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買了奕順軒的桂圓蛋糕,哇哈哈!回去再分給妳吃。^_^」
在這之前天,我們從宜蘭三星民宅旅遊回來,住在民宅中,民宅主人王董提了幾盒桂圓蛋糕,吃的我們合不攏嘴,不甜膩、爽口極了,離開房間時,紙盒裡一個糕都不剩了。
當時恩甫說,「明天,我還要來宜蘭提案。」
火車窗外燈火明滅,我們買到最後兩張自強號座位,返程的目的很清楚,這不是一趟隻身之旅,身旁有美妙的人聲鼎沸,兩日以來,置身那個蘭陽平原的水平面。
那是沿著稻田而墾出的路徑,四周傍山,綠茵稻田平坦人間地圖,是個怡然的民徑。
望著尚未昏黃的天色,眾人起意外出散步,一行人七八兩兩構成合諧節奏,我們開始走了起來。
悠哉悠哉的穿過椰子樹林,旁邊剩餘的稻草讓農人給燃著,熊熊發出溫柔的味道,這是燃燒稻子特有的情調,總挾著熱烈與安謐的靜止感,逼逼啵啵的閃著火光,映照著空氣中走過的人群身影。

沒有地圖,不清不楚的指標,徐徐如夏的日照下,閑散的走著。
一條路末的轉彎口,兩隻小狗奔了出來,汪汪叫的很熱烈,四方無野,只有極為膽壯的我們,逗弄著狗,恩甫在人群中顯露出小孩子的情狀,又是蹲,又是撫摸,笑的連皺紋都顯出線條。
相較於幾年前,他給我的相片上,他的臉,變化的太多太多,年齡在他臉上已經染上自己的塵味,光滑青澀的臉被寂寞深沉的眼神給取代,這些掩藏在爽朗與偶爾尖酸對話下,眼角的紋路與寬厚的下巴,逐漸回應他應有的城府與精進的精神。
天越深,越接近黃昏,蚊蠅就多了起來,恩甫身上比別人體溫高,蚊子就愛鑽進他的腿毛裡作弄他,他時而揮走額上的小黑蠅,時而踏腳趕走躲迷藏不亦樂乎的蚊子,站在他的身旁,就等於是個避風港,因為蚊蟲吃了他,肯定飽。
天邊一些些淡淡的殘紅,晚風輕輕的拂來,柔和的天際下,我們並沒有太多的交談,與電話上、與在熟悉的城市裡不一樣,就那麼走下去,什麼問題都問不起,而該問的也通通忘記,人們在身上感受到的動靜,除了自己,只剩天地。
他那張看起來似興奮又似無言的臉,沒有深刻的表情,也不與人發生更多的關係,久久停留在我的相機鏡頭裡。
鏡頭淹沒了這個人的慾念,看起來特別無所謂、無所波動情緒,永遠的在等候別人先發聲。
我故我的累積記憶體,佯裝不知從鏡頭中看見了什麼處境,齒輪轉動的聲音尚未開啟,這些一幅幅當時的畫像,保留在磁碟機,令人一看便明白當時他那種無關緊要與閃避的姿勢。
旅行,並不是為了排解心緒,而是一種重新介入一個場所,總像是又開始讓某些地方漾滿身心,然後,與誰在一起欣賞風景變得比風景重要,與誰繼續走下去,跟誰看著兩旁排列的小店鋪,經過人滿為患的月台,熱熱鬧鬧的吃著隨性煮的火鍋,聚集著奇異的話題,聚精會神的時候,精神會很飽滿,放下了自己,整個人就累垮了。
眾人喝著普通的茶,分享一個美味的桂圓蛋糕,認識一個當地人,那樣的畫面,織成人與人層層糾纏往來的故事。
然後,我記得,當夜深人靜,一個人一個人漸漸離席,剩下四個人的時候,我把我想到的所思所想對著這個沉默的人講了又講。
那是一場觸及恩甫心靈的說話。當我所言已經超乎我所意料的,已經填滿他所承載,嘴仍舊傾盡心力對他提出說明、提出疑問、定義。
他總是像這樣深深沉溺在自己裡面,聽著一字一句,就整個先收攏,然後,像是裝滿水的茶壺,一步一步緩緩的走進房內,恐怕一不小心就溢出體內的思緒。
這樣所創造出的對話,變成他爾後幾日無法焦距對準的身影,人即使在眼前,也是不知道魂飄到哪個地方神遊。
那個旅遊結束後,火車上,我遞給他文字,他拿他許久以前的工作作品給我看,逐一說明那時候的自己,裡面竟然有繪本,恩甫創作的繪本,那些像是夢幻畫面的故事,從擬人畫面中漸漸悄悄探出身影,環顧著是否有人察覺了這些腳步。
我指著繪本上的人物,充滿故事感的筆觸,吃驚的望著恩甫,他微微的笑著。
真是深藏不露的男生。我心裡這麼盤算著。忍不住想知道他往後人生是否會叉出不同方向。
這時候回憶對他來講,似乎容易的多了,他總是需要正確的時間點來闡述某些特定的事件,我們支離破碎的從作品裡組織記憶,我總是吃驚的,當他說起某些人的神色,突顯了一個我不認識的角落,所以靜靜的把那些收納在屬於他的寶藏盒,那口秘密之井複製一個在我心裡,除了他,誰都進不去,只存在給他的保留席。
三個小時能夠說的話很多,不再存在的窺視窗卸在閉門羹,返回了城市,簡訊上到了家的平安報到,就結束了當時的相處。
那麼,當我覺得一切差不多就如此之時,深沉的睡過一夜一晨,午後在辦公室中收到恩甫的簡訊,說是從宜蘭提案返程後特別到奕順軒買了桂圓蛋糕,回來要分給我吃,我真的笑了起來。
這個那一晚後便特別沉默的孩子,樂吱吱的說著。
很愉快的回了訊,說想吃,要他快回來,於是那個夜挾帶著一份期待之情進入夢鄉。
隔日,在沙龍護髮時,恩甫撥了通電話過來,說是去送桂圓蛋糕。
「那我的呢?」原來我吃不到了,我帶著輕微的埋怨對著電話。
得輾轉的去其他定點取貨,興意闌珊起來,我以為我是指定席,結果成了自由座。就算是心意收到好了,掛上電話,轉身往辦公室去。
整個夜來,腦力激盪與媒體對應,部門會議一個又一個,肚子餓過晚餐時間,我打開電腦視訊,問正在完稿的恩甫:「昨天很匆忙,忘了問打電話給我是什麼事情?」
「沒有,只是打電話跟妳說一聲而已。」
「喔,說我沒東西吃嗎?真是惡耗。」
「哪是啊‧‧‧」
「對阿,你不是說要給我吃。昨晚想起來覺得我怎麼沒吃到...太奇怪了,我還很認真看了一下簡訊──"有一半分給你‧‧‧"那我怎沒吃到?忙完想到,覺得很心酸耶...>_< 心裡越來越不甘心,剛好下午肚子好餓,又想起來了,再看到電話簡訊,更一整個心酸。。」
「呵呵,我這兩天晚上抽不開身,沒辦法拿給妳啦。我想說妳應該可以去聚會點拿啊。」
「我的桂圓糕呢?我晚上要加班啊‧‧‧栗子頭啊,我的桂圓糕呢????」
「呵呵,下次下次。我還會在去宜蘭。」
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
「好激動啊。」
「好餓‧‧‧越想越不甘心的緣故。」
「別這樣啦,下次買布丁給妳吃。」
「哼!有人說要分我一半,我連一半都沒有‧‧‧連一個都沒有(*默默*)」
「別這樣啦‧‧‧」
「你手機應該是被我詛咒壞掉的。」
「-_-,手機好像真的故障了‧‧‧」
「我上次摸過它就掛掉了。」
「-_- 真的‧‧‧」
「喔,再摸一次好了,就讓它掛到徹底‧‧‧」
「我餓了,栗子頭。」
「吃餅乾。」
「沒有桂圓餅乾‧‧‧」
「好啦,我晚上去買順成的桂圓糕給妳吃。妳今天幾點下班呢?那我十點半送到可以嗎?」
「當然!」
