今天,伴隨著越來越多人對台灣生態與生活文化議題的關注,不同的農漁業養殖文化,逐漸被挖掘顯現每個地方民情的故事,與幾十年前相比,今日台灣多數的城市已呈現了截然不同的面貌。而某些鄉村人口的外流與經濟型態的轉化,讓整個台灣文化趨於多元卻未必欣欣向榮,這樣講述雖然含糊,但是我們不得不正視過去所累積出來的本土文化,由於長期缺乏政府的關注與政策的引導,龐大的自然資源與生活文化也逐漸隨著村落的沒落中慢慢流失,而王功,這個位居台灣彰化縣沿海的養殖漁村,也是一個典型代表,王功擁有台灣最大的潮間帶,而其景色與人民的生活方式也是早期漁村社會的圖騰,他擁有的自然資源有可能因為石化工業的進駐而改變,面對日益消失的文化資產,這塊土地究竟深藏著怎樣的紋理?它又曾帶給誰什麼改變?王功是個以養蚵、採蚵為主的村落,大多居民都是以此為生,然而養蚵時至今日,未必是王功人未來的生途,養殖業的蕭條與經濟的壓力,許多子民也許早已放棄這種生存方式,而面對這重的處境,一些在地者,想盡辦法想推動地方產業,發展出了關於生態與美食,甚至漁火節之旅,從觀光產業來看王功,事實上也是在製造一個可能的方向,王功,無論是站在一個歷史的角度,或是漁村文化的背景上,都有許多可以專注的視野,而它一望無際的潮間帶風景,更是具體而清晰的訴說著海 洋文化,回想那一日之遊,即使是蜻蜓點水的掠過,也許印象中有著些錯誤與偏見,但是我想,短暫的記憶總是容易失真或有所出入,但是隱藏在價值、態度以及與土地、在地人情感下的真實,是我比較想傳達的,也許這會是一個關於王功的一些訊息,也可能記載的不過是膚淺的探訪,它只會是一個索引。其他,則由讀者親自造訪,尋訪你自己的王功之旅。
彰化縣沿海的王功--台灣最大潮間帶的色彩,像是中國山水畫般的吸引人視線。
王功這個以養蚵、採蚵為主的村落,退潮地帶長,因此人類要親近更加容易,在這裡,夕陽下山後,逐漸緩緩近暗夜,整個輪廓與插滿淺水地帶的蚵作,相映之間,是大氣大派,大自然總能迅速的讓人感官變化,那深淺不一的灰調,蚵的惺味海潮,人很難不放下一切的沉入自己的心上。
有機會的話,喜歡藝術的人可以來這裡走走。能夠影響一個生命對於傳達,人與自然佔有最大的因素,我們會為了某個人之於妳的情意,而寫出動人的文章,會因為受到某種自然的撼動而譜出歌賦,人們身著的服裝,許多取材於動植物的紋路印象,很多的建築取材自自然界的各式各樣,凡是戲曲、繪畫、雕刻、建築,都能從兩者之間產生了許多的意向,而那些東西,親眼去來往,就會自然而然從純熟的技術上流露出張力。
那同時也是創作,就像我們回憶故事的時候,難以抹去的便是那一縷景色,能在傳述中發出動人的光芒、與確信的信號,能波動心弦傳達情感的,也就是那抹顏色。
而作為彰化王功蚵藝文化協會的理事長余季來說,發展出蚵藝文化,也等同有這種意義。
余季生於王功,蚵對他來講,是人生中無法移除的產物,「從小在蚵田玩,常常被蚵殼刮傷,對它實在印象不好。」開始把蚵殼作為創作的元素,是他離家數十年回到故鄉後,因為妻子梁鳳蓉的鼓勵,才開始思考的可能。
就讀國立藝專,專攻西畫,藝術背景出身的余季,與友人一起開創台北素有特色的紫藤盧,擔任過耕莘劇團(蘭陵劇團前身)總幹事,歷經至高雄幫忙打政治選戰從而經商。
1997年,因為父親生病回到王功,卻無事可做,余妻梁鳳蓉辭去護士職從夫返鄉,見養蚵維生的鄉村人口外流的情況以及貧窮艱困的生活,不斷建議余季將蚵殼做成像墾丁貝殼一樣的手工藝品,讓村裡的婦女也可以學著做,同時讓惱人的蚵殼變成王功的文化特色,也成為再利用的資源產業。
但這個想法被提出後,被余季潑了一盆冷水,在紐約待過三年,和羅曼菲、馮光遠、李安是朋友的余季,有著藝術家的驕傲和堅持,他認為藝術就是要追求文明的地位,藝術家最有價值的地方是開創—「要開創新的視覺領域才有理論。」相對於其他出色的朋友,他覺得回到鄉下就已經很丟臉了,因此寧願什麼都不做,也不要讓人家知道他在搞手工藝,有失面子。
有一天,妻子又再一次提起這個想法,余季生氣地回應她:「要做,你自己去做。」梁鳳蓉自此沈默不語。但余季卻心懷愧疚,心想,妻子為了他放棄自己的專業工作搬來鄉下,照顧生病的父親,還要看顧柑仔店,他卻連她的一個建議都不願試試看。於是,那天開始,余季偷偷摸摸拿起了蚵殼創作,而至此蚵藝文化反倒成就了余季傳達內在世界的一種符號,也為自己身上所潛藏對於故里的情感作了一個極為和諧的出口。
余季早期的作品多半發展成印地安人、敦煌飛天神像、菩薩等意像創作,但是,人的心,總會漸漸長出一些眼前所感受到,關於生存中不可磨滅的人事物吧。
感情忽略的越久,累積的更深,更厚,有一天中終將從自己的手中傳述出那些影響著成長與身心茁壯的情感,余季這個似乎任性又偏執的人,有天在街上看到父親和其他老人聊天,突然發覺自己忽視周遭事物太久了,因此開始以老人、蚵農等生活上存在的臉孔為寫生對象,所謂的地方特色這種被談的無所適從的產物,就在他手上恰當的展現著。
「我要把王功當成畫布,讓王功成為世界上最有特色的漁村。」余季發下宏願。人只要累積到一個年紀,都會有自己的心事。你有什麼故事?你是誰?你來自何方?你要的是什麼?每個人幾乎都會在某些午夜夢迴的時候這樣自問著吧,有些人為了別人而努力著,有人為了實踐自我而迷失焦慮,只有好好面對這些事實的人,才會有一個故事可說,平平凡凡也好,熱鬧有餘也行,人多少都希望自己有個深刻而不懊悔的人生。
而最古老能夠代表自己的,就是原生的東西,從哪裡來之後,如何走到如今,即使是兄弟一樣的背景,但是伸出的腳步還是不同,我們很輕易的就忘記所有這些領著我們一步步走過的風景,而忘記自己的出身,但是往往意想不到的能把自己從心建立一個開始的,也是可能是過去。
在信念不振作和樂觀平凡消逝的年代,我們需要許多力量來愛自己,我深切的感受到許多人用著環保或是藝術創作在捍衛著所謂生態與基本的生存,然而更想挽留的是自己對於生命與生活這件事情的價值觀,失去了對人生未來的期待、對事物的看法或評價無感,正是生活在這個世代最大的痛苦。
失去了某些,忽略過某些,人生剩下的還有哪些呢?獨奏的人生是殘破的片斷。
「這邊潮間帶非常大,妳看潮水退到這個地方,有到六公里,妳如果去北台灣、東台灣、南台灣,海水大概就在旁邊,漲潮的時候妳也聽不到浪聲,那水就像河流一樣….海的力量,就被這種泥灘地吸收掉了……」彰縣環保聯盟理事長蔡嘉揚導覽著王功踩在泥地,邊同我講,那所謂的投入與內省,我想他聽見王功海洋的聲音。
人是不是到了某個年紀,就會尋找著連接著自己的東西,在呼吸的弦與弦之間變動。
我們越走越遠,他望著海的遙遠處說,以後這裡如果開發成石化區,以後這裡潮間帶的牡蠣,最好都不要吃,石化業揮發出來那種,揮發性的有機物質…其實都蠻……我覺得….我一直很感慨,做研究…作環保…..其實感慨就是說,我們明明知道不該做,台灣有什麼條件發展石化產業?台灣不產石油,那石化業石油最多用五十年六十年,那這塊土地之後就沒有了,就報銷了,那所以我們的牡蠣,這些養殖,所謂的永續發展,這些才是我們永續….我們生態旅遊,還有這些產業,才是我們的…..
財團跟政府掛在一起,她們說可以創造多少PCB、多少財富,其實都是在掠奪下一代子孫的資產,因為這種價值不能用價格,很便宜的價格賣給財團,那幾千公頃賣給財團,但是那個土地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就完蛋了,像這潮間帶幾百年幾千年都這樣傳下去的,我覺得不能夠相牴觸,這邊有這麼好的潮間帶生態,結果你蓋了這種高污染工廠,你去傷害,這個產業其實一點好處都沒有,得利不是現在得利,少數人得利........
蔡嘉揚彎著腰,挺身拿著一個貝殼。
「這是我剛撿了一個貝殼,叫做孔雀蛤,還有一種叫做西施舌,這是我們彰化的貝類,淺灘地的貝類,種類很多,只是大家都覺得這種東西沒有什麼產值,什麼石化塑膠產品才是產值,其實這種才是永續,…….….
