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沒來到台東,很難想像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二○一○年的春末,隨著【旅行台灣,感動100-劉克襄花東鐵道之旅】,搭上班車前往花蓮光復。
麵包樹火車行駛在光復的鐵軌道,身旁飛馳過的是麵包樹與龍眼樹,麵包樹有個傳說中的名字:「阿巴魯」,阿美族叫它:「apalo」,是阿美族的主要糧食,也是花蓮縣壽豐鄉月眉村的舊名,壽豐是阿美族的聚落,因為種了許多麵包樹,族人就以它為部落為名字。以前,牛就綁在樹下,所以牛大便就成了樹的養分,就能結實累累。 火車沿線上這些樹幹濃綠、枝枒粗壯的大樹,結著肉刺壯的黃果實正長大,因為就到了快盛產的季節了,果子也沈重的掛在樹枝上,而樹旁就是黑瓦白屋的屋舍,春的尾季,天空湛藍,烈陽當空,apalo厚寬的樹葉片成了遮蔭的地方,樹影也變成花蓮的地景,火車穿越過一間間村落。
許多田埂是以鵝卵石鋪成,田埂自然形成縫隙,水能經流,這種生態工法成為活水田,產出的稻米便好吃,鵝卵石疊砌的築坡堤、水道渠溝出農村景色,遠處的初音山奇萊山、壽山聳峙在西方,車窗外竟有成群拍著翅膀的小黑蝶。
下了車,來到池上,騎著單車直行前往大波池,它可算是全省鐵道旁最大的公園。
便當其實,以稻米聞名於世的池上名稱就是從大波池由來,因為它位於大波池之上,所以就名為池上,早期稱「大陂」也就是池塘的意思,這是個優美的斷層湖泊,池裡曾有許多豐富的魚蝦,而這些蝦,就是當年池上便當的菜色之一「炸蝦餅(蝦仔炸)」,池上火車便當來自於一個母親送便當到火車站給在車站擔任驛夫兒子吃,後來便突發奇想將這美味的便當帶到車上賣,如今,我們才有了池上便當可吃。
現在,大波池的蝦子少了,荷花多了,沿著池道,環湖旁就是遍野的稻田,即使我住在南都長大,卻也沒見過這麼廣漠遍野的稻田,豐盛的景色,自然的氣息不斷招喚著精神,在這花東縱谷之中,我們身陷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形成凹陷的峽谷。
這兒山脈線清晰地映在眼簾,從東邊的山坡地就能眺望全貌,午後的水池上有些水鳥,零散的老人家步行在湖旁的草坡上,說著一天下來所發生的生活瑣事,一個母親帶著五歲的孩子走到池湖旁,兩人坐在岩石,望著山嵐,開開心心的笑懷著,六月的阿勃勒開得燦爛,黃花垂掛在池畔前的咖啡屋旁,天色越暗,夜色越見清朗。
油菜花田池上鄉地勢平坦,騎自行車有份舒坦的流暢感,七、五公里的路成一圓環,因為土質肥沃、雨量充沛,身旁的稻田也長得飽滿、彈性較佳,還曾是進貢日本天皇的「貢米」,水稻旁便是川流的水圳,濃濁的溪道刷刷作響,每年的十一月秋收後的休耕期,農夫便會栽種油菜花當綠肥,四十幾天之後油菜花便會開出黃色的花朵。
因此,一整年的池上風景,便從種植秧苗前幾週,經過粗耕、細耕,將油菜花打入土壤中,接著,在田中放水並抹平田地,讓土壤鬆軟潮濕,讓秧苗在田裡生長,此時,田中是鐵水色鏡面,映著天空雲朵霞色、山脈與椰樹的倒影,清澈而透明。
插秧後,稻田上的泥水色上就會有一根根小小約莫八公分的綠秧苗,間格有序,這是生機的開始,土地也增添了一絲絲綠意。
綠波浪四個月中,秧苗會漸漸抽高,水多的時候先長芽,水少的時候先長根,稻苗開始長大,扶搖直上的長高,長大後的稻子葉子細長,長扁型的外觀約有五十到一百公分長,就像片高昂的草原,稻田的整片視野便從水色成了綠油油的青翠田野風貌,微風一來,它就跟著晃呀動的,就是所謂的風吹草動的情景,搖曳的姿態像綠浪波。
在農夫的細心照顧之下,主要花枝會呈現拱形花結出的種子,稱為稻穗。一株稻穗約開兩百多朵稻花,一朵稻花就會形成一粒稻穀,逐漸開花的稻穗,在枝頭下開出的小白花,一點一點的很可愛,沒有花瓣,要近近瞧才能看出白點模樣。
當稻穗垂下,金黃飽滿,開始收成時,也就是稻田豐滿的景色了,站在田埂旁的路上,我與友人騎著自行車,迎面而來徐徐的風,將稻田揚起一股股氣勢,寬闊的視野、飽滿的風情,儼然就是豐收的姿色,心情上也被這些風貌所安撫,不禁的跟著微笑起來,這是台灣很動人的風味,我們來到木橋上,從二樓置高點望下去,三百六十五度的廣角視野,竟都是青稻色,這時的稻穗已經微微低頭,沈沈地垂著,像身形結實卻很睏的中年男人。

傳說中是神農氏教導人們如何種稻的,稻是中國人的主要糧食,商朝時稻這個字,只有類似“臼”字的字形,後來周朝種稻較為普及了,就加上了如稻穗挺立般的“禾”字。在被鑄或刻於青銅器上的文字鐘鼎文當中,臼的上面加上了“爪”,形如迎風打稻,用手舂米。而「米」字在甲骨文中,本來只有六直點,上下三點,代表著米粒。後來將中間的點連起來,用以表示放米的架子隔板,就成了現今我們使用的「米」字。
置身在池上,不同於以往在嘉南平原的記憶,這滿滿視野的綠稻米,不需多言語,便可感受到其迷人的魅力,叫我領會這是個種稻米的國家。
走出了池上,轉普快車往東里去,清晨最早的一般普快車上,可眺望行進中的稻田,夾著薄霧的綠意,已經不同於昨夜那股氣燄,反倒像是晨曦中的少女,快蒸發的稻子透著清亮的質感,娉婷獨倚,坐在進站的二號月台,往四周眼望,盡是無盡的稻海。

站長告訴我,「這是最美的季節了,稻子尚未收割,再下來的季節就是農曆過年時,那時,滿山遍野都是油菜花,黃花掩目,很美的啊!」
一臉黝黑的臉龐,驚嘆著每日能見的山色,仍然鼓起最大的讚美,來欣賞這而風情,正在學拍照的他,帶我看他的攝影作品,那簡直像是幅畫:莒光列車行駛過稻田央,紅色的拱橋在綠田野裡,稻色的綠被炙陽照得閃閃發光,下橘上白的列車相應下,便是富足的象徵。
我們在這裡享受早餐,農人們開著收割機緩緩的駛去,生活風貌歷歷在目展演。
拉藍的故鄉我想起昨日十時,到達光復,走在馬太鞍溼地時,族人拉藍‧吾那克說的一些話。
「我們這裡不靠海,又沒有大河流,這個小小的河流是是花蓮溪的源頭,我們捕魚是先在河邊幫魚蓋國民住宅,做社區營造,叫做「巴拉告」,第一層用中空的竹筒當建材,第二層是細樹枝,最上層是雜草或水生植物。
因為馬太鞍只有三種魚,第一種就是沒有穿衣服的魚:意指沒鱗片的魚,像是泥鰍、鰻魚、鱸鰻、土虱,這些沒鱗片的魚因為沒穿衣服,所以很害羞,都躲在「巴拉告」底層的管子中不敢見人。第二種有穿衣服的魚:指有鱗片的魚,吳郭魚、鯽魚、鯉魚這類的都是有穿衣服的魚,他們穿西裝,是上流社會族群所以他們住在最上層的雜草、水草區。住在中間第二層的就是第三種不像魚的魚,蝦蟹類,其實根本不是魚。」
拉藍說,「如果蝦子跑去一樓樹枝裡,一定會被魚群趕走,這是動物本能,叫做種族歧視。」他手指眾人,「所以如果你現在還有種族歧視的話,你不是人。」
拉藍在台北讀書要承租國宅時,管理員知道他是原住民後就說,「喔喔喔~那不行租你,山地同胞天真、活潑又好吃、懶做。」
所以拉藍感同身受,同情起蝦子的處境。他說,如果蝦子遇魚不走,就是要被吃的命運,於是祖先就知道用雜草與水生植物讓蝦子、螃蟹躲在夾層,不會被魚一次吃光光,這樣我們就永遠都會有食物。
拉藍指著捕魚工具的第一層說:「你看這樹枝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給上流社會居住,魚鱗就像穿西裝的上流社會,這是給草魚、鯉魚、吳郭魚等有穿衣服的魚住。」巴藍努努嘴角,調皮的說,「他們躲藏在水草的根部覓食。而當吃飽飽的,一定和人類一樣要上廁所,大便掉到二樓,蝦子一定不會吃大便。」
拉藍又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道:「如果你住在二樓,一樓住原住民,你丟大便給原住民,原住民一樣不會吃,蝦子當然也是一模一樣。所以大便掉到樹枝上面,經過光合作用,久了會產生綠色藻類,蝦子就吃那些藻類,有東西吃的蝦子繁殖的很快,一下子就有很多蝦子了。一旦蝦子很多,魚群就會過來覓食,所以這裡馬上就變成都市化的城市。」
「都市化的結果就會有很多問題產生,首先治安不好,魚一打鬥,死魚就沉下去了,第二、密度太高會有傳染病,病死也沉下去,沉下去沒人整理……」
拉藍故事說的很揪心,害我們小緊張。
「但是好加在,第三層的大尾鱸鰻頭伸出來,就會把死魚吃光光、乾乾淨淨,這就是食物鏈。」
他從池塘中用「巴拉告」抓出第二層住戶蝦子,給我們看。還問我們,人跟魚吃的蝦子有啥不同呢?惹得眾人議論紛紛,他張大眼睛,賊賊地說:
「因為魚沒有健保卡,所以不會冒生命危險去吃有螯的蝦子,而人如果把魚吃的蝦子吃光光,魚就會沒東西吃,自然就會離開這個社區,所以我們族人只吃有長螯的蝦子。」
「巴拉告」顯示出阿美族人的智慧。
拉藍所說的一切,就像是講述著族人的生活故事,那些似神話般被傳述在現世,我們以一個旅者的眼光目睹這些古人的智慧與後人天性的幽默與神態,見證了一個種族活跳鮮明的個性風貌。

一點一點的離開了這些沼澤、稻田與自然風光,火車揮別了漸行漸遠的場景,我突然明白這些第一次光臨我面前的滋味,竟是我生存以久土地,於是,我覺得好極了!我已經在心中放入一塊新版圖,屬於池上、東里的稻田姿色與馬太鞍的溼地風景,我已計畫好下一次的旅程了,這些離我如此近的景色,再也不是旅遊書上的字體,我會在那方寫上回憶,讓那裏成為我的場景。
《池上輕旅行‧兩日路線》* 花蓮--光復糖廠--租自行車至馬太鞍(午餐風味餐)--夜宿池上(晚餐池上便當)
* 池上--東里(攜帶早餐到站用餐賞稻田)--逛村里--返回池上租自行車遊行大波湖車道(7.5公里)--歸返

「曾在門外徘徊 終究進得門內,這不是一場夢 只求時光你別走。」阿桑唱著。
序曲就這麼開始,2009年12月6日,日正當中在南方,Erik高耀威與Mavis陳雅文攜手走向國境之南。
墾丁,位於屏東縣,有廣闊的海岸線,而這裡是《國境之南》,台灣很南端的民宿,遙望東方的海洋,結婚儀式隨風吹拂起的芒草海浪循序漸漸的進行,看著Erik潤紅了雙眼、手臂緊緊箍抱住父親,凝視Mavis啜泣的許下一生一世的誓詞,我想起,那一天。
那天。
Erik是那麼興沖沖的對我描述他想給的婚禮,我想,感受過那麼多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的我,很難以忘記這個場記。---這個人對家這麼愛惜,這麼想讓親人凝聚,用以一切能量去畫團圓。
家是什麼?對於一個曾經擁有,毫無抵抗能力的失去,當能力培養出來後,依舊懷抱信念的強求著的單親孩子來說,什麼方式能讓家聚足,恐怕是他一生都想要圓滿的功課,我真心覺得,一個人正念想成就的事,終將隨著努力與堅定,一步一步建築起。
他認真的對我說,想辦一場家族旅行,在大家的見證下與Mavis攜手未來。
高耀威一直以來都很清楚自己是誰,自己曾經擁有什麽、失去什麽、又選擇了什麽,他付出愛的方式很具體也很實際,對於渴望的事情也有強烈意志,他是個易感的孩子,感動的時候,難受的時候,心頭湧起的脈絡,在他的靈魂上交集成某些心願,然後成為他想的實踐。
聽著他的感受,我在想每個人最近一次的家族旅行,我們家是不旅行的,所以我羨慕起他來。
「也許我可以不用包下九房民宿舉行這場旅行,然後把三十多萬拿去買一顆一克拉的鑽戒,但是我決定要帶著家族去旅行。」他是那麼堅定的確定他所為。
這是一首心情告白的歌曲,而這也是一趟心情告白之旅,兩個家族四十個親人,全都穿上《彩虹來了》的衣服,從他方來恆春半島三天兩夜聚首。
關於他
「小威從小就是獨立的孩子。孩子沒什麼特別好管制他們的,事業就是要跟著興趣,事業如果沒有加上自己的喜好,那一定做不好,為了生活而工作很苦阿。婚姻是自己的選擇必須對自己負責、對對方負責。」高義松說,「比較遺憾的是,在我能力所及,原來可以給它比這個婚禮十倍、百倍的豪華,但我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失去疆土,這是我對兒女的一個遺憾。」
高義松是Erik高耀威的父親,也是台灣第一批台商,早年在北京風光的展露生意頭角,大筆一揮便是以億為投資的層次,Erik在父親風光時以凱迪拉克學開車,學校燈具也都是高義松捐贈,當年生活有錢闊氣,直到事業夭折,一切崩析,除了回憶與戰績,什麼都沒了,家離散,高義松孤赴上海,Erik與母親兄妹返台,一切各自重新再來。
「我沒有想過他會結婚,我覺得他自由慣了,不受拘束,他是個很盡責的哥哥,扛很多事情在身上。」180公分、已婚,已有了一個孩子的大弟高耀騏看著哥哥輕輕地說。
「高耀威,從小就是一個老謀深算的智多星,很穩很定。」這是旅居希臘、以色列、香港,個性豪爽大方的阿姨徐思寧對Erik的評價。
Erik在家族裡,是個很乖巧的孩子,自由自在不受限制,所有人對於他會舉辦這樣的婚禮之家族旅行一點都不感到詫異。在媽媽徐思華眼中,Erik是很有承擔的人,從就學到就業,一路以來憑著自己的努力與積極,安然的面對各式各樣的風波,也能保有純真與自然的性情。「從小我便帶著他們兄弟倆去圖書館看書,到植物園玩耍,睡前,我們各自看書,分享看法,高耀威總能不畏輩份的將自己真正的感受傳達出來,對於他人的惡意使壞,總也以對方立場設想原由,因為這樣,讓我覺得他相當的包容與體貼。」徐思華說高耀威最疼愛妹妹高筱婷,只要是妹妹的需要,總是特別希望完成,旁人會覺得費匪夷所思。家人是他內心最重要的珍惜,那是無法替代、無法撼動的信念,家人的幸福是他的甜蜜與滋養。
「高耀威本來就很另類,很有他自己的想法,貼心又孝順,專注,包容。但我很怕自己給他太多負擔‧‧‧‧‧」徐思華與我站在高耀威身旁,點點頭說,「我很欣賞他。」
「我也是。」兩人像是在打量相親對象,只是遺憾年數差距太大。
新娘Mavis說,「第一次見面,我們就一見鍾情了。我們兩人是某方面很像、某方面又個性非常互補的人,我們有共同的興趣、共同對某些事情的熱情;我重細節、他重方向。」
「我還是希望他能多一點放鬆,因為都背在身上,所以太壓抑。」
這就是Erik的形象。
光緩緩的移動,婚禮在《旅行的意義》拉開序幕,那是兩人相識第一天Mavis唱的歌曲,在《小情歌》行進,於《跟我說愛我》中交換婚戒、親吻彼此,於是來自散落台灣各地的兩家人,四十多位此生的親人在《國境之南》見證《彩虹來了》的愛情許諾。





關於她
58歲的陳英世是Mavis陳雅文的父親,把女兒的手交給女婿,凝視著女婿一手承辦的這場家族旅行婚禮,這個嚴謹的男人浮出複雜的神情。
「雅文是一個很自動自發的孩子,聰明伶俐,其實當年生出知道是女兒,感覺是有點失望,所以我沒有特別去溺愛她。」陳世英說,「但雅文自我管理能力強,三十多年來,成長過程,我只有提過她一句話。」
陳英世回憶起Mavis就讀台中女中時的品學兼優,學業都在前三名,有次掉到十名,陳英世講她一句,當下次的成績單交出時,Mavis已經恢復原來水準。
在父親眼中,Mavis很奮發圖強、具堅韌能力之人。
當三十多歲的Mavis與Erik成立服裝品牌《彩虹來了》刊載在台灣蘋果日報全版報導後,這個父親說,「那妳就定了吧,既然妳已經在報紙上面公開,那就不要再變卦了。」
七年前,陳英世胃癌開刀,開刀後就經常會胃沾黏,胃沾黏在醫院時Mavis隨伺在側,陳英世說,「這就是一件令我最感念的事情。她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這個父親語重心長的說,婚姻是長遠的事,而他們是有志同道合的結合,所以我們一直希望他們能夠互敬互愛,能兩個條件相當的組合,也是難能可貴。
事實上,第一次這岳父對女婿是打問號的,當年女兒拿Erik照片來時,Erik蓄鬍、刺青,又穿耳洞,任哪個父親都會有所疑慮,陳英世說,透過觀察,就放下心來了。
「當我有疑慮時,他馬上鬍子就剃掉了,給我的感受就是,因為他重視我,所以他會在意我的看法,樂意去改變,所以我就肯定了他,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意義。就像今天舉辦這樣的家族旅行與婚禮,原來都是我沒有想到的。」陳英世說,其實當他來提親時,我的看法就是,「"只要你改口就行了。"我本來就答應你了。」
陳英世是個堅定的人,在家族眼中有父權形象,威嚴而自律,像一個家族的保護傘,當他談起女兒時的慈愛臉龐顯示出無限柔情,對於剛出嫁的女兒有著深深的祝福與些許的不捨。
「像是這樣很好啊,這樣我很輕鬆阿,既然要改變習俗,就讓他從零開始也未嘗不可。」對雙方的父母來說,舉辦這樣一場婚禮,就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情而已。
陳張玉英是Mavis的母親,在女兒嫁的這天,神態實在令人心疼──
「感到很孤單。」陳張玉英嚶著淚只是說:「很寂寞。」問她期待著女兒什麼,「大家身體都健康我就很幸福了。」
淚水從眼角緩緩流下,她說不太出一句完整的語句,她只是殷切的期待這個嫁出的女兒,與丈夫同心,每個月能撥空返娘家探望一下。
。
這一場婚禮的意義,在於兩個家族的共同旅行,我曾經參與許多美滿的婚禮,見過無限奢華的政商名流排場,也有派專機到小島以朋友為主的迎娶聚首,而這一場卻擁有令我難忘的立意。
在這個時代,能交心的人不多了,親人間能交集的甚少,而姻親下的兩家人,除了飯店裡酒杯碰撞的點頭之識外,還有什麼呢?
能不能讓我們安靜下來,停止喧嘩,好好地認識彼此呢?感受因兩個新人的結合而造就的緣分。
姻緣牽就出的連結,能否有機會交織,用以時間相處、一起用餐聊天,共同坐在草地上看日出月落,談談我們所認識的這兩個孩子的回憶,好好將我們這般的緣分敘敘。
Erik所提議的這趟家族之旅,確切的凝結了這些。
這就是人與人緣分裡最美好的部份;親情終究是要回到真實碰觸交流的累積,舉杯之中,所產生的祝福,在相互靠近的時刻,也將會緩緩包圍這對新人,給於往前走的福分。

關於《彩虹來了》
跟我說愛我
詞曲:梁弘志 演唱:阿桑
曾在門外徘徊 終究進得門內
這不是一場夢 只求時光你別走
但願它不是 一個結束的開始
緊握住這一刻 譜成了永恆的歌
春風吹呀吹 吹動樹枝頭
抖落一地愁 煩惱不再有
心跳的節奏 是無言的交流
彷彿你已開口跟我說 愛我

Traveling with my Little Prince
我與小王子的旅行
文/黃小黛
『我想有一個工廠每天都做成千上百的小王子的玩偶,可是你要自己去找他喔,因為 要馴養他,他才會是你的特別的小王子...』他說。
⊙
二OO五年,三十五歲生日之前的夏天,朋友David與我談話 ,言談之時,那小王子玩偶在他的網誌上,我對小王子有一面之緣,我同David說那小王子真可愛真可愛,他停住一會,便說,「那好吧。」就這樣小王子乘著飛機從美國飛到了臺灣,與我一同暢遊人生的旅程。
我並不收藏任何東西,因為隨時啟程的人,收藏對我而言太沉重了,包袱越多,不捨的程度就越深刻,想來是性情如此,所以從十幾歲離家後,除了性格之外,什麼也沒保留,而家裏也不再存留我的東西,隨遇而安,成了性情。
但自那年後,每當去到哪個城市,到了哪些鄉鎮,出國、入境,無論怎樣的天氣與遭遇,這小王子就成了我身旁的一個陪伴,與其說是帶著他去旅行,不如說,他與我一同行走在我的生活時刻,凝視他同時,他也見證了我的人生步履,在台南的家鄉下,在梅里雪山的日出,在香格里拉的雲層,在墾丁夏日的海洋沙灘,在忙碌汲汲的辦公室。
這麼三四年以來,注視著為他拍下的相片,那種當時攝影的心情像是回溯過往般的一幕幕湧現,倘若不是這些影像,對那些經過的地方,我似乎也遺忘的差不多了,感覺很久又很快消逝。
專注在生活之中,深刻的感覺便會在夜深人靜之際浮出,有時候看著小小的他,維持一貫的表情佇立在我面前,我珍藏的,是朋友的心意,那種在顧盼之間都很滿足的感覺。
而我從外放的個性至今落得沉穩些的性情,那些悶久了的情緒就開始有的兜轉,有得調配,原來被攪和的局勢,似乎自己掌握了主動位置,那原本就是已經預備好了的吧,只是當時尚不情願就做。要說年紀到了一定的位置的時候,對於整體的思考這件事情,說起來就是有自己能量展現的要求,人要願意給自己一點時間空間去面對這樣的事情,會有很大收穫,我們都有自己的節奏與步調,而你的人生中至今是否已有個執著的陪伴?