「okok!因為跟運動的朋友有約,順道拿東西給朋友,還得去修手機,常常對方聽不到我的聲音,這手機還是隻新的,還在保固。我十點從復興南路這邊過去。」
「好。」
「嗯嗯,要先吃點東西喔。」

☼
「你上次說所謂義務,對你來說是什麼?」我問恩甫。
「該為之事。」他說。
「該為之事,跟責任不同嗎?」
「應該說是前後,因為義務產生責任。」
「可是你不是最怕責任嗎?」
「哈哈哈,怕還是要面對啊。」
「誰要成為你怕的東西啊?真是,這樣我很為難耶,被當一部分會很開心,可是被覺得是壓抑、壓力,就好像是種負擔啊。」
然後,恩甫這麼敘述著───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型態的變化。
就比方說我們的互動好了,有些事,其實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對妳會瞻前顧後,我自己也會思考為何我會這樣,但是通過事件了,我好像可以更確定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就像妳說的-──"有回應,就多了篤定。"
比方,"問好",如果妳沒回應,我也許就不會持續。
比方,"桂圓糕"。
我壓根沒想到會成那樣,我也沒想到妳沒法子跟大家一起聚會,但是我想了想,還是想送去給妳,結果我得到一個談得很愉快的晚上。
就類似這樣啊,一般人也許會覺得我買回來了,還要跑東跑西、送來送去。
但是對妳,我會耐下這份性子。因為我知道後面也許會有些什麼。

突然我想起我與栗子頭見面當時。
可以說,這個人是旋即掉入我的生活,即使生活的動盪我遇到太多,但是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奇,過了三十多年,仍舊叫我嘖嘖驚嘆生命的突然。
我總是這樣的命運與某人相遇,太深刻的與誰一起度過某種年齡,如果說,一直以來生命的序曲是以這種旋律在訴說際遇,那麼除了好好的接應這種氣息與神奇的遭遇,我還能怎麼?
我總是知道我可以接受誰的影響,也明白一旦我對上天承諾,那麼,我的果自然落在心頭,成了心上一塊肉,所以我是如此小心翼翼的不讓誰瞭解我。
我太相信認識任何人都對我有意義,太認真的結果,總會讓自己覺得不安,讓他人覺得沉重,一旦我打開某些人的心,要承載的,不會是輕描淡寫的路過,只因為那便是我。
「妳不想被我了解,但卻告訴我妳的指南。」
翻開恩甫的指南,這個愛吃櫻桃、布丁、Pocky草莓棒的小朋友,看〈冏男孩〉、〈中央車站〉會掉眼淚的男孩,他望見詩───
十萬個門關著,無妨 只要有一戶開著十萬個窗關著,無妨
只要有一扇開著十萬個人都陌生又何妨
只要有一人熟識,就像十萬盞燈都滅掉
這世上仍有你
獨自在我心頭亮著
「這首詩,我昨晚在搭公車回家時看見的,我馬上想到妳,今天白天本想貼給妳,但覺得好像有點煽情。哈哈哈哈……也許是習慣性的節制吧,但是以後漸漸不會了。」
「我有在你心頭亮著嗎?」
「(有啊)」
然後,我們各自在工作中繼續盡力行進。
Ⅰ
某個夜裡,恩甫這麼對我說。
關於了解這件事,我這兩天在想,也許我所在意的,會不會是了解這個動作本身的動機,而非了解的深淺,要如何才能說"我很了解你""你很了解我呢??"
這沒有答案,但是我覺得那份動機,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通常都是被動的不動,看看對方想留下什麼,然後留下了什麼之後,再由我或者時間來決定它是否會在我心中沉澱。
我覺得我對妳可以主動了,因為妳很確切的告訴我,我有需要可以向妳伸手,這樣的經驗,就像我會不懂──為何妳可以一下子就與人達到頂點一樣。
之前常在想,我很想要一個絕對清醒的位子,但我發現我會這麼想,是因為我之前不願意與人有牽扯,俗話不是說相欠債嗎?但我之前似乎一直有意無意避開這些,人與人沒有牽扯,自然就少了些什麼。
這麼說吧,平常時候,其實我的門永遠都是開的,決定權有時候在對方身上,我不會害怕認識人,因為那個人要在屋子裡留下什麼,有時候是由對方決定。但這個人待久了,有感情了,有東西積累了,我就會認為他是屋子裡的人,所謂的消失,指的不過是把門關起來,暫時不讓陌生人進來。
而關於開闔,妳的的確確是有影響我,就像我不經意介入妳的生命一樣。
記得我跟妳說過,我覺得關係是杯子、是容器這件事嗎?妳於我而言的那份情感,就像我之前說的,是杯子裡的。
「人與人之間,要產生什麽都好難意料。」我說。
「如果意料的到,就顯得有點刻意了。」
「我總覺得,你來的好意外。」
「我想起這段時間,我約略掌握了一些我們之間的起承轉合,但是,像妳說的,我們才認識沒多久,妳龐大的過去,其實對我來說,還是有很多部份是陌生的。」
Ⅱ
某個夜裡,恩甫對我這麼說。
「如果可以,我很願意讓人來影響我心中的橫豎。」
我曾經直接了當的對他發起脾氣。
「莫名奇妙的兩個人,一個說要被了解,卻拼命要了解別人;一個不想被了解,卻要一直解釋自己。」
「你是不是很在意我為何要瞭解你?」
「不會啊。」
「或是你希望我跟你義無反顧跟你說我就是想瞭解你?」
「不需要啊。」
「那便好,因為我實在沒有答案。我只是覺得該那麼做就做,可是你要是問我,我就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是真實啊,真實何需解釋。」
「你不是說希望被了解嗎?」我問。
「哈!我說,妳就願意喔?」他說。
「我接受一個人,就不會去過度去質疑太多事情,如果對方說,我能,我就去做。」
「因為我想要了解妳啊。」他說。
「人們總是以自己的立場,自以為是的以為怎樣才是合理。」
「嗯,所以我才說,我不了解妳啊,不了解伴隨而來的是疑問,這很好理解。我也不認為什麼方式才是合理,但因為是妳,所以我跟妳談,我對妳發問。」
「那你幹麻想了解我啊?」
「因為妳在我的杯子裡啊,就像妳對我,那是妳的事妳的功課一樣,我也有我的。」
「我說你就願意喔?」
「妳哪有說啊?是我一直在挑戰。」
Ⅲ
「妳不想被我了解,但卻告訴我妳的指南,這對我來說是有點矛盾的。」
「其實應該說,過去我不太需要被我所謂的功課了解,人們光是聽,也就滿足了,不會多關注我,可是你不一樣,你一步一伐一字一句直接的問,讓我真是不知所措。」
「嗯,妳不習慣。」
Ⅳ
「我們的關係是慢慢累積的,這一點對我來講,很好。」我說。
「細水長流很好啊。」
「哈,我以前最不信任細水長流。」
「因為怕隨時會斷掉嗎?」
「不用怕,因為根據經歷多半是斷掉。」