這塊潮間帶,其實我們大家對她感情都很深,也是非常特別的,在台灣其他地方找不到這麼大的潮間帶,大肚溪口以北的台中縣是整個台中港,濁水以南的雲林縣,現在是工業區,不然就要到潟湖了,不然就要到七股那邊去了,整個台灣海岸是蠻特別的,小小台灣島每一個地方的生態特性都不一樣,那彰化這裡是全台灣最後的泥灘地了…………….」
蔡嘉揚大方的分享他對土地的遭遇與未來的期望,人性頑固地堅持表現在這上面,王功在這個季節、這個時間點留在我身上的氣息,變得不一樣,執著的人們非常熱情友善,在這村中潮間帶、人群的每一張臉孔,似乎都聚集了故事的所有力量,像是記憶般的坎進腦海裡,當這樣的臉孔出現的時候,感情就已經傳達出去了,我想,來這裡聽這些聲音的人們,多少已經明白了一些,我們與這塊土地已經有某種聯繫。
而這些聯繫,是否在某一天就像王功之於余季,打開了某些靈魂,又改變了這個所謂困難的邊緣。
.王功漁火節:2007年8月19、20日 http://www.travel-web.com.tw/Show/Style1/News/c1_News.asp?SItemId=0271030&ProgramNo=A000001000001&SubjectNo=33070 .延伸: http://www.justtaiwan.url.tw/blog/index.php?load=read&id=18 http://www.ork.org.tw
《火炎山苑裡沖積平原生態社區》位於苑裡的東北角,以火炎山的脊線、大安溪和沿溪而行的苗131線公路為界,與台中大甲鎮、三義鄉相連。此處位於大安溪下游的沖積扇平原,而苑裡平原為「苗栗穀倉」,生產量佔苗栗稻米總量的四分之一強,境內多是水稻田與農舍景觀。沒有工業,亦無污染,是典型的散村型態社區。

文/黃小黛
蕭明宏有一種根深蒂固落實生活的氣味。
出生在火炎山苑裡的蕭明宏,已算是近五十的年紀,神色裡真的是有種不惑的篤定,2004年開始任職《火炎山苑裡沖積扇平原生態人文發展協會》總幹事也有三年的時間,走在稻田的任何一處,那對土地形態習以為常的態度,信手拈來就是一些種植的栽培技術,告訴你,什麼是福壽螺,那螺的習性,成長週期,對生態的影響,就像是個熟練的教授,對於腳踏的土地,沒有什麼顧慮、疑惑的。
前進或後退,就在他放眼望盡故里後所做的選擇一樣。他留在家鄉,從事生態保育工作,風曬的皮膚,對故里的回憶,讓他在談起沖積扇平原時,就像把廚房的柴米油鹽拿出來與你分享,把你當作這生態的一個成員,有一種溫情,一種淳樸的真實感。
每個人都有對故鄉的回憶,在這個什麼都留不太住的年代,能篤定自己要做些什麼的人,總能帶給人安定踏實的感覺,或許亦是滋潤蕭明宏長大的苑裡的資產。
「這裡幸運的是較少工業進駐,因此得以保存生態的部分風光。」沒有工業進駐呈現的也是工作機會不多,缺乏商機,所以青壯人口逐漸外流,農村逐漸老年化。蕭明宏遠遠的眼神看著火炎山頭說:「這兒三月有杜鵑,四月是油桐,五月金黃相思樹花,到了夏日,水稻在莖頂抽花穗,開白色小穎花,十月秋收又是幽風臨臨,像海浪一樣,苑裡整個山頭就是一種自然的色彩在交替。」
他手上指著遠遠那方山頭,過去的半山腰有著野生的金尾杜鵑,這花在火炎山生長極為普遍,每年三、四月就是它的花期,會開滿叢生的桃紅花朵,後來因為流行植栽的盆景杜鵑,就被人拔個夠,花株急遽減少,至今復育了些,也讓山腳下的協會留住了火炎山既有記憶。
「接近西湖度假村的小山徑裡,有幾條只有一台車身可以進去的花道,長滿了野生的落葉喬木油桐,以前沒盛行桐花節的時候,春天阿,我們呢,就常常中午開著車子,就一台車子能進去的位子唷,然後阿,安靜徜徉在桐花林下的午後,風一吹來,唉唷!那真是…..人家說翩翩飄落,就是那樣阿,整片的白桐花下雪,真是美阿……真美阿……」
春日,枝端開著多數白色花的桐樹,花朵裡有紫色斑點,白雲色的薄透花瓣,樹幹織密而不彎曲,樹形姿態既美,又開著滿枝的花朵,花飄落的畫面跟櫻花是一樣的動人,而像這樣的景象,應該是蕭明宏從國小時期就知道的事情吧,對他而言,畫面一輩子堅固著,他能對故鄉有這份獨立性的信仰,勢必是深愛著那時候的苑裡。我這樣想。
「水能養生物,就表示夠乾淨……」他手深入稻田旁的淺水溝,一把手插入泥裡,滔出一些小蛤,我們驚呼連連,那小蛤就是菜市場裡泡在醬油中的那種,泥溝裡處處皆是,蕭明宏露出笑意,指著水上的浮游,還有草上的大頭紅蜻蜓,他說,「這旁邊鴨寮的鴨子能吃福壽螺喔….嘿嘿。」有點竊笑著。
種田的都知道,福壽螺吃了台灣太多的稻子,有幾年,田裡幾乎隨處可見粉紅的卵,那就是殃及稻產的福壽螺的卵,農人無辦法的時候,只由放任了。如今協會培養出愛吃福壽螺的鴨子,克服了長期困擾,不用農藥,鴨子在田中吃螺吃草,走動時候又可以按摩泥地。

「這些鴨子是從宜蘭來的唷!」蕭明宏邊遞給我們一堆姑婆芋的葉子,讓我們給鴨子零嘴,邊說。
「這些鴨子為何會吃福壽螺阿….你們訓練的喔….」
「不是不是….,天性,天性,因為福壽螺非常臭腥,我等下敲破一個福壽螺給妳聞,妳就ㄟ跑的很遠,因為伊非常臭腥….….。」
「可是現在不是到處都有福壽螺,那養鴨子就有用對不對….….」
「嘿….阿不過就是我們養的這種鴨子特別喜歡吃福壽螺….阿有的鴨仔卡不愛吃。」
「有人來跟你買鴨子吃福壽螺嗎?」
「沒有啦,阿這款鴨仔在養,野狗那麼多,馬上就不見….所以我們都要圍起來,以前的野狗不會那麼多,那麼厲害,現在因為很多人都會養狗養一養就亂丟嘛,所以野狗就很多,而且以前的鴨子跟狗,天天相處在一起,牠不會去咬牠,阿現在的狗從來沒看過鴨子覺得很好玩,牠就去咬啊,是這樣的子啦,以前的狗跟鴨子跟雞都住在一起,所以不會去咬牠…..」
合鴨農法是當前日本盛行的一種有機稻米栽培法,這是取決大自然的完美耕作,將小合鴨飼養在田裡專吃雜草及害蟲,完全不使用除草劑與農藥,鴨子的糞便則作為天然有機肥料,以補充稻作的氮、磷、鉀及其他微量元素,在水田間來回穿梭游動的小鴨,腳蹼攪動田內的泥土增加土壤含氧量,讓稻米可藉由根吸收大量氧氣和養分,也因為這樣的種稻過程沒有使用化學肥料及農藥,環境微生物體系得以喘息復原達到平衡,恰好苑裡通風良好、日照充足、水源又潔淨,稻米自然就自然好吃。
「那你鴨子每天都放出去,再趕回來嗎?」
「現在都關起來了,因為稻子在抽穗,放出去連稻子都被牠吃掉…」
「鴨子真的那麼厲害會分雜草還是稻子喔…..?」
「因為稻子有一種微量元素叫做砷,牠吃了以後就會不可口,牠就不吃了。阿其實有時候也不是牠吃(雜草)啦,因為牠就這樣黑白爬黑白耙,雜草就不見了。因為我們翻耕了以後,那個草已經不見了,它是還要再萌芽嘛,種子在萌芽,阿剛在萌芽被鴨子這樣嗔阿嗔的就不見了。自然就沒有了。有的話也就只有一些些,就鴨子沒走到那裡去阿,那個再用我們人工去除掉就好了。
有些地方的有機米都會偷偷的使用除草劑,因為鋤草是稻作成本最高的地方。相對的因為不用除草劑,就需要人工除草,所以稻田你去看,如果田裡沒有鴨子或是人走過的腳印痕跡,就可能是用除草劑。」
不用農藥,需用其他方法除蟲,不施化學肥料,生長速度就會慢,生產成本會相對增加,售價較就比較高,但是,吃的健康又維持生態,這便是實質價值,才是長遠造福子孫的事情。
蕭明宏指著我們所站的田地,他說這是理事長李清彰捐出來的農地阿。
稻田旁的水道,所種植的杜鵑是復育自陽明山上的金毛杜鵑,細細的絨毛,是拿來防止水分散失,可以防塵,一旁的紫布袋蓮是讓水中的大肚魚在晚上躲開夜鷺的吞食,為了建築這條水道,花了許多的時間、精力和金錢,他們一直以來尋問許多的地方耆老農田裡有著怎樣的風景、訪問其他有建樹的社區如何建設、怎麼製作有機肥料,以利未來的基礎,因此整個腹地,有開著黃花的絲瓜、月桃、野百合、連蕉、孤挺花、相思樹、結著朔果的馬尾松,凝神一望,種類繁多,過去也許消失的景物,漸漸的長出了原始風貌,的確是懂得地方風情的人,才能走上復育之路吧。
人的記憶就像沙灘,沖刷的很快,有時候,當失去的東西很多,當人一個一個離開,會覺得每一個離開你的人都很重要,像是充滿苦惱一樣,但是,有一天,我們回頭可以對自己講的,是自己完成了哪些階段性任務呢?或是說,根本不認為什麼離開了,消失了。
不斷在生活中游走,面對許多的選擇與不同的磨難,挫折與無助,總是給我們吃這一帖就叫做疫苗,也要人明白了世界是有殘缺的,覺得人跟人都差不多,是有偽善的部分,有情勢的壓迫,也許承認著一切皆有定數,卻也能執著與認命去做點自己意願的選擇,明白這一點,也就容忍了許多,也包容了更多無解、釋然。
人有時候對自己的感情與土地的情懷其實很不成熟,不肯長久經營的東西,坐東望西,到頭來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擱淺。想擁有真正的自信,或許多半得從自我覺得在意的事情做起,不論那是多麼渺小的一件事、一個行為,可以盡力去做到支持或幫助身旁在意的。
黃昏之際,坐在協會客廳,喝著蕭明宏誠心快意傾倒的鴨耕米露,這40%的酒意濃度,是他對土地與一批批陌生來客的盛情與期盼,我想生活對他的意義,已經融化在日子的一點一滴,在苑裡、在稻米、在合鴨踩過的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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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耕米─台梗九號良質米品種以自然農法生產之有機米,鴨耕米還有一個特點,表現在它的黏性上,尤其煮稀飯時,黏稠的特性更明顯。稻耕鴨習性→合鴨為一特殊的雜交鴨,屬於土番鴨品種,非一般市場販售之小鴨,土名又叫大改鴨,小合鴨必須自宜蘭千里迢迢搭火車西進。根據觀察,一群鴨子每天從清晨到黃昏,行經的路徑達三至四公里。以本協會推廣經驗,每分地20隻白鴨,即可讓福壽螺及卵塊清潔溜溜。除有效控制雜草,還得到意外的驚喜,就是鴨群居然把令全國乃至全東南亞,人人束手無策而繁衍快速的福壽螺,吃得乾乾淨淨。估計成鴨如果不餵食其他飼料,每隻鴨子每天可以吞食50-100個幼螺。

小時後住保安,雖然鄉野四間也都有著漁塭,但是要坐著木筏去池中,是極少的機會。
雲林縣西南沿海的一個小村落,從61西濱快速道路下接台十七線,從小生活在金湖村的曾界崇接住父親闢下的土地,四十七歲的他,一直含笑的凝視訪客,被季風掃過的臉,透出一股堅實穩固的力量。
被引領到這裡的客人,多是為了曾界崇所培植出的「馬蹄蛤」,成人巴掌大的馬蹄蛤,鮮美甜脆,肉質極富彈性,薑絲加水清煮就是道地的原味。
在養殖家庭長大,從小看著漁村的繁華興盛到如今的沒落潦苦,曾界崇想著怎麼為自己與這裡找到出口。
他於2005年八月建立佔地三公頃的「馬蹄蛤主題館」,這原來就是一片貧瘠的土地,不適宜種植農作物,冬季的海風一來,草也被折磨的差不多,總得細心養,才能發育。
金湖村的木麻黃與各樣的植物長的都較其他地區矮,「因為海風啊,嘿風哪吹來,凍無住,只好卡矮ㄟ,所以咱這裡就只能生一些抓地力強的植物。」村里男人這麼說,這些人,看起來對生活相當有心得,根留於此,守護著自己的城池,即使子女遠離了這些貧困的環境,活在這裡的人,也努力的掙住自己,希望能開發出對未來的期望。
這裡的海風並不黏膩,即使陽光暴烈,涼涼的風,穩穩的吹,曾界崇為了推廣將一個池塭,開放成摸蛤體驗營,任何人,都能下水去摸捉他花了數年所細心培育出的馬蹄蛤。
腳踩在泡了半身的泥水裡,就可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漁村的生存風情,膠筏悠遊於漁塭中,我問老人,會不會不小心就翻船阿….