於我而言,執著的事情或是長久陪伴的東西,不用太多,單一就夠,只要專注在那條路上,自身的變化轉進,從那事情上就可以挖掘到內在變化。
任何一種投入與創作,都是為自己而言,萬物皆回己身,那麼,從過去至今,生命中像是流浪似的旅行,隨身的小王子場景不斷更替,一處一處有時是生疏、有時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人情與風景,而才不過一瞬眼,卻恍若時久境遷,我幾乎已經記不起當時內心經過的是什麼,那些模糊映照在相片中人、事、物的清楚, 只留下熟悉卻又不真切的奇異感。
我仍舊在路上,我們共同的路依舊在前進,回溯只是如今故事的線索,隱藏在相片下飽滿而含蓄的心中所記、腦中所憶,形成了我與他的故事,那是屬於我人生中的一張相片,一段際遇,與一場獨特的旅行。
http://www.flickr.com/photos/islife/sets/72157600353522191
⊙
一張相片,一個故事,一段情誼。 udn個人出版「個人明信片」,一組18張,自由編排我的創意,組合出人生專屬的影集。

「我買了奕順軒的桂圓蛋糕,哇哈哈!回去再分給妳吃。^_^」
在這之前天,我們從宜蘭三星民宅旅遊回來,住在民宅中,民宅主人王董提了幾盒桂圓蛋糕,吃的我們合不攏嘴,不甜膩、爽口極了,離開房間時,紙盒裡一個糕都不剩了。
當時恩甫說,「明天,我還要來宜蘭提案。」
火車窗外燈火明滅,我們買到最後兩張自強號座位,返程的目的很清楚,這不是一趟隻身之旅,身旁有美妙的人聲鼎沸,兩日以來,置身那個蘭陽平原的水平面。
那是沿著稻田而墾出的路徑,四周傍山,綠茵稻田平坦人間地圖,是個怡然的民徑。
望著尚未昏黃的天色,眾人起意外出散步,一行人七八兩兩構成合諧節奏,我們開始走了起來。
悠哉悠哉的穿過椰子樹林,旁邊剩餘的稻草讓農人給燃著,熊熊發出溫柔的味道,這是燃燒稻子特有的情調,總挾著熱烈與安謐的靜止感,逼逼啵啵的閃著火光,映照著空氣中走過的人群身影。

沒有地圖,不清不楚的指標,徐徐如夏的日照下,閑散的走著。
一條路末的轉彎口,兩隻小狗奔了出來,汪汪叫的很熱烈,四方無野,只有極為膽壯的我們,逗弄著狗,恩甫在人群中顯露出小孩子的情狀,又是蹲,又是撫摸,笑的連皺紋都顯出線條。
相較於幾年前,他給我的相片上,他的臉,變化的太多太多,年齡在他臉上已經染上自己的塵味,光滑青澀的臉被寂寞深沉的眼神給取代,這些掩藏在爽朗與偶爾尖酸對話下,眼角的紋路與寬厚的下巴,逐漸回應他應有的城府與精進的精神。
天越深,越接近黃昏,蚊蠅就多了起來,恩甫身上比別人體溫高,蚊子就愛鑽進他的腿毛裡作弄他,他時而揮走額上的小黑蠅,時而踏腳趕走躲迷藏不亦樂乎的蚊子,站在他的身旁,就等於是個避風港,因為蚊蟲吃了他,肯定飽。
天邊一些些淡淡的殘紅,晚風輕輕的拂來,柔和的天際下,我們並沒有太多的交談,與電話上、與在熟悉的城市裡不一樣,就那麼走下去,什麼問題都問不起,而該問的也通通忘記,人們在身上感受到的動靜,除了自己,只剩天地。
他那張看起來似興奮又似無言的臉,沒有深刻的表情,也不與人發生更多的關係,久久停留在我的相機鏡頭裡。
鏡頭淹沒了這個人的慾念,看起來特別無所謂、無所波動情緒,永遠的在等候別人先發聲。
我故我的累積記憶體,佯裝不知從鏡頭中看見了什麼處境,齒輪轉動的聲音尚未開啟,這些一幅幅當時的畫像,保留在磁碟機,令人一看便明白當時他那種無關緊要與閃避的姿勢。
旅行,並不是為了排解心緒,而是一種重新介入一個場所,總像是又開始讓某些地方漾滿身心,然後,與誰在一起欣賞風景變得比風景重要,與誰繼續走下去,跟誰看著兩旁排列的小店鋪,經過人滿為患的月台,熱熱鬧鬧的吃著隨性煮的火鍋,聚集著奇異的話題,聚精會神的時候,精神會很飽滿,放下了自己,整個人就累垮了。
眾人喝著普通的茶,分享一個美味的桂圓蛋糕,認識一個當地人,那樣的畫面,織成人與人層層糾纏往來的故事。
然後,我記得,當夜深人靜,一個人一個人漸漸離席,剩下四個人的時候,我把我想到的所思所想對著這個沉默的人講了又講。
那是一場觸及恩甫心靈的說話。當我所言已經超乎我所意料的,已經填滿他所承載,嘴仍舊傾盡心力對他提出說明、提出疑問、定義。
他總是像這樣深深沉溺在自己裡面,聽著一字一句,就整個先收攏,然後,像是裝滿水的茶壺,一步一步緩緩的走進房內,恐怕一不小心就溢出體內的思緒。
這樣所創造出的對話,變成他爾後幾日無法焦距對準的身影,人即使在眼前,也是不知道魂飄到哪個地方神遊。
那個旅遊結束後,火車上,我遞給他文字,他拿他許久以前的工作作品給我看,逐一說明那時候的自己,裡面竟然有繪本,恩甫創作的繪本,那些像是夢幻畫面的故事,從擬人畫面中漸漸悄悄探出身影,環顧著是否有人察覺了這些腳步。
我指著繪本上的人物,充滿故事感的筆觸,吃驚的望著恩甫,他微微的笑著。
真是深藏不露的男生。我心裡這麼盤算著。忍不住想知道他往後人生是否會叉出不同方向。
這時候回憶對他來講,似乎容易的多了,他總是需要正確的時間點來闡述某些特定的事件,我們支離破碎的從作品裡組織記憶,我總是吃驚的,當他說起某些人的神色,突顯了一個我不認識的角落,所以靜靜的把那些收納在屬於他的寶藏盒,那口秘密之井複製一個在我心裡,除了他,誰都進不去,只存在給他的保留席。
三個小時能夠說的話很多,不再存在的窺視窗卸在閉門羹,返回了城市,簡訊上到了家的平安報到,就結束了當時的相處。
那麼,當我覺得一切差不多就如此之時,深沉的睡過一夜一晨,午後在辦公室中收到恩甫的簡訊,說是從宜蘭提案返程後特別到奕順軒買了桂圓蛋糕,回來要分給我吃,我真的笑了起來。
這個那一晚後便特別沉默的孩子,樂吱吱的說著。
很愉快的回了訊,說想吃,要他快回來,於是那個夜挾帶著一份期待之情進入夢鄉。
隔日,在沙龍護髮時,恩甫撥了通電話過來,說是去送桂圓蛋糕。
「那我的呢?」原來我吃不到了,我帶著輕微的埋怨對著電話。
得輾轉的去其他定點取貨,興意闌珊起來,我以為我是指定席,結果成了自由座。就算是心意收到好了,掛上電話,轉身往辦公室去。
整個夜來,腦力激盪與媒體對應,部門會議一個又一個,肚子餓過晚餐時間,我打開電腦視訊,問正在完稿的恩甫:「昨天很匆忙,忘了問打電話給我是什麼事情?」
「沒有,只是打電話跟妳說一聲而已。」
「喔,說我沒東西吃嗎?真是惡耗。」
「哪是啊‧‧‧」
「對阿,你不是說要給我吃。昨晚想起來覺得我怎麼沒吃到...太奇怪了,我還很認真看了一下簡訊──"有一半分給你‧‧‧"那我怎沒吃到?忙完想到,覺得很心酸耶...>_< 心裡越來越不甘心,剛好下午肚子好餓,又想起來了,再看到電話簡訊,更一整個心酸。。」
「呵呵,我這兩天晚上抽不開身,沒辦法拿給妳啦。我想說妳應該可以去聚會點拿啊。」
「我的桂圓糕呢?我晚上要加班啊‧‧‧栗子頭啊,我的桂圓糕呢????」
「呵呵,下次下次。我還會在去宜蘭。」
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
「好激動啊。」
「好餓‧‧‧越想越不甘心的緣故。」
「別這樣啦,下次買布丁給妳吃。」
「哼!有人說要分我一半,我連一半都沒有‧‧‧連一個都沒有(*默默*)」
「別這樣啦‧‧‧」
「你手機應該是被我詛咒壞掉的。」
「-_-,手機好像真的故障了‧‧‧」
「我上次摸過它就掛掉了。」
「-_- 真的‧‧‧」
「喔,再摸一次好了,就讓它掛到徹底‧‧‧」
「我餓了,栗子頭。」
「吃餅乾。」
「沒有桂圓餅乾‧‧‧」
「好啦,我晚上去買順成的桂圓糕給妳吃。妳今天幾點下班呢?那我十點半送到可以嗎?」
「當然!」
「okok!因為跟運動的朋友有約,順道拿東西給朋友,還得去修手機,常常對方聽不到我的聲音,這手機還是隻新的,還在保固。我十點從復興南路這邊過去。」
「好。」
「嗯嗯,要先吃點東西喔。」

☼
「你上次說所謂義務,對你來說是什麼?」我問恩甫。
「該為之事。」他說。
「該為之事,跟責任不同嗎?」
「應該說是前後,因為義務產生責任。」
「可是你不是最怕責任嗎?」
「哈哈哈,怕還是要面對啊。」
「誰要成為你怕的東西啊?真是,這樣我很為難耶,被當一部分會很開心,可是被覺得是壓抑、壓力,就好像是種負擔啊。」
然後,恩甫這麼敘述著───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型態的變化。
就比方說我們的互動好了,有些事,其實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對妳會瞻前顧後,我自己也會思考為何我會這樣,但是通過事件了,我好像可以更確定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就像妳說的-──"有回應,就多了篤定。"
比方,"問好",如果妳沒回應,我也許就不會持續。
比方,"桂圓糕"。
我壓根沒想到會成那樣,我也沒想到妳沒法子跟大家一起聚會,但是我想了想,還是想送去給妳,結果我得到一個談得很愉快的晚上。
就類似這樣啊,一般人也許會覺得我買回來了,還要跑東跑西、送來送去。
但是對妳,我會耐下這份性子。因為我知道後面也許會有些什麼。

突然我想起我與栗子頭見面當時。
可以說,這個人是旋即掉入我的生活,即使生活的動盪我遇到太多,但是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奇,過了三十多年,仍舊叫我嘖嘖驚嘆生命的突然。
我總是這樣的命運與某人相遇,太深刻的與誰一起度過某種年齡,如果說,一直以來生命的序曲是以這種旋律在訴說際遇,那麼除了好好的接應這種氣息與神奇的遭遇,我還能怎麼?
我總是知道我可以接受誰的影響,也明白一旦我對上天承諾,那麼,我的果自然落在心頭,成了心上一塊肉,所以我是如此小心翼翼的不讓誰瞭解我。
我太相信認識任何人都對我有意義,太認真的結果,總會讓自己覺得不安,讓他人覺得沉重,一旦我打開某些人的心,要承載的,不會是輕描淡寫的路過,只因為那便是我。
「妳不想被我了解,但卻告訴我妳的指南。」
翻開恩甫的指南,這個愛吃櫻桃、布丁、Pocky草莓棒的小朋友,看〈冏男孩〉、〈中央車站〉會掉眼淚的男孩,他望見詩───
十萬個門關著,無妨 只要有一戶開著十萬個窗關著,無妨
只要有一扇開著十萬個人都陌生又何妨
只要有一人熟識,就像十萬盞燈都滅掉
這世上仍有你
獨自在我心頭亮著
「這首詩,我昨晚在搭公車回家時看見的,我馬上想到妳,今天白天本想貼給妳,但覺得好像有點煽情。哈哈哈哈……也許是習慣性的節制吧,但是以後漸漸不會了。」
「我有在你心頭亮著嗎?」
「(有啊)」
然後,我們各自在工作中繼續盡力行進。
Ⅰ
某個夜裡,恩甫這麼對我說。
關於了解這件事,我這兩天在想,也許我所在意的,會不會是了解這個動作本身的動機,而非了解的深淺,要如何才能說"我很了解你""你很了解我呢??"
這沒有答案,但是我覺得那份動機,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通常都是被動的不動,看看對方想留下什麼,然後留下了什麼之後,再由我或者時間來決定它是否會在我心中沉澱。
我覺得我對妳可以主動了,因為妳很確切的告訴我,我有需要可以向妳伸手,這樣的經驗,就像我會不懂──為何妳可以一下子就與人達到頂點一樣。
之前常在想,我很想要一個絕對清醒的位子,但我發現我會這麼想,是因為我之前不願意與人有牽扯,俗話不是說相欠債嗎?但我之前似乎一直有意無意避開這些,人與人沒有牽扯,自然就少了些什麼。
這麼說吧,平常時候,其實我的門永遠都是開的,決定權有時候在對方身上,我不會害怕認識人,因為那個人要在屋子裡留下什麼,有時候是由對方決定。但這個人待久了,有感情了,有東西積累了,我就會認為他是屋子裡的人,所謂的消失,指的不過是把門關起來,暫時不讓陌生人進來。
而關於開闔,妳的的確確是有影響我,就像我不經意介入妳的生命一樣。
記得我跟妳說過,我覺得關係是杯子、是容器這件事嗎?妳於我而言的那份情感,就像我之前說的,是杯子裡的。
「人與人之間,要產生什麽都好難意料。」我說。
「如果意料的到,就顯得有點刻意了。」
「我總覺得,你來的好意外。」
「我想起這段時間,我約略掌握了一些我們之間的起承轉合,但是,像妳說的,我們才認識沒多久,妳龐大的過去,其實對我來說,還是有很多部份是陌生的。」
Ⅱ
某個夜裡,恩甫對我這麼說。
「如果可以,我很願意讓人來影響我心中的橫豎。」
我曾經直接了當的對他發起脾氣。
「莫名奇妙的兩個人,一個說要被了解,卻拼命要了解別人;一個不想被了解,卻要一直解釋自己。」
「你是不是很在意我為何要瞭解你?」
「不會啊。」
「或是你希望我跟你義無反顧跟你說我就是想瞭解你?」
「不需要啊。」
「那便好,因為我實在沒有答案。我只是覺得該那麼做就做,可是你要是問我,我就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是真實啊,真實何需解釋。」
「你不是說希望被了解嗎?」我問。
「哈!我說,妳就願意喔?」他說。
「我接受一個人,就不會去過度去質疑太多事情,如果對方說,我能,我就去做。」
「因為我想要了解妳啊。」他說。
「人們總是以自己的立場,自以為是的以為怎樣才是合理。」
「嗯,所以我才說,我不了解妳啊,不了解伴隨而來的是疑問,這很好理解。我也不認為什麼方式才是合理,但因為是妳,所以我跟妳談,我對妳發問。」
「那你幹麻想了解我啊?」
「因為妳在我的杯子裡啊,就像妳對我,那是妳的事妳的功課一樣,我也有我的。」
「我說你就願意喔?」
「妳哪有說啊?是我一直在挑戰。」
Ⅲ
「妳不想被我了解,但卻告訴我妳的指南,這對我來說是有點矛盾的。」
「其實應該說,過去我不太需要被我所謂的功課了解,人們光是聽,也就滿足了,不會多關注我,可是你不一樣,你一步一伐一字一句直接的問,讓我真是不知所措。」
「嗯,妳不習慣。」
Ⅳ
「我們的關係是慢慢累積的,這一點對我來講,很好。」我說。
「細水長流很好啊。」
「哈,我以前最不信任細水長流。」
「因為怕隨時會斷掉嗎?」
「不用怕,因為根據經歷多半是斷掉。」
「嗯。那麼就糾纏深一些吧。」
Ⅴ
「柔光有看過偷情嗎?CLOSER,裡面那首歌很好聽。妳想聽嗎?今天廣播有放,我跟我同事在加班,聽得心都快碎了,這歌啊,連換氣的聲響都好清楚,好聽得令人催淚。」
Ⅵ
「柔光有看過〈在冷靜與熱情之間〉嗎?我今天就在想,我會很想跟妳一起從事類似那樣的創作。」
「那麼妳呢?」
「我?」
「我倒是很好奇關於妳,妳有什麼想做的,我會很想跟妳一起從事類似那樣的創作,充其量應該歸在我這邊,我想要跟妳做的。關於妳,妳有沒有什麼是自己想做的?上次我們談到能力,談到彼此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記得妳的答案是當下我擁有什麼能力,在這個時間點遇上什麼樣機會,就能成就什麼事。但如果撇開這些都不談,妳有沒有什麼是自己想做的?」
Ⅶ 他的降落
2008年12月23日星期二,接近聖誕節剩下兩天,經濟不景氣讓公司振奮不起來業績,會議上的焦頭爛額讓我在前一天奔波了幾個百貨據點,上了一些宣傳節目,整天都沒進辦公室,根本提不起所謂聖誕節的氣氛。
結束一個訪問後,拖著疲倦的腳步往辦公桌移動,好幾天已經沒有好好在這裡坐著了。
牆壁的的時鐘顯示午後一點。推掉了訪問後的午餐邀約,買了咖哩飯擺在桌旁。
辦公桌上有個牛皮紙帶,一看包裝,我就知道是我經常選用的品牌,包裹上的字跡是我這幾個月最熟悉的骨幹,擁抱著那份驚喜,我緩緩呼吸,以調整我疲倦下深深的感應。
撫著筆跡,像是回應這個郵件上的心意,我安靜的讓那個流停在心靈,部屬飄來幾朵眼光,我的安靜感染了週遭的吵雜,我的眼神讓週遭靜謐安然著。

我坐在椅子上,想著,這個人,前兩天才跟我一起去旅行,怎麼一個字都沒提,怎麼這麼能忍,這個人默默在進行一個行動卻安靜的如同什麼都沒發生,我在想這個人那兩天的所有表情,竟沒有露出任何的蛛絲。
微笑的拆開禮盒,打開緞帶,他挑了一條圍巾。介於國寶綠與孔雀藍之間的彩度,我很滿意,襯我今天的黑色洋裝正好。
我從沒有用過這麼低調的色彩,我身上不是紅黑,不然就是紫,絕對存在感的姿態,這是我從來不曾放在身上的顏色,這個人,選這個顏色想著什麼呢?出乎意料外染上心情,我把厚重的紫外套脫下,圍上這份心意,同事走過來,直說好看,我也覺得真好看,我心情真好。
「恩甫。」
「有!」
「呵呵。」
「呵呵。」
「謝謝。」
「有感動到辦公室大哭嗎?」
電話上的他,淘氣的問我。
「不知所措吧。」
我只能這麼說。
明信片上:"柔光,明信片對於我這種寡言的人來說,真是一項再適切不過的發明了。Merry Christmas,恩甫。
那條圍巾,圍我度過一個經濟逐漸蕭條的微雨冬夜。