「嗯。那麼就糾纏深一些吧。」
Ⅴ
「柔光有看過偷情嗎?CLOSER,裡面那首歌很好聽。妳想聽嗎?今天廣播有放,我跟我同事在加班,聽得心都快碎了,這歌啊,連換氣的聲響都好清楚,好聽得令人催淚。」
Ⅵ
「柔光有看過〈在冷靜與熱情之間〉嗎?我今天就在想,我會很想跟妳一起從事類似那樣的創作。」
「那麼妳呢?」
「我?」
「我倒是很好奇關於妳,妳有什麼想做的,我會很想跟妳一起從事類似那樣的創作,充其量應該歸在我這邊,我想要跟妳做的。關於妳,妳有沒有什麼是自己想做的?上次我們談到能力,談到彼此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記得妳的答案是當下我擁有什麼能力,在這個時間點遇上什麼樣機會,就能成就什麼事。但如果撇開這些都不談,妳有沒有什麼是自己想做的?」
Ⅶ 他的降落
2008年12月23日星期二,接近聖誕節剩下兩天,經濟不景氣讓公司振奮不起來業績,會議上的焦頭爛額讓我在前一天奔波了幾個百貨據點,上了一些宣傳節目,整天都沒進辦公室,根本提不起所謂聖誕節的氣氛。
結束一個訪問後,拖著疲倦的腳步往辦公桌移動,好幾天已經沒有好好在這裡坐著了。
牆壁的的時鐘顯示午後一點。推掉了訪問後的午餐邀約,買了咖哩飯擺在桌旁。
辦公桌上有個牛皮紙帶,一看包裝,我就知道是我經常選用的品牌,包裹上的字跡是我這幾個月最熟悉的骨幹,擁抱著那份驚喜,我緩緩呼吸,以調整我疲倦下深深的感應。
撫著筆跡,像是回應這個郵件上的心意,我安靜的讓那個流停在心靈,部屬飄來幾朵眼光,我的安靜感染了週遭的吵雜,我的眼神讓週遭靜謐安然著。

我坐在椅子上,想著,這個人,前兩天才跟我一起去旅行,怎麼一個字都沒提,怎麼這麼能忍,這個人默默在進行一個行動卻安靜的如同什麼都沒發生,我在想這個人那兩天的所有表情,竟沒有露出任何的蛛絲。
微笑的拆開禮盒,打開緞帶,他挑了一條圍巾。介於國寶綠與孔雀藍之間的彩度,我很滿意,襯我今天的黑色洋裝正好。
我從沒有用過這麼低調的色彩,我身上不是紅黑,不然就是紫,絕對存在感的姿態,這是我從來不曾放在身上的顏色,這個人,選這個顏色想著什麼呢?出乎意料外染上心情,我把厚重的紫外套脫下,圍上這份心意,同事走過來,直說好看,我也覺得真好看,我心情真好。
「恩甫。」
「有!」
「呵呵。」
「呵呵。」
「謝謝。」
「有感動到辦公室大哭嗎?」
電話上的他,淘氣的問我。
「不知所措吧。」
我只能這麼說。
明信片上:"柔光,明信片對於我這種寡言的人來說,真是一項再適切不過的發明了。Merry Christmas,恩甫。
那條圍巾,圍我度過一個經濟逐漸蕭條的微雨冬夜。

Ⅷ
發語詞對這個人很重要,而我是那種信手拈來無需支撐就能行動的人,饋贈心意這件事,是直接而不必太多理由,生性我就能明白眼前我所在意的人的適合,也許我會創造他的需求,有時是福靈心至的心得。
這是我與他不同的地方,我們有太多的不同,幾乎是我很少認識這樣的生靈──與我有這麼多的不一樣,所以,關於倆人都是一點一滴累積、一字一句砌成默契,所謂心有靈犀,如果是建立在生活瑣碎的報告,那麼,那樣的了解便具有包容、具有一個清明的看見,不帶其他意見的去知道這個人所持有的習慣,像是討厭血腥的畫面、對蚊子很敏感,每兩天一定要洗衣服、打掃家裡,用清潔屋子的任何一個角落來整理自己的心境、對馬路有恐懼感、不穿隔夜衣服、不能在早上吃油膩的主食、討厭茄子、木瓜、肥肉、內臟、海蔘、鰻魚。
「我對口腹其實不刁,但我記得有次我在精舍裡吃到一次讚不絕口的素菜,印象很深刻,我覺得,如果真要說,我喜歡吃有感情的食物,佐料可能得要很特別,也許是句溫暖的開場白,或是什麼的,說不上來。」
談到食物的時候,他這麼對我講,一份微細的滿足感,在我體內緩緩膨脹。
Ⅸ
「當一個人的生命確切地踏實在另一個人的心地上,這份所思所感,會在記憶中留下戳記,反應在現實生活中,成為一條索引。」他說他這段日子以來,不由分說,或多或少也能感應到,靈魂的重量正在與日俱增,一如健身房中,無聲的推舉。
風中飄搖的少年,孤單在黑暗裡獨立生活,那個兒時以遷居紀錄家族印記的孩子,已經長成二十七歲的年紀,靈魂仍舊無法落地聚影。
當遷移成了必須,記憶生根要留在哪裡?不斷搬遷的人,家在哪裡呀?家不在地點,而在心裡?是這樣嗎?從四處漂流的人來看,真有感觸。
確切的地點會生出聚足的能量,日積月累出各式各樣人來人往的痕跡,那才能夠駐足的時候產生感應,一個飄盪的心,要如何才能安定?
漂流構成他對感情的不適,變成他無法輕易坦露內心裡的波動,他的感受很深刻,言語說出來的卻幾個字,輕描淡寫的;他認真時、思考妳的話語時,手上總會撥動著頭頂的那撮短髮,越是躁動,動作越強烈,像是攪動海洋的落下,盪漾出巨大的漣漪,他太容易顯示出喜怒;想不通的時候,整個人就緊閉唇線,一個人走、一個人空茫的看眼前的世界,他甚至取出毛毯蓋滿身體,拒絕其他情緒再親近,他說,他太滿了,以至於無法有任何配合表情。
內在洶湧衝突他那爽颯的身軀,聚精凝神時,他的眼睛定住妳說的字句,像是關鍵字與標籤,話語荷負在他的心頭;旋律收攏他的心神。
也許當我影響這個人的同時,也任他影響我,所謂因果,我沒有太多的解釋,現世的回應,我不多語,我只檢視自己,旁人就任旁人而去。
可是他不是其他了。
「妳有選擇過嗎?」恩甫問。
「對你嗎?」
「嗯。」
「就同你所言,一來一往之間便產生了牽掛,言談逐漸開始有了輕重。」
Ⅹ
「畫繪本對你來講是什麼?」
-「讓我愉快微笑的東西。」
-「總覺得文字是我變得誠實善良的工具。」
-「Combat會讓我有自信。」
2008年12月28日倒數第三天時,他如是說。
「沒有偷剪上面吧!」
我怕恩甫理了個大平頭,又問了一次。
「沒啊,所以現在頭髮跟栗子一樣。」
「嗯。」
點點頭,聽著電話,恩甫講話的方式時為振奮,時而謹慎,今天看來,好像過的不錯。
窗外的夜色已經近午夜,每晚返家多半是這個時間點,即使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大多數也未必能按照正常時間歸宿,何況,這份消費性產品的經理工作,通常一般人休假的時候,反倒是我們整個行銷部門最忙碌之時,產品有部分在百貨公司做銷售點,所以下班前,總是習慣到點上去看看,客戶族群啦,景氣啦,跟樓管們吃個飯,喝個酒,抽煙、聽聽他們的抱怨,年關將至,這個年在外面是不好過的,可是鬧哄哄的週年慶,完全看不出焦慮的時局。
下班前,恩甫傳來簡訊說要閃了,想去剪頭髮。
明明就已經短的像平頭的孩子,還要怎麼剪呢?是去給設計師衝業績嗎?