「毋啦!阿水這淺,浮力這尼大,那要翻,一下到底葛浮起來了,被泥地推上來喔……」搖搖手、老神在在的他,站在池旁看著這群城裡來的人們,那也許就是未來的生計。
台灣亦以養殖業聞名國際,在失去過去經濟重心支撐的產業環境,各地方只有靠著獨立的力量,配合結合政府政策,把發展漁業轉型休閒觀光,休閒觀光產業並無法一夕而成,缺乏產經學的結合與政府的醒思,會被忽視的永遠是最重要的東西。
有時候,經過一個個鄉村,領受過幕幕風景,看著那些農漁人以道地簡單而奮力的神情操作自己不熟練的行銷與包裝,心裡都有種濃濃而無法紓解的感覺,究竟我們怎麼打算我們的社會,若不是生存的韌性,要不是還生活意志,哪有力氣再搏鬥著什麼。處境的艱難、生活的煎熬,在農間鄉村裡存在,那裡的人們也有著自己一套隨性與自在,自己來,我們都自己來,敵不過財團的傾入時,用著俗艷或醜陋的場景矗立出為掙生活的活力,即使有學識與見解、看過許多不同國際視野的專業人士努力搖頭,戲笑批判這些不夠道地與水準的建築或是消費形態,但是他們涮不到的是生存意志的努力。
馬蹄蛤,原叫紅樹蜆,需生長在水質清澈之處,但因為海水污染,導致其數量變少,成為保育類動物,透過曾界崇復育,近來已成為養殖漁業的新品牌,為蕭條的養殖業開創新出路,他將食用過後的外殼,發展蛤貝工藝,讓遊客在體驗捉蛤之外,也動手製作DIY的小藝品。
海風徐來,一日往返,經過的是城鄉討生活的差距,鄉間給了人們大春光,這一生人會體驗到的風景,什麼會停留在心上,財富、爽快?空虛間的掙扎?這些、那些,除了短暫所見之外,能好好紀錄在自己生平的還有哪些,我們的身影究竟停留過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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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蛤主題館》
http://www.chinesefreewebs.com/adakh
.館長:曾界崇
.聯絡電話:(05)7970503
.地址:雲林縣口湖鄉金湖村養魚路5之3號

離開城市,投向自然,給自己一個小小的旅行,是讓身心放鬆的一個絕佳方法,抒壓的形式,離開書本、電影、網絡與體制,能排除的,往往是異想不到的東西。
這是位於彰化縣沿海地區的王功。
一個以養蚵、採蚵為主的村落,牡蠣產量佔全台三分之一,海洋包覆著王功人的生活,而村裡的潮間帶,也形成部落裡生命的寫照。
潮水漲退潮之間的區域稱為「潮間帶」,也就是指海水漲潮到最高位(高潮線)和退潮時退至最低位(低潮線)之間,會曝露在空氣中的海岸部分,在一定時間內海水高度呈現週期性的漲退,叫做「潮汐」,依潮汐之大潮、小潮之變化,可分為上部、中部及下部。
王功的潮間帶,整個就像是個水墨畫的色澤。為了採收蚵田,村民在其中築了一條長長的柏油大道,沿著黝黑色的道路行去,彷彿置身在奇異的境地,除了黑色調,遼闊視野,澄澈天空,人剩下的也不過一個簡單需求,不太清楚心裡甦醒了什麼,可是身體長久累積的疲倦,無形的緩解,人也大概因此恢復了什麼,大自然的力量就是如此,看見聞到,置身其中就被柔軟而影響。
人的心裡遊絡在城裡,必定失落著什麼,我們汲汲於事業,把自己投入於工作、公關之中,專注的事情與煩惱,總是一層一層圍在腦海,習慣生活上的壓力,累積著混亂能量,壓力與規則、條律耗蝕殆盡心頭,關心生存上的競爭而難以排解的喧噪,感受到威脅時所引起的緊張不安或痛苦,塞爆了腦袋和神經,說要藉由什麼而振作,獲得歇息,或許這裡倒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埋首在生活裡,眼睛大概都離開天色的感覺了吧,多數的倦容也說不上真正的原因了。我是這麼想的,當置身在蚵田的泥濘地,快樂的滋味、無壓迫感的日子,跨過你腳指上的是小小的招潮蟹,人被夾雜在地球上海陸交界,吹著風,散著步,之前種種就像得到許多澄清。
王功有台灣中西部海岸美麗的潮間帶,生態的導覽,於我是個意外,在古老以前,我們其實不太需要仰賴知識來尊重土地與生命的關係,當你明白你如何取之於自然,就會懂得如何敬重它的賦予,但而今人經歷更多的淘洗、更長的歲月,卻需要依賴警告才能制止行為。
我們是不是得不斷失去,才能明白珍惜的意義?
倘若石油工業再進駐村落,那麼,這塊土壤的生態大概也就要像工業演化後消耗殆盡的廢墟,然後,村子也要萎縮成枯竭的靈魂了,我們好像都是這樣慢慢的遺落自己。
潮間帶受潮汐的影響,每天會有兩次被海水淹沒,也有兩次會暴露在空氣中,因此,生活在海邊潮間帶的各種生物,必須具備某些特殊的本領,去適應這種海陸遽變的環境,才能生生不息的繁衍下去。
村里的人說,「我們王功人就像這潮間帶的生態一樣,擁有海洋與陸地的雙重生命力。」褪去的漁業,藉由生態觀光產業的推動,這片澹養了許多漁家子女的土地,逐漸讓努力想繫住原生情景的人給復育,如果我們輕忽的改變了賴以為生的生活所在,那麼許多從中生養出的就將失去它原有的能量。縱然許多網路上的宣傳文字說,退潮後的沙洲是王功最大的觀光賣點,也是凝聚歡笑的泉源,但是只要你望過這一片無際的地理,你將明白,有些地方,必須親臨,才能領略它所帶給你的事情,當你真誠善待你所珍惜,它對你才能產生意義。
.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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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 在│中国百老汇
文/黄小黛
NO MATTER WHAT WE DO, IT IS ALL FOR OURSELVES, WE CAN SEE THEM IN THE MIRROR. EVERYTHING IS CHANGING, WHEN WE GET MORE, WE LOST MORE. WE CAN ONLY REMEMBER A BIT OF THINGS, THEY ARE FAMILIAR TO US, BUT FAR AWAY FROM US.


Olli从北京问我关于小王子的事情,在办公室中msn那头是素昧平生的人,透过网络而有了连结,而他对于相片中的小王子有着一种兴奋之情,每次遇到这样的陌生人用一种熟悉已久的口吻同我描述感受,我便微笑了。
2005年的夏天,三十五岁生日之前的夏天,也是这样朋友David与我谈话,言谈之时,那小王子玩偶在他的博客上,我对小王子有一面之缘,我同David说那小王子真可爱真可爱,他停住一会,便说,「那好吧。」就这样小王子乘着飞机从美国飞到了台湾,与我一同畅游人生的旅程。
我并不收藏任何东西,因为随时启程的人,收藏对我而言太沉重了,包袱越多,不舍的程度就越深刻,想来是性情如此,所以从十几岁离家后,除了性格之外,什么也没保留,而家里也不再存留我的东西,随遇而安,成了性情。
但自那年后,每当去到哪个城市,到了哪些乡镇,出国、入境,无论怎样的天气与遭遇,这小王子就成了我身旁的一个陪伴,与其说是带着他去旅行,不如说,他与我一同行走在我的生活时刻,凝视他同时,他也见证了我的人生步履,在台南的家乡下,在梅里雪山的日出,在香格里拉的云层,在垦丁夏日的海洋沙滩,在忙碌汲汲的办公室。
这么一两年以来,注视着为他拍下的相片,那种当时摄影的心情像是回溯过往般的一幕幕涌现,倘若不是这些影像,对那些经过的地方,我似乎也遗忘的差不多了,感觉很久又很快消逝。
专注在生活之中,深刻的感觉便会在夜深人静之际浮出,有时候看着小小的他,维持一贯的表情伫立在我面前,我珍藏的,是朋友的心意,那种在顾盼之间都很满足的感觉。
『我想有一个工厂每天都做成千上百的小王子的玩偶,可是你要自己去找他喔,因为要驯养他,他才会是你的特别的小王子...』他是这么说的。
而我从外放的个性至今落得沉稳些的性情,那些闷久了的情绪就开始有的兜转,有得调配,原来被搅和的局势,似乎自己掌握了主动位置,那原本就是已经预备好了的吧,只是当时尚不情愿就做。要说年纪到了一定的位置的时候,对于整体的思考这件事情,说起来就是有自己能量展现的要求,人要愿意给自己一点时间空间去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很大收获,我们都有自己的节奏与步调,而你的人生中至今是否已有个执着的陪伴?