Ⅷ
發語詞對這個人很重要,而我是那種信手拈來無需支撐就能行動的人,饋贈心意這件事,是直接而不必太多理由,生性我就能明白眼前我所在意的人的適合,也許我會創造他的需求,有時是福靈心至的心得。
這是我與他不同的地方,我們有太多的不同,幾乎是我很少認識這樣的生靈──與我有這麼多的不一樣,所以,關於倆人都是一點一滴累積、一字一句砌成默契,所謂心有靈犀,如果是建立在生活瑣碎的報告,那麼,那樣的了解便具有包容、具有一個清明的看見,不帶其他意見的去知道這個人所持有的習慣,像是討厭血腥的畫面、對蚊子很敏感,每兩天一定要洗衣服、打掃家裡,用清潔屋子的任何一個角落來整理自己的心境、對馬路有恐懼感、不穿隔夜衣服、不能在早上吃油膩的主食、討厭茄子、木瓜、肥肉、內臟、海蔘、鰻魚。
「我對口腹其實不刁,但我記得有次我在精舍裡吃到一次讚不絕口的素菜,印象很深刻,我覺得,如果真要說,我喜歡吃有感情的食物,佐料可能得要很特別,也許是句溫暖的開場白,或是什麼的,說不上來。」
談到食物的時候,他這麼對我講,一份微細的滿足感,在我體內緩緩膨脹。
Ⅸ
「當一個人的生命確切地踏實在另一個人的心地上,這份所思所感,會在記憶中留下戳記,反應在現實生活中,成為一條索引。」他說他這段日子以來,不由分說,或多或少也能感應到,靈魂的重量正在與日俱增,一如健身房中,無聲的推舉。
風中飄搖的少年,孤單在黑暗裡獨立生活,那個兒時以遷居紀錄家族印記的孩子,已經長成二十七歲的年紀,靈魂仍舊無法落地聚影。
當遷移成了必須,記憶生根要留在哪裡?不斷搬遷的人,家在哪裡呀?家不在地點,而在心裡?是這樣嗎?從四處漂流的人來看,真有感觸。
確切的地點會生出聚足的能量,日積月累出各式各樣人來人往的痕跡,那才能夠駐足的時候產生感應,一個飄盪的心,要如何才能安定?
漂流構成他對感情的不適,變成他無法輕易坦露內心裡的波動,他的感受很深刻,言語說出來的卻幾個字,輕描淡寫的;他認真時、思考妳的話語時,手上總會撥動著頭頂的那撮短髮,越是躁動,動作越強烈,像是攪動海洋的落下,盪漾出巨大的漣漪,他太容易顯示出喜怒;想不通的時候,整個人就緊閉唇線,一個人走、一個人空茫的看眼前的世界,他甚至取出毛毯蓋滿身體,拒絕其他情緒再親近,他說,他太滿了,以至於無法有任何配合表情。
內在洶湧衝突他那爽颯的身軀,聚精凝神時,他的眼睛定住妳說的字句,像是關鍵字與標籤,話語荷負在他的心頭;旋律收攏他的心神。
也許當我影響這個人的同時,也任他影響我,所謂因果,我沒有太多的解釋,現世的回應,我不多語,我只檢視自己,旁人就任旁人而去。
可是他不是其他了。
「妳有選擇過嗎?」恩甫問。
「對你嗎?」
「嗯。」
「就同你所言,一來一往之間便產生了牽掛,言談逐漸開始有了輕重。」
Ⅹ
「畫繪本對你來講是什麼?」
-「讓我愉快微笑的東西。」
-「總覺得文字是我變得誠實善良的工具。」
-「Combat會讓我有自信。」
2008年12月28日倒數第三天時,他如是說。
「沒有偷剪上面吧!」
我怕恩甫理了個大平頭,又問了一次。
「沒啊,所以現在頭髮跟栗子一樣。」
「嗯。」
點點頭,聽著電話,恩甫講話的方式時為振奮,時而謹慎,今天看來,好像過的不錯。
窗外的夜色已經近午夜,每晚返家多半是這個時間點,即使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大多數也未必能按照正常時間歸宿,何況,這份消費性產品的經理工作,通常一般人休假的時候,反倒是我們整個行銷部門最忙碌之時,產品有部分在百貨公司做銷售點,所以下班前,總是習慣到點上去看看,客戶族群啦,景氣啦,跟樓管們吃個飯,喝個酒,抽煙、聽聽他們的抱怨,年關將至,這個年在外面是不好過的,可是鬧哄哄的週年慶,完全看不出焦慮的時局。
下班前,恩甫傳來簡訊說要閃了,想去剪頭髮。
明明就已經短的像平頭的孩子,還要怎麼剪呢?是去給設計師衝業績嗎?
「唉唷,長點好看。」
「不舒服啊。」
「討厭。」
「哈哈,好啦,我剪旁邊。」
「真討厭。」
「上面打薄點。」他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下週再修上面,聽到沒阿?」我說。
(這樣很貴捏)恩甫拋出一句嘀咕。
「不然我有剪刀,不准剪上面,聽到沒?」
我說,金城武還不就留長?
「他有偶像的包伏啊,我又沒有。」
「那我給你包袱啊,你就有啦。」
「我不是偶像.....」
「去買沙包給你啊,這麼愛包袱。」
他一定又是嘟著嘴的表情。
「打薄也不行喔?」
「不好吧,都那麼少了。」
「我頭髮很多好不好,哪裡少了?」他篤定的說。
「可是,西裝那張相片,都長長好看阿,幹麻老像個士官長,我看到就想敬禮。」
「那張頭髮跟獅子一樣,短髮比較有元氣啊。」
「你很有了好嗎,我的Combat教練。」
沒好氣的唸他,恩甫長的高壯,體面,總穿著合身白T恤,卡及用料的百慕達褲,揹無印良品黑雙肩包、一排健康潔白牙齒,細細的眼睛笑起來就是陽光男孩,打了兩年的Body Combat,練出一身硬挺的肌肉與充滿自信的身體,談到Combat他就整個人像戰鬥士般興奮了起來,對他這真是魅力十足的話題(就像我說起跑步一樣),還跟我說他真是背負了好多的眼光啊,因為有許多人覺得他打的多好多好,我睨眼不信,他根本不理會我。
記得某天,他八點半要去運動,突然就丟了一句話過來。
「啊!對了!找時間來跳Combat啊。」
我哈哈兩聲。
「別逃避。」他一臉很爽的樣子(想也知道。透過msn的快速鍵打,他的表情超級明顯)。
「你知道喔...真害怕,那找假日好了~」迫於無奈,我雖然想去,可是真正害怕如果手腳不協調會丟臉。
「(一整個在裝死)」他的口氣明顯的樂在其中。(真的很壞心)
「哈哈,好啊,那就這個週末吧。」恩甫笑著說。
「好快喔....我都沒有心裡準備。」我心慌起來加以解釋。說著說著都覺得自己真是怕事。
「那妳準備好告訴我。」
「好。」
「我在妳旁邊,安啦!我打Combat,可是小有名氣哩!」
「搞不好妳會愛上。」
他打從心底愉快的微笑。
「我猜可能會吧,就是怕自己跟不上,亂七八糟的,因為以前去跳過一次有氧,超慘。」
「跟不上也沒關係,因為它反覆性很高,這個八拍沒跟到,下個八拍再跟就好。週末我們可以去站前的健身房,人不多,不過那老師挺三八的。不過,另外那堂課的話,那個老師很兇喔,不要上她的,她是女子鐵人三項,悍婆。而還有一堂這老師人很好,動作也講解得不錯,氣氛也很會帶,算紅牌,所以她的課,人都會很多喔。」
然後,這個好心人,請他的好友幫我辦了一張兩週的VIP卡,無限次使用,從此注定了我會愛上的事情。
課程結束,我同他發問,他會仔細的解說。
「打的時候,不熟悉的動作,用四五度角看旁邊的人比較好,用餘光看別人,但是注意力還是在自己身上。」
Combat算是衝擊性比較高的有氧課,每首歌訓練的部位都不一樣,一首歌裡面也有不同的強度,不過要注意膝蓋就是了,有些踢腳的動作啊,不能用甩的,落地時,腳尖要先著地,就是踢完落地時,腳尖要先著地,不然會震傷膝蓋,而出拳,其實是用身體的力氣,然後用手肘跟手腕控制。你有注意我出拳時 ,是從小腿牽引到大腿、再來是腰,肩膀跟手肘跟手腕,是用來控制力道跟拳頭出去的位置。
他提醒我隔天背跟腰會有點痠,運動前要做拉筋,在拉筋的機器上,各式各樣奇怪的動作,他熟練的很,顯得一派輕鬆自在,我一臉神妙地聽他解釋,有點還不是太明白的邊看邊摸索,玩味的點點頭。
恩甫一下躬著背,一下曲起膝蓋,一個人一直有耐性的與拉筋機器奮鬥,他打拳時筆直的脊椎骨跟平常走路會微微駝背的身體明顯不同,恩甫非常清楚自己運動時候體格展現的魅力,還很招搖的揚起那兩道偶而沒剃就連在一起的海苔眉,滴著汗水,回眸對我敞開一個舒緩快活的微笑。
真是個大孩子,明明都已經二十七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這時候的他,完全不像那個用文字坦白自己的人。
「但妳應該有看見一個完整的同一吧。」
恩甫說,因為我沒辦法一下子就達到頂點。
剛認識他的時候,就像他說的,他以為是我的過客,隔了兩個季節,他又回來了,這次文字的表情極度沉鬱而精準,像是被逼到絕境可是存活下來卻健康著的人,那次,我才真正去聞他四周空氣的味道,一旦吸進呼吸道,那格外特殊與沉重凝濁的事情,在我的腦裡萬緒鑽動。是要跟他說嗎?還是不要動,我的心情與他的文字,尷尬地放出光亮,我想起了過去的人,感覺那種該做的卻不想出力的又如退潮般從夜晚倒流。
「第一次打的人,能打完一套很厲害了喔。」
這個人,鼓勵我起來,這種話,通常是我對別人說的,對部屬、對老闆、對廠商、承上啟下、左右逢源。
他的笑,充滿著直接。
回過神,我想起傍晚正經八百的跟恩甫說。
「好啦,不准剪上面。」
現在恩甫沒剪上面,說剪成了個栗子頭,真是不知道是怎樣的栗子頭,我想起櫻桃小丸子裡的永澤君
.....忍不住臉上洋溢著笑容,當我驚覺的時候,我發現,我為了這個人而窩心,因為這個人愉快。站起身來,打開眼前的窗戶,藏香隨著風飄出紗窗外,恩甫的體貼與問候,像是舒展了我的角落,而已經關上的門,在不知不覺中他經意的就進入了。畢竟這段日子以來我們走的太近,相處時候真的深沉清澈又安靜,我跟他的關係,從那一夜就開始了。
「愛放在不同容器裡,本質是不會變的。這段時間,早些日子,我偶爾會想起,我們初識、我們的關係,但日漸後,我明白,妳跟我,就是那份很純粹的情感,不需要去定義什麼,像妳說的,言談之中,即便說了什麼,也不足以構成矯情。
妳也清楚,我的方式要能夠撼動我,我才會行動。妳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義務了,該為之事。」
恩甫說的話,我常在夜深人靜之時,反覆閱讀,如此毫無防備的讓人感覺到存在感。夜色變化中,像是繾綣著言語之間的觸覺,有點不可思議,儘管如此,我們依然我行我素,雖然偶而我有些猶豫不決,顧慮許多,總是會被他那種──「老實說,我有點不太知道,我就是打真誠牌啊。」「為什麼要擔心這個?」的理直氣壯給弄得節節敗退。
他關注你,而不只自己,彼此硬要對方進入彼此的世界,這一點就是在意著對方,不見得是依賴,我們花費這麼多精神相互影響,重量已經不該拿來計算。
我想起她說的話。
"坦白說,我認為談戀愛、相信彼此,是一件魯莽的事。怎麼想都是蠻勇。"
相信彼此,是一件蠻勇,是一件魯莽的事。
我既不願讓人了解我,卻又主動的說了些什麼,恩甫說我矛盾。
人有些事情久了,就不再重覆,那些講了會讓自己覺得刻薄諷刺的話、殘酷的挖苦與傷害過去回憶的事情,我沒有理由去敘述,只是當他開口問我的時候,我仍舊盡力去說一點,因為,在事實與虛擬之間,連我都失去記憶了,我擁有的是感受,不是史記;我攝的是劇情,不是相片。
有時候,我根本覺得對話就是一場孤軍奮鬥。所以我一直對她說的,「我認為,每個人都是天涯孤獨的。」這句話,感到介意。
如果我在恩甫這個年紀聽到的時候,我應該是嗤之以鼻的,命運,這種事情,始終是掌握在我手心,從來沒有人事物堵斷掉這份信念,可是啊,人生真的轉個身,倒叫人感到百感交集,路竹會的劉啟祥說「失去了安定,卻贏得了人生」,這箇中滋味,是叫人昧得眼界、廣了視野,心中縈繞的是林林總總加和而來的千滋百味。
歲月這種東西,真是奇妙的不得了。
所以像是皓月在面前撥開弦,一聲兩調的唱著曲調,這個人,終於也將支離破碎的心,慢慢的以音符組合成屋內的氣氛,實在難以形容,我這麼看著他三年了,他以前怯怯望著我的擔憂神情轉化成一種奔放,技術讓他顯的一派順暢的彈琴,自在的接近無禮,不僅僅是自然,還像是充滿朝氣壓倒性的支配我們之間的行距。
皓月不安的時候,我完全理解他的存在;他自由的時候,我的話比較少,只是安靜的看著他,抽離極了。
☼
也許我們給彼此的,又深又多,無法分次慢慢分享的禮物,一拿到總是深沉蘊積,我無法控制自己,便自顧自的喋喋不休,他強忍了好多好多年的,每一次輕盈的扔出來都叫人倒抽一口氣,難過的要命,他說什麼我都懂,他不懂我的,就靜靜聽說,其實,他知道的就是放在心裡,假裝不認真,可是每次爭執的時候,冷不防的就數落起一二三四五,用最理解你的方法來說自己的不堪,我連憤怒都很難拿出來。
他都在我強壯後,又跑來依偎;在我習慣姿勢後,又走人,下定決心未來要靠自己,他隱喻的用方式告訴我,讓我們互相依賴吧,又防備地說,「不過我也沒寄託什麼,我不太會放什麼東西在人身上,我也不是要釐清什麼,只是想講,我說話沒什麼特別目的。」
不只一次的告訴我。
「妳能保持一些很單純的東西真不簡單。」
皓月總在夜晚當空的時候眼神悠遠而沉穩,摸著我的頭髮對我說。
「我應該說過,我覺得尚子很不簡單,願意跟像我這樣的人交流。」
他總是用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撫摸我的眼睛。
「這是妳單純的地方。」然後靜靜看著那片藍,自言自語的。
「我是說,像妳的經歷,能夠像現在這樣跟不同年紀的人去交往,我覺得這是妳很率直的地方。我常常這樣想,像妳說過的其他人,我就會這樣想,真是不簡單。」
皓月若無其事的表情,但是語調卻十分認真。
我十分喜歡這個時候,明知道他後面的話一定略帶疏離、尖酸,會叫我打寒顫的,我還是同一個方向的凝視眼前的景象。
「當然也包含我啦,所以我盡量不跟妳做任何利益的交換,就是像是請妳幫忙或是什麼,我只是覺得這樣太看不起妳了。有些東西多了還是會麻煩。」
我安靜的時候,皓月就會一直講,他不太問我問題的,他只是想講,一如往常的咕嚕咕嚕,像小鳥的肚子,微微心臟跳動的聲音。
「是嗎?」
我的心起伏不定。
皓月眼中的我,我眼中的他,疊在星空下的秘密,覆蓋兩個人生,也許橫亙交集的只有在那個剎那。
「你再說說我好嗎?」
拉著他的手心,皓月身體牛奶的氣味與襯衫上的古龍水,混雜出一個美好的年紀,這是男人最迷人的年紀,這個不抽煙的男人,把複雜潔癖的情感都藏在淨白優美的外表下,事實上,心裡的輕挑與鄙視,都在距離裡包裝掉了。
「反正,妳做事情是很俐落,對人其實好奇心還是有,對於喜歡的東西表現也很明顯,妳嘴巴愛唸,可是還是喜歡朋友,對於人,我相信妳還是都會看到人的一些可愛處,就是那樣阿,大概可以了解。」
轉過身,背著我,毅然決然。
「而且妳現在喜惡更明顯。」
好像講自己...真奇怪,所以人會互相影響,皓月說。
「嗯,我也有點年紀了,跟妳認識一段時間,這還看的出來;妳的個性也有大概的了解。妳阿,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不會講...我想妳做的事情我不會太驚訝,表示說,我大概知道生活上或是跟朋友相處上,我大概可以了解妳做事情的動機跟原因,所以不會妳怎麼這樣或是之類的。妳也頗懂我阿。」
喜歡會說喜歡,不喜歡就說不喜歡,不同事上吧,我倒是覺得妳分的更清楚,我沒有說妳會大聲說不喜歡,只是感覺上....盯著我看,皓月說,「彼此彼此。」
第一次,我迴避這個話題的時候,他沒好氣的對我譏諷。
「我不是也在這裡溺水很久了嗎?」
要上台授課的時候,皓月叫我在手上畫個人字,然後吞下去,就會沒事了。
「...別緊張阿,不會有事的啦。真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想是這樣。」
一個人的時候,我覺得我比較堅強、更加篤定,天不怕地不怕,連帶命運。
後來,當我常常談到生活面的其他人,他就會不太高興的轉身。
「只是想說,這個...妳用情太深,妳對人感情很深厚,我是感覺很深厚又很少。妳這樣很好啦,我覺得妳對人的態度很棒、很欣賞,哪像我,我喔,反反覆覆,我老實說,常常覺得講話很麻煩,所以看心情,心情好才講,不然盡量少講,這樣妳相信嗎?
當然阿,妳比我好多了,我得跟妳學習。我是覺得妳的態度比較好。妳得看看我慌的時候,也挺慌的,不過我覺得那跟發疹子一樣,得自然的放出來,這樣慢慢就會越來越好,所以我不克制。
我喜歡自己能夠害怕。」
當人對他的給予表示感謝的時候,皓月總是直接而滿不在乎地說。
「別這麼說,妳喜歡是妳自己的感覺,我給不了。我只是剛好有知道一些東西給妳,不要太在意。」
無法忘情的擁抱他人,刻意的迴避慾望流動,眾所皆知的皓月,用這種方式解讀自己與回應他人,他怕感情用太深,擔心愛的負擔,不敢要求,也不願意背負任何多出自己意料之外的,「所以沒負擔,很好不是嗎?」
不經意的曾經脫口對我,「我知道阿,妳只是現在,有天耐性會到臨界點。」
沒了也沒差阿,反正過了就從零再來就好。這跟股票一樣,到了很上面,就得下來。
妳太高估我,我對事情還是有依賴,對人、對很多東西,還是...我心胸還是很小!我氣度、心胸都小!沒什麼東西可以依賴啦!一依賴就死。
「我不覺得你相信愛阿或是人。」
我落寞地回了一句。
「是喔,真的嗎?」
皓月不帶感情的聲調, 咯咯笑的很詭異。
「嗯。」
我以堅定的口氣,清楚的回答,皓月倒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應著。
「傷腦筋。我想想再跟妳說。」
那一次,皓月從陽台走回房內,不客氣地闔上門,透明玻璃上秋天的霧氣在星空下飄搖,他虛弱的坐在床上,繼續說。
「我想妳的感覺很正確,妳講了也好,雖然不講我想妳也知道。」
然後,嘆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陷入白色的雙人床,晶亮的眼睛眨阿眨的,像是掏出歷經三十多年的口白,一旦確定這個身分,就沒什麼好掩藏的了。
我們口語之餘,同時感受正面相迎男女間的關係,彼此的深刻情感和旺盛生命力。
直直看著身旁的他固執的抱著枕頭趴在床上,昏暗的秋日,映著傷心的皓月。
如果當初皓月沒有好好面對過自己,現在可能就沒有繼續戰鬥的力氣,厚實的身體透出來的虛脫,瞪了我幾秒後,他說。
「我真是不想醒來。」皓月抱的好緊好緊密。
在那段他含糊形容過的人生裡,從孩子到少年,長大成青年,而至步入中年的責任期,他不太問了,不再哭了,不再太多的掙扎了,得不到答案的,是多了份理解與自我勸說。
「我已經不太認識自己了。」他說。
皓月與生俱來的敏感,讓他成了一個外表與內在無法融合的人,他感受的深度與能承受的不一樣,心裡很多事,只有自己知道的,他總是想一個人乾乾淨淨的活著,卻擺脫不了趨於群性的特質。
他從來不是一頭獸,他太需要關愛,太需要依偎,需要世俗的加持與可以控制的感情來駕馭他的人生。他的離開,通常是別人做決定,可是卻是他種下的因,因果的循環,在這個男人身上,像是傷痕累累的事蹟,但是每一輪迴都一樣,他講著自己的故事的冷笑,帶著完整的堂堂相貌,標準的模範生,就像他曾經輕忽的對我說。
我走到哪裡,都被叫帥哥。
人生的幾個大課題,演練在男人身上,扎扎實實,嚴肅的來,輕飄的去,沒有人在他身上留下課題,各自帶著自己的需要離開,各自又以著一種沒關係的姿態談笑風生,坦承的表態又淡淡的掩埋,合成了一個叫做過客的品質。這幾年,皓月就這樣的過著。
盡力的扮演著恰當的角色,在身為長輩的身分上,一直在給別人,但是對自己內在的照顧已經算了。
時光給他的,儘管官銜有了,要家族和樂融融還算順暢,可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這裡某些是他從旁人眼光被推擠上去,從自己身上一點一滴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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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我就非常小心謹慎,然而再怎麼小心,也會突然愛上一個人。我想寫的是極為基本的愛情小說。例如愛上了一個人,對那個人的感覺。我認為,每個人都是天涯孤獨的。
坦白說,我認為談戀愛、相信彼此,是一件魯莽的事。怎麼想都是蠻勇。」──《那年,我們愛的閃閃發亮》/江國香織
非常不經意的從黃恩甫手上拿到這本書,遞給我的時候,千萬交代,這是他覺得作者中他最喜歡的一本,至於喜歡的原因,我忘的差不多了,別人喜歡什麼,我聽的時候很專心,然後就忘記了,所以什麼事情都要手記下來才行。
夾在幾本書裡頭,我不是不懂這個人的文字,甚至還為她寫過文章,不過,寫作的人都是善變的,遇到什麼流進來,爾後,就又流出去了,什麼東西、千絲萬緒、愛哪、恨,寫完就像是旁人的事情,有時候,我覺得她們很薄情的。
書來的時候,許多頁的上方,工整的摺出小三角形,恩甫的習慣,角度一樣,約方我的兩個指甲長度,尖尖的等腰對角,顯示出那段文章的重量。
他習慣在書上劃線,都不是直線,卻又趨於直線,藍色的鋼筆,微微的弧度,長點的就轉一個兜圈,尖尖澀澀的痕跡,指引著他的感受,像是透過那條路敞開聲線發出聲音。真是適合他,我打從心裡這麼想,每每撫觸那紋,就像摸著疤痕而成立的解讀。
我們這裡感覺一樣,挺有默契,但在那本上,則完全缺乏共識,沒有一條線有重疊,不以為然的看著這個開始脫離年輕本位的手下風情,心想,這是少年時候的筆促,還是成熟了轉折了後的心得,後來,我更是肆無忌憚的在書上折了起來,用一種不等的大小,過分的方式轉折平坦的書頁,反正我說過了,我是有這種習慣的人。
「我不管了唷,我就摺了喔。」
縱然是說過了,一開始,我還是很小心的避免在恩甫書上留下自己的意見,但是多了,久了,習慣了,就不理會這些禮貌性的細節,不知道是故意,還是漫不經心的這麼做著。
你根本不會忘記那是對方的書,因為他在上面有太多的註記,一直提醒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誰理你啊,我心裡這麼想,於是平白的下方成了我的領土,我也有我的意見發表在書上對立,或許就是這種既是一種侵略,又是一種放心,原來根本的不安,隨著另一種逐漸習慣,矛盾的融合在時而緊繃,時而鬆軟的自我提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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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以名狀的感覺。
你經常有嗎?關於無以名狀的感覺,我不曾跟人提起,因為人與人即使真誠的對話,有時候總是看著字眼,回應不到對方的心情去,不到位,常常,往來性的試探,透過言語、形影,與其說窺探到了內心,不如說因為凝視著寂寞而知道顯影出的姿態,與他的心意是何其的遙遠。那哭、那笑、那雀躍、那毫無意義的發語詞,充斥的,多半是無法用上心理感受到的情緒來表白,所以我們用"哇塞!""好屌!""讚!"來簡化一切,人漸漸失去更細緻更亙長的字句、表情,來傳達各式各樣無以名狀的感覺。
猜測著簡短字眼傳達的意念,這關係到我的決定回應,這顯示著搖擺,人的心如果沒個準,就只能任由擺佈、隨波逐流,任由毫無防備,不安,焦慮,乃至於放棄,把自己封鎖起來。
「尚子,那應該是不信任自己的表現吧。」
馬皓月曾經這麼對我說,他說,我常常就一個人自顧自的串聯很多訊息,然後一個人在腦子裡演過一幕又一幕劇情,好像日子是別人的好幾倍,自己在心裡風花雪月半天,都像是走過了一整段人生。
「自編自導自演是妳的樣子。」
我打從心底不喜歡聽他講這個,尤其他叫我的口氣,他對親暱的人,什麼名字都要加個"子",輕易的就想改變人家的稱謂,當成是自己豢養的。他的特權。
「我才不是什麼尚子,我是尚柔光!」
自顧自的抗議也沒用,這個人如果腦子裡確認了一件事,表面上應許,時候到了,他還是一貫自我,總是用最柔軟的手段達到最終的目的。人與人往來,只要有一方是明確的流,那麼在一方焦躁而混亂之中,總是能牽引著另一方導向明確之路,皓月特別有這個本事,尤其在爭執深的時候,他總是能冷靜的射出一道直冷光芒,說出一些教人發汗的話,藏在溫文背後的深藏不露,往往顯影在我感覺被遺棄時候,他總是出奇冷靜,一副安然的架勢。
我的書,總是流到他那裡,而旁人的書,總是流到我這裡,這一來一往,永無止盡的往來,有什麼字句是留在閱讀人的心上?而這些字句,衝擊到各自人生裡的什麼呢?能夠冷靜而溫柔的對待看過的心情,交換著彼此感覺的人,又各自在交談中獲得了怎樣的聲音?我們為什麼要這麼依賴交談呢?是不是要確認著什麼?沉默不語,又真正讓我們交換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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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以來,我總是撫觸著恩甫的書本,仔細的讓其中的文字、段落、故事,一點一滴的淌在我的角落,我一直知道那些流進來的,會對我造成怎樣的衝擊,我再也無力去解釋這些。
解釋是一種粗暴的語言,總是太直接,可是,解釋又是一種願意,一種肯花時間去對待一個渴望的心情,一體兩面的事情,永遠是矛盾、對立,又正又反的論調,讓我對人不知道該抱歉,或是把頻道線接好,微微的點頭,再多說一點,或,少傳達一些。
所以,我們知道了自圓其說。
然後,當我把書還給恩甫的時候,我還是乖乖的把那些摺痕返回原處,可是,那一道一道已經劃出來了,退出位,留下亦深亦淺隱約的記號,就像是曾經經過我的那些人,即使逐漸從我的腦海褪去,就快完全失去顏色而模糊不清時,事實上,在我心上,的確無以名狀的佔有一席之地,即使名字都消失了,墓碑仍舊存留。