「唉唷,長點好看。」
「不舒服啊。」
「討厭。」
「哈哈,好啦,我剪旁邊。」
「真討厭。」
「上面打薄點。」他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下週再修上面,聽到沒阿?」我說。
(這樣很貴捏)恩甫拋出一句嘀咕。
「不然我有剪刀,不准剪上面,聽到沒?」
我說,金城武還不就留長?
「他有偶像的包伏啊,我又沒有。」
「那我給你包袱啊,你就有啦。」
「我不是偶像.....」
「去買沙包給你啊,這麼愛包袱。」
他一定又是嘟著嘴的表情。
「打薄也不行喔?」
「不好吧,都那麼少了。」
「我頭髮很多好不好,哪裡少了?」他篤定的說。
「可是,西裝那張相片,都長長好看阿,幹麻老像個士官長,我看到就想敬禮。」
「那張頭髮跟獅子一樣,短髮比較有元氣啊。」
「你很有了好嗎,我的Combat教練。」
沒好氣的唸他,恩甫長的高壯,體面,總穿著合身白T恤,卡及用料的百慕達褲,揹無印良品黑雙肩包、一排健康潔白牙齒,細細的眼睛笑起來就是陽光男孩,打了兩年的Body Combat,練出一身硬挺的肌肉與充滿自信的身體,談到Combat他就整個人像戰鬥士般興奮了起來,對他這真是魅力十足的話題(就像我說起跑步一樣),還跟我說他真是背負了好多的眼光啊,因為有許多人覺得他打的多好多好,我睨眼不信,他根本不理會我。
記得某天,他八點半要去運動,突然就丟了一句話過來。
「啊!對了!找時間來跳Combat啊。」
我哈哈兩聲。
「別逃避。」他一臉很爽的樣子(想也知道。透過msn的快速鍵打,他的表情超級明顯)。
「你知道喔...真害怕,那找假日好了~」迫於無奈,我雖然想去,可是真正害怕如果手腳不協調會丟臉。
「(一整個在裝死)」他的口氣明顯的樂在其中。(真的很壞心)
「哈哈,好啊,那就這個週末吧。」恩甫笑著說。
「好快喔....我都沒有心裡準備。」我心慌起來加以解釋。說著說著都覺得自己真是怕事。
「那妳準備好告訴我。」
「好。」
「我在妳旁邊,安啦!我打Combat,可是小有名氣哩!」
「搞不好妳會愛上。」
他打從心底愉快的微笑。
「我猜可能會吧,就是怕自己跟不上,亂七八糟的,因為以前去跳過一次有氧,超慘。」
「跟不上也沒關係,因為它反覆性很高,這個八拍沒跟到,下個八拍再跟就好。週末我們可以去站前的健身房,人不多,不過那老師挺三八的。不過,另外那堂課的話,那個老師很兇喔,不要上她的,她是女子鐵人三項,悍婆。而還有一堂這老師人很好,動作也講解得不錯,氣氛也很會帶,算紅牌,所以她的課,人都會很多喔。」
然後,這個好心人,請他的好友幫我辦了一張兩週的VIP卡,無限次使用,從此注定了我會愛上的事情。
課程結束,我同他發問,他會仔細的解說。
「打的時候,不熟悉的動作,用四五度角看旁邊的人比較好,用餘光看別人,但是注意力還是在自己身上。」
Combat算是衝擊性比較高的有氧課,每首歌訓練的部位都不一樣,一首歌裡面也有不同的強度,不過要注意膝蓋就是了,有些踢腳的動作啊,不能用甩的,落地時,腳尖要先著地,就是踢完落地時,腳尖要先著地,不然會震傷膝蓋,而出拳,其實是用身體的力氣,然後用手肘跟手腕控制。你有注意我出拳時 ,是從小腿牽引到大腿、再來是腰,肩膀跟手肘跟手腕,是用來控制力道跟拳頭出去的位置。
他提醒我隔天背跟腰會有點痠,運動前要做拉筋,在拉筋的機器上,各式各樣奇怪的動作,他熟練的很,顯得一派輕鬆自在,我一臉神妙地聽他解釋,有點還不是太明白的邊看邊摸索,玩味的點點頭。
恩甫一下躬著背,一下曲起膝蓋,一個人一直有耐性的與拉筋機器奮鬥,他打拳時筆直的脊椎骨跟平常走路會微微駝背的身體明顯不同,恩甫非常清楚自己運動時候體格展現的魅力,還很招搖的揚起那兩道偶而沒剃就連在一起的海苔眉,滴著汗水,回眸對我敞開一個舒緩快活的微笑。
真是個大孩子,明明都已經二十七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這時候的他,完全不像那個用文字坦白自己的人。
「但妳應該有看見一個完整的同一吧。」
恩甫說,因為我沒辦法一下子就達到頂點。
剛認識他的時候,就像他說的,他以為是我的過客,隔了兩個季節,他又回來了,這次文字的表情極度沉鬱而精準,像是被逼到絕境可是存活下來卻健康著的人,那次,我才真正去聞他四周空氣的味道,一旦吸進呼吸道,那格外特殊與沉重凝濁的事情,在我的腦裡萬緒鑽動。是要跟他說嗎?還是不要動,我的心情與他的文字,尷尬地放出光亮,我想起了過去的人,感覺那種該做的卻不想出力的又如退潮般從夜晚倒流。
「第一次打的人,能打完一套很厲害了喔。」
這個人,鼓勵我起來,這種話,通常是我對別人說的,對部屬、對老闆、對廠商、承上啟下、左右逢源。
他的笑,充滿著直接。
回過神,我想起傍晚正經八百的跟恩甫說。
「好啦,不准剪上面。」
現在恩甫沒剪上面,說剪成了個栗子頭,真是不知道是怎樣的栗子頭,我想起櫻桃小丸子裡的永澤君
.....忍不住臉上洋溢著笑容,當我驚覺的時候,我發現,我為了這個人而窩心,因為這個人愉快。站起身來,打開眼前的窗戶,藏香隨著風飄出紗窗外,恩甫的體貼與問候,像是舒展了我的角落,而已經關上的門,在不知不覺中他經意的就進入了。畢竟這段日子以來我們走的太近,相處時候真的深沉清澈又安靜,我跟他的關係,從那一夜就開始了。
「愛放在不同容器裡,本質是不會變的。這段時間,早些日子,我偶爾會想起,我們初識、我們的關係,但日漸後,我明白,妳跟我,就是那份很純粹的情感,不需要去定義什麼,像妳說的,言談之中,即便說了什麼,也不足以構成矯情。
妳也清楚,我的方式要能夠撼動我,我才會行動。妳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義務了,該為之事。」
恩甫說的話,我常在夜深人靜之時,反覆閱讀,如此毫無防備的讓人感覺到存在感。夜色變化中,像是繾綣著言語之間的觸覺,有點不可思議,儘管如此,我們依然我行我素,雖然偶而我有些猶豫不決,顧慮許多,總是會被他那種──「老實說,我有點不太知道,我就是打真誠牌啊。」「為什麼要擔心這個?」的理直氣壯給弄得節節敗退。