于我而言,执着的事情或是长久陪伴的东西,不用太多,单一就够,只要专注在那条路上,自身的变化转进,从那事情上就可以挖掘到内在变化。
任何一种投入与创作,都是为自己而言,万物皆回己身,那么,从过去至今,生命中像是流浪似的旅行,随身的小王子场景不断更替,一处一处有时是生疏、有时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人情与风景,而才不过一瞬眼,却恍若时久境迁,我几乎已经记不起当时内心经过的是什么,那些模糊映照在相片中人、事、物的清楚,只留下熟悉却又不真切的奇异感。
我仍旧在路上,我们共同的路依旧在前进,回溯只是如今故事的线索,隐藏在相片下饱满而含蓄的心中所记、脑中所忆,形成了我与他的故事,那是属于我人生中的一张相片,一段际遇,与一场独特的旅行。
回到城裡,竟然產生濃厚的疲憊感,身體很重,腦袋很重,什麼都變得很沉重,我依然喜歡工作,接應未出門之前的節奏,可我竟然感到好累,身體已經不再是能輕盈移動的模樣,明明是無所適事的渡假,為什麼如此深陷無法自己。
走在熟悉的街頭,熟悉的變成陌生,漠然看著天上的浮雲,結果的欒樹,籠罩在車行聲響和馬路震動之中,眼中的鏡頭茫然一片,我一樣同旁人閒聊,沒有人感到我的異狀,我猜只有我自己知道了,他們說我精神奕奕看起來很讚,我謝謝他們,看著咖啡廳的玻璃上映出的我發出某種篤定之光。
我臆測有人在這段旅裎裡給我灌了頂,難怪剛在公車上看到一個藏人穿著的喇嘛,我竟有種失聲痛哭的情境,眼角自然的流下眼淚,那跟我去玉井斷食的第三天情形一樣,悲從中來的感情,並不是因為發生什麼,反倒是什麼都沒發生,就突然看到什麼感到熟悉而感慨起來,淚流滿面卻仍舊保有現世知覺在旁觀自己,然後好像知道了些道理,那些過去不曾用這種方式理解的世情,無可抑制的滲出身體,我從來不會去評斷這個表像與內心的刺動,只是接應著它的發生,同它安靜,同它悲泣,同它無法言諭,內心的確知道我變了,又是一番轉化,某些人事物又成了輪迴過的生靈,我曾為這些翻攪過的喜怒哀樂悲歡都在這些歲月的流轉下成了另一則回憶中的故事,突然感覺好像沒有了,過去了,雖然尚未處理完,但我知道這往返已經挪動了距離,談不上依依不捨,我知道走了,只是覺得殘忍,對我、對那些人,我卻無法阻止已經告一段落的事實。
很久很久以前,在文章中我進行回溯,毫無意識的寫而回溯回溯,直到滿點,就是一個段落,告別了從前,不是故意,而是自發而行,隨心時,可怕的是它不知道會帶你到哪裡,會怎麼讓你處理心裡曾有的殘酷與備受的折磨,有些明明令妳感到歡愉的知能與身體,它竟默默的歸化它,身體有時跟不上心走,因為腦子希望不要破除這些迷障與人世情,這些人際關係,我問它:
“你是否要一層層剝去我好不容易建立的東西。”
它仍是笑,我也明白,它只是要我透過這些去知道什麼是迷戀、慾望、與人的OO,經歷的時候,我感覺真好,真舒暢,真快活,很讚,離席時,我有被掏空的精疲力盡的憂愴,
“只要能察覺煩惱是代表自己渴望著什麼。”
“沒問題了……”
“妳可以往下個旅行前進了……”
「我不能停下來嗎?」
“停?那是妳追求的價值嗎?”
“妳的價值,也只是由妳決定就好了吧。”
“他祇是無法脫離目前的困境而已。”
“心為物牽,那可傷腦筋了。”
「…………………」
「我們只是逐漸要明白一切現象的實相。」
我知道我是在依賴外緣取的依靠,我知道我起了執著心,妄念頻生,爭強鬥勝。對於克服自己的認知和偏執,我覺得有點疲倦。太空寂真的很孤單,可以止觀融通點嗎?我並不礙觀。
“業力所牽,要以色身續命,生命便難捨色身而存。”
「沒…關係。」
“妳喔,這樣會不安等隨煩惱唷。”
「我沒有要去哪裡。」
“妳知道妳從哪裡來吧。”
建築物在落日餘暉中顯出姿態,報章媒體仍填充著文字遊戲,我講話的回音流動在我與人之間的空氣,有種冷靜又噤聲失笑的心情,我知道這回我走過什麼,這是一趟很出色的旅裎,身上有種更謙和更靦腆的感覺油然而生,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小學生一樣,除了學習外,大多數的枷鎖都上不了身,整個台北都會喧鬧的人聲鼎沸,流言洶湧,時局動盪不安,與我離開前沒多大差別,我憑靠在通化街口的道路上,把原本放在皮包的眼鏡戴上,以普通的步伐遊出去,光沿著密集的樹葉餘口流到我身軀,我睜開眼睛,這才瞭解我的這段經歷。

uno不怕生,但他不喜歡靜止,他喜歡看所有事物,無法忍受抱他的人安靜不動,一歇,他就哇哇大叫,他並沒有哭泣,就是唉唉叫,我才不怕他叫,小孩吵鬧我可不怕丟臉,我想孩子唯一能表達的方式就是喊叫哭泣微笑的瞬間反應,總得看著他的表情與呼吸,才知道他現在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一直以來,uno除了餓了、睏了,才會真的嚎啕找媽媽。
也真的是他太重了啦,坐著時,抱在胸前他並不是太喜歡,他願意靠在肩膀勝過擁在手臂,有時候我們讓他坐在腿,逗他玩,後來在前庭的地板上看浮雲時,Lisa把他遞給我們,我就讓他直接就地坐下,uno從來沒試過直接接觸地板,他竟然大笑,樂極了,腿是踢又踢的,我這麼做的時候,Lisa覺得我有點殘酷,他只是五個月的嬰兒,除了躺與抱,不需要這麼早就讓他嘗試,她是挺不以為然的,事實上uno的骨頭夠硬了,坐在成人的大腿上我看他也不是太舒服,又是不平坦的位置,屁股還襯著紙尿布,換做是我一定非常難受,他不是膽小的傢伙,趁Lisa不注意的時候,就直接給他坐在地上,看uno發出快樂的呵呵聲音,好棒。
後來他竟然學了一個奇怪的招數,就是當他覺得無趣時,就會把靠在妳肩上的臉,用力移到妳的正面,好幾次,我活活被他嚇到,一來怕他頭一轉我力道沒控好,他會掉下去,再者是…他太靠近了,不到三公分的距離,他眼睜睜汪汪的直視我耶,小小的眼珠子就盯著人家,小嘴巴發出ㄇㄇ的意思,或不講話,然後會停個至少七八秒,妳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情,這傢伙到底打什麼主意哪!好新鮮的傢伙。

他還喜歡跟不認識的人,尤其是當地的地頭蛇開心咧笑,這屋子的主人一到,人在二樓跟我們杵在一樓的Lisa講話,uno就給人家一個大smile,喝!真識相,我們嘖嘖稱奇哩,對初識的師父也一樣呢,逗的大人多有面子又開懷,Lisa笑說要我收他當徒弟,要我栽培他當公關,ㄜ…這真是……
清涼的風吹拂過仙人掌,我把小王子擺在植物上拍照,uno就一直瞧著,他的腳不斷踢動,這傢伙就偏偏不讓我們稍作休息,邊凝望仙人掌上的小人兒,邊吹著口水泡泡,抱他的人一臉幸福的模樣,好一幅父子圖哪,倒不嫌我笑他,他大概覺得我們像鏡子一樣。
耀眼的橘紅色覆蓋在我們之間,屋子背後的山谷,到處是清藍白雲,交雜著茅草與山嵐,我們與其他事物間隔著太多的距離,縱使活在同一個時空卻是完全不同心境。
縈迴繚繞的山巒層疊,在河岸曲折延伸的天地正視眼前,我感覺我幾乎忘記在城裡所有的事件,那些游離而稠密的人類,那些恐懼害怕的心靈,隨著日升月落而被稀薄,人們過度刻意強調的名份,在這裡失去比較心,生存就是生活,簡化了到只剩下需要,不是想要,這廣大遼闊的村落泰然自若的不添加什麼,在這個地方,人們鮮少的對話卻表達著心底湧現的本能,我覺得十分有趣,原來生活也可以單純成這樣,即使我過去成長的家鄉就是如此,但畢竟離開太遠太久了,我已在城裡突出的山角攀登了許久,已知道山谷要怎麼爬,懂得溪流上游的模樣,我建築在權力森林挺拔其中,清楚誰正在蓄意揚起煙火焚燒我的裙角,更明白如何消滅寒光。
「哈啾!」
uno突然打了個可愛的噴嚏。
為此,我們笑了起來,這傢伙總是這麼知趣,曉得把我從沉思中解放出來,我看著抱他的人的神情,旅行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個性,這人能不能跟你走的長遠,共同的默契又在哪裡,我們好像住在遙遠星球的人,突然被安排在這個奇異的行星,偶而也會突然感到無比的寂寥,卻無法具體說的詳盡,開始理解彼此的方式不太相同,學會用各自的頻率與進行的快慢程度去感受自我的感情與對對方的理解,不再追趕,不再勉強,不抗爭,不定義,不比較,我們慶幸透過自覺,而多了餘韻去欣賞並等待,不再想要太多觀眾,只要有幾個聽得懂妳的關係,不是讓多少人欣賞仰慕,而是那個深深凝望妳的,是怎樣的人,在妳心中是不是聚足份量。
有些事情雖然是做給自己看,但會因為對方是自己所親近的喜歡,而他又如此真實的認識並理解你,我們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共鳴與感染,也開始能充分接受碰觸相撞後的延伸發展。

下午,Lisa帶著uno來找我們。
我與他們都不認識,但同行有一個我們共同的朋友。事實上,來這裡,是她一時起念,我們隨遇而安而來。
Lisa是透過這棟屋子的建築師認識屋子的主人,延遲許久再來探望的約定,她說:「uno一下就要長大了,或許以後就沒有機會這麼自由跑來跑去。」
她不是很在意uno在誰懷中,我們都喜歡孩子,所以uno就在我們幾個人的胸口移動,小uno五個月的身體八公斤重,頭好圓圓像貢丸,身體很會流汗,手腳紮實孔武有力,像米其林輪胎的樣子,他是個願意聽人講話的孩子,總在人們耳語時盯著,抱著他,我跟他講他媽媽現在在做什麼,說身旁這個叔叔,現在有什麼苦惱。
「你看,媽媽一直吃東西,瘦不下來了,這也是女生的一種喔,要知道這樣下去可是不太好喔……」我們搖到Lisa的位置上。
Lisa邊氣的哈哈大笑。