《那年,我們愛的閃閃發亮》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42515
作者:江國香織 ISBN:9861750347

上課之前一天,我還在想要跟妳們講些什麽。
這是很有趣的經驗,我在妳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曾經跟妳們哪一部分一樣呢?二十歲的時候,我在想些什麼?
那似乎是好遙遠的事情了,如果早婚我的小孩恐怕快跟妳們一樣年紀。可是卻又好像很近,因為閉上眼睛,我仍能感受到對台北這個城市的新鮮感,彷彿我從來就沒離開,有些事情離開時候,並不懷念它,直到踏在這塊土地,才知道原來如此。
妳們呢?回憶對妳們來講,應該還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存封的應該還不至於放不下,年輕最棒的是活力,是常常曖昧的悸動,我希望變成一個怎樣的大人呢?我的整個世界完全沒有界限,就連我這個人要到哪裡,我根本一點都不介意,我不就這樣來到一個新的都市嗎?可以說完全沒有恐懼哩!就算難過也不能逃避。可是,我當時沒有逃避的問題,每天,好像都有新的東西等著去開發,去認識,那時的我,這時候的妳們,對照起來,我想都是對生命的熱情吧!
我在妳們身上看到各自存在條件的不同,茫然是有些的,疑問是有的,可是,在那之中很積極的就是願意釋放自己的心,這個年代跟十幾年前雖然不一樣,不過,人要面對的仍是一樣,而好處是在現在許多事情更加普及化,旅遊、網路破解了許多門檻,知識成了通識,國與國之間再也不似以前般難以接近,妳們可以透過太多的支線去引導自己的人生,而未來的分分合合成了成長必須面對的禮物,會透過這些在妳身旁的事件去認識自己,妳逐漸會累積很多的精力,然後需要拆解心裡真的需要的。
很多的東西會打開你心裡的一扇窗,有時候是一件事情,更多時候是一段段感情,故事像妳從小出生的相片一樣,一張一張開始舖陳妳的人生,妳對每個畫面會有一段心底話,會在擇取中發現自己跟以前有什麼不同,而轉身間,當你意識到,妳就知道對你來講,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所以,此時的妳,像是開展翅膀,正漸漸要去使用你的身心,去經驗與累積一些真實,那些存在視覺中的真實力量,妳會從課業中漸漸開始著墨自己到底能作什麼,有時會因為不知道而不知所措,而真正知道者,就已經往那個確定的方向走去。
我聽到妳們問的問題,那像是在回味我的記憶,我是個健忘的人,不過,一旦回憶起,就又深感情懷,我想,年輕最容易聽信一些意見而左右自己,不算不好,卻也漸漸會從中知道哪些意見合適,哪些該修正,因為沒有人是妳,所以答案未必適合,可是,生活的自由意志好處是妳仍有選擇,適當的時候轉彎,該停止的時候就按耐住脾氣,經歷多了,火侯就會逐漸成熟,會從青春快活成為撫媚的風情萬種,嬌弱會轉成能屈能折,漸漸的妳能帶給別人輕鬆的口吻會轉變成你希望讓給自己快樂的曲調。
現在的妳們,已經不再希望結束課業後馬上就結婚,現代的女人如果沒有自我實踐過,就會心有不甘的無法忍受,在我那個時代就差不多是這樣,以前哪有這樣的課程,若非是自我意識過人,否則只是平凡的走過自己,依賴他人。
我喜歡聽妳們說真實的聲音,那讓我感到誠實的力量,人都有力道的不是嗎?無論妳年紀多小,我們都有目前對一件事情的見解,而如果,妳早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感,那麼,除了勇氣,妳不再需要什麼,把抽象的恐懼擺在一旁,將真實面對的困難攤開來觀察,妳只要學會闖關,這生面臨的風霜妳就不需要太去疑惑它。
經過了十多年後,我覺得生命最美好的是妳對於每刻都認認真真的去對待,會有妳對不起的人,會有對不起妳的人,而妳會在這之中被傷害、被滋潤、被愛、被離棄背叛,經過這些後,妳是什麼,妳終將明瞭。
妳聽過的歌,愛過的詞,當好好對待妳的人生旅途,就知道妳會發出怎樣的音色,而對於那些內容逐漸會有自己的理解,可以依附在人的愛中,也能獨立在自我裡生存,生命的豐厚就在此會生根。
二十歲的女孩就像小雛菊,清雅秀麗,而經歷會讓妳轉折成不同風貌,盡量去享受這個年紀該有的,好好去談戀愛,好好讀書,好好經歷朋友與可以擁有的興趣,保持對世界的新鮮感,要有探索心,宣洩妳的情緒,好讓妳找到自己,不用怕,妳有年輕可以依靠,去蕪存菁,把一些事情在不舒服的情況下去淘汰掉。
人生的痛苦很多,不要急著去嚐盡。
可以追尋的也很多,不用孤注一擲,人生未必有輸個精光的道理,一次投下所有賭注,是目前你知道的賭注,不代表妳就只有這樣,勇氣是拿來面對,不是拿來賭博,生命永遠有所轉折,不要輕易放棄。
許多事情到頭來都是要經歷,只是早與晚的問題,盡量去嘗試好過放棄。
我喜歡看見積極的人,那個模樣,讓我想起當年的自己,那份稚嫩,那份純真,還有單純的想望,我們未必有相同的背景,但是對於生活的熱情卻是一樣的散發精神。
這是一種很神奇的相遇,透過妳們,我瀏覽了自己好長的過去,那些喜怒哀樂,在工作的履歷上讓我如今成了這樣一個對妳們說自己的女人。
面對著當時的自己,實在叫人感到有趣。
Go!未來在前面等妳們哩!

文/黄小黛
NO MATTER WHAT WE DO, IT IS ALL FOR OURSELVES, WE CAN SEE THEM IN THE MIRROR. EVERYTHING IS CHANGING, WHEN WE GET MORE, WE LOST MORE. WE CAN ONLY REMEMBER A BIT OF THINGS, THEY ARE FAMILIAR TO US, BUT FAR AWAY FROM US.


Olli从北京问我关于小王子的事情,在办公室中msn那头是素昧平生的人,透过网络而有了连结,而他对于相片中的小王子有着一种兴奋之情,每次遇到这样的陌生人用一种熟悉已久的口吻同我描述感受,我便微笑了。
2005年的夏天,三十五岁生日之前的夏天,也是这样朋友David与我谈话,言谈之时,那小王子玩偶在他的博客上,我对小王子有一面之缘,我同David说那小王子真可爱真可爱,他停住一会,便说,「那好吧。」就这样小王子乘着飞机从美国飞到了台湾,与我一同畅游人生的旅程。
我并不收藏任何东西,因为随时启程的人,收藏对我而言太沉重了,包袱越多,不舍的程度就越深刻,想来是性情如此,所以从十几岁离家后,除了性格之外,什么也没保留,而家里也不再存留我的东西,随遇而安,成了性情。
但自那年后,每当去到哪个城市,到了哪些乡镇,出国、入境,无论怎样的天气与遭遇,这小王子就成了我身旁的一个陪伴,与其说是带着他去旅行,不如说,他与我一同行走在我的生活时刻,凝视他同时,他也见证了我的人生步履,在台南的家乡下,在梅里雪山的日出,在香格里拉的云层,在垦丁夏日的海洋沙滩,在忙碌汲汲的办公室。
这么一两年以来,注视着为他拍下的相片,那种当时摄影的心情像是回溯过往般的一幕幕涌现,倘若不是这些影像,对那些经过的地方,我似乎也遗忘的差不多了,感觉很久又很快消逝。
专注在生活之中,深刻的感觉便会在夜深人静之际浮出,有时候看着小小的他,维持一贯的表情伫立在我面前,我珍藏的,是朋友的心意,那种在顾盼之间都很满足的感觉。
『我想有一个工厂每天都做成千上百的小王子的玩偶,可是你要自己去找他喔,因为要驯养他,他才会是你的特别的小王子...』他是这么说的。
而我从外放的个性至今落得沉稳些的性情,那些闷久了的情绪就开始有的兜转,有得调配,原来被搅和的局势,似乎自己掌握了主动位置,那原本就是已经预备好了的吧,只是当时尚不情愿就做。要说年纪到了一定的位置的时候,对于整体的思考这件事情,说起来就是有自己能量展现的要求,人要愿意给自己一点时间空间去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很大收获,我们都有自己的节奏与步调,而你的人生中至今是否已有个执着的陪伴?
于我而言,执着的事情或是长久陪伴的东西,不用太多,单一就够,只要专注在那条路上,自身的变化转进,从那事情上就可以挖掘到内在变化。
任何一种投入与创作,都是为自己而言,万物皆回己身,那么,从过去至今,生命中像是流浪似的旅行,随身的小王子场景不断更替,一处一处有时是生疏、有时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人情与风景,而才不过一瞬眼,却恍若时久境迁,我几乎已经记不起当时内心经过的是什么,那些模糊映照在相片中人、事、物的清楚,只留下熟悉却又不真切的奇异感。
我仍旧在路上,我们共同的路依旧在前进,回溯只是如今故事的线索,隐藏在相片下饱满而含蓄的心中所记、脑中所忆,形成了我与他的故事,那是属于我人生中的一张相片,一段际遇,与一场独特的旅行。
回到城裡,竟然產生濃厚的疲憊感,身體很重,腦袋很重,什麼都變得很沉重,我依然喜歡工作,接應未出門之前的節奏,可我竟然感到好累,身體已經不再是能輕盈移動的模樣,明明是無所適事的渡假,為什麼如此深陷無法自己。
走在熟悉的街頭,熟悉的變成陌生,漠然看著天上的浮雲,結果的欒樹,籠罩在車行聲響和馬路震動之中,眼中的鏡頭茫然一片,我一樣同旁人閒聊,沒有人感到我的異狀,我猜只有我自己知道了,他們說我精神奕奕看起來很讚,我謝謝他們,看著咖啡廳的玻璃上映出的我發出某種篤定之光。
我臆測有人在這段旅裎裡給我灌了頂,難怪剛在公車上看到一個藏人穿著的喇嘛,我竟有種失聲痛哭的情境,眼角自然的流下眼淚,那跟我去玉井斷食的第三天情形一樣,悲從中來的感情,並不是因為發生什麼,反倒是什麼都沒發生,就突然看到什麼感到熟悉而感慨起來,淚流滿面卻仍舊保有現世知覺在旁觀自己,然後好像知道了些道理,那些過去不曾用這種方式理解的世情,無可抑制的滲出身體,我從來不會去評斷這個表像與內心的刺動,只是接應著它的發生,同它安靜,同它悲泣,同它無法言諭,內心的確知道我變了,又是一番轉化,某些人事物又成了輪迴過的生靈,我曾為這些翻攪過的喜怒哀樂悲歡都在這些歲月的流轉下成了另一則回憶中的故事,突然感覺好像沒有了,過去了,雖然尚未處理完,但我知道這往返已經挪動了距離,談不上依依不捨,我知道走了,只是覺得殘忍,對我、對那些人,我卻無法阻止已經告一段落的事實。
很久很久以前,在文章中我進行回溯,毫無意識的寫而回溯回溯,直到滿點,就是一個段落,告別了從前,不是故意,而是自發而行,隨心時,可怕的是它不知道會帶你到哪裡,會怎麼讓你處理心裡曾有的殘酷與備受的折磨,有些明明令妳感到歡愉的知能與身體,它竟默默的歸化它,身體有時跟不上心走,因為腦子希望不要破除這些迷障與人世情,這些人際關係,我問它:
“你是否要一層層剝去我好不容易建立的東西。”
它仍是笑,我也明白,它只是要我透過這些去知道什麼是迷戀、慾望、與人的OO,經歷的時候,我感覺真好,真舒暢,真快活,很讚,離席時,我有被掏空的精疲力盡的憂愴,
“只要能察覺煩惱是代表自己渴望著什麼。”
“沒問題了……”
“妳可以往下個旅行前進了……”
「我不能停下來嗎?」
“停?那是妳追求的價值嗎?”
“妳的價值,也只是由妳決定就好了吧。”
“他祇是無法脫離目前的困境而已。”
“心為物牽,那可傷腦筋了。”
「…………………」
「我們只是逐漸要明白一切現象的實相。」
我知道我是在依賴外緣取的依靠,我知道我起了執著心,妄念頻生,爭強鬥勝。對於克服自己的認知和偏執,我覺得有點疲倦。太空寂真的很孤單,可以止觀融通點嗎?我並不礙觀。
“業力所牽,要以色身續命,生命便難捨色身而存。”
「沒…關係。」
“妳喔,這樣會不安等隨煩惱唷。”
「我沒有要去哪裡。」
“妳知道妳從哪裡來吧。”
建築物在落日餘暉中顯出姿態,報章媒體仍填充著文字遊戲,我講話的回音流動在我與人之間的空氣,有種冷靜又噤聲失笑的心情,我知道這回我走過什麼,這是一趟很出色的旅裎,身上有種更謙和更靦腆的感覺油然而生,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小學生一樣,除了學習外,大多數的枷鎖都上不了身,整個台北都會喧鬧的人聲鼎沸,流言洶湧,時局動盪不安,與我離開前沒多大差別,我憑靠在通化街口的道路上,把原本放在皮包的眼鏡戴上,以普通的步伐遊出去,光沿著密集的樹葉餘口流到我身軀,我睜開眼睛,這才瞭解我的這段經歷。

uno不怕生,但他不喜歡靜止,他喜歡看所有事物,無法忍受抱他的人安靜不動,一歇,他就哇哇大叫,他並沒有哭泣,就是唉唉叫,我才不怕他叫,小孩吵鬧我可不怕丟臉,我想孩子唯一能表達的方式就是喊叫哭泣微笑的瞬間反應,總得看著他的表情與呼吸,才知道他現在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一直以來,uno除了餓了、睏了,才會真的嚎啕找媽媽。
也真的是他太重了啦,坐著時,抱在胸前他並不是太喜歡,他願意靠在肩膀勝過擁在手臂,有時候我們讓他坐在腿,逗他玩,後來在前庭的地板上看浮雲時,Lisa把他遞給我們,我就讓他直接就地坐下,uno從來沒試過直接接觸地板,他竟然大笑,樂極了,腿是踢又踢的,我這麼做的時候,Lisa覺得我有點殘酷,他只是五個月的嬰兒,除了躺與抱,不需要這麼早就讓他嘗試,她是挺不以為然的,事實上uno的骨頭夠硬了,坐在成人的大腿上我看他也不是太舒服,又是不平坦的位置,屁股還襯著紙尿布,換做是我一定非常難受,他不是膽小的傢伙,趁Lisa不注意的時候,就直接給他坐在地上,看uno發出快樂的呵呵聲音,好棒。
後來他竟然學了一個奇怪的招數,就是當他覺得無趣時,就會把靠在妳肩上的臉,用力移到妳的正面,好幾次,我活活被他嚇到,一來怕他頭一轉我力道沒控好,他會掉下去,再者是…他太靠近了,不到三公分的距離,他眼睜睜汪汪的直視我耶,小小的眼珠子就盯著人家,小嘴巴發出ㄇㄇ的意思,或不講話,然後會停個至少七八秒,妳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情,這傢伙到底打什麼主意哪!好新鮮的傢伙。

他還喜歡跟不認識的人,尤其是當地的地頭蛇開心咧笑,這屋子的主人一到,人在二樓跟我們杵在一樓的Lisa講話,uno就給人家一個大smile,喝!真識相,我們嘖嘖稱奇哩,對初識的師父也一樣呢,逗的大人多有面子又開懷,Lisa笑說要我收他當徒弟,要我栽培他當公關,ㄜ…這真是……
清涼的風吹拂過仙人掌,我把小王子擺在植物上拍照,uno就一直瞧著,他的腳不斷踢動,這傢伙就偏偏不讓我們稍作休息,邊凝望仙人掌上的小人兒,邊吹著口水泡泡,抱他的人一臉幸福的模樣,好一幅父子圖哪,倒不嫌我笑他,他大概覺得我們像鏡子一樣。
耀眼的橘紅色覆蓋在我們之間,屋子背後的山谷,到處是清藍白雲,交雜著茅草與山嵐,我們與其他事物間隔著太多的距離,縱使活在同一個時空卻是完全不同心境。
縈迴繚繞的山巒層疊,在河岸曲折延伸的天地正視眼前,我感覺我幾乎忘記在城裡所有的事件,那些游離而稠密的人類,那些恐懼害怕的心靈,隨著日升月落而被稀薄,人們過度刻意強調的名份,在這裡失去比較心,生存就是生活,簡化了到只剩下需要,不是想要,這廣大遼闊的村落泰然自若的不添加什麼,在這個地方,人們鮮少的對話卻表達著心底湧現的本能,我覺得十分有趣,原來生活也可以單純成這樣,即使我過去成長的家鄉就是如此,但畢竟離開太遠太久了,我已在城裡突出的山角攀登了許久,已知道山谷要怎麼爬,懂得溪流上游的模樣,我建築在權力森林挺拔其中,清楚誰正在蓄意揚起煙火焚燒我的裙角,更明白如何消滅寒光。
「哈啾!」
uno突然打了個可愛的噴嚏。
為此,我們笑了起來,這傢伙總是這麼知趣,曉得把我從沉思中解放出來,我看著抱他的人的神情,旅行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個性,這人能不能跟你走的長遠,共同的默契又在哪裡,我們好像住在遙遠星球的人,突然被安排在這個奇異的行星,偶而也會突然感到無比的寂寥,卻無法具體說的詳盡,開始理解彼此的方式不太相同,學會用各自的頻率與進行的快慢程度去感受自我的感情與對對方的理解,不再追趕,不再勉強,不抗爭,不定義,不比較,我們慶幸透過自覺,而多了餘韻去欣賞並等待,不再想要太多觀眾,只要有幾個聽得懂妳的關係,不是讓多少人欣賞仰慕,而是那個深深凝望妳的,是怎樣的人,在妳心中是不是聚足份量。
有些事情雖然是做給自己看,但會因為對方是自己所親近的喜歡,而他又如此真實的認識並理解你,我們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共鳴與感染,也開始能充分接受碰觸相撞後的延伸發展。