他關注你,而不只自己,彼此硬要對方進入彼此的世界,這一點就是在意著對方,不見得是依賴,我們花費這麼多精神相互影響,重量已經不該拿來計算。
我想起她說的話。
"坦白說,我認為談戀愛、相信彼此,是一件魯莽的事。怎麼想都是蠻勇。"
相信彼此,是一件蠻勇,是一件魯莽的事。
我既不願讓人了解我,卻又主動的說了些什麼,恩甫說我矛盾。
人有些事情久了,就不再重覆,那些講了會讓自己覺得刻薄諷刺的話、殘酷的挖苦與傷害過去回憶的事情,我沒有理由去敘述,只是當他開口問我的時候,我仍舊盡力去說一點,因為,在事實與虛擬之間,連我都失去記憶了,我擁有的是感受,不是史記;我攝的是劇情,不是相片。
有時候,我根本覺得對話就是一場孤軍奮鬥。所以我一直對她說的,「我認為,每個人都是天涯孤獨的。」這句話,感到介意。
如果我在恩甫這個年紀聽到的時候,我應該是嗤之以鼻的,命運,這種事情,始終是掌握在我手心,從來沒有人事物堵斷掉這份信念,可是啊,人生真的轉個身,倒叫人感到百感交集,路竹會的劉啟祥說「失去了安定,卻贏得了人生」,這箇中滋味,是叫人昧得眼界、廣了視野,心中縈繞的是林林總總加和而來的千滋百味。
歲月這種東西,真是奇妙的不得了。
所以像是皓月在面前撥開弦,一聲兩調的唱著曲調,這個人,終於也將支離破碎的心,慢慢的以音符組合成屋內的氣氛,實在難以形容,我這麼看著他三年了,他以前怯怯望著我的擔憂神情轉化成一種奔放,技術讓他顯的一派順暢的彈琴,自在的接近無禮,不僅僅是自然,還像是充滿朝氣壓倒性的支配我們之間的行距。
皓月不安的時候,我完全理解他的存在;他自由的時候,我的話比較少,只是安靜的看著他,抽離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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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們給彼此的,又深又多,無法分次慢慢分享的禮物,一拿到總是深沉蘊積,我無法控制自己,便自顧自的喋喋不休,他強忍了好多好多年的,每一次輕盈的扔出來都叫人倒抽一口氣,難過的要命,他說什麼我都懂,他不懂我的,就靜靜聽說,其實,他知道的就是放在心裡,假裝不認真,可是每次爭執的時候,冷不防的就數落起一二三四五,用最理解你的方法來說自己的不堪,我連憤怒都很難拿出來。
他都在我強壯後,又跑來依偎;在我習慣姿勢後,又走人,下定決心未來要靠自己,他隱喻的用方式告訴我,讓我們互相依賴吧,又防備地說,「不過我也沒寄託什麼,我不太會放什麼東西在人身上,我也不是要釐清什麼,只是想講,我說話沒什麼特別目的。」
不只一次的告訴我。
「妳能保持一些很單純的東西真不簡單。」
皓月總在夜晚當空的時候眼神悠遠而沉穩,摸著我的頭髮對我說。
「我應該說過,我覺得尚子很不簡單,願意跟像我這樣的人交流。」
他總是用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撫摸我的眼睛。
「這是妳單純的地方。」然後靜靜看著那片藍,自言自語的。
「我是說,像妳的經歷,能夠像現在這樣跟不同年紀的人去交往,我覺得這是妳很率直的地方。我常常這樣想,像妳說過的其他人,我就會這樣想,真是不簡單。」
皓月若無其事的表情,但是語調卻十分認真。
我十分喜歡這個時候,明知道他後面的話一定略帶疏離、尖酸,會叫我打寒顫的,我還是同一個方向的凝視眼前的景象。
「當然也包含我啦,所以我盡量不跟妳做任何利益的交換,就是像是請妳幫忙或是什麼,我只是覺得這樣太看不起妳了。有些東西多了還是會麻煩。」
我安靜的時候,皓月就會一直講,他不太問我問題的,他只是想講,一如往常的咕嚕咕嚕,像小鳥的肚子,微微心臟跳動的聲音。
「是嗎?」
我的心起伏不定。
皓月眼中的我,我眼中的他,疊在星空下的秘密,覆蓋兩個人生,也許橫亙交集的只有在那個剎那。
「你再說說我好嗎?」
拉著他的手心,皓月身體牛奶的氣味與襯衫上的古龍水,混雜出一個美好的年紀,這是男人最迷人的年紀,這個不抽煙的男人,把複雜潔癖的情感都藏在淨白優美的外表下,事實上,心裡的輕挑與鄙視,都在距離裡包裝掉了。
「反正,妳做事情是很俐落,對人其實好奇心還是有,對於喜歡的東西表現也很明顯,妳嘴巴愛唸,可是還是喜歡朋友,對於人,我相信妳還是都會看到人的一些可愛處,就是那樣阿,大概可以了解。」
轉過身,背著我,毅然決然。
「而且妳現在喜惡更明顯。」
好像講自己...真奇怪,所以人會互相影響,皓月說。
「嗯,我也有點年紀了,跟妳認識一段時間,這還看的出來;妳的個性也有大概的了解。妳阿,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不會講...我想妳做的事情我不會太驚訝,表示說,我大概知道生活上或是跟朋友相處上,我大概可以了解妳做事情的動機跟原因,所以不會妳怎麼這樣或是之類的。妳也頗懂我阿。」
喜歡會說喜歡,不喜歡就說不喜歡,不同事上吧,我倒是覺得妳分的更清楚,我沒有說妳會大聲說不喜歡,只是感覺上....盯著我看,皓月說,「彼此彼此。」
第一次,我迴避這個話題的時候,他沒好氣的對我譏諷。
「我不是也在這裡溺水很久了嗎?」
要上台授課的時候,皓月叫我在手上畫個人字,然後吞下去,就會沒事了。
「...別緊張阿,不會有事的啦。真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想是這樣。」
一個人的時候,我覺得我比較堅強、更加篤定,天不怕地不怕,連帶命運。
後來,當我常常談到生活面的其他人,他就會不太高興的轉身。
「只是想說,這個...妳用情太深,妳對人感情很深厚,我是感覺很深厚又很少。妳這樣很好啦,我覺得妳對人的態度很棒、很欣賞,哪像我,我喔,反反覆覆,我老實說,常常覺得講話很麻煩,所以看心情,心情好才講,不然盡量少講,這樣妳相信嗎?