「吻魔阿姨最喜歡你這種型男,肥肥壯壯的,充滿飽滿力量的身體,所以可怕的一直親你啊,看初吻不見了吧,唉,人們總是趁人不備或沒有抵抗能力的時候就給你來強的,知道了吧,以後遇到這種死命愛人的女性,你就要心裡有數喔。」我指著另一個吻遍uno的朋友說。
「哈哈哈!啥初吻,我早就吃掉了。」Lisa邊吃麵一付搶捷先登的得意模樣。
「唉……寶寶啊,看到了嗎?這就是世態啊……」
Lisa說uno一直很專心的靠在我耳朵旁,是有在傾聽的,抱著他,我看不見他的臉,只有他的呼吸聲,還有小胸膛的脈動與那雙晃啊晃的腿,uno是用腳來表達他的情緒之一,爽的時候,他踢爽到不行,整個人都快給他的動力給晃昏了,難過的時候,他也踢腳來唉唉叫,想睡前,手就會揉著眼睛,然後哭起來,醒時,表情會有點停滯,直直的望著妳,在床上時他愛翻身,明明擺仰面,他就老愛翻過去,實在怕他鼻孔會給棉被堵住呼吸,翻過來了,他又翻過去,整隻趴著,我覺得像蛞蝓,uno也是用腹足來蠕動軀體,除了身體內藏著支撐住的骨頭外,其餘的都是徹頭徹尾的軟體,他分泌大量口水,外表十分濕粘,泡著抱住他的人臉啊、肩膀、脖子所貼近的各部分,我的身上,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會留下一道白色透明的黏液,他十分敏感,太熱、太冷會馬上燥動,累時就休眠,遇到驚嚇危險時就緊抓住妳哀嚎,躲到妳懷中避難。
他睡前總要吃母奶,朋友很氣Lisa這點,「啊,妳就要這樣養成她對女人的印象,完蛋了,他以後一定不習慣我這種沒有胸部的女生啦!…唉…」
uno給女人抱的時候,的確有個習慣,他會在妳接過他的時候,馬上在妳身上找胸部,然後整個臉就這樣挨上來,臉頰貼在那兒,讓人哭笑不得,找不到他就會用手抓啊抓的,要確定某些位置之類的,一旦他餓了,就會臉往下鑽,來不及時,就直接像吸盤吸住妳的臉,肩膀,吸吮起來,給妳種微紅的草莓塊。
撐著他,我覺得他是這麼隨著自己的節奏而活,想哭、想笑、痛苦、難受都即時的反應著,按照自己的速度去成長,這是跟許多長大的人的最大差別啊。人們被教導要有速度感,凡事要快,要精準,大人已經不太知道自己的速度是什麼感覺了,總拿他人來比較,失去自我的頻率,趕的要死,趕的要命,當好不容易想通了點要喘口氣,旁邊的傢伙還會不客氣的催促你哩,好像達到極限才是人生追逐的意義。
親愛的寶寶啊,用你的速度去體驗你的頻率,唯有下放自己才能解決癥結,有一天你會發現,我們很努力的追啊追,然後發現自己並不喜歡跑,或許也察覺那不是適合自己的速度,如果你感覺到自己,那就是你的信仰了,你一定要肯定自己的想法,如果醒悟到某些,那就去探究吧,這個世界上人們都受過相當多知識的歷練,所以會用腦袋瓜去判斷,卻不在意自己的感覺了,因為知識比較能掌握,可以給我們一些安全感操控經濟,可是心可就不是這樣了,心很快變化,實在不知道它會跑去哪裡,那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形容,反正它就是很不確定,可是,確定本身有時候就蠻貧乏的,正因為如此,所以簡單一點就是不要管心裡怎麼想,也不用辯護什麼,把罪惡感給遺棄,去做大海之中的追逐其一。
寶寶你會這樣嗎?
你長大後會變成怎樣的男人,會以什麼身分活著,什麼會佔去你的心,錯落哪些會讓你覺得過意不去?暴風雨欲來時,你最終捍衛的會是什麼啊?
在這個晴空萬里之下,uno小小的嘴巴吐出一顆唾液水泡,出家的師父也坐在一旁,笑著,uno肉肉的雙頰深深陷在我肩膀,乖乖的睡著,而一直看著我的他看著我,然後摸摸我的頭,我把uno小心翼翼的轉到他胸膛,男人的手臂果然比較有力,孩子在他手上變成一個安全的形狀,他是那麼自然而然的撫著uno,我不斷安撫自己快要抽筋的手,八公斤果然不是小重量。

從早上七點到近中午,只是坐在這裡看天空,聽著《 A Touch of Spice 》的配樂,今天只做這件事情,所以我在想,隨心所欲的事實是什麼?每個人的經驗應該很不同,我常在路上遇到許多人跟我問"心是什麼聲音,妳怎麼跟它對話,妳怎麼肯定是它?"是太多的迷惑以至於要透過不斷折磨或是鍛鍊,我們才願意肯定萌起的微妙感覺。
我也想過,為什麼在這麼忙碌的年底,明明是工作結案當口,是明年計畫的時候,人怎麼會坐在這片天空下,無所適事,心卻感到充足,昨夜來了個出家人,她說:
「因緣際會出家後,就很少再回來這裡,但是每次來這裡心裡就很平靜,感覺有休息到。」
我並沒有問她任何具體的事項,只是說天氣很好,咖啡不錯之類的,我不用知道我不在乎的故事,那跟我的生命沒關係,不去承載擦身而過的眾生,倘若,只是一天的結緣,那我們就談現在與呼吸到一樣的空氣。
由於我戴著耳機,不發一語,只是微笑然後就繼續看天空,我做我的事情,這是原來來這裡要做的,不會因為誰而打亂,是沒交談必要,一會後,她走回屋內,再出來就端著兩片大吐司放我的旁桌:
「妳的早餐。」
雖然意外,但我還只是笑著,她也端出她的份量,我們各自喝自己的咖啡,配著吐司,看空中的浮雲變化,我只是說了:
「謝謝。」
「有緣。」她回應。
「是嗎?」
應該是吧,所謂緣分是什麼呢?有沒有心才是重點,我可以花一點時間聽她的故事,一個轉折了大半生而離開塵世的人,應該有個精采的回憶,但我需要別人的回憶做什麼呢?我只在乎自己。我是在意身旁眾生與我之間的關係,他們是我生命裡發生感情的人,我並不迷惑,我現在像個被置入回歸自我釐清的一個道途,明顯感覺到被邀約或說安排到這裡,不是事先就約好的,是突然而然的說了就走,然後只是順應情勢的請了假,大概安排了一切,就踏入未知的時光。
這個截然不同的環境,我不知道我體驗了什麼,卻感覺到有很深的變化,這是一個只有生活的時空,每天這樣走著,我知道某些東西隨著醞釀累計,已經達到滿點,在這趟被牽引的離開中,我那舊有秩序已破,還不確定那是什麼被破除,但當做著每一個熟悉的動作時,我就感到截然不同。
我沒有哀悼我的社會與過去形成的樣子的逝去,只是意外是這樣來到未來,這些改變都在這個空氣裡渾然不覺中發生,泥塑著我。
我並沒有放棄什麼,倒是什麼離我遠去了,我沒有不堅定,只是某種感覺強行的洗滌了我,我沒有透過不規則的混亂或是明顯合理的脈絡,但那些心裡的情愫,的確實實在在清晰可辨的不同了。
誰在主導我,我活在社會組織的價值和規範之中,我保持自己的思想,所謂思想不是我想了什麼,而是當我做的時候,才發現我正在想什麼,我在對話中看到自己的行徑與心裡的聲音,兩者之間的銜接很叫我吃驚,過去,我總是想了後去做,現在是做了就知道想了什麼,知道該嚴謹的是態度,不是苛刻心的方向,所以,除非我有所感覺,對方誠實而真心,否則我不會掏出一分鐘虛偽。
雲來了,光芒黯淡了點,還剩一個住在這棟房子內的人在做他自己得去釐清的事情,越是平靜無波的處境,越是充滿著刺激,當被剝除所有外物,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一切,不好好跟自己溝通,將會很難生存。
外物驅動著我們追求許多,以達成自我完成的步驟,強烈的社會價值掩蓋了微弱的渴望,人們的幸福越來越由很多技術的附加價值所定義,我們透過技術尋求認同,在身分上逐漸加入種種成就,然後,認識了階級,依據收入,依據熟悉的技術劃分,分別心成了完成人生不可分割的的精神活動,是生活的主要方向,接著,再匯集各種成就,變成控制事物發展方向的人物,我們不斷分辨、區別、別離、再造自己,對有這種決定的人來講,心大概派不上用場。
你聽到心的聲音了嗎?不用懷疑,那點遲疑就是心的聲音,但願你能真的往某個渾沌卻確定的感覺走去,相容於自己。

我不是一個愛作夢的人,不過常常我做的事情總是讓人覺得是某種夢想的追求,我只能說一開始是想生存下去,然後頻繁地重複製作相關技術,而這些跟我日常實際生活密切連接,工作與生活,或許兩者間面對的姿態是有些不同,但態度的本質卻是不變的,總是錯綜複雜的經過再經過,從我手上流過的故事就不知道有多少摺,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常去想像沒經歷過的事情面對時會是什麼模樣,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容許那麼長久的思考,所以可能有人對我產生了興趣,問我:
「如果發生了OO,那妳會怎樣?」
意思就是說如果現在生活發生遽變,比方說,像妳寫了四五年,有天寫不出來,妳會怎麼辦?我以前總是隨便的說,那就不寫啊,一付不在乎的樣子,或是覺得反正如果註定沒得寫,那就別寫,也不會怎樣。雖然這是別人的問題,但最近我仔細想了這件事情,總覺得好像太隨便了點,我想說的應該是:
「沒經歷過的事,不要講的這麼輕鬆平常。」
明明沒有感受過的事情,為什麼我就那麼樣的溢出回答,這樣其實不是很好,淪落到用臆測之類的話,看起來好像把問題給回答了,但卻有種心裡被堵塞住,我耿耿於懷的心結就像沉積物數落著我的神經,人們不該未曾試著去探索與經歷就回答。
洗著菠菜,刮著從海岩跟釣魚人買來的鮮魚,專注於這種行動時,心裡有時就會浮現曾荒唐的事,一直覺得料理食物也是一種讓自己沉澱的行為,殺了一條生命,養足一些生命,吃著蔬菜,就像吃進陽光與水分,簡單的動作卻是累積了過去許多年來人們流傳的技術,不知道是誰開始不去吃某些內臟,知道了那裡有毒,然後教給另一個人,乃至於,我們活著的這一代人習以為常,並持續的嫡傳下去,我那些殺魚切菜所行的方式和步驟,應該就是從某些很久以前的人物所相傳下來,所以現在的我,一看到熟悉的植物就能夠理解這些處理的要領。