下午,Lisa帶著uno來找我們。
我與他們都不認識,但同行有一個我們共同的朋友。事實上,來這裡,是她一時起念,我們隨遇而安而來。
Lisa是透過這棟屋子的建築師認識屋子的主人,延遲許久再來探望的約定,她說:「uno一下就要長大了,或許以後就沒有機會這麼自由跑來跑去。」
她不是很在意uno在誰懷中,我們都喜歡孩子,所以uno就在我們幾個人的胸口移動,小uno五個月的身體八公斤重,頭好圓圓像貢丸,身體很會流汗,手腳紮實孔武有力,像米其林輪胎的樣子,他是個願意聽人講話的孩子,總在人們耳語時盯著,抱著他,我跟他講他媽媽現在在做什麼,說身旁這個叔叔,現在有什麼苦惱。
「你看,媽媽一直吃東西,瘦不下來了,這也是女生的一種喔,要知道這樣下去可是不太好喔……」我們搖到Lisa的位置上。
Lisa邊氣的哈哈大笑。
「吻魔阿姨最喜歡你這種型男,肥肥壯壯的,充滿飽滿力量的身體,所以可怕的一直親你啊,看初吻不見了吧,唉,人們總是趁人不備或沒有抵抗能力的時候就給你來強的,知道了吧,以後遇到這種死命愛人的女性,你就要心裡有數喔。」我指著另一個吻遍uno的朋友說。
「哈哈哈!啥初吻,我早就吃掉了。」Lisa邊吃麵一付搶捷先登的得意模樣。
「唉……寶寶啊,看到了嗎?這就是世態啊……」
Lisa說uno一直很專心的靠在我耳朵旁,是有在傾聽的,抱著他,我看不見他的臉,只有他的呼吸聲,還有小胸膛的脈動與那雙晃啊晃的腿,uno是用腳來表達他的情緒之一,爽的時候,他踢爽到不行,整個人都快給他的動力給晃昏了,難過的時候,他也踢腳來唉唉叫,想睡前,手就會揉著眼睛,然後哭起來,醒時,表情會有點停滯,直直的望著妳,在床上時他愛翻身,明明擺仰面,他就老愛翻過去,實在怕他鼻孔會給棉被堵住呼吸,翻過來了,他又翻過去,整隻趴著,我覺得像蛞蝓,uno也是用腹足來蠕動軀體,除了身體內藏著支撐住的骨頭外,其餘的都是徹頭徹尾的軟體,他分泌大量口水,外表十分濕粘,泡著抱住他的人臉啊、肩膀、脖子所貼近的各部分,我的身上,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會留下一道白色透明的黏液,他十分敏感,太熱、太冷會馬上燥動,累時就休眠,遇到驚嚇危險時就緊抓住妳哀嚎,躲到妳懷中避難。
他睡前總要吃母奶,朋友很氣Lisa這點,「啊,妳就要這樣養成她對女人的印象,完蛋了,他以後一定不習慣我這種沒有胸部的女生啦!…唉…」
uno給女人抱的時候,的確有個習慣,他會在妳接過他的時候,馬上在妳身上找胸部,然後整個臉就這樣挨上來,臉頰貼在那兒,讓人哭笑不得,找不到他就會用手抓啊抓的,要確定某些位置之類的,一旦他餓了,就會臉往下鑽,來不及時,就直接像吸盤吸住妳的臉,肩膀,吸吮起來,給妳種微紅的草莓塊。
撐著他,我覺得他是這麼隨著自己的節奏而活,想哭、想笑、痛苦、難受都即時的反應著,按照自己的速度去成長,這是跟許多長大的人的最大差別啊。人們被教導要有速度感,凡事要快,要精準,大人已經不太知道自己的速度是什麼感覺了,總拿他人來比較,失去自我的頻率,趕的要死,趕的要命,當好不容易想通了點要喘口氣,旁邊的傢伙還會不客氣的催促你哩,好像達到極限才是人生追逐的意義。
親愛的寶寶啊,用你的速度去體驗你的頻率,唯有下放自己才能解決癥結,有一天你會發現,我們很努力的追啊追,然後發現自己並不喜歡跑,或許也察覺那不是適合自己的速度,如果你感覺到自己,那就是你的信仰了,你一定要肯定自己的想法,如果醒悟到某些,那就去探究吧,這個世界上人們都受過相當多知識的歷練,所以會用腦袋瓜去判斷,卻不在意自己的感覺了,因為知識比較能掌握,可以給我們一些安全感操控經濟,可是心可就不是這樣了,心很快變化,實在不知道它會跑去哪裡,那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形容,反正它就是很不確定,可是,確定本身有時候就蠻貧乏的,正因為如此,所以簡單一點就是不要管心裡怎麼想,也不用辯護什麼,把罪惡感給遺棄,去做大海之中的追逐其一。
寶寶你會這樣嗎?
你長大後會變成怎樣的男人,會以什麼身分活著,什麼會佔去你的心,錯落哪些會讓你覺得過意不去?暴風雨欲來時,你最終捍衛的會是什麼啊?
在這個晴空萬里之下,uno小小的嘴巴吐出一顆唾液水泡,出家的師父也坐在一旁,笑著,uno肉肉的雙頰深深陷在我肩膀,乖乖的睡著,而一直看著我的他看著我,然後摸摸我的頭,我把uno小心翼翼的轉到他胸膛,男人的手臂果然比較有力,孩子在他手上變成一個安全的形狀,他是那麼自然而然的撫著uno,我不斷安撫自己快要抽筋的手,八公斤果然不是小重量。

從早上七點到近中午,只是坐在這裡看天空,聽著《 A Touch of Spice 》的配樂,今天只做這件事情,所以我在想,隨心所欲的事實是什麼?每個人的經驗應該很不同,我常在路上遇到許多人跟我問"心是什麼聲音,妳怎麼跟它對話,妳怎麼肯定是它?"是太多的迷惑以至於要透過不斷折磨或是鍛鍊,我們才願意肯定萌起的微妙感覺。
我也想過,為什麼在這麼忙碌的年底,明明是工作結案當口,是明年計畫的時候,人怎麼會坐在這片天空下,無所適事,心卻感到充足,昨夜來了個出家人,她說:
「因緣際會出家後,就很少再回來這裡,但是每次來這裡心裡就很平靜,感覺有休息到。」
我並沒有問她任何具體的事項,只是說天氣很好,咖啡不錯之類的,我不用知道我不在乎的故事,那跟我的生命沒關係,不去承載擦身而過的眾生,倘若,只是一天的結緣,那我們就談現在與呼吸到一樣的空氣。
由於我戴著耳機,不發一語,只是微笑然後就繼續看天空,我做我的事情,這是原來來這裡要做的,不會因為誰而打亂,是沒交談必要,一會後,她走回屋內,再出來就端著兩片大吐司放我的旁桌:
「妳的早餐。」
雖然意外,但我還只是笑著,她也端出她的份量,我們各自喝自己的咖啡,配著吐司,看空中的浮雲變化,我只是說了:
「謝謝。」
「有緣。」她回應。
「是嗎?」
應該是吧,所謂緣分是什麼呢?有沒有心才是重點,我可以花一點時間聽她的故事,一個轉折了大半生而離開塵世的人,應該有個精采的回憶,但我需要別人的回憶做什麼呢?我只在乎自己。我是在意身旁眾生與我之間的關係,他們是我生命裡發生感情的人,我並不迷惑,我現在像個被置入回歸自我釐清的一個道途,明顯感覺到被邀約或說安排到這裡,不是事先就約好的,是突然而然的說了就走,然後只是順應情勢的請了假,大概安排了一切,就踏入未知的時光。
這個截然不同的環境,我不知道我體驗了什麼,卻感覺到有很深的變化,這是一個只有生活的時空,每天這樣走著,我知道某些東西隨著醞釀累計,已經達到滿點,在這趟被牽引的離開中,我那舊有秩序已破,還不確定那是什麼被破除,但當做著每一個熟悉的動作時,我就感到截然不同。
我沒有哀悼我的社會與過去形成的樣子的逝去,只是意外是這樣來到未來,這些改變都在這個空氣裡渾然不覺中發生,泥塑著我。
我並沒有放棄什麼,倒是什麼離我遠去了,我沒有不堅定,只是某種感覺強行的洗滌了我,我沒有透過不規則的混亂或是明顯合理的脈絡,但那些心裡的情愫,的確實實在在清晰可辨的不同了。
誰在主導我,我活在社會組織的價值和規範之中,我保持自己的思想,所謂思想不是我想了什麼,而是當我做的時候,才發現我正在想什麼,我在對話中看到自己的行徑與心裡的聲音,兩者之間的銜接很叫我吃驚,過去,我總是想了後去做,現在是做了就知道想了什麼,知道該嚴謹的是態度,不是苛刻心的方向,所以,除非我有所感覺,對方誠實而真心,否則我不會掏出一分鐘虛偽。
雲來了,光芒黯淡了點,還剩一個住在這棟房子內的人在做他自己得去釐清的事情,越是平靜無波的處境,越是充滿著刺激,當被剝除所有外物,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一切,不好好跟自己溝通,將會很難生存。
外物驅動著我們追求許多,以達成自我完成的步驟,強烈的社會價值掩蓋了微弱的渴望,人們的幸福越來越由很多技術的附加價值所定義,我們透過技術尋求認同,在身分上逐漸加入種種成就,然後,認識了階級,依據收入,依據熟悉的技術劃分,分別心成了完成人生不可分割的的精神活動,是生活的主要方向,接著,再匯集各種成就,變成控制事物發展方向的人物,我們不斷分辨、區別、別離、再造自己,對有這種決定的人來講,心大概派不上用場。
你聽到心的聲音了嗎?不用懷疑,那點遲疑就是心的聲音,但願你能真的往某個渾沌卻確定的感覺走去,相容於自己。

我不是一個愛作夢的人,不過常常我做的事情總是讓人覺得是某種夢想的追求,我只能說一開始是想生存下去,然後頻繁地重複製作相關技術,而這些跟我日常實際生活密切連接,工作與生活,或許兩者間面對的姿態是有些不同,但態度的本質卻是不變的,總是錯綜複雜的經過再經過,從我手上流過的故事就不知道有多少摺,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常去想像沒經歷過的事情面對時會是什麼模樣,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容許那麼長久的思考,所以可能有人對我產生了興趣,問我:
「如果發生了OO,那妳會怎樣?」
意思就是說如果現在生活發生遽變,比方說,像妳寫了四五年,有天寫不出來,妳會怎麼辦?我以前總是隨便的說,那就不寫啊,一付不在乎的樣子,或是覺得反正如果註定沒得寫,那就別寫,也不會怎樣。雖然這是別人的問題,但最近我仔細想了這件事情,總覺得好像太隨便了點,我想說的應該是:
「沒經歷過的事,不要講的這麼輕鬆平常。」
明明沒有感受過的事情,為什麼我就那麼樣的溢出回答,這樣其實不是很好,淪落到用臆測之類的話,看起來好像把問題給回答了,但卻有種心裡被堵塞住,我耿耿於懷的心結就像沉積物數落著我的神經,人們不該未曾試著去探索與經歷就回答。
洗著菠菜,刮著從海岩跟釣魚人買來的鮮魚,專注於這種行動時,心裡有時就會浮現曾荒唐的事,一直覺得料理食物也是一種讓自己沉澱的行為,殺了一條生命,養足一些生命,吃著蔬菜,就像吃進陽光與水分,簡單的動作卻是累積了過去許多年來人們流傳的技術,不知道是誰開始不去吃某些內臟,知道了那裡有毒,然後教給另一個人,乃至於,我們活著的這一代人習以為常,並持續的嫡傳下去,我那些殺魚切菜所行的方式和步驟,應該就是從某些很久以前的人物所相傳下來,所以現在的我,一看到熟悉的植物就能夠理解這些處理的要領。
沙漠風情裡,有齊全的廚房,火爐、烤箱、電磁爐、熱水、廚具,一應俱全,來之前,我們在超市買了些雞蛋、麵條、蔬菜與吐司、鮮奶,作為這些日子的食物,這裡就是從簡,沒有電視、網路、音樂、冷氣,除了住宿者,也沒有其他人的存在,語言在這裡其實不太有作用,光圖表情就能夠領略平日贅詞過多所感受不到的深度。
鮮魚滾著豆腐與香蔥薑絲,我不愛吃魚,但湯清就顯得可口香甜,帶有樹影的餐桌下,他看起來孩子氣般十分認真的臉孔,就像剛才作菜一樣,盯著他用筷子挑出魚刺,交雜地紀錄他的習慣,他喉頭的皮膚劇烈的牽動著,吃麵的聲音隨風飛揚。
這張臉從真情流露的赤子之心開始,經過一張張不同的臉色看起,我們學習面對不同性情的人就戴上不同面具,一張又一張裝了上去,累積了二三十年,當然也學會了許多表情,與生俱來的痛苦與快樂就埋在這些神色,人們由臉部的表現和身體的動作,傳達出喜怒、哀樂、好惡的內心情感,只是,心裡所想的跟說出來的語意卻不一樣,有時候,為求自保來假裝,竟發現後來被自己拒於門外,太多的追求,太少的從一而終,得不到人生的答案讓我們感到憤怒。
我想,我做自己的一天我永遠不會讓人控制我。
花蓮與台東之間,這棟灰樓佇立在海風吹拂的世界,主人說:「我想,如果我作陶時能夠面對大海,海風從手指間吹過的感覺,該有多好。」九年來,碉堡就以一種強烈的表情變成她生活的一部份,也是許多旅者的一段路程。
一直凝視著天空,沒有任何催促,生命本身在這裡變的自然而然的無所追趕。我們用它的速度,下放自己,如此,那個杵在走廊上的我,鏡子中反映的我,他瞳眸中的我,就有了一致性,掀開一層層的面具,真情流下。
枯葉飛掠過舖曬的地板上,我們在這陣清朗的秋日目送時光的葬列,穿越過去道路的旁敲側擊,人生走到這境地應該也要明亮亮的叫破了它,破了局,才有再生,曾經簇擁的光環圍繞著過去到達現在,我覺得繁華叫我體驗了某些情境,而素樸也讓我知覺到簡單的重要,當所有的歲月像是天端的濃雲散開來時,深深的凝望著,我知道,日復一日,雲仍舊會遇合,依然會敞開,許多事情正要開始,卻也在結束。










夜深寂靜,房內除了電風扇,還有一個均勻的呼吸,而門外沼草滲著露水。
四點半,天仍舊黑暗,泡了咖啡,拿了餅乾,客廳顯得簡單而舒服,庭院外昨夜的落葉被風吹的發出唏酥的聲音,對於習慣了城市的人,這種程度的微風,剛好清洗著太多思緒。
不是第一次來花蓮,卻是第一次來到沙漠風情,這裡的感覺非常舒服,屋子簡潔樸實,咖啡與茶可以自己來,可以感覺好幾年來主人就是這麼活在這個氣氛,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很難說出好或不好之類的,只是天上的顏色逐漸淡化,右邊的霞光生出一點深度,而我眼前的只是介於黑與白,無從瞭解顏色是怎麼突然漸漸的變化,海浪的聲音、青蛙聲、壁虎,風的,這裡跟昨夜竟是全然不同,明明是一樣的地方,整個被包圍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似乎是發生了什麼秘密,所有事情邁步前進,而我睡了被遺落於二樓全然被拋在正常的軌道外。
理解後,感覺比較安然自得了,探視著天空,昨天的曲目放進耳裡,一樣的歌,卻是完全不同心境,對於這樣陌生的地方,我竟然一點都不警覺,完全按本能坐著。
帶著耳機所以聽到的只有歌聲與空氣中的微風,但我聞到跟手上不一樣的咖啡味道。
他坐了下來,不知道何時醒的他,臉上發亮,幾乎讓我胸口發疼,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有些龐大的無法與任何過去相比,深夜,我保藏著他的體味,眼光看著天空泛白,雲朵變化,身陷其中,為什麼人可以一點都不遲疑的走進誰?為什麼跟某些人在一起,我已經不再以任何身分說話,而是單純的一個女人。這是為了什麼?
耳機裡是聽不懂的語言,但我卻全然瞭解歌聲中的語氣,款款的輸入在心裡重複好幾次,他終於知道我就是習慣把一首歌反反覆覆的聽到幾乎跳針,我們在各式情緒裡聽著相同的歌曲,笑了時候,不理解的時候,哭泣的時候,掙扎的時候,就像一個熟悉的包圍自己一樣,因為改變的只有自己,人便充分理解慾望的心。
五點半,天空深藍,我們打算往前方的海洋前進,我回房換上牛仔褲,這裡的草高大刮人,我們總是在學會觀察後,以一種可以保護自己的形式走向未來,然而有時候就是這樣,會錯過一些時光,換裝調整心態時,某些時間就離開了點,不再橫衝直撞,得到一些安全與妥當,卻也遺落某些不畏的精神。想到這個道理,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這是一條被走過很多次的野路,卻也明晰的有了些痕跡,往前走,我又回頭看了,這些年來開始有了這點習慣,過去毫不回頭只能看到眼前,不知道是從哪裡轉渡而來,走了幾百公尺,回頭看剛才的路程,我們住的地方有了怎樣的距離,漸行漸遠啊,漸行漸遠大概就是這樣了,明明剛剛還在那一刻,但決定離開後,就跟那一刻疏離起來,明明還存活在那棟建築的呼吸,而今跟我竟不相干,在充滿悍草的私徑,雖然是許多陌生人走過的路,可是我依然有點不安,也是有點興奮,這裡的每個角度對我而言都是新鮮的,凌亂的草叢、水氣飄浮在這早晨黑色的空氣,葉梢在空中,剪影令人屏息,被他的手緊握著,清冽之風吹向我們,現在我一邊走,偶而抬頭看著這一片寂靜被我們的雙腳踩出的痕跡泥凝,一向不被引導的我,為什麼就這樣跟著這個人走。
其實也不是誰跟著誰,而是方向一致罷了,他的視線也讓我在意起來,我們各自專心,各自因為某些小事而失去自信,雖然偶而被不安團團圍住,不過,倆人總願意在兩手合圍的圓周裡說這現在的位置,並不為對方決定,我想我和他獨處時,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強韌的命運加註在他對事情處理的態度與他那雙手的力道,有這種生存意志的人,竟然散發出安撫人心的稚氣,走了一波草牆,越過階梯,剩的是前方的白岩石,我們得爬上去落腳,我覺得有點困難,很高的牆,我很討厭自找麻煩的危險,我不是那種會冒著生命危險去爬山的人,見好就收是因為再也無人可依靠,或是不想給旁人添麻煩,我從不為自己的命運開玩笑。
他倒是平視整個環境,用各種角度看視野,然後微笑看我,我知道他找到不崎嶇的角度了,然後有好一段時間,他只是等著我。
天是灰雲瀰漫了,直到到達後,前方除了海洋再也沒有其他,我看著這種畫面,說不出什麼了,他也一樣。
一起解決事情的感覺就能一起分享,因為是一起走過來的,人的生活裡每個階段都要跟許多人交會,走的同時就在腦海崁入記憶,無奈的是,偏偏當到了某個足以確定自己的階段,會感到當下同行者有時竟然離我們是如此遙遠,是因為太了解自己而成了更了解身旁的人,傷腦筋,那對方應該會希望我不必那麼懂或是那麼追求,這樣倆人就能一路到底,但人究竟被這樣的東西重重的壓迫著,解決的時候十分痛苦,而我也懷疑,是不是有這個必要,然後我畢竟做了。
我重視自己甚過任何旁人的期許。還沒有決鬥的決定前,我就在處理了,抑制也沒用,所以有一度是悵然所失的,明明已經離開,可是一起走過的歲月卻還留有某人味道,那是無法清理的,而我也只能讓那個熟悉逐漸變成一種歲月的行痕,最好就變成故事,這樣回想起來比較心安理得點,就可以不用對外再解釋什麼理由,那是該付出的代價,倘若不是這樣,如今我怎會握到這樣的手心,看到這樣的海洋,我知道察覺了就是這樣。