當然阿,妳比我好多了,我得跟妳學習。我是覺得妳的態度比較好。妳得看看我慌的時候,也挺慌的,不過我覺得那跟發疹子一樣,得自然的放出來,這樣慢慢就會越來越好,所以我不克制。
我喜歡自己能夠害怕。」
當人對他的給予表示感謝的時候,皓月總是直接而滿不在乎地說。
「別這麼說,妳喜歡是妳自己的感覺,我給不了。我只是剛好有知道一些東西給妳,不要太在意。」
無法忘情的擁抱他人,刻意的迴避慾望流動,眾所皆知的皓月,用這種方式解讀自己與回應他人,他怕感情用太深,擔心愛的負擔,不敢要求,也不願意背負任何多出自己意料之外的,「所以沒負擔,很好不是嗎?」
不經意的曾經脫口對我,「我知道阿,妳只是現在,有天耐性會到臨界點。」
沒了也沒差阿,反正過了就從零再來就好。這跟股票一樣,到了很上面,就得下來。
妳太高估我,我對事情還是有依賴,對人、對很多東西,還是...我心胸還是很小!我氣度、心胸都小!沒什麼東西可以依賴啦!一依賴就死。
「我不覺得你相信愛阿或是人。」
我落寞地回了一句。
「是喔,真的嗎?」
皓月不帶感情的聲調, 咯咯笑的很詭異。
「嗯。」
我以堅定的口氣,清楚的回答,皓月倒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應著。
「傷腦筋。我想想再跟妳說。」
那一次,皓月從陽台走回房內,不客氣地闔上門,透明玻璃上秋天的霧氣在星空下飄搖,他虛弱的坐在床上,繼續說。
「我想妳的感覺很正確,妳講了也好,雖然不講我想妳也知道。」
然後,嘆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陷入白色的雙人床,晶亮的眼睛眨阿眨的,像是掏出歷經三十多年的口白,一旦確定這個身分,就沒什麼好掩藏的了。
我們口語之餘,同時感受正面相迎男女間的關係,彼此的深刻情感和旺盛生命力。
直直看著身旁的他固執的抱著枕頭趴在床上,昏暗的秋日,映著傷心的皓月。
如果當初皓月沒有好好面對過自己,現在可能就沒有繼續戰鬥的力氣,厚實的身體透出來的虛脫,瞪了我幾秒後,他說。
「我真是不想醒來。」皓月抱的好緊好緊密。
在那段他含糊形容過的人生裡,從孩子到少年,長大成青年,而至步入中年的責任期,他不太問了,不再哭了,不再太多的掙扎了,得不到答案的,是多了份理解與自我勸說。
「我已經不太認識自己了。」他說。
皓月與生俱來的敏感,讓他成了一個外表與內在無法融合的人,他感受的深度與能承受的不一樣,心裡很多事,只有自己知道的,他總是想一個人乾乾淨淨的活著,卻擺脫不了趨於群性的特質。
他從來不是一頭獸,他太需要關愛,太需要依偎,需要世俗的加持與可以控制的感情來駕馭他的人生。他的離開,通常是別人做決定,可是卻是他種下的因,因果的循環,在這個男人身上,像是傷痕累累的事蹟,但是每一輪迴都一樣,他講著自己的故事的冷笑,帶著完整的堂堂相貌,標準的模範生,就像他曾經輕忽的對我說。
我走到哪裡,都被叫帥哥。
人生的幾個大課題,演練在男人身上,扎扎實實,嚴肅的來,輕飄的去,沒有人在他身上留下課題,各自帶著自己的需要離開,各自又以著一種沒關係的姿態談笑風生,坦承的表態又淡淡的掩埋,合成了一個叫做過客的品質。這幾年,皓月就這樣的過著。
盡力的扮演著恰當的角色,在身為長輩的身分上,一直在給別人,但是對自己內在的照顧已經算了。
時光給他的,儘管官銜有了,要家族和樂融融還算順暢,可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這裡某些是他從旁人眼光被推擠上去,從自己身上一點一滴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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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我就非常小心謹慎,然而再怎麼小心,也會突然愛上一個人。我想寫的是極為基本的愛情小說。例如愛上了一個人,對那個人的感覺。我認為,每個人都是天涯孤獨的。
坦白說,我認為談戀愛、相信彼此,是一件魯莽的事。怎麼想都是蠻勇。」──《那年,我們愛的閃閃發亮》/江國香織
非常不經意的從黃恩甫手上拿到這本書,遞給我的時候,千萬交代,這是他覺得作者中他最喜歡的一本,至於喜歡的原因,我忘的差不多了,別人喜歡什麼,我聽的時候很專心,然後就忘記了,所以什麼事情都要手記下來才行。
夾在幾本書裡頭,我不是不懂這個人的文字,甚至還為她寫過文章,不過,寫作的人都是善變的,遇到什麼流進來,爾後,就又流出去了,什麼東西、千絲萬緒、愛哪、恨,寫完就像是旁人的事情,有時候,我覺得她們很薄情的。
書來的時候,許多頁的上方,工整的摺出小三角形,恩甫的習慣,角度一樣,約方我的兩個指甲長度,尖尖的等腰對角,顯示出那段文章的重量。
他習慣在書上劃線,都不是直線,卻又趨於直線,藍色的鋼筆,微微的弧度,長點的就轉一個兜圈,尖尖澀澀的痕跡,指引著他的感受,像是透過那條路敞開聲線發出聲音。真是適合他,我打從心裡這麼想,每每撫觸那紋,就像摸著疤痕而成立的解讀。
我們這裡感覺一樣,挺有默契,但在那本上,則完全缺乏共識,沒有一條線有重疊,不以為然的看著這個開始脫離年輕本位的手下風情,心想,這是少年時候的筆促,還是成熟了轉折了後的心得,後來,我更是肆無忌憚的在書上折了起來,用一種不等的大小,過分的方式轉折平坦的書頁,反正我說過了,我是有這種習慣的人。
「我不管了唷,我就摺了喔。」
縱然是說過了,一開始,我還是很小心的避免在恩甫書上留下自己的意見,但是多了,久了,習慣了,就不理會這些禮貌性的細節,不知道是故意,還是漫不經心的這麼做著。
你根本不會忘記那是對方的書,因為他在上面有太多的註記,一直提醒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誰理你啊,我心裡這麼想,於是平白的下方成了我的領土,我也有我的意見發表在書上對立,或許就是這種既是一種侵略,又是一種放心,原來根本的不安,隨著另一種逐漸習慣,矛盾的融合在時而緊繃,時而鬆軟的自我提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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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以名狀的感覺。
你經常有嗎?關於無以名狀的感覺,我不曾跟人提起,因為人與人即使真誠的對話,有時候總是看著字眼,回應不到對方的心情去,不到位,常常,往來性的試探,透過言語、形影,與其說窺探到了內心,不如說因為凝視著寂寞而知道顯影出的姿態,與他的心意是何其的遙遠。那哭、那笑、那雀躍、那毫無意義的發語詞,充斥的,多半是無法用上心理感受到的情緒來表白,所以我們用"哇塞!""好屌!""讚!"來簡化一切,人漸漸失去更細緻更亙長的字句、表情,來傳達各式各樣無以名狀的感覺。
猜測著簡短字眼傳達的意念,這關係到我的決定回應,這顯示著搖擺,人的心如果沒個準,就只能任由擺佈、隨波逐流,任由毫無防備,不安,焦慮,乃至於放棄,把自己封鎖起來。
「尚子,那應該是不信任自己的表現吧。」