沙漠風情裡,有齊全的廚房,火爐、烤箱、電磁爐、熱水、廚具,一應俱全,來之前,我們在超市買了些雞蛋、麵條、蔬菜與吐司、鮮奶,作為這些日子的食物,這裡就是從簡,沒有電視、網路、音樂、冷氣,除了住宿者,也沒有其他人的存在,語言在這裡其實不太有作用,光圖表情就能夠領略平日贅詞過多所感受不到的深度。
鮮魚滾著豆腐與香蔥薑絲,我不愛吃魚,但湯清就顯得可口香甜,帶有樹影的餐桌下,他看起來孩子氣般十分認真的臉孔,就像剛才作菜一樣,盯著他用筷子挑出魚刺,交雜地紀錄他的習慣,他喉頭的皮膚劇烈的牽動著,吃麵的聲音隨風飛揚。
這張臉從真情流露的赤子之心開始,經過一張張不同的臉色看起,我們學習面對不同性情的人就戴上不同面具,一張又一張裝了上去,累積了二三十年,當然也學會了許多表情,與生俱來的痛苦與快樂就埋在這些神色,人們由臉部的表現和身體的動作,傳達出喜怒、哀樂、好惡的內心情感,只是,心裡所想的跟說出來的語意卻不一樣,有時候,為求自保來假裝,竟發現後來被自己拒於門外,太多的追求,太少的從一而終,得不到人生的答案讓我們感到憤怒。
我想,我做自己的一天我永遠不會讓人控制我。
花蓮與台東之間,這棟灰樓佇立在海風吹拂的世界,主人說:「我想,如果我作陶時能夠面對大海,海風從手指間吹過的感覺,該有多好。」九年來,碉堡就以一種強烈的表情變成她生活的一部份,也是許多旅者的一段路程。
一直凝視著天空,沒有任何催促,生命本身在這裡變的自然而然的無所追趕。我們用它的速度,下放自己,如此,那個杵在走廊上的我,鏡子中反映的我,他瞳眸中的我,就有了一致性,掀開一層層的面具,真情流下。
枯葉飛掠過舖曬的地板上,我們在這陣清朗的秋日目送時光的葬列,穿越過去道路的旁敲側擊,人生走到這境地應該也要明亮亮的叫破了它,破了局,才有再生,曾經簇擁的光環圍繞著過去到達現在,我覺得繁華叫我體驗了某些情境,而素樸也讓我知覺到簡單的重要,當所有的歲月像是天端的濃雲散開來時,深深的凝望著,我知道,日復一日,雲仍舊會遇合,依然會敞開,許多事情正要開始,卻也在結束。










夜深寂靜,房內除了電風扇,還有一個均勻的呼吸,而門外沼草滲著露水。
四點半,天仍舊黑暗,泡了咖啡,拿了餅乾,客廳顯得簡單而舒服,庭院外昨夜的落葉被風吹的發出唏酥的聲音,對於習慣了城市的人,這種程度的微風,剛好清洗著太多思緒。
不是第一次來花蓮,卻是第一次來到沙漠風情,這裡的感覺非常舒服,屋子簡潔樸實,咖啡與茶可以自己來,可以感覺好幾年來主人就是這麼活在這個氣氛,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很難說出好或不好之類的,只是天上的顏色逐漸淡化,右邊的霞光生出一點深度,而我眼前的只是介於黑與白,無從瞭解顏色是怎麼突然漸漸的變化,海浪的聲音、青蛙聲、壁虎,風的,這裡跟昨夜竟是全然不同,明明是一樣的地方,整個被包圍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似乎是發生了什麼秘密,所有事情邁步前進,而我睡了被遺落於二樓全然被拋在正常的軌道外。
理解後,感覺比較安然自得了,探視著天空,昨天的曲目放進耳裡,一樣的歌,卻是完全不同心境,對於這樣陌生的地方,我竟然一點都不警覺,完全按本能坐著。
帶著耳機所以聽到的只有歌聲與空氣中的微風,但我聞到跟手上不一樣的咖啡味道。
他坐了下來,不知道何時醒的他,臉上發亮,幾乎讓我胸口發疼,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有些龐大的無法與任何過去相比,深夜,我保藏著他的體味,眼光看著天空泛白,雲朵變化,身陷其中,為什麼人可以一點都不遲疑的走進誰?為什麼跟某些人在一起,我已經不再以任何身分說話,而是單純的一個女人。這是為了什麼?
耳機裡是聽不懂的語言,但我卻全然瞭解歌聲中的語氣,款款的輸入在心裡重複好幾次,他終於知道我就是習慣把一首歌反反覆覆的聽到幾乎跳針,我們在各式情緒裡聽著相同的歌曲,笑了時候,不理解的時候,哭泣的時候,掙扎的時候,就像一個熟悉的包圍自己一樣,因為改變的只有自己,人便充分理解慾望的心。
五點半,天空深藍,我們打算往前方的海洋前進,我回房換上牛仔褲,這裡的草高大刮人,我們總是在學會觀察後,以一種可以保護自己的形式走向未來,然而有時候就是這樣,會錯過一些時光,換裝調整心態時,某些時間就離開了點,不再橫衝直撞,得到一些安全與妥當,卻也遺落某些不畏的精神。想到這個道理,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這是一條被走過很多次的野路,卻也明晰的有了些痕跡,往前走,我又回頭看了,這些年來開始有了這點習慣,過去毫不回頭只能看到眼前,不知道是從哪裡轉渡而來,走了幾百公尺,回頭看剛才的路程,我們住的地方有了怎樣的距離,漸行漸遠啊,漸行漸遠大概就是這樣了,明明剛剛還在那一刻,但決定離開後,就跟那一刻疏離起來,明明還存活在那棟建築的呼吸,而今跟我竟不相干,在充滿悍草的私徑,雖然是許多陌生人走過的路,可是我依然有點不安,也是有點興奮,這裡的每個角度對我而言都是新鮮的,凌亂的草叢、水氣飄浮在這早晨黑色的空氣,葉梢在空中,剪影令人屏息,被他的手緊握著,清冽之風吹向我們,現在我一邊走,偶而抬頭看著這一片寂靜被我們的雙腳踩出的痕跡泥凝,一向不被引導的我,為什麼就這樣跟著這個人走。
其實也不是誰跟著誰,而是方向一致罷了,他的視線也讓我在意起來,我們各自專心,各自因為某些小事而失去自信,雖然偶而被不安團團圍住,不過,倆人總願意在兩手合圍的圓周裡說這現在的位置,並不為對方決定,我想我和他獨處時,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強韌的命運加註在他對事情處理的態度與他那雙手的力道,有這種生存意志的人,竟然散發出安撫人心的稚氣,走了一波草牆,越過階梯,剩的是前方的白岩石,我們得爬上去落腳,我覺得有點困難,很高的牆,我很討厭自找麻煩的危險,我不是那種會冒著生命危險去爬山的人,見好就收是因為再也無人可依靠,或是不想給旁人添麻煩,我從不為自己的命運開玩笑。
他倒是平視整個環境,用各種角度看視野,然後微笑看我,我知道他找到不崎嶇的角度了,然後有好一段時間,他只是等著我。
天是灰雲瀰漫了,直到到達後,前方除了海洋再也沒有其他,我看著這種畫面,說不出什麼了,他也一樣。
一起解決事情的感覺就能一起分享,因為是一起走過來的,人的生活裡每個階段都要跟許多人交會,走的同時就在腦海崁入記憶,無奈的是,偏偏當到了某個足以確定自己的階段,會感到當下同行者有時竟然離我們是如此遙遠,是因為太了解自己而成了更了解身旁的人,傷腦筋,那對方應該會希望我不必那麼懂或是那麼追求,這樣倆人就能一路到底,但人究竟被這樣的東西重重的壓迫著,解決的時候十分痛苦,而我也懷疑,是不是有這個必要,然後我畢竟做了。
我重視自己甚過任何旁人的期許。還沒有決鬥的決定前,我就在處理了,抑制也沒用,所以有一度是悵然所失的,明明已經離開,可是一起走過的歲月卻還留有某人味道,那是無法清理的,而我也只能讓那個熟悉逐漸變成一種歲月的行痕,最好就變成故事,這樣回想起來比較心安理得點,就可以不用對外再解釋什麼理由,那是該付出的代價,倘若不是這樣,如今我怎會握到這樣的手心,看到這樣的海洋,我知道察覺了就是這樣。








直到到達時,實在已經累的縮成一團。
直接從台北到花蓮的確是有點遠,不過,看到這片稠草原野中的屋子,心情平撫了大半,洗了一個澡,天已偏藍,喝了一大杯水,我便躺在被窩中,我睡我的,誰該做什麼就自然會去做什麼,有時候,朋友當久了,就會有一些定律形成,所以我睡得相當安適。
直到七點半,醒了一回,天黑了,繼續休息,這回不用水,直接沉沉睡去。好像整個靈魂都在窗前的海水中被吞食,夜黑到窗外看不見什麼了,八點半,他說整個天空都是星星,然後,換了便服,我跟著去看所謂星光滿天。
我被嚇到了,滿天星空,張大嘴巴,整個夜空除了星星,看不到其他東西,螢火蟲是有的,那是從芒草中伸出來的,天空倒像面鏡子,我從袋子拿出耳機,行前,他把caetano veloso放到隨身聽內,而悠揚的提琴聲緩緩的經過面前這一片近乎深黑色的大漠,沙漠上,是晶亮的星光,一點一點鑲在夜空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滿天星光,實在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原來是一大片光點,擠在一起。
看不到背後的山峰,也看不到前面的海洋,我覺得直視星空的感覺,自己並不渺小,只是感到好奇怪,近乎可以拉近對話,一說話所有的聲音卻又藏在被吹走的風中,流星落下一半的時候我就許了願,是個已經實現的希望,所以也覺得好笑起來,身旁的人一句話都沒說,我把耳機另一邊給了他,他接了過去,事實上,我突然想起人的命運,並不是每個人都是設定好目標直行而去,我就不是那一種類型,彷彿都是忽然降臨,然後感受到了,就往那個方向去,在過程裡體驗事情對於自己的意義,然後就有了人生。
人在其中找尋某種素質,就在那個幸福裡感到存在的價值,而各式情緒就是通過這個人而具體展現出來,所以,當我看著身邊一個個所接觸的靈魂,從這些人們身上,我知道了我是誰,而我在他們身上看到某些形狀的軀體,也逐漸發現,這種經過才讓我變成了我,內心隱藏的真正的想法被自己挖掘後,是一種空白與一種肯定與“啊…,原來。”人們要怎樣才能充分平復歲月所遺留下的痕跡,你我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渡過今天呢?正在追求什麼?