直到到達時,實在已經累的縮成一團。
直接從台北到花蓮的確是有點遠,不過,看到這片稠草原野中的屋子,心情平撫了大半,洗了一個澡,天已偏藍,喝了一大杯水,我便躺在被窩中,我睡我的,誰該做什麼就自然會去做什麼,有時候,朋友當久了,就會有一些定律形成,所以我睡得相當安適。
直到七點半,醒了一回,天黑了,繼續休息,這回不用水,直接沉沉睡去。好像整個靈魂都在窗前的海水中被吞食,夜黑到窗外看不見什麼了,八點半,他說整個天空都是星星,然後,換了便服,我跟著去看所謂星光滿天。
我被嚇到了,滿天星空,張大嘴巴,整個夜空除了星星,看不到其他東西,螢火蟲是有的,那是從芒草中伸出來的,天空倒像面鏡子,我從袋子拿出耳機,行前,他把caetano veloso放到隨身聽內,而悠揚的提琴聲緩緩的經過面前這一片近乎深黑色的大漠,沙漠上,是晶亮的星光,一點一點鑲在夜空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滿天星光,實在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原來是一大片光點,擠在一起。
看不到背後的山峰,也看不到前面的海洋,我覺得直視星空的感覺,自己並不渺小,只是感到好奇怪,近乎可以拉近對話,一說話所有的聲音卻又藏在被吹走的風中,流星落下一半的時候我就許了願,是個已經實現的希望,所以也覺得好笑起來,身旁的人一句話都沒說,我把耳機另一邊給了他,他接了過去,事實上,我突然想起人的命運,並不是每個人都是設定好目標直行而去,我就不是那一種類型,彷彿都是忽然降臨,然後感受到了,就往那個方向去,在過程裡體驗事情對於自己的意義,然後就有了人生。
人在其中找尋某種素質,就在那個幸福裡感到存在的價值,而各式情緒就是通過這個人而具體展現出來,所以,當我看著身邊一個個所接觸的靈魂,從這些人們身上,我知道了我是誰,而我在他們身上看到某些形狀的軀體,也逐漸發現,這種經過才讓我變成了我,內心隱藏的真正的想法被自己挖掘後,是一種空白與一種肯定與“啊…,原來。”人們要怎樣才能充分平復歲月所遺留下的痕跡,你我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渡過今天呢?正在追求什麼?
並非這裡的環境讓我更想清楚了什麼,而是我原來的清楚映在沒有其他人事物的情況下更加鮮明,人生不能倒帶去修理,所以走到哪裡就得從哪裡去,並不是這刻得到滿足,就保證下課後不空虛,人生的體質應該是隨著慾望而轉變,常常我們被空想的歡愉所吸引,人就走到新目標,就這一點來說,會讓生活比較有意思,當我們學會坦白吐露某些過去或是現在正在的追求,心裡就不會那麼認真的追究自己是不是這麼渴望去完成這類關係,有些慾望怎麼樣都很難婉拒,而有些你不想要的,也不會因為熟人的慫恿而就跟著討。
漸漸的,我感覺人像個無底洞,我們根本不會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變化或是想都沒想過的經驗會又來叫人身陷其中,人不斷的冒險,以證明自己的尋找與價值,只是為了這個目的,人很痛苦,被操作的東西好像也跟著痛苦,但人並沒有惡意,我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不能改變什麼而讓情緒感到空虛,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在等著似的,然後,我就走到這裡了。
不是因為哪裡去不了而走進這裡,是因為哪裡都可去,所以今天來了這裡。我看著身旁的他,這個有教養而善良的人,為什麼這個人會讓我們有所情緒,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卻距離變成這麼近,甚至會懷疑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應該是沒想過自己能成為一個安慰別人的人,因為我們普遍在尋找安慰,常常,只是重複告訴別人昨天發生的事情,即使是苦惱的東西,講完自己也覺得無聊,而那些眼睛看不見的東西,難以形容,卻是十分濃厚,而因為某些人或物的身上正好那樣,所以令人著迷,等我知道所著迷的就是那股東西時,大概就知道了自己。
或許我們追求的本身,不是那個人,是那個在他身上呈顯出的某種價值,一種我們內心深處執著的事情,當遇到那種東西的時候,自己就會被融化,有時候甚至會沒有自己,全然的投入而轉化,所有的官能變得異常敏感而具吸收力,令人心慌意亂,而這種獨特的融合之氣,我覺得在某些人身上我看到許多,所以我喜歡他們,那好像遇到內心裡所期盼的自己,並不讓人感到悲哀,反倒是更解自我,會因為那個看見與跟對方產生火花而變化出一個生命,就像脫皮一樣,自己身上的氣氛會越來越明顯,一個人若是瞭解自我身上的缺乏與追求,乃至於找到後把自我跟那個具體的追求融合,那會走到哪裡就不一定了,那種不可預知的感覺,已經讓我感到十分愉快了,現在能夠悠然快活的我,肯定是對方給出的能量讓我這樣,雖然我無法解釋,但的確就是這樣。
雖然不過三十多歲,但相較於同齡的人,我似乎冷漠了些,或許因為從小就太過體驗孤單的心是怎麼一回事,明明一個家庭看似圓滿,但實際感情確四分五裂,沒有人離婚,一家人看似緊緊的枷在一個屋子,但心確如此遙遠。
我們家做舖子生意,開店闖點是家裡的價值,往往無法共同吃一頓飯,從早餐,外食的午餐,晚餐,誰先回家誰就自己在飯桌解決,五六歲的時候,我並不以為然,直到有一天,放學經過隔壁鄰居的窗口,看到他們五口吵吵鬧鬧的圍住餐桌,跟我一樣念小學的那個孩子邊夾菜餚,抱怨今天學校遇到的可惡事,大家七嘴八舌的扯,時而哈哈大笑,時而爭論數落,凝視那個點,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心靈真的空出了些什麼,從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跟別人的不同,發現了我有自己的渴望,那種在家要體驗是很勉強的慾望。我無法忘記這種真實的空虛那麼明確的侵蝕我的胸口。
當我從七八歲的窗走成三十多歲的女人,我的生性並沒有太多遺落,我本來就極度能適應環境的人,尤其在能瞭解世間事宜後,生存對我來講,反而只是要用什麼姿勢的問題,如此後,更自然而然的知道,自己受什麼東西誘引,這種年紀、職業與生活環境已經全然不能以過去的牢籠來為自己解套,我總是有個一份好奇心才會走的不無趣,已經有過的種種過去,讓我十足明確自己的喜好,對怎樣的人不會有抵抗力,而阿福便是這樣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認識很多的靈魂都有一個十足寂寞的心,你不需要多問什麼,他的眼睛便會告訴妳,妳可以見他對任何實情思考的慣性看到他的渴望。
年紀尚輕的阿福,有溫柔的舉止與教養,我們下節目已經清晨一點,厚華打了電話給阿福,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阿福要來了。阿福是厚華的乾兒子,車子駛到家門口,他被遣下來的殘留過渡時間厚華笑笑對我說:
『我跟福講,今天我有個朋友要來家裡。他一直問是不是女生,我哈哈大笑說,是,但比你大啦!是個姊~姊。』。
阿福開了門接近我們空間,『姊姊好。』從後座滑進來。
『你好呀!』我說。
厚華問我吃啥,『都好。』
他想了夜市的清粥小菜,車子靠航,福從室外為我開了門,我習慣卻也十分訝異,難得台灣二十五歲的男性對這動作如此熟練自然,不加思索。坐在餐桌上,草根的音樂從隔壁攤子發洩著,我笑著看厚華,好奇的望阿福,福為每個人遞上筷子,把上菜挪到厚華與我的眼前。
對一個人的了解,我習慣從行為舉止體驗,在我的記憶中,有些不容許侵犯的部分存在著,當然,也有些是令我無法招架的東西,對於一些細微的體貼細膩,令我很容易就感到幸福起來。吃著聊著,淡淡的,緩緩的,時光點滴構成我的記憶,我是個極度健忘的人,不知道什麼東西總是在我心裡取決判斷,拿捏哪些事情要忘記,我記不住人名,記不住臉孔,記不住很多很多基本表相,但對於某些人們的性格與故事我卻不會忘記,不知道一心執著什麼,那種人性點滴,那個影響著人性情的風景,在我心裡無法褪色,這不是練習來的,心會自己取決,而我從來也不曾在意,除了有些時候的確造成我公關工作的困擾,但我隨心念不管,就也走到不需要在意的地位。
當我們填了讓肚皮舒服的東西,回程開進厚華的家,夜來的停車場靜悄悄,只賸三人踱步的聲響。
『咦?厚華你的包呢?』我疑惑的問著。
厚華指向阿福的身體,福把包掛在身上。
我笑了。
回家後,厚華交代福告訴我睡的房間,福把他的房讓給我睡,進去的時候還哈哈笑著叫我別嫌他房亂,阿福打開壁櫃拿出潔白毛巾轉身微笑:『姊姊,需要嗎?』
搖搖頭,福看我反應後,便輕輕退出房,我擱物,洗澡,卸去外頭的風塵,看了些厚華香港的相片,因為他今天才下機,特別疲憊,就在他門內忙他的去了。
乾淨著一張臉龐,拍著家的層層角落,壁飾、鳥籠、時鐘,這個家裡有張好沙發,黃褐色的沙發寬敞又柔軟,極度舒適,我走到陽台朝向二十一樓下的夜景,福把陽台的門窗推開:『這樣可以嗎?』
夜景繞著高聳大樓的車道上,我把他在忘的一乾二淨,突然感覺自己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除了拍攝,我不帶一點過去與任何的站在這裡。
過去………。什麼過去,去他的,熟練的操作相機,更換電池,全然的放心在指間與快門之間,好像在行進某種既定儀式般,來來回回的游動。福看他的電視,我拍我的眼前,我的眼前是他的世界。

此刻距離很近的阿福,濃眉看似單純卻已歷練的雙眼坐在我身旁安靜地看電影,嘴裡吐出:『這好嗎?』
他說的是這個電視頻道我喜歡嗎。只是點頭,感覺著他的細心與體貼。
福很有趣,仔細賞味,他有張奶油臉,卻是肌肉男的軀體,白皙清爽的肌膚完全不像放假回家的阿兵哥,沒有笨拙的兵役流氣,他有雙汪汪而深情的眼睛、執著的心地,當他說著未來的企圖與堅定時,十足迷人,他年輕的心靈雖然經歷過一些讓人心碎的事故,我卻覺得那是真正讓他堅強的本事,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吊詭,不被折騰身心,生命應有的成熟度就不會顯現,過度早熟的心靈存在這個青春結實的肉體,我覺得有點心疼起來,卻也感到老天的用意。
勢必是知道他有那麼些肩膀與足夠的承擔,才令他有這些殘酷的經歷,阿福應該慶幸有厚華的福澤,厚華真的是仁慈的天使,必要時給扶持,卻不刻意箝錮他的人生,這種嘴尖軟心腸的人是這麼樣的在照應身旁的生命,阿福該當明白這個爹地的恩惠,所以在他病褟拂拭時光,兩人共同經歷了這段,嗅著這些過往,人生命裡關於懦弱、癱軟而乏力、不留情、力道、喘息,一幕幕不經意的走在我眼前,阿福身邊。
夜深人靜,電視依然響著,若無其事的談向他的人生,我只要他別好高騖遠,必得腳踏實地些,他聽進身體裡了,從他眼裡我知道他接受了這個提議更顯得耀眼。這便是經歷過一些事情的人才會有的神情,知道誰是對手,知道對方是不是侵略自己的敵人,有時候,有些過往,是一個具有既殺傷力又寬合的武器,能夠識得箇中三味的人,在旅途裡便知道哪些事物會令自己感到被愛著與撫慰。
洩在清晨五點的流光裡,阿福那份對親情的渴望與自感無能卻仍要努力的不安,孤獨的沉默起來,我對這樣的事情早就習以為常了,只是我比他早出生、早經歷、早看開,我的慶幸是在於我還有著感情,有些東西從原點彌補不了的,就自己去開創,能夠吞噬自己的只有患病和自己,聽著他的疑問不解,我感到舒適起來,沒有寂寞淒清的悲傷,不再周圍築起無形的壁壘,我現在比較大方,今天就任福進去,不讓彼此沉溺在個人的世界。
有時候就是這樣,剛好這個時段,就是自己現在在這裡,對方也確實存在著,我們各自有自身存在的故事背景,那些經歷跟年齡不相干、跟性別不相干,跟關係親密不相干,只是人生到了一個段落,自然而然在你沉默下來的時候,在某些因緣的牽引,在這種情境下我們成為對方的支柱,你變成對方的鼓舞,彼此因為這些,力量再度復甦過來…………
浮雲覆在眼前的清晨,薄光渲染灰藍的晴空,天亮了,某些人的人生無固定的型態,有時候傷害像暴風狂瀾,沒有節奏的曲折覆蓋我們,那些被吹倒又站定的人,當妳凝視著他過去被損毀的事實,卻沒聽到低俗不堪的粗話,置身於這種人的身上,我心頭那道有感而發的火焰便會醒來,繼續拂亂我的髮絲,然後他便會走進我的身體,在某一天,回首顧盼,這些就會變成我的拼圖,我從這種東西感到自己的存在。
ㄋㄟ,此刻你很脆弱,我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你的顫抖與需要我,如果在你身邊,我一定不說什麼的抱你好緊好緊,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想給你全部,讓你安心,不用言語,親愛的,如果你在這裡,相信我,我一定會深深愛護你。我會給你一個芬芳的胸膛,輕輕撫摸你的肩膀,心疼你甚過任何時光。終於,下了站。
人常常不預期的遇到生命的風光,什麼事情都是突然的跑來眼前,請你拆招,今年多雨的早夏,我剛拆解完一道枷鎖,漸漸習慣了無法自己,所以就打算隨波逐流的看會怎樣去,生活上的東西,通通隨便,誰來迎誰,恨誰棄誰,就在這個時間,厚華或說我,突然的出現在彼此面前。
厚華說我們同年進唱片公司,但在我走進那個位置,他就安然的與眾人相處,常常看到他都是寫著文字歌詞、跟老闆商量著新專輯的行銷企劃,我們共同經歷兩個公司、做了四五年同事,之後,我離開唱片界,當紅的他為歌手寫著歌詞一首又一首,打造了孫耀威,那個當時我第一次見是個黝黑又草根又矮的小孩子,在他手上竟然成為少女風靡一時的崇拜對象,看他帶著梁朝偉宣傳,不斷的出入機場人海,在傳播的圈子我早已孑然一身,一個旁觀者的觀眾角色,無言旁觀,我站在不同的企業部門,過了眾多行業的橋段,過去打的基礎成了每次換工作的資產,每當我翻開CD封底的工作人員名單,看著電視節目上面的工作名單,心理總有悵落,曾幾何時,曾是我的全部的世界再與我不相干,留下的技巧、技術與人脈伴我走其他道路,不過,我是無法忘懷一開始的曾經,那個帶領我走到確實孤零的寂寞行業,像顆星球遠遠的離我好遠好遠。
我會與厚華相遇,是他的一場病,要命的鼻咽癌第三期,歷經四十八次電療、五次化療,引發肝指數過高,緊張的讓人倒汗,我們再見時,病莫名的好了,所以這次的相見有種歷經風霜的複雜,我把BLOG傳給他,他起了合作的想法,我覺得很好,我們就又重逢了。
周日的路子,車行還是喧囂,往他的電台而去,突然感到時光的流洩令人懷念起來,我們是多麼孤單多麼陌生的兩個人,各自有各自,在相同的世界,閃身了十多年頭,再也不是那個自己,也還有點那個殘影。
深夜的電台只剩藍色微光,現場節目就剩他一場,環顧這個厚華相處了兩三年的錄音室,自從到了城市,我沒有離開這種環境,唱片跟歌手,男裝珠寶跟潮流,攝影同操手,在公關的環境裡,媒體就是四肢,我就是身體,慢慢的身心便融入那個空氣,只是產品不同、對象不同,輕輕享受著不用督導的節目過程,厚華真正在我眼前鮮明起來,人們嘴上表情跟你談的觀念終究是自我詮釋、想像的自己,唯有透過他的現場演出,我們才得以了解他的心眼與真實。
今天是他剛從香港返台的日子,準時深夜十一點,聽眾傾聽他,分享著香港回來的歌曲。
這回他是去讓友人確認他的健康,張開雙臂的讓愛他的人釋懷憂慮,這個男人描述買了什麼,見了誰,賞了啥戲,生命的韌度從他那張犀利又自我的心地緩緩暈開,整個錄音室充滿一個男人對世間轉折的坦白。
隨意聽著,厚華突然對聽眾呵呵的說:
今天有一個我認識了十六年的朋友來到現場,來幫我拍一些要出書的相片,今天她要住我家。......十六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十八歲的模樣,十六年後的現在,她已經是個女人了。...嗯,我們是同一年進入唱片界的,當時她做美編,周子寒第一張專輯就是她設計的,現在我要為她播放子寒的《心疼自己》。送給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聽著子寒顫抖的音域一字一句的唱,我終於也說不出什麼了,好感慨的十幾年,好複雜的流轉,曾經快樂,曾經被糟蹋的風暴仍是風暴,心裡有的萎靡敗瓦有些已轉化成一種風光,我們一向是那種能把災禍與批評變成雙重力量,讓那些傷敗成為一種再發揮的熱量。是阿,是該心疼自己,你現在有沒有心疼的人,現在你最在乎誰?如果沒有那個人,那應該也能心疼自己,自己也是一個需要珍惜的人,不是嗎………







這些歌曲對我來講,不單單是一個流行表象,在經過了漫漫長日後一切有了新的意義,當它被厚華以大寫方式呈現在廣播中,此刻,它便成了為我而為的專屬,那些被擱置在心底的某些廢墟復活了點,回憶總是欠缺具體、欠缺細節,我總是習慣把當時的驚慄不安隨歲月沖淡,然後自然而然留下來的都是純粹而美好的情感,那些無法理解的世理就轉移成自我憐憫。我討厭挑戰人心,然而只是這樣一首歌,就把我的故事歷歷再現,充滿意味的。
那麼當兩個小時過去了,我才真的開始看見厚華此刻的生命,當人生太過雄偉壯麗,有時需要龐然的幅度去認識結果,有時只要一句回應的言語就能解心性,有些人的苦難太過碩大無明,關於同情心、掙扎、踉蹌,這種東西你說能怎麼說才能解釋清楚?這些具體而實在的感覺,對於一個無心的人往往是極度抽象的,當我聽著眼前這個走過炫爛盛世,走在病理苦況的男人,這麼語帶情意,認真的跟聽眾交會,厚華這個人已經具有對現實的透明觀照,不是漂淡的那種反應,是真心性情。
這麼認識一個人是很難得而美好的,我們已經學會不再矯飾自我,不再包裝虛張,太知道自己是什麼種,厚華笑說,我們是難搞的那種。我想,或許?喜歡這樣的自己,讓自己走到無法預知的旅行,認識一些新生的生靈,不設限的去了解與不瞭解,都好,隨感覺,當我們生命充滿次序、原則,還有熟練的技術、世故,就可以隨心去做自己,在這麼多的歷練下我們已經心裡有個準了,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了,有了這種自覺的人就不至於太愚昧,即使再度被燒蝕成傷痕斑駁,我們已經知道要怎樣潸然淚下,怎樣哀怨感傷,我們哭,哭的道理自己都知道,要哭就不再敵擋。
這麼說是誇張,但我的確看到厚華好像是一個生還者,我眼前閃過他最活耀的時刻,看到癌症突然焚化他的青春,那些舞台性令人齒冷的真實進入此刻厚華的眼睛,顯得遙遠卻被保存,那麼當今天這個鮮明性格的男人在我眼前侃侃而談的情緒,這些他身上的標籤、路途變成他的圖騰,凝聚在他那伶俐黠慧的犀利不諱言,還有纖細又充滿對良善溫柔的體貼照應。
【何厚華blog】
● 你是不是也是一個人孤單的生活著
http://www.wretch.cc/blog/howardho
● 現在就是人生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howardjoan
【關於厚華】
2005年39歲的他,中原大學數學系畢,1989年進入唱片業,製作過100多張唱片,作詞近300首。
【延伸閱讀】
● 幸福行事曆│意外的相逢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540.html
● 目錄04│離開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也算是一種幸福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565.html
﹝待續﹞
Waltz for Debby流動在我的屋內,我剛旅行回來,很疲憊,心有滿滿的幸福。Waltz for Debby是我親愛的陸奧幾年前送的禮物,他在店裡看到,Debby是我的名,他就這樣想起我,買了寄來,廣州的信籤上謄有他跟郵局嘔氣的小插曲。每次我想安靜想舒服想要想念他,就會從CD架取下,看著封面總會不由自主的笑著念著他,我好喜歡這樣思念一個朋友,一個打從心底喜歡我、會因為看到路旁景色而掛記我的朋友,我是在他心中的,那麼確實的被在乎著。
是這樣吧,每個人都希望身旁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不必刻意畫下刀痕才放在心上,是不留痕跡且感覺很自然而然。
你有沒有這樣的人?你是不是這樣的人?
幾天來,幾次小小的約會,讓人舒服到極點,總是那麼些情意在流盪著,一個剛認識不久的朋友買了屋子,興來想去看屋,順便跟她講幾招去邪的基本事宜。在緩緩飄著奇怪陣雨的午後,被友人騎摩托車載著往那個方向,挨在這男人身後,看他耳鬢的鬍渣,鬱鬱沉靜的臉龐,有時候淡淡笑著就有股令人熟悉的親密感,不知道從何這麼接近,頻率這麼密集,迎著車速掃來的涼風,靠著他,心裡在想,怎麼會坐在他背後,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又怎會這樣交集,延伸出更多的關聯。
兩人爬上階梯走到朋友家,主人正打掃著,午后屋子悶熱,陽光孱弱,照例,我爬上走下,左探右望、檢視整個新屋,叨唸她一定要裝冷氣。
有沒有冰箱,主人看我們兩個沒輒的傻笑起來,傻傻的樣子看起來好滿足,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傻得相當善良可愛,有一種奇妙的酣媚,開心的時候,老是瞇瞇著眼神,像貓咪一樣攬住妳的身體,她常常會蜷縮成一團,然後呵呵的想著一些遙遠的什麼,是個很能享受自己愉快的女人。我認識她很短暫的時間,三次面的光陰,今天我問了她,怎麼想跟我好起來?她想著停了很久,答案我很能接受。我們各自都經驗過一些事情,所以心知肚明所謂的靠近是怎麼回事。
有烤箱嗎?
浴室的燈要改成澄黃光,
陽台的門很怪!
窗簾會換吧,
沙發要更新的布套是什麼顏色?
鋼琴放哪?男人問:有放映機更好,那布幕可以裝哪呢…..
他抬頭望向樓中樓說裝在牆頂好像不賴,想看片子時,就從頂上拉下布幕來。
我們發現,兩人身旁的人其實太有交集了,不過都是淡的可以,她跟那些人淡,我跟那些人也淡,但我們都知道他們,他們也接觸著我們。
男人坐著,聽我們斷斷續續講一些過去週遭的情境,他時而驚訝時而靜默時而漫不經心,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靜默的,這樣的流很剛好,沒有刻意強要什麼,不用硬要裝熟,自然而然的關係著,我有很深的那種彷彿以前我們就曾這樣了,剛剛好就這時候,我來了,你在了,她也是,所以遇見了。剛才打趣的跟女人講:
『我很喜歡那天我們聊天的氣氛跟感覺。好像很熟悉呢。』她停頓了一餉:『呵呵對啊~~感覺很好。』
『就是老朋友的樣子,好像就是應該那樣。』
『理想重現。』
『說不出完整的情緒,但是就是覺得大概我們就是有那樣的緣分,且就是那種自然的狀態。有一種奇妙的流。』
『那樣的午後,流動的空氣,舒服的沙發..........然後我們就冒泡了。』
『嗯嗯。或許前輩子我們就是曾這樣一起過。』
停了很久很久,女人說:
『唔~~…………………所以我們三個上輩子可能是』
『流浪漢。』我說。
『哈哈。』
『在同一個公園,』
『分享一疊報紙,鋪在地上睡覺。』
『哈。』我笑著。
『我先去小個便。哈。』女人說。
一餉,恰好男人下班後,從msn的小墳墓冒上來,
『剛回來,忙了一整天。』男人說。
我跟他說了我要寫這篇文章的這件事。
『挖。』事實是,當我們下了機車,他接著我的安全帽要放入機車的肚子時,置物箱就鼕的突然掉出三條男性平口褲,我看著地上透明塑膠袋平裝的小褲子,撿起來眼睜睜的遞給他問起怎麼會有這東西,他隨口說,喔,因為剛經過頂好超市,順便就買了,一點都不以為意,ㄟ,當然也是不需要以為意,可是………ㄟ……好吧,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怪怪的感覺。『但我沒提 我 撿平口褲 的事情...』我認真的對他說:
『要提嗎?』
『幹!』
『提好了.....』我想了想。
『這不需要吧。』他懷疑了起來。
『這樣比較有趣說。』我怯怯的壞心眼起來。
『挖勒。隨便啦,我又不是報社老闆。』他說。
『男人的平口褲從機車掉下來………』我陳述著,笑死我了。
『人家會以為我穿裙子吧。哈哈哈。』男人一邊抱怨一邊又事不關己的笑說。
『哈哈哈阿哈。嗯,你今天累,早點睡吧。』我說。
『是啊 剛洗完澡。』他說。
『那我去寫文章,把平口褲寫出來。』
『去吧 哈哈。』他笑了。
『哈哈,掰。』我也笑著。
『晚安。』
『晚安。』
而整個下午到晚上,一層一層的交談、事件、無所世事攪拌,四五個小時就這樣的走了,我心裡好輕鬆閒淡,感到一種很神奇的陪伴能量,散在三個人的四周,充滿這空盪小屋子的氛圍。人跟人之間的交集是要這樣緩緩地疊砌,才能深耕感情,我們之間開始有著較多層次的情誼。
男人載我趕末晚火車,我要到一個我不曾久留的城市,夜晚風更強更涼,行李負在肩上,很久沒這麼無所謂的遊蕩,有時候太認真就忘記隨便,所以想到要隨便,今夜就這樣隨便下去,遲到著,坐在候車區,每次在月台的等待過程中,過去回鄉的情境就會湧過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搭夜班的火車了,我總是覺得火車上的臉孔都是歸鄉的味道,目擊厚實的行李,輕鬆的或是講究的裝扮都讓我對團圓有很多的想像,我很少體驗歸心似箭的感覺,何況今夜也不是要進行那種事件。
到站了,陌生感跑來,新鮮感也在,很巧妙地像是流浪一樣,我要跟一個十六年前認識的朋友相會,這兩天要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完全的賴在他的世界,我要去一個陌生了十六年的人身上重新經驗朋友關係。