馬皓月曾經這麼對我說,他說,我常常就一個人自顧自的串聯很多訊息,然後一個人在腦子裡演過一幕又一幕劇情,好像日子是別人的好幾倍,自己在心裡風花雪月半天,都像是走過了一整段人生。
「自編自導自演是妳的樣子。」
我打從心底不喜歡聽他講這個,尤其他叫我的口氣,他對親暱的人,什麼名字都要加個"子",輕易的就想改變人家的稱謂,當成是自己豢養的。他的特權。
「我才不是什麼尚子,我是尚柔光!」
自顧自的抗議也沒用,這個人如果腦子裡確認了一件事,表面上應許,時候到了,他還是一貫自我,總是用最柔軟的手段達到最終的目的。人與人往來,只要有一方是明確的流,那麼在一方焦躁而混亂之中,總是能牽引著另一方導向明確之路,皓月特別有這個本事,尤其在爭執深的時候,他總是能冷靜的射出一道直冷光芒,說出一些教人發汗的話,藏在溫文背後的深藏不露,往往顯影在我感覺被遺棄時候,他總是出奇冷靜,一副安然的架勢。
我的書,總是流到他那裡,而旁人的書,總是流到我這裡,這一來一往,永無止盡的往來,有什麼字句是留在閱讀人的心上?而這些字句,衝擊到各自人生裡的什麼呢?能夠冷靜而溫柔的對待看過的心情,交換著彼此感覺的人,又各自在交談中獲得了怎樣的聲音?我們為什麼要這麼依賴交談呢?是不是要確認著什麼?沉默不語,又真正讓我們交換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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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以來,我總是撫觸著恩甫的書本,仔細的讓其中的文字、段落、故事,一點一滴的淌在我的角落,我一直知道那些流進來的,會對我造成怎樣的衝擊,我再也無力去解釋這些。
解釋是一種粗暴的語言,總是太直接,可是,解釋又是一種願意,一種肯花時間去對待一個渴望的心情,一體兩面的事情,永遠是矛盾、對立,又正又反的論調,讓我對人不知道該抱歉,或是把頻道線接好,微微的點頭,再多說一點,或,少傳達一些。
所以,我們知道了自圓其說。
然後,當我把書還給恩甫的時候,我還是乖乖的把那些摺痕返回原處,可是,那一道一道已經劃出來了,退出位,留下亦深亦淺隱約的記號,就像是曾經經過我的那些人,即使逐漸從我的腦海褪去,就快完全失去顏色而模糊不清時,事實上,在我心上,的確無以名狀的佔有一席之地,即使名字都消失了,墓碑仍舊存留。

《那年,我們愛的閃閃發亮》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42515
作者:江國香織 ISBN:9861750347

12月1日
距離蔡逸軒返鄉的日子已經有些時日了,我一直掛記著這趟旅程對他究竟有怎樣的影響,會造化出怎樣的他來。
『對男孩而言,父親是神。我失去你,也等同失去信仰。』逸軒這麼說過。他說:『我總是輕挑的告訴人:我不相信命運。我習慣將「運」字,也就是動詞挪到前頭,「運命」不是心裡踏實的多嗎?』
我只是隱約的知道著父親在他身上之於他是一個龐大的身影,然而所謂的意義,事實上是無法用口語來轉達,特別是那些說不出口,卻醞釀在心上很久很久,始終無法釋懷卻始終卡在內在。
『其實我本來以為,過去那些,就像故事一樣劃下終點了。但是,這幾年,卻不斷有人、有事,在回扣這些過去。』於是,父親忌日的那天,沒有母親、大弟、二弟的陪伴,你獨自回去,面對的是童年至今的糾葛,母親隔絕過的叔叔、姑姑父系親人,用一種熟悉不過的臉龐,作著生疏不已的靠近,你說,叔叔拿銅板給你對父親擲茭,那是一份什麼心情,夾雜著什麼記憶。
那天夜裡,你在住處的後院晾衣褲,隔著終端機對我說,你哭了。
你說你在寫回家的事,你說你剛發現,『我幾乎沒有一次,真正是為了我爸過世而哭,我只是一直在談著他通過我的痕跡………』
那個夜裡,倚著牆,嗚咽起來的你落下這麼一句:『爸,對於生命,你有太多太多層層疊疊的不說,而今你在我身上分別留下文與字,滋養於我。於是,我得以生成另一處豐饒沃土。』
那麼,我最近始終在想著,關於﹝活著﹞這樣一件事情,之於每個人的意義雖然不相同,可是,在你、我的際遇後,轉念出來的就呈顯出人的個別性,我認為那叫做歷程與粹煉。
關於一個家,與各自的親情倫理,每家都有一套要面對,就誠如你說過的,每人生來,都註定是要抵禦一些什麼的。
至少我是。
『我也是。』你說。
『爸,對於生命,你有太多太多層層疊疊的不說,而今你在我身上分別留下文與字,滋養於我。於是,我得以生成另一處豐饒沃土。』
看著這段文字的時候,驚訝於懷恨是怎麼溶化於時間的流轉,就如同當時你曾經說過,『什麼時候,我變成一個開朗的人了?是誰造就現今的我?是誰在默默守護著我?』
人的變化,果真是潛移默化著,從怨、負到正念,少年轉成一個男人之中,是怎麼把那些殘忍的對待轉念成『滋養於我』,而又怎麼從憤怒而釋為,『因為你,與我足下這個家,造就我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人,任由情節在我身體裡如酒般釀著,一旦傾倒,自然芬芳感人。』
這個時代,人人都想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人,可人人在背負劇情之時,跌跌撞撞之後,不是成了一堆爛豆腐,就是永遠隔離這個世間當個旁觀者,當眾生平等的被相待,有人如咒縛扭曲著人生,有人學會了庇護、鎮守親人。
缺口,終是背離所致。這是你說的,當人對事情有了定義,就是他開始說自己語言的時候,你說你曾經的冷眼注視、聞風不動,你說著你的回憶,說著你之所以擁有兩份溫度的釋意,你鍛鍊的自己,在返鄉的這條路,那個你太熟悉而刻意排拒的四方空間,在那個點上,過去的、以為放棄的;現在的、認為具體的,在擲茭中,都回來了,並以著一個長子、長孫的身分嵌入這個家族中,最原始的位子。少年從一個孩子成了一旁陌生稚子,喊的一聲叔叔。
火光映照的是一個家族的幾十年,是一個單親小孩還不是很多的年代、那個還沒有家暴申訴專線的政府,轉而,單親已經不是一件什麼秘密了,甚至還擁有各式各樣的統計數據。
過去像是不曾發生的故事,迴光返照的回應在四年後父親的忌日,虛無感漸漸在這個男人身上充實飽滿成了所謂的滋養。
那些活著的記憶,神靈的,符令的,扒光一鍋子飯的,盆栽的,那般蒼勁好字的,由男人一手接收,生成另一處豐饒沃土。那些原需要說服自己改口的鞏固,轉成另一個質地,一個連男人也許都難以置信關於鎮守的信念。
冥冥之中,在少年和男人之間,那結的示現,鬆綁,成了一個活著的驗證。
驗證著這世間各式各樣的景色,背後的人生行板,那意味著原來怯於表達,和你我一樣,亦步亦趨的,渴望去修補生命失落的關係和語言。
逸軒這三篇文章,始終是獻給一家人的,在他用筆走入親情的世界,希望能透過這樣的理解,將活著之實交棒予你。
蔡逸軒說,『談起家時,總是會陷進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的窘境。這是一個龐大、繁瑣;而且質地不斷變化的主題。』
曾經在開始碰觸有關愛情的主題。身旁的戀人問愛她嗎?他卻總是支吾其詞嗯嗯啊啊。他身上還流著父親暴戾的血液,常常被逼急了,也跟著咆哮起來。愛?他憶起自己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有關於,愛。甚至連愛的語意聲調都無法準確掌握。說愛一個人的時候,該用什麼表情?