並非這裡的環境讓我更想清楚了什麼,而是我原來的清楚映在沒有其他人事物的情況下更加鮮明,人生不能倒帶去修理,所以走到哪裡就得從哪裡去,並不是這刻得到滿足,就保證下課後不空虛,人生的體質應該是隨著慾望而轉變,常常我們被空想的歡愉所吸引,人就走到新目標,就這一點來說,會讓生活比較有意思,當我們學會坦白吐露某些過去或是現在正在的追求,心裡就不會那麼認真的追究自己是不是這麼渴望去完成這類關係,有些慾望怎麼樣都很難婉拒,而有些你不想要的,也不會因為熟人的慫恿而就跟著討。
漸漸的,我感覺人像個無底洞,我們根本不會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變化或是想都沒想過的經驗會又來叫人身陷其中,人不斷的冒險,以證明自己的尋找與價值,只是為了這個目的,人很痛苦,被操作的東西好像也跟著痛苦,但人並沒有惡意,我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不能改變什麼而讓情緒感到空虛,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在等著似的,然後,我就走到這裡了。
不是因為哪裡去不了而走進這裡,是因為哪裡都可去,所以今天來了這裡。我看著身旁的他,這個有教養而善良的人,為什麼這個人會讓我們有所情緒,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卻距離變成這麼近,甚至會懷疑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應該是沒想過自己能成為一個安慰別人的人,因為我們普遍在尋找安慰,常常,只是重複告訴別人昨天發生的事情,即使是苦惱的東西,講完自己也覺得無聊,而那些眼睛看不見的東西,難以形容,卻是十分濃厚,而因為某些人或物的身上正好那樣,所以令人著迷,等我知道所著迷的就是那股東西時,大概就知道了自己。
或許我們追求的本身,不是那個人,是那個在他身上呈顯出的某種價值,一種我們內心深處執著的事情,當遇到那種東西的時候,自己就會被融化,有時候甚至會沒有自己,全然的投入而轉化,所有的官能變得異常敏感而具吸收力,令人心慌意亂,而這種獨特的融合之氣,我覺得在某些人身上我看到許多,所以我喜歡他們,那好像遇到內心裡所期盼的自己,並不讓人感到悲哀,反倒是更解自我,會因為那個看見與跟對方產生火花而變化出一個生命,就像脫皮一樣,自己身上的氣氛會越來越明顯,一個人若是瞭解自我身上的缺乏與追求,乃至於找到後把自我跟那個具體的追求融合,那會走到哪裡就不一定了,那種不可預知的感覺,已經讓我感到十分愉快了,現在能夠悠然快活的我,肯定是對方給出的能量讓我這樣,雖然我無法解釋,但的確就是這樣。
雖然不過三十多歲,但相較於同齡的人,我似乎冷漠了些,或許因為從小就太過體驗孤單的心是怎麼一回事,明明一個家庭看似圓滿,但實際感情確四分五裂,沒有人離婚,一家人看似緊緊的枷在一個屋子,但心確如此遙遠。
我們家做舖子生意,開店闖點是家裡的價值,往往無法共同吃一頓飯,從早餐,外食的午餐,晚餐,誰先回家誰就自己在飯桌解決,五六歲的時候,我並不以為然,直到有一天,放學經過隔壁鄰居的窗口,看到他們五口吵吵鬧鬧的圍住餐桌,跟我一樣念小學的那個孩子邊夾菜餚,抱怨今天學校遇到的可惡事,大家七嘴八舌的扯,時而哈哈大笑,時而爭論數落,凝視那個點,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心靈真的空出了些什麼,從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跟別人的不同,發現了我有自己的渴望,那種在家要體驗是很勉強的慾望。我無法忘記這種真實的空虛那麼明確的侵蝕我的胸口。
當我從七八歲的窗走成三十多歲的女人,我的生性並沒有太多遺落,我本來就極度能適應環境的人,尤其在能瞭解世間事宜後,生存對我來講,反而只是要用什麼姿勢的問題,如此後,更自然而然的知道,自己受什麼東西誘引,這種年紀、職業與生活環境已經全然不能以過去的牢籠來為自己解套,我總是有個一份好奇心才會走的不無趣,已經有過的種種過去,讓我十足明確自己的喜好,對怎樣的人不會有抵抗力,而阿福便是這樣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認識很多的靈魂都有一個十足寂寞的心,你不需要多問什麼,他的眼睛便會告訴妳,妳可以見他對任何實情思考的慣性看到他的渴望。
年紀尚輕的阿福,有溫柔的舉止與教養,我們下節目已經清晨一點,厚華打了電話給阿福,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阿福要來了。阿福是厚華的乾兒子,車子駛到家門口,他被遣下來的殘留過渡時間厚華笑笑對我說:
『我跟福講,今天我有個朋友要來家裡。他一直問是不是女生,我哈哈大笑說,是,但比你大啦!是個姊~姊。』。
阿福開了門接近我們空間,『姊姊好。』從後座滑進來。
『你好呀!』我說。
厚華問我吃啥,『都好。』
他想了夜市的清粥小菜,車子靠航,福從室外為我開了門,我習慣卻也十分訝異,難得台灣二十五歲的男性對這動作如此熟練自然,不加思索。坐在餐桌上,草根的音樂從隔壁攤子發洩著,我笑著看厚華,好奇的望阿福,福為每個人遞上筷子,把上菜挪到厚華與我的眼前。
對一個人的了解,我習慣從行為舉止體驗,在我的記憶中,有些不容許侵犯的部分存在著,當然,也有些是令我無法招架的東西,對於一些細微的體貼細膩,令我很容易就感到幸福起來。吃著聊著,淡淡的,緩緩的,時光點滴構成我的記憶,我是個極度健忘的人,不知道什麼東西總是在我心裡取決判斷,拿捏哪些事情要忘記,我記不住人名,記不住臉孔,記不住很多很多基本表相,但對於某些人們的性格與故事我卻不會忘記,不知道一心執著什麼,那種人性點滴,那個影響著人性情的風景,在我心裡無法褪色,這不是練習來的,心會自己取決,而我從來也不曾在意,除了有些時候的確造成我公關工作的困擾,但我隨心念不管,就也走到不需要在意的地位。
當我們填了讓肚皮舒服的東西,回程開進厚華的家,夜來的停車場靜悄悄,只賸三人踱步的聲響。
『咦?厚華你的包呢?』我疑惑的問著。
厚華指向阿福的身體,福把包掛在身上。
我笑了。
回家後,厚華交代福告訴我睡的房間,福把他的房讓給我睡,進去的時候還哈哈笑著叫我別嫌他房亂,阿福打開壁櫃拿出潔白毛巾轉身微笑:『姊姊,需要嗎?』
搖搖頭,福看我反應後,便輕輕退出房,我擱物,洗澡,卸去外頭的風塵,看了些厚華香港的相片,因為他今天才下機,特別疲憊,就在他門內忙他的去了。
乾淨著一張臉龐,拍著家的層層角落,壁飾、鳥籠、時鐘,這個家裡有張好沙發,黃褐色的沙發寬敞又柔軟,極度舒適,我走到陽台朝向二十一樓下的夜景,福把陽台的門窗推開:『這樣可以嗎?』
夜景繞著高聳大樓的車道上,我把他在忘的一乾二淨,突然感覺自己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除了拍攝,我不帶一點過去與任何的站在這裡。
過去………。什麼過去,去他的,熟練的操作相機,更換電池,全然的放心在指間與快門之間,好像在行進某種既定儀式般,來來回回的游動。福看他的電視,我拍我的眼前,我的眼前是他的世界。

此刻距離很近的阿福,濃眉看似單純卻已歷練的雙眼坐在我身旁安靜地看電影,嘴裡吐出:『這好嗎?』
他說的是這個電視頻道我喜歡嗎。只是點頭,感覺著他的細心與體貼。
福很有趣,仔細賞味,他有張奶油臉,卻是肌肉男的軀體,白皙清爽的肌膚完全不像放假回家的阿兵哥,沒有笨拙的兵役流氣,他有雙汪汪而深情的眼睛、執著的心地,當他說著未來的企圖與堅定時,十足迷人,他年輕的心靈雖然經歷過一些讓人心碎的事故,我卻覺得那是真正讓他堅強的本事,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吊詭,不被折騰身心,生命應有的成熟度就不會顯現,過度早熟的心靈存在這個青春結實的肉體,我覺得有點心疼起來,卻也感到老天的用意。
勢必是知道他有那麼些肩膀與足夠的承擔,才令他有這些殘酷的經歷,阿福應該慶幸有厚華的福澤,厚華真的是仁慈的天使,必要時給扶持,卻不刻意箝錮他的人生,這種嘴尖軟心腸的人是這麼樣的在照應身旁的生命,阿福該當明白這個爹地的恩惠,所以在他病褟拂拭時光,兩人共同經歷了這段,嗅著這些過往,人生命裡關於懦弱、癱軟而乏力、不留情、力道、喘息,一幕幕不經意的走在我眼前,阿福身邊。