﹝待續﹞

實在也是太久了,多久不見我都無法算的清楚,莊說,他設計已經做了八年了,難以想像時間同沙般穿越指縫,看莊徐徐而來,閉起眼,我想牢牢記住我們過去的情誼。
天空湛藍,坐在陽台旁,藤蔓深入銹銅網,我確實是難以正視這些年來我們空白的過去。又怎能說的明白呢,唯一在我們身上最清楚的相同,是生命力的支撐,我們已經不再青春,活過三四十年的人,過了人生的一半,眼睛更加敏捷而銳利,話語中多了風霜,欿了自我色彩和官能性的氣味,對人不再搞神秘與清高。我們的交談是那麼自然,彷彿各自不過去走了趟旅行,雖然各自表述,但我幾乎能感到一種溫柔的相處。
我是這麼想的,我們之間一定有神的恩賜,否則這些年來凍結的球莖怎麼能在開口後便展開。我聞到發芽的些微香氣,充斥在桌前的麵包、義大利麵與咖啡,重疊在皺紋的世故。
「以後你退休後蓋的房子請賜予我一間客房,以容我太疲憊就逃到你們那裡去。」我對莊開玩笑說。
「一定。」莊私毫無遲疑。
現在的台北冬季進入曖昧不清的淡藍,中午街上炎熱,晚來驟冷,馬路上飛舞著人群,車子呼呼奔馳,在這個人人喊叫孤獨寂寞的城市裡,我反覆的感到幸福。
「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我真想喊出來,不過莊一定會說我濫情,上次他便說:「妳太煽情了喔,都已經陳年往事了,還這般眷戀。我很感動。」
「這幾年還好有她。」我們談起各自的婚姻,莊說著妻子。
「比較不孤單吧,哈。」
「孤單不可怕。怕的是不曉得做什麼,一下子十年就過了。」
「我這幾年來每年撥出一個月時間住在國外,感覺異鄉旅人的新奇和鄉愁,是最值得的報酬。我們會自己買菜逛市場、五金行,買胃藥,喝茶。」他說。
「能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能享受生活就很棒了。」
「同意。」
「所以感情的事情也一直有,但是自己知道自己在幹麻就好囉。」
「不過工作也是可以讓人增加元氣就是了,前提是要喜歡就是了。」
「越是長大越覺得安靜簡單的好,雖然朋友變少了。我不太會去找人串門子的,妳知,所以幾十年來的老朋友還是那幾個。」。
「嗯。」
「真的是幾十年來呢,至少我們是十年有了。」
「你今天怎麼有空可以說這麼久呢?」問他怎麼還不去巡案場。
「因為妳。」
我在幸福的恍惚中笑起來,滾燙的咖啡與嘴角碰觸,隱藏在世間樹叢裡的無奈,漸漸稀疏淡去,我了解人與人之間為什麼需要有情,這些東西帶給人生什麼究竟。

有時候,我覺得安靜是一種享受,我最喜歡我們在一起的片段不是哪些充滿歡笑、或是戲弄、還是開心的吃一頓飯,反倒是,你不知道要說什麼,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有人或是身旁的音樂卻滔滔不絕,這時候,我覺得很、幸、福。
我在想,也許我太小就知道孤獨是怎麼一回事,所以熱鬧時、 寧靜時,我都可以確實敏感到我的心在哪裡漂流,是在那一個盛滿酒的杯子,還是可以遍覽整座庭院的房間,是在生日喜宴或是盛情交流的餐桌前,如果那時候我是幸福的,你便會看到我舒適地曲起腳,把手放在曲起的膝蓋上,哼哼哈哈的傻笑起來,隨便的拿起茶杯喝起來,有時候抱起胳臂支吾片刻,或是自酌自飲,打個哈欠。而我發現,經常會出現這種景象的反而是你,你老是話說到一半就停住腳步,專注的凝視這個片刻,然後眼裡那個陰暗處那團隱約不安的東西便消失,笑意從天空灑落下來,你宛如一個自由自在的人,我不禁笑了,原來有人陪伴是能把寂寞踩在腳底下。
我們太常浮出不以為意的微笑,人們說我們的世界太難進入,你倒也不亦樂忽地注視這個問題,我也朝你那個視線處望去,大氣中,瀰漫著所謂了解這樣的東西。
年紀越長,我越發覺得許多人的相遇確實是因緣聚足,而我們之間某些朦朧的東西也正逐漸凝聚,你怎麼看待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怎樣,同樣道理,面對你的出走,我其實沒有太深的感覺,我總覺得有一天你要回來的,一個人再怎麼流浪旅行,在外地怎麼的有名或是豐功偉業,只有回到故鄉才是內心最難的煎熬,所以我等你,等你有一天準備好可以回來。
這一天,可能三年五年,或許更久,但我一點都不意外也不難過你的捨去(這個捨去包括親情、朋友),因為你只需要時間,你要明白所謂的責任不代表失去自由。即使你身陷束縛,也沒有人可以奪走你思考的自由,因為自由存乎一心,誰也搶不走,要通透這個道理,只有任你隨便來去,你看夠了,吞夠了所謂尋覓,你也才能心甘情願的回歸自我。
你離開的第二年四月一日愚人節那天,剛好也是莊豐賓還在建築事務所打工的那一年,我在公司忙的要死,但又想念起你們,我站在忠孝東路的二樓,會議室的玻璃窗還掛著細小又冰冷的雨絲,挪開窗,濕潤的空氣籠罩住這個台北城,一樓的欒樹經過雨水的洗滌正微微發光,雨滴鼕鼕鼕地像針葉掉下來,各式各樣的傘花移動在斑馬線上,微風徐徐,這樣的台北倒也令人心曠神怡。
我突然想起,每次整莊豐賓時,我們總是一起行動,總是一搭一唱,總是勇往直前,我們用著不發一語的默契,沉默的經過莊的身邊,擦身而過襲擊他。
莊,這個人,算是很善良的人,他比一般人更艱辛(我是指年紀大了才讀書跟換跑道這件事而言),父親早逝,母親又不怎麼疼惜他,就任他一個人長大,就是吃飽穿暖這類而已,關於愛這件事,他母親不太參與,但這個人很奇怪,怎麼也沒聽他說起別人的不該或是對人懷有惡意之類的表情,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有點耍寶。比方說,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協會辦義工生日會時,當時我們才有點小熟,莊才來沒幾天,那天我們可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當二三十人共同唱完生日快樂歌時,莊突然大放厥詞的說:
『今天實在很高興,參加這個愉快的慶祝會,我實在太高興了,我忍不住一定要為各位唱一首歌……..I never…. know….why because love you …….』
莊一共把歌唱了兩遍,全世界就瞠目結舌了一世紀,我當場對他甘拜下風,我被打敗了,這個男人的體內蘊藏著令人無法置信、可以是說是憨直的坦率心靈,在這個場合突顯得相當滑稽,我甚至都替他難為情,但他卻一百正經的歌頌著他的喜樂。這是個罕見的人,我記得那天那個時候,我看著你,你看著我,莊的歌聲回盪在十五坪的慶生會,我想,除了驚覺這個稀世珍寶外,我們簡直樂歪了,我們存著惡意像是找到玩具般的興奮起來,這個不擅記怨與仇恨他人的傢伙真是對我們太有吸引力了。他實在是太可愛了,尤其他對這種魅力毫無所知,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一想到這件事情,我快速的把手邊的工作收拾一番,然後跑到誠品文具,我決定不讓莊豐賓在愚人節這種日子閒得發慌,但他經過我們幾年來的訓練,自然而然也精明了些,我沒有因為你不在而讓這股勁消失殆盡。
四月二日中午,莊打電話來了,我料到了,他也料到了。
『厚…….妳喔……是妳喔…….』
『哈哈阿哈哈哈阿哈哈』
我買了七個包裝盒,美麗又紮實,用了八層精緻的包裝紙,一層一層的仔細包裝,一張一張的交雜在盒心,我想莊豐賓只記得四月一日要小心,打心眼沒想到四月二日收到這個美麗而耀眼的三十公分大包裹,又是指定宅記便快遞給他的大禮物,我在禮物外面寫著他的名字,外面著明“My Love”,這種充滿情意的包裹一定惹來辦公室的注目,當所有人圍著他拱他拆,他心裡必定疑慮多過竊喜。
他跟我說,他小心翼翼的打開包裝紙,出現一個金色盒子,打開盒子又是銀色包裝紙,拆開是綠色紙盒,打開是另一層包裝紙,又拆開是紙盒,然後又是包裝紙,就這樣他的辦公桌已經滿佈紙盒與包裝紙時,又多了一些同事前來探究到底是怎樣的神秘禮物,他說他滿頭大汗了,很急了,但是實在覺得奇怪,怎麼回事拆不完似的。
我在第十四層包裝裡放了一個信封,信封裡放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
『笨蛋!愚人節快樂。』
署名:神秘嘉賓
『如何?』
順利的進行一件有趣的事情,生活上大致就是這樣的流轉,我還是會到協會幫忙寫寫海報,畫畫圖,喧囂,很多人問起你,我就說你不錯呀,很好之類的,不過人際間就是這樣,一旦你消失的太久,那便會隨季節般漸漸消退在世界,變成霧氣,只殘留一些微妙的流傳。
『是妳的話,一定可以的。』你說。
『為什麼?』
『不只是這樣,我總覺得妳會做出某些事,是很…的事情,會爆發…的那種事情。』
掛上莊的電話,密密麻麻的欒果不斷從樹枝飄落,雨絲凍結著清澄空氣,望著溼透的枝幹,我不斷的思念你,淚在頰上沙沙拖曳。

﹝珈琲時光﹞
導演:侯孝賢
http://www.sinomovie.com/coffeelumiere
2004年9月17日秋天的夜晚,時針指七望八,謝一麟從羅斯福路的階梯爬到二樓,水銀燈從樓庭上三扇窗戶影出光,我吃飽飯剛走出門,他人高馬大轉進門,我停頓了一下,脫口而出:
『你是10?』
他點頭,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這個日子再往前推,我告訴他可以到公司來玩玩,那時候他還住在高雄。那麼再往前,7月30日上午01時56分,我們剛認識。
8月30日之後,這個1979年出生,在高雄生活二十幾年,就讀的國中、高中、大學的位置,用兩條馬路就可以貫串的人,帶著過去的包袱,遠離廟口、正式在台北這個城市生活下來,寫出了《 幸福里‧台北不是我的家》,他說:"可以肯定的是,台北不是我的家,但我住在這裡。"。
謝一麟說:『離開,就是無論如何,三、五年內都不打算回去、回頭的那種離開。』

『室友B是以前社團友人的弟弟,或許決定搬來這裡最重要的原因,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吧,看到他,就想到他哥哥,就想到南方的回憶,還有天氣。』他說。
這一年,他感傷的喝完酒,逆反、壯士斷腕的離開缺乏喜悅的朝夕、離開囚禁的命運。這一年,他身分換了三種:軍人、考生、工人,居住地換了,人際也換了。
2004年12月11日我們站在淡水張育章家十一樓集合式住宅的陽台,淡海旁霓虹閃耀,山形並不清晰,不過聆聽著冬風刮動空氣的沙沙聲,相映那漫天的暗藍倒也挺美, 李士傑跟我掏出數位相機,不顧一切的猛按,現代化數位相機的好處就是隨便拍,幾百張中總是能碰到一兩張精采的,不必沖洗、沒有額外花費,更不必等待,而謝一麟卻架起相機角架,等待最後曝光的八分之一秒,他的眼睛貼近canon EOS300傳統相機的視窗,悶不吭聲,不說一句話,像個以手工維持生命的人,獨自靜默的等待B快門到來。
2004年9月1日,謝一麟開始學習拍攝紀錄片,這是他正式的第一份工作,隨著導演鄭文堂用現代人的視窗紀錄台灣沒落後的糖廠,花蓮、橋頭、新營、鹽水在【Sugar Story】《 糖廠的移民‧遺民》《蔡岳維的被單戲院》一篇篇揭幕,人們真實的故事走進他的世界。
『這條路或許會消耗太多能量,我現在有點害怕很難確定時間的工作,有時候我在想 ,會不會這樣連朋友都沒了,因為連要跟人約吃飯都很困難,片不一定要拍,但日子是一定要過。』他說。
每當問起他的家或是感情,他總是有意無意的忽略,眼睛盯我,停頓著,哼哼哈哈的混過,『說來複雜,妳就暫時不用問原因了,連我也不知道。這種事long story不適合茶餘飯後。』
『那什麼事情適合茶餘飯後?』我側著頭追問。
『扣掉這兩樣的事。』
天晦暗著,冷鋒徐徐,謝一麟把頭撇開,以避開這種被注意的眼光。有時候,他也會主動說內心話,但總也是欲言又止,我覺得那個黏附在他身上的包袱或許就是他正在尋求的意義,你只有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才有可能知道要到哪裡去。
他的細膩、敏感、聰明和某些才幹、技巧、人際間的周旋,加上靦腆好看的臉、一百八的身高、練過的身體,在偏激面前起了一種神奇的保護色,他的細膩很具體,比方,看到同事辦公桌擺著一群小熊玩偶,他便默默地信寄來報紙上刊出Starbucks的小熊廣告;他幫朋友在店舖鐵門製作營業時間、幫她貼完整盒遺漏中文名字的名片。他知道很多人的生日跟祖宗八代紀事,連車牌、電話號碼都可以記住,包括我的偏食習性。
他關心人的方式很含蓄,上次我裝燈摔到腰的時候,徐子涵會表示直接的掛念,但謝一麟一句話都沒吭,卻在有次暗夜搭他機車去華納影城時,我指著台北101說有時候我會從家裡散步到這裡,他問我等會怎麼回去,我說天氣不錯就走回去吧。他餘光看著後座的我很細微的聲音說"這樣不會痛嗎?",我一時無法意會,因為距離摔傷已經過了四週了,他竟然記得。摩托車飛過狹庂囂路,看著這個年輕人剛新生在這個我已熟習的都市,同他廝混在紛亂擾嚷的戲院二樓,聽他談起到花蓮拍片遇見的故事人情。
曾有一次他帶吳易叡到我公司的節慶餐會,易叡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地方,謝一麟卻頭也不回自顧自的去周旋、取餐、觀看,把人放置在這個充斥四五十個人的陌生環境。我問他怎麼這樣,他說:
『都是大人了,應該會自己照顧自己。』
謝一麟的影子瞬間縮小起來,我仔細的辨識眼前的人,覺得他挺粗心,他帶來的人握著的就只是他的關係,他卻置人於不顧。
有一次,我工作的很疲憊,企圖掠奪他手上金馬影展的《性愛搖滾樂》,也果真到手,12月1日票交到我手上時,他是極其不捨,但他因為工作沒做完,也就只好釋出福分,拿著深夜23點25分的票卷,我走在通化夜市中覓食,電話響起,他問我會不會提早去,如果有,幫他看看是不是有人當場願意賣票,我想,他是非常想看吧,我差不多也是想看,但不看對我也並不是最重要的,我要他就把票拿回去,他卻又躊躇起來,說要把這件事交給命運決定。
『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我把簡訊傳了出去。
他的長相極其老成,大一時,去朋友的園遊會,被當成家長,別的男孩交際的都是乾姐乾妹,他卻當起別人的乾爸爸。他說話聲音細微如蚊,動作平緩,常常人們滔滔不絕時,他靜默無聲,當狗吠聲也停了,四週一片死寂時,他還靜謐,依舊掛著一股靦腆(他特有的神情),他總是似乎有什麼想談,聲音卻又消失。像是有什麼話要說,或是有什麼事要做,卻又沒動作。
坐在他的摩托車上,他說"我一直覺得問路這件事情,是一個奇妙的行為,為什麼路人要老實的告訴你道路在哪裡,而被告知的人又為什麼這麼相信對方的話。我能夠不問會盡量不去麻煩別人,總是自己試到底。"的確是這樣的,有次他要拿東西給我,我告訴他地址,台北有太多的單行道,而我在的信義路也是屬於這種雖鮮明卻難到的地方,我簡單告訴他走的方法,他到的時候一直跟我碎碎唸這個台北街道真是麻煩,我問他怎麼找的,他竟然是騎人行道逆向行駛而來,我真是敗給他了。
他身上有一個開關,打開時會顯現他的內在。他對於直視的眼睛有一種迴避,只要你望進他眼裡,他會急促的別過頭去。他唱歌挺好聽,但陌生的場合他總是緘默參與。他很少使用肯定句,每次問他行不行,他總是"再說,再說"。有時候聽他談他知道的社運與政局也是一種小樂趣,你用急促逼迫的口氣,他便會認真與急欲說明,感覺上討論的氣氛也跟著高漲,好像可以激發出什麼似的,而不是爭辯些什麼。
2004年10月的時候,他從msn那頭傳來高醫校園外佈滿租屋紙條的長巷,冷淡的址影粘在灰牆上那張,更熟以後,他傳來腳下的墾丁,他說我拿去做Banner他不會告我。11月21日出遊,回到家我把Banner換成下午拍的照片。他上網就唸我:
『今天一整個下午妳都在那邊笑 ,一定不知道在盤算什麼。』…『本來要跟妳說尊重肖項權,可是我自己也偷拍過別人,所以算了。……妳真的奸詐,以後有妳,有相機的地方要迴避。……還好妳記性不好,不然奸詐的人如果記性還很好的話,那會天下無敵。』
『再用就要收版權費,我答應的只有海洋系列的阿。』抗議撲鼻而來。
『看到帥哥我都馬份外開心,這樣可以增加我的點閱率咩。』我捉弄似的開他玩笑,他說:『靠北。』
當時謝一麟因為在找「陳真」的文章發現我的站,這個意外的發現,匆匆突然的走入我的生活。所以在這個即將結束的2004末季,隔著螢幕,最後寫上《前進的意欲》,以紀念這個濁欲四溢的年代。
2004年12月18日
『今天有個兩個月不見的朋友,說我的氣質變工人了。哈!』謝一麟。
『你喜歡這種改變嗎?』黃小黛。
『改變就是改變,沒有喜不喜歡。(挖勒,要小心回答,msn的對話,隨時都會被抓進去)』謝一麟。
『咦,我有不詳的預感。』
『ccc…』
『唉,不安。』
『唉,我已經不敢想了。』
『還是你要再提供新素材?』黃小黛。
『no way!』謝一麟。
『晚安。』黃小黛。
『(快跑)晚安。』謝一麟。
嘿嘿,賓果,謝一麟,你的預感很準,這回你猜對了。
放屁(Fun&Peace)
http://www.ccuart.org/tragicomedy
有夠完整的履歷吧,那麼人們能在上述的故事裡探究到什麼意義?

如果我們用張育章自己所下的描述來看待,目前在網路上以tm為名,用奶爸為網誌標籤,也就可以推測這個帶著三歲小男孩的父親,住在淡水河岸城市的十一樓,有個四五坪的書房,書房裡有著很不好談,五味雜陳的異國風光,唱片、C D、DVD、非文學類、音樂、新聞學與媒體、工具書籍,灑滿便利貼、銅板、亂七八糟194公分方長的桌面,十九吋的液晶螢幕、質地優良的Altec Lansing 621電腦喇叭,一張可旋轉360度的辦公椅、挨在英國樂團The Smiths《The Queen is Dead》專輯海報旁的沙發椅,溫暖的黑檀木地板,書房的大窗外面跟客廳一樣,是淡大校園、淡水市區、淡水河、觀音山、八里左岸,可以遙望到關渡大橋,這個以一條網路線連接到個人心緒的張育章,大概會有多少理想與焦慮。






認識沉寂在淡水河的他是在2004年的一場網路聚會,真正熟悉是在討論某些NGO議題,那時候才知道這個看似溫順的男人,原來曾是破報草創時期的青年。
我正在淡水的山上,從陽台看著淡水河,坐在他的辦公椅俯視窗外。
『我自己還蠻喜歡週六八、九點時的狀態。沒有平常趕著上班上學的人,整個城鎮彷彿還在沈睡中,就像清晨五點多的台北市一樣,不過多了些視野與悠閒的氣氛。』他一邊說,一邊傾身在電腦螢幕上用滑鼠點播網路電台裡,《1942 A Love Story》電影插曲《Ek Ladki Ko Dekha》的印度音樂。
我想起這半年來,三番兩次跟著他雲遊淡水,以前,我對這個觀光城市沒有太多想像,大約就是過世的火車站、老街、魚丸肉包阿給蝦捲酸梅湯鐵蛋,河堤對面是八里,遠些是紅毛城、馬偕巴拉巴拉,只是一個陰濕、文化資本豐沛和過度觀光化的城鎮,但由於遇見了他,這個城鎮的大螢幕就以著一種匍伏前進的姿勢徐徐拉開。
淡水的端午節是十分世俗的,滿街神明,滿地砲灰,七爺八爺神轎遊街,我與ilya本來以為這只是一個平淡的祖師爺「暗訪」街道運動,但是當夜幕低垂,當我們坐在水碓里活動中心旁的勇伯麵線店,看著廟隊群龍飛舞在夕陽下的馬路上溢了出來,真是瞠目結舌。
我們隨著隊伍旋轉再旋轉,擠進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被捲入枯老詭譎的重建街梯,眼睜睜看著乩童自殘血濺,祖師廟庭前歌仔戲上演的陰森鬼寐飛來飛去,我們兩個像呆子一樣看著超現實的景象,在那個片刻,張育章用一種神氣的臉色看我們,因為他已經見識過這樣的淡水,但是我倒是因為太輕忽這個地方,而有點招架不住這種打擊,那天深夜十一點,我們三人站在捷運口發呆的望著天上轟轟作響的煙火,燦爛每隔幾秒鐘瀟灑在天上,我始終無法理解這些煙火為何在加油站旁沒有失控著火。
「《Research for Writers》-這就是我一直想跟妳說的書。」
他翻起扉頁詳述目錄內容給我聽,然後又忙著放起《The 42nd Street》歌舞劇,然後又播卡通《湯瑪士小火車》,一下又轉到由Karnataka College Of Percussion表演的《Konakkol Ensemble India》的奇怪口語歌曲,他拿出《We Gotta Get Out of This Place: Popular Conservatism and Postmodern Culture》,取下《The Rough Guide to World Music》,掏出Belle and Sebastian演唱的《If You're Feeling Sinister》,我頭腦已經七葷八素,他還振振有詞,他那種急欲分享的心穹,對價值的絕對追尋,形成一個有趣的處境,他總是有許多的疑惑沒人理睬,因為沒有卡到什麼重要位置,所以冷眼旁觀他人的搏鬥,他的不安於盲從,讓他總是跟世俗抽離隔絕,他有理想卻缺乏行動的性格,讓他跟這個世界分裂。
他總是這樣,把我們整的要死,比方說,我大概跟著他走淡水少說四次,每一次每一次,他一定要上山下海的引領我們渡過田野山坡,無論烈陽高照,無論陰雨綿綿,你知道的,淡水有多少階梯啊,起起伏伏的坡道層出不窮,淡水的太陽有多大啊,照的人快要禿頭,淡水冬天多冷,凍的人嘎吱嘎吱,但是這個張育章這時候簡直把同理心拋得一乾二淨,非讓我們把淡水踩成平地,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而且,他必定義無反顧的往前走走走,完全不回頭,有時候我幾度忍不住想對他呼喊“等等我~~~~等等我~”
他喝酒十分阿沙力,咕嚕一聲就烈酒入肚,完全超乎我對他的成見,他說,“好久沒喝了,沒什麼呀,這一點點還好阿…”,然後又把威士忌唰唰的倒滿杯子,真是讓我嘖嘖稱奇。原來這個傢伙也是酒徒一枚。
當他看到自己的兒子Verso(花名:寶寶/三歲)在高聳的沙發背上玩著翻來滾去的遊戲時,因為我們在場,他礙於情面,哀怨並淺淺喝止:
『寶寶,你………,你這樣很危險…寶寶,你不要這樣……寶寶……Verso...』這種懦弱的制止語氣,連置身事外的我都想作怪。
我斜眼看了寶寶一眼,目光再回到張先生身上:『你怎麼不揍他?』
他吐著舌頭說:『那我爸會揍我。』
『……………』人客阿,你聽聽看,台灣社會的家庭倫理在這個淡水河畔是這樣上演著故事。
他把兒子當朋友對待,寶寶四五個月之後,可以吃牛奶加麥片之後就開始吃水餃,因為他說他沒時間也不太會熬粥,有次吃水餃時,他老婆覺得那應該也蠻適合那個年紀的小嬰兒吃,所以寶寶在還沒開始吃乾米飯前就先開始吃水餃了,目前一餐通常是十顆以上(寶寶三歲,三歲,才三歲唷~~~),最高應該沒超過十四顆。他給寶寶吃很多很多零食,有時讓他三更半夜才睡,寶寶目前示好的友善方式是咬你的手指(輕度的認同是摸著你的手指)或腳指(上週他才跑到我們聊天的桌下咬過我的腳指,很令人心*驚*)
『從軟體發展或自己學習使用軟體、閱讀網頁的經驗,我瞭解到只有以開放的方式來debug及分享元件,才能讓我們更快更好地打造符合所需的一切。如果,“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個人的即政治的),那麼我意欲在此呈現、開展的,就是“the small is political”(細微的即政治的)。』張育章在網路上是這麼說的。
這個一下嚴肅的不得了的人,一入凡塵卻這麼無厘頭的傢伙,無論在網路上怎麼翻攪,總還保留著像大男孩一樣的地標,他最可愛的一點乃是因為他是個善良又親切的好人,你有所需求,能力所及,他會試著透過一個新的角度給你看待周遭環境的發現、心得與喜悅分享。
『今天聽Strarbucks河岸門市的店長說,他那邊週五跟週日晚上的人都很少,如果他的店以後可以在週五開晚點,我就會考慮每個月挑一個周五晚在那邊辦淡水 blogger的聚會。妳覺得呢?』
他大力推薦理查‧佛羅里達寫的《創意新貴》這本書。
『很想聽聽妳讀過後的看法。台灣的學院裡頭似乎很不容易看到有研究者能用這種風格寫書。看這本書,可以讓我想像與盤算未來到五年、十年該做的事,很具體也很有吸引力。不過我會好奇像妳這樣有著更多不同生活經驗的人,對那樣的想像會有什麼不同看法。『有自己的風格就很好了,何必要求大家長成一個樣,或是應用些僵硬的分類來框住。』對於Blog他是這麼說的。只靠這一小段是不夠的,還是要整本看比較清楚。我來買本當作借朋友專用的好了。我剛剛在寫時,也是猶豫了一下。不過妳的背景,或至少是從妳所寫的東西來看,的確比我認識的許多朋友都廣泛得多。
像我幾乎都是待在城市裡,工作的環境也沒換過幾個,雖然可以因為採訪跑一些地方,但多是很浮面,沒什麼與一般人們交往的經驗。直到現在待在淡水,這個部分才開始有所改變。我讀的小說或故事不多,如果我接下去說的有比喻得不太恰當的地方,先請原諒,也記得告訴我。
有天我在想妳寫的那些東東,突然會想起王禛和跟黃春明的那個鄉土文學傳統。不同的是,妳可以把它們跟現代的東西與感覺結合起來,既不是都市文學、也不是那種懷舊式的現代作品。特別是妳文章中的那些人物,我覺得是會給很多人一些正視自己可能性的力氣的。印象裡,不太有看過像妳這樣有點冷靜地在寫些「小人物」故事的本土創作。
我還在繼續思索與比對我自己這樣的粗淺印象與想法。因為我真的很少看文學性的東西,甚至是電影,我讀的多是英文或翻譯的非文學報導,所以只能憑很有限的印象來形容。
很多時候,看人看得多,書才真的看得懂。這是我現在的真實體會。我開始寫後,也才開始注意寫的風格與主題,以前比較有知識崇拜,現在好多了。
我們去國外唸書的一個好處是,回來後,因為有實際經驗,所以比較可以理解那些翻譯書或國外文章寫的內容到底指得是什麼。也比較可以判斷他們的想法侷限與擅長在哪。在台灣缺的是環境、及人的互動,出去待一段長一點的時間,再看那些書就容易懂了。』
如果我們的語言是溝通,那麼無論在msn或是Blog,書寫著關於和生活所發生的關係和感情也就呈現著自己的性格,有時候,我愈來愈覺得人只要默默的聽著,然後把對方的話靜靜送入心口,就是一種溝通。你只要靜靜撫摸對方的心緒大概可以知道人們近日發生什麼事情,忠實的去感覺這個人,即使人們不一定知道自己的核心價值。不過,人生不就是從不知道中去摸索出自己的喜好,由偏好產生感動,嘗試的走進對方的框框,就能更跟人輕鬆的暢所欲言。
所以我想,張育章對我而言,就像遇見一個滔滔不絕的老朋友,你可以同他慢條斯理喝著Grant's威士忌,漫不經心的聊是非、辯對錯,談一談最近有什麼新發現,時間就這樣流逝,我們因為交集而產生對生活不同的體驗,增添了一些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想法。
如果語言是拿來溝通,那麼對於張育章這個客氣的可以的朋友,你大可自在的迎向前去介紹自己,他的大方不會令你感到熱臉貼冷屁股,你必定能從他那個熾熱好客的笑容裡找到人類共通虛中有實追求幸福的標記。
tm's house pad ∣奶爸在家無聊筆記
http://tm.tamshui.org
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吧。這有一點像把我內心跟你的對話重新複習。你記得我怎麼認識你的嗎?我並不太習慣跟人太接近的,小時候我沒有跟人分享的經驗,也沒有那種習慣,我不需要跟人相處,我只要跟他們談價錢就好了。你最討厭照鏡子,可是跟我認識你應該有點慶幸也無奈吧,我好比一張反射,你知道我懶得講,但是我們曾經一樣置身在那種空間的深淵,我看過你那種不安感逐漸清晰的悲慘景況,清清楚楚的。
只好樂見其成啦。
我說不干我的事,是那是你的考驗。我當然在裡面,而且你如果需要什麼幫助,你得說出來,我(們)就會盡力幫忙。
這是你跟我們站在同一個土地上的開始。
只要我對你還有所記憶,我應該不會忘記在公館那一天,徐子涵也在。從地下室爬出來,天涼,因為你餓了,於是我們點了水餃,坐在路邊攤上,稀稀落落的人群在公園走來走去,整個攤子只有五六張桌子,風吹來,你拆掉免洗筷子的塑膠袋,把玩著兩根筷子上的寒毛,發出刷刷刷的摩擦聲,徐笑著,你夾住水餃啵一聲的滑入嘴裡,鼓起兩頰裡應該有兩三顆素蒸餃吧,夜安靜極了,身邊人有的吃土虱,有人喝酒咒罵,方瑞娥離別的月台票,從收音機傳來。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風花雪月,說著何時去三芝那個在淡海前的小店口,時光流過去,青菜豆腐湯涼了,月色越見明亮。
那夜,我們並沒有談些什麼,但我始終記得那天抬頭看到的月亮、吹來的風,潮濕的空氣。
人跟人之間的記憶是不是卡上風景就顯得更加清晰,那夜,你即使那麼笑,那樣吞著水餃,但我可以知道那差不多已經走到臨界點,拖泥帶水的牽扯著,脆弱並孤單。在經過了半年後,不經意的再回頭,那些若不是真正進入我的世界,我想就不會烙印在筆記,那些寂寞且不安的心境,以著一種形式存在身邊、耳邊、眼前。
我常在想,跟你們認識的這些日子以來,聚集在你我生活上有什麼變化,我已經無法持續一樣的步調過著反覆而相同的生活了,無論在什麼角落,如果心慌了,我知道電話是會啪的迅速傳遞過來。
現代人真是太幸福了,許多工具造就我們汲汲並快速的就能得到撫慰,msn、電話、簡訊、郵件,只要開的了口,不怕丟臉羞愧,要跟人有所牽連就很容易,但會不會因為取得容易,拿起放下就漫不經心,會不會因為選擇多樣,拿起放下就輕忽重量,因為不用背負承擔,就熱情大方。
誰知道最後的車站在哪裡,我們的眼光顯示出並沒有特別在追逐什麼,你緊閉口腔,人們臆測著,我們表現的好像跟自己毫無關係,所以漸漸形成自身跟他人描述的肖像各自存在的局面,有時候我們像作戲一樣嘲弄別人,即使贏得信任,還是感到空虛寂寞,我獃坐在椅子上聽到你最害怕的東西,正慢慢的從你身上發出極細微呻吟聲喘息著。
你不只一次說我們是同類,某種程度上我同意這種接納,我被感覺帶著走過,我知道害怕,那個強大的力量一旦爆發,為正或是為負,連我們都難以負荷,徐說:“因為我需要藉由體驗我不是的,而了解我所是的。”
我也是這樣走到現在這付德性。這種恐怖的東西正逐漸在你腦袋像發病一樣的孵化。“嘿嘿嘿。”你知道我在笑什麼吧,你最怕我這樣笑了,覺醒是多麼有趣的事情。
戰爭結束了,經過了三十個年頭,你得出場了,我興奮的無法言喻,當人從藏匿的山洞拔出來時,就會充滿真實感,尤其你開始變成被發洩處,有人為了討伐你,每天摩拳擦掌的,那條尚未甦醒的街道已經要消失,前面夏日即將到臨,人生雜亂的方程式,那些繁瑣的感情交易會準時到達。不需要捉摸別人,你只要端出長期被侵蝕過所形成的容貌,吐出口中砍好的薪材,那些長期橫阻在面前的,都必定受你那不被征服的強勁挑戰。
等待就是靜盼結果,你可以試著拖拖看,如果你想徹底跟自己絕緣。窗外的落日在藍色的天空下方,像隻火紅的獸眼,它再怎麼樣都會隨時間而一起不見。
看著人,我常會覺得,你以為你是誰?什麼都不是卻也都是,我們太狡猾了,一邊害怕無聊,一邊大開門戶的自找麻煩,那些日常性瑣事、生存的煩惱,那些歇斯底里轉變成有禮貌模式,因為再講下去也沒有人懂,忍了很久了,想要狂吼,常常溫文儒雅地在幫人釐清可能的問題,口中說出一些很溫暖的話其實是相反的意思,很氣自己,等了多久,等了多少次,其實應該從知道的那一瞬間就知道沒有了,但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會不會快崩潰了,是不是失去對一個正常生活的簡單想像,對結婚的想像,對所謂一起兩個字的想像,我們有自己一套牌理,人生的體驗好像是說一認真就會壞事,我們不斷氣自己,即使寫的一手好文字,也都是騙人。眼睛不明眼睛不亮,好像白忙一場,免疫,沒有喪失期待,但對後面的人心不會再管了,關掉對過去的窗口。
你總是缺乏名份,把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位置的人是不會得到那種具體,人死在戰場才會萬古流芳,真的喜愛的東西出現了才能看到自己心理認定的價值,那些擾亂你的,個人主義就足夠可以應付,不需要再保持平衡,注定孤獨的,就不必再抵抗了,把自己獨特的意識作為裝甲吧,別奢想當膺品。不然你的人生行不通的。
我們都是怕寂寞的人,用溫柔掩藏譏諷,在長途的疲累和世俗包圍下,在毫無攔阻的視野中,身旁的巨浪聲不斷,天際間飄蕩著刻薄,我站在淡大旁一排沒人住的宿舍,看著聽著手機焦躁的你,耐著性、紅著臉、眼神凝視彼岸孤島,不置可否地回應對話那頭。
凌晨的廣場上,風吹襲人,寒冷在身體上騷弄,撩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橫亙我們之間,有著無法填充的距離卻也伸手可及,過去、當下在這個海島的夜裡發笑,而這個畫面,此刻像全都從指頭空隙灑落的砂土般在我的腦海裡,成為我對你們流動過的感情記憶。
ily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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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從這個九宮格的照片裡的子涵說起。
“徐子涵”,很浪漫的名字吧,真像個女性的名,第一次見面時是在一次Blog聚會,當時人來去匆匆,對他並無太多印象,那天我也等同過客一般,我一向不太喜歡人多的場合,雖然做著公關這種工作,但生活裡就不太喜歡招呼人,那種舉動讓我覺得無趣,所以那一次我跟他並沒有交集,我只記得這個一臉溫文的男人是個旁觀者的表情。
這麼說他並不過分,他有一張端俊的臉龐,行色匆匆的表情,常無意識地沉默起來,他並不是刻意區隔住自己,但我很少在一般人的神色裡看到這種眼神,就是一種只有經常孤獨的自我存在眺望的眼睛,但他卻對摩托車抱持著濃厚的興趣,是啊,以前對我來講那不過是機車,經過他不斷的糾正與義正嚴詞的教化,面對摩托車,我多了幾眼,本來不執意的東西,因為旁邊跟你發生關聯的人在意著,我就被他這種觀念所浸漬。
他好像自幼生於跟世俗不太相干的環境的孩子,整個人異常的乾淨,常常泛著一股淡淡的笑容,予人溫柔的感覺,跟城市裡的冷漠形成一種極度強烈的對照,他很適合白色T恤,卡及褲的裝扮,看起來就是一個潔淨少年的模樣。他老是帶著notebook,NB像連在他手上的裝備,看他拿著有點累贅的NB,我就會忍不住竊笑,總覺得什麼都沒有才是最適合他的裝扮。
他有一口好資訊,世界上許多最新的信息好像讓他吸住似的,常常講著講著,他就隨便吐出那種你根本完全沒概念的事情,但他卻若無其事的帶過,他沒有刻意的表情反倒讓人覺得自己好像賞味過期的長輩,聽著新鮮人侃侃描述世界的轉動,在他面前我可以毫無顧忌的咯咯發笑,他才不會恥笑我。
有一次,我們跟一群外國朋友走在淡水街上,因為我英文不是太好,只能聽個六七成,心裡有時候湧上一抹不安,他輕輕移步走近我身邊,說他以前剛去澳洲時也是這樣,他低頭看著我,然後說自己初返台時,數學考得奇差的窘況,於是我也自然的被他的話題牽引,他偶而庇祐似的翻譯。在每一次過馬路的時候,他總會走車行流動的那方,幫我擋護在飛濺橫行的車流外;我摔傷時,他說:「要保重,不要讓我擔心。」真是sweet-不是同情,不是漠不關心。對我這種長期漂泊的人而言,感動的老淚縱橫。
這個台灣埔里人,十四歲就隨僧侶邁入澳洲的廟宇習經、茹素,一年後因奶奶的緣故返台,十六歲單騎摩托車橫跨澳洲大陸,十九歲保送師大英語,二十一歲自願從軍,運動專項為田徑短跑和跳遠,二十七歲摩托車縱貫歐洲阿爾卑斯山脈,曾在LexisNexis.com和Yam.com服務。這個一生遷移過無數次家、總是跟大老們建言的傢伙,決不受任何人影響,也不會特別羨慕誰,他會稍稍對人保持距離。
「該躲起來的時候我會躲的。」有一次,他偷偷這樣笑著。
每次他這樣笑著,我會覺得很棒,我想我認識的很多靈魂都想要有這種笑容,現在的人都太矯柔造作,連我都一樣,焦躁的時候會喋喋不休,有時候強要表現自己是多麼的怎樣,但徐子涵卻不是這樣,如果遇到我這樣的人發作時,徐子涵多半也是撫摸著臉龐,一面沉思的看著,大概這樣,我就會有點無顏面對,他那種表情,會讓人有種溫順的幸福感。
他呀,講起摩托車是非常投入的,後來我跟他熟其實也是這個原因,那時候我只是覺得這人真是奇妙呀,怎能錯過,隨便的就約在咖啡廳,其實兩個人應該都忘了彼此的樣子吧,巧合的也是這樣,曖昧不明的狀態反而容易有些不同的碰撞,若不是親身經歷,誰也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過程產生的結果。
「我對追求好像沒有很強的慾望。」這是剛認識他時,問他人生的追求,他的回答。
「我大部分都是直接做,比較少想原因去backup自己的行動。」他又咧開嘴笑著。
他有過兩次代表學校參加大專運動會百米短跑,卻都在比賽前一週,在新店碧潭後面的同一條街上,出了車禍而喪失參賽機會。我們來到淡水那天晚上,因為嘴饞而走進街巷,他回味似的描述小時候住過的台電宿舍,在滷肉飯攤右坡道隱隱埋在黑暗的盡頭,他說我們踏的土地,以前都是稻田、泥地,小學上課時,他每天從這裡走到那裡,他的話不斷地開闊,遲滯不動的雙眼充滿著回憶,食指劃上坡,他說:
「第二次車子迎面而來,我選擇去撞壁,這樣損傷會比較少。但也是不能參加短跑了。」
同行四人的臉一併朝向那個地方顯現,雖然夢想毀滅的時況消逝了,但他的遺憾似乎還有點殘留,在風中流竄飄搖。
走在冷冷的街道,腳底感受這過去泥凝飛揚的地方,想像眼前青年理想遁跡破滅的模樣,對照十餘年後的今日,青年坦然講著這些成年往事竟還印記十足深刻,這個國中三年讀過六個學校的孩子,在月色照耀下,散發出光芒,那些原來逝去的意願,經由時間消退中由頹圮裡長出另一個指望。如果不這樣,那麼人們心中一定會有所不足,我們藉由站在敗壞的情況下挺身,建設,並參與改革,或許能有機會邁開人生的另一個道路,這樣才能存活於現代吧。
「摩托車是人體與機械最平衡而完美的結合,不像汽車機械的成分多過人體,摩托車多了一點與大自然親近的可能性。」他這麼說。
他也的確利用許多的關鍵字去交叉查詢相關報導,迅速掌握許多產業的最新動向,他的網站就像用著各色玻璃紙裹著的糖果,每天都像一個抽屜擱置著許多不帶個人情緒或是故意透出的芳香,任人用鼻子湊近,也只能淺淺地沾點平舖直述、清淡、禁欲的風味,他把這些資料悉數收藏起來,任其在Blog中流竄。
這個青年保持著健康的體力,白皙,全身上下端秀的氣息,臉上戴著一付沒有邊的眼鏡,短了又長的頭髮,表面總是一付適可而止的舉止,徐徐散發屬於和暖的氣味,在這種陰沉晦暗的夜裡,我們默契極佳地停在電腦桌沿,他展示騎著Honda XRV 750 1998(Africa Twin)慕尼黑車牌摩托車遨遊在德國東南部、奧地利西部阿爾卑斯山區、義北阿爾卑斯山區、瑞士東南邊境,行經在海拔100米至2900米,氣溫攝氏-10度至攝氏28度的風采,那些風景青藍的天空,油綠樹林,灰色柏油路,匯集在電腦螢幕中滿版,那一草一木、飛揚而過的路標,我從未涉足的地方。
徐子涵挨近螢幕,快樂的講述那些光彩,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國境,我疾步的隨他騎來停去,那些敬而遠之的行徑,在一種詭異的笑容裡,讓人看到行進對他人生的意義。
Schee.info-摩托車日誌
http://blog.schee.info


你說走過那些風景,自然就能領略到這個世間要你我知道的信息。那在這個沿途聞到的空氣,又為你構成什麼轉折,命運,幻影。日出日落、無聊的複製步行,有沒有讓你身體的心裡起了變化,是否令你的臉上佈滿意志混淆的陰霾。
在我們走向一個未知的旅程時,即使讀過許多這個地方的紀錄與別人傳述的種種回憶、故事,但那都不是自己的,我們必然是以一種沒有記憶的心態,走向從未親至的世界,有時候,可能受某些地方的人的魅力陶醉,停留許久許久,等到有一天厭煩了,或驚覺經不起耗損,便狠心挾著清風,離開這些牽連我們的胸膛。
流浪使人生更不確實,許多旅行的人以為自己是清楚而旁觀的,有些人不過是一直將自己囚禁在曖昧不清的旅途,那些漂浮在自我胸臆間的迷茫,就是藉著這種把自己委身在一個陌生的命運,沒有立足之地,用著意志告訴自己是自由的,但是假使真的突然死在這個地方,大概就是無聲無息的夭折了。
昨天,我在淡水河夕影的船隻旁看到一隻停在垃圾堆上的白鷺,全身的羽毛在漲潮的河上散發孤光、前天,我在十一樓的大廈陽台,看到成群的透天厝、馬路、閃閃發光的一片霓虹,身旁的人雙眼炯炯地凝視自我遙遠的歸結,我那活潑的肉體,齊全的身心,投射著日常性瑣事、風景滲入了生存的煩惱,我知道哪些人害怕無聊,嗅到誰在內心吶喊,誰都是畏懼思慮的走在道路上。
掂起腳由高處向下看房舍旁延綿的淡水河脈,似乎看到了什麼,或只是目送走模糊不清的什麼。
豐盈的河水逐漸黯淡下來,房子裡明亮極了,周圍奏響著從來沒聽過的音樂,人們的苦痛彷彿暫時伏臥在轉黑的天空,海風吹襲過來,頭髮在臉上搔弄,心緒可以像頭髮梳梳就妥當嗎?
清晨四點四十七分,睡意終於清楚的出現,乘在同一條船的人們,映著酒瓶,彷彿每個人都閃過自己經歷過的各種色彩、光線、輪廓,這個旅途裡,共船變成一種失序的異樣感。每個人沉溺在自己的情境中,獨自站在船頭像個船長般的凝視著前進的意慾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