如今,事隔兩年,少年的房門打開了。因為家,造就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人。
二十七歲的這一年,流著少年血液的男人對我說:『但我真的是幸運的,即便繞了很大的圈,我終究還是找到回家的路。也許真的是遠行能讓愛更深吧。』
蔡逸軒,
【February 8,2009 舟車勞頓的除夕 】
http://blog.roodo.com/yihsuan06/archives/8267385.html
【December 1,2008 爸,我回來了】
http://blog.roodo.com/yihsuan06/archives/7743705.html
【March 23,2008 給振嘉】
http://blog.roodo.com/yihsuan06/archives/5741961.html
【January 24,2006 關於家】
http://blog.roodo.com/yihsuan06/archives/1042262.html
『活著的力量不是來自於叫喊,也不是來自於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人們的責任。”』-﹝活著﹞余華
【關於我】
記得第一次收到你的信,那是───2008年3月25日 下午 02:33:21你的邀請。
卍
2008年9月28日薔密颱風夜,滴滴答答的雨,引來的究竟是什麼,我們仍在繼續探索。
每個人對於線索的定義一定不同,我總是反覆的想著我與人的關係,不同的階段,不同的光陰點,誰密集的進入我的世界,而我願意去迎接與全心全意。
我們之間,不是一開始就熟練的寒暄,那跟你給人外在的表情不一樣,那也跟我與初識者的親切不同,既客氣又疏離,帶著禮貌,不過度詮釋自己,所以,也淡的什麼火花都沒有。
然而,我也平淡的看這個過去,就像每天吃過的東西,除了剛來的漣漪,日子過了,便沉在水面平靜,從此不在聯繫,你仍是你,我故我,人與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在你身上,與這些日子,那些以十多年為單位的人陸續給我的,我發現,人的變化,足以讓彼此間重新建立關係。
我是個審視週遭環境很嚴厲的人,舉凡要我真正的付出與接受,多要經過我心裡的那把尺,我不會若無其事的拾起任何事情,也不會漫不經心的與誰認識,因為過分,而產生了規矩,起落的人生中,我活在思考及檢視,我只選擇我生命所須。
我的生活很簡單,我只能全心全意的把自己奉獻給命運,舉凡工作、朋友或其他,我越活,越是一個赤裸裸的生命質地,不是真心便不要介入我的人生,我要求的超乎隨波逐流,我不信人與人之間沒有在意會水到渠成,所以,那成就我的封閉,也讓我的生活更加純粹,流動在我之間的情感往往是最濃縮,一個人的個性,逐漸成形到不可破,便捨得讓一些利益離開,讓一些互動癱瘓。
於是,閉上眼睛,手上的字體,腦裡的片斷,口語出你人生格局,我又這樣攤開那塊塵封已久的對待,對著陌生生硬的你,我嚐著你過往累積的路途。
祭拜你父親忌日那天,你傳來的簡訊,我收納那份心意,那之前你陳述的事情,原來就被我放在心上,所以,我感覺的已經超乎我知道,我總是這樣收藏著與人往來的點滴,我喜歡聽在意者的過去、現在,我願意彼此參與,讓各自的未來有相同事件,而我打開指南請你了解,你回應而來的也是奉上的氣度。
你聽我不聽的音樂,我看你沒看的書,然後,你的歌,我聽見,你的書,我閱讀,我打開你的世界,你為我開了另一個情緒,即使所給予、接受的與過去是相似性,不過,由於你的釋放,我也精進的明白那是個斷裂後的躍進。
人最難能可貴的是攤開自己,人總在試探可能性,總在失望後成了旁觀席,這樣的經歷曾經擊退我,於是,我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的看著世間流轉,看過去熱情奔放的我,看率直毫不保留的我,看現在的自己,一日復一日,我仍舊有痛苦與悸動流動,我依舊適度的安適自己。
而有一天,那麼不經意的一日的開啟,接連來的串聯,匯流,而在我往另一個絕對的方向時,你已在那其中,就像那幾個人一樣。
【關於你】
你與世隔絕,但是也還在人間。
你對我說,『誰給我什麼歌,我就記住什麼人。嘿,那聽雷光夏要想到我喔。』
☼
你對我說:
我對口腹其實不刁,但我記得有次,我在精舍裡吃到一次讚不絕口的素菜,印象很深刻。
我覺得,如果真要說,我喜歡吃有感情的食物,佐料可能得要很特別,「也許是句溫暖的開場白,或是什麼的」,說不上來,哈哈哈。
你對我說:
我大腿的確被燙傷過啊,疤的作用就是這樣,雙胞胎的允文允武再也不會被搞混了。
我說我聽combat不知道怎麼打,你說:「下次我打給妳看,妳就曉得了。」
你是←看小說的呆子,說很怕書搞丟,「就像妳說的音樂一樣,參與我生命的一部份,我很介意他們。」
你還說,你的名字在內地民間法則命名下名喚"傻英"。你說起去北投洗溫泉,「那次跟朋友落荒而逃,我們以為那是黑道大哥在洗的溫泉。」
而關於吃的記憶,「我只記得一項,我小時候吃得很少,身體很瘦,我只吃得下一碗飯,我跟我爸說我吃不下,他就硬要我吃了一電鍋的飯,很多事都是這樣,我寫功課手酸滴咕一下,他就叫我寫了一晚上的書法,或是拿一疊白紙要我寫滿 ,我很快樂。」
你喜歡豆腐人,我說你走路小心點,你說,「跌倒也不會碎掉啊 。」
你說我總是能夠把一些很龐大的問題回答的圓潤,你說有些人不喜歡被某種方式對待,但是他卻用來對待他周邊的人,但你不喜歡這樣。你說你會用這標準去要求別人,「但有時候,似乎不是每個人都明白這種事。」
是分寸:「我總覺得,這樣看世界很累,接受每個人的與眾不同也沒有什麼不好,只要對方不要太過冒犯,倒也是會產生意外的樂趣。」
☼ 父親的影響。
我回去,所有的人都說,我跟我爸簡直一個樣。
我自己也覺得很像,下次帶給你看。
他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是高高壯壯的。
我記得我當兵前,他就會操我體能了,就叫我舉啞鈴啊,什麼的,那時候很慘。
他只有喝酒的時候,才會這樣。
他總在房間裡安安靜靜。
我記得我爸很愛養東養西,養海水魚。
我在很小的時候,我家有很多魚缸,他不養淡水,專把錢拿去養貴的海水魚,我很小就可以在家看見海葵、小丑魚什麼的,但我永遠記得 ,魚一條一條死掉,還有堆在浴缸裡,死掉的珊瑚那腐敗的氣味,我是一邊吐,一邊洗的吧。