夜深人靜,電視依然響著,若無其事的談向他的人生,我只要他別好高騖遠,必得腳踏實地些,他聽進身體裡了,從他眼裡我知道他接受了這個提議更顯得耀眼。這便是經歷過一些事情的人才會有的神情,知道誰是對手,知道對方是不是侵略自己的敵人,有時候,有些過往,是一個具有既殺傷力又寬合的武器,能夠識得箇中三味的人,在旅途裡便知道哪些事物會令自己感到被愛著與撫慰。
洩在清晨五點的流光裡,阿福那份對親情的渴望與自感無能卻仍要努力的不安,孤獨的沉默起來,我對這樣的事情早就習以為常了,只是我比他早出生、早經歷、早看開,我的慶幸是在於我還有著感情,有些東西從原點彌補不了的,就自己去開創,能夠吞噬自己的只有患病和自己,聽著他的疑問不解,我感到舒適起來,沒有寂寞淒清的悲傷,不再周圍築起無形的壁壘,我現在比較大方,今天就任福進去,不讓彼此沉溺在個人的世界。
有時候就是這樣,剛好這個時段,就是自己現在在這裡,對方也確實存在著,我們各自有自身存在的故事背景,那些經歷跟年齡不相干、跟性別不相干,跟關係親密不相干,只是人生到了一個段落,自然而然在你沉默下來的時候,在某些因緣的牽引,在這種情境下我們成為對方的支柱,你變成對方的鼓舞,彼此因為這些,力量再度復甦過來…………
浮雲覆在眼前的清晨,薄光渲染灰藍的晴空,天亮了,某些人的人生無固定的型態,有時候傷害像暴風狂瀾,沒有節奏的曲折覆蓋我們,那些被吹倒又站定的人,當妳凝視著他過去被損毀的事實,卻沒聽到低俗不堪的粗話,置身於這種人的身上,我心頭那道有感而發的火焰便會醒來,繼續拂亂我的髮絲,然後他便會走進我的身體,在某一天,回首顧盼,這些就會變成我的拼圖,我從這種東西感到自己的存在。
ㄋㄟ,此刻你很脆弱,我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你的顫抖與需要我,如果在你身邊,我一定不說什麼的抱你好緊好緊,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想給你全部,讓你安心,不用言語,親愛的,如果你在這裡,相信我,我一定會深深愛護你。我會給你一個芬芳的胸膛,輕輕撫摸你的肩膀,心疼你甚過任何時光。終於,下了站。
人常常不預期的遇到生命的風光,什麼事情都是突然的跑來眼前,請你拆招,今年多雨的早夏,我剛拆解完一道枷鎖,漸漸習慣了無法自己,所以就打算隨波逐流的看會怎樣去,生活上的東西,通通隨便,誰來迎誰,恨誰棄誰,就在這個時間,厚華或說我,突然的出現在彼此面前。
厚華說我們同年進唱片公司,但在我走進那個位置,他就安然的與眾人相處,常常看到他都是寫著文字歌詞、跟老闆商量著新專輯的行銷企劃,我們共同經歷兩個公司、做了四五年同事,之後,我離開唱片界,當紅的他為歌手寫著歌詞一首又一首,打造了孫耀威,那個當時我第一次見是個黝黑又草根又矮的小孩子,在他手上竟然成為少女風靡一時的崇拜對象,看他帶著梁朝偉宣傳,不斷的出入機場人海,在傳播的圈子我早已孑然一身,一個旁觀者的觀眾角色,無言旁觀,我站在不同的企業部門,過了眾多行業的橋段,過去打的基礎成了每次換工作的資產,每當我翻開CD封底的工作人員名單,看著電視節目上面的工作名單,心理總有悵落,曾幾何時,曾是我的全部的世界再與我不相干,留下的技巧、技術與人脈伴我走其他道路,不過,我是無法忘懷一開始的曾經,那個帶領我走到確實孤零的寂寞行業,像顆星球遠遠的離我好遠好遠。
我會與厚華相遇,是他的一場病,要命的鼻咽癌第三期,歷經四十八次電療、五次化療,引發肝指數過高,緊張的讓人倒汗,我們再見時,病莫名的好了,所以這次的相見有種歷經風霜的複雜,我把BLOG傳給他,他起了合作的想法,我覺得很好,我們就又重逢了。
周日的路子,車行還是喧囂,往他的電台而去,突然感到時光的流洩令人懷念起來,我們是多麼孤單多麼陌生的兩個人,各自有各自,在相同的世界,閃身了十多年頭,再也不是那個自己,也還有點那個殘影。
深夜的電台只剩藍色微光,現場節目就剩他一場,環顧這個厚華相處了兩三年的錄音室,自從到了城市,我沒有離開這種環境,唱片跟歌手,男裝珠寶跟潮流,攝影同操手,在公關的環境裡,媒體就是四肢,我就是身體,慢慢的身心便融入那個空氣,只是產品不同、對象不同,輕輕享受著不用督導的節目過程,厚華真正在我眼前鮮明起來,人們嘴上表情跟你談的觀念終究是自我詮釋、想像的自己,唯有透過他的現場演出,我們才得以了解他的心眼與真實。
今天是他剛從香港返台的日子,準時深夜十一點,聽眾傾聽他,分享著香港回來的歌曲。
這回他是去讓友人確認他的健康,張開雙臂的讓愛他的人釋懷憂慮,這個男人描述買了什麼,見了誰,賞了啥戲,生命的韌度從他那張犀利又自我的心地緩緩暈開,整個錄音室充滿一個男人對世間轉折的坦白。
隨意聽著,厚華突然對聽眾呵呵的說:
今天有一個我認識了十六年的朋友來到現場,來幫我拍一些要出書的相片,今天她要住我家。......十六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十八歲的模樣,十六年後的現在,她已經是個女人了。...嗯,我們是同一年進入唱片界的,當時她做美編,周子寒第一張專輯就是她設計的,現在我要為她播放子寒的《心疼自己》。送給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聽著子寒顫抖的音域一字一句的唱,我終於也說不出什麼了,好感慨的十幾年,好複雜的流轉,曾經快樂,曾經被糟蹋的風暴仍是風暴,心裡有的萎靡敗瓦有些已轉化成一種風光,我們一向是那種能把災禍與批評變成雙重力量,讓那些傷敗成為一種再發揮的熱量。是阿,是該心疼自己,你現在有沒有心疼的人,現在你最在乎誰?如果沒有那個人,那應該也能心疼自己,自己也是一個需要珍惜的人,不是嗎………







這些歌曲對我來講,不單單是一個流行表象,在經過了漫漫長日後一切有了新的意義,當它被厚華以大寫方式呈現在廣播中,此刻,它便成了為我而為的專屬,那些被擱置在心底的某些廢墟復活了點,回憶總是欠缺具體、欠缺細節,我總是習慣把當時的驚慄不安隨歲月沖淡,然後自然而然留下來的都是純粹而美好的情感,那些無法理解的世理就轉移成自我憐憫。我討厭挑戰人心,然而只是這樣一首歌,就把我的故事歷歷再現,充滿意味的。
那麼當兩個小時過去了,我才真的開始看見厚華此刻的生命,當人生太過雄偉壯麗,有時需要龐然的幅度去認識結果,有時只要一句回應的言語就能解心性,有些人的苦難太過碩大無明,關於同情心、掙扎、踉蹌,這種東西你說能怎麼說才能解釋清楚?這些具體而實在的感覺,對於一個無心的人往往是極度抽象的,當我聽著眼前這個走過炫爛盛世,走在病理苦況的男人,這麼語帶情意,認真的跟聽眾交會,厚華這個人已經具有對現實的透明觀照,不是漂淡的那種反應,是真心性情。
這麼認識一個人是很難得而美好的,我們已經學會不再矯飾自我,不再包裝虛張,太知道自己是什麼種,厚華笑說,我們是難搞的那種。我想,或許?喜歡這樣的自己,讓自己走到無法預知的旅行,認識一些新生的生靈,不設限的去了解與不瞭解,都好,隨感覺,當我們生命充滿次序、原則,還有熟練的技術、世故,就可以隨心去做自己,在這麼多的歷練下我們已經心裡有個準了,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了,有了這種自覺的人就不至於太愚昧,即使再度被燒蝕成傷痕斑駁,我們已經知道要怎樣潸然淚下,怎樣哀怨感傷,我們哭,哭的道理自己都知道,要哭就不再敵擋。
這麼說是誇張,但我的確看到厚華好像是一個生還者,我眼前閃過他最活耀的時刻,看到癌症突然焚化他的青春,那些舞台性令人齒冷的真實進入此刻厚華的眼睛,顯得遙遠卻被保存,那麼當今天這個鮮明性格的男人在我眼前侃侃而談的情緒,這些他身上的標籤、路途變成他的圖騰,凝聚在他那伶俐黠慧的犀利不諱言,還有纖細又充滿對良善溫柔的體貼照應。
【何厚華blog】
● 你是不是也是一個人孤單的生活著
http://www.wretch.cc/blog/howardho
● 現在就是人生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howardjoan
【關於厚華】
2005年39歲的他,中原大學數學系畢,1989年進入唱片業,製作過100多張唱片,作詞近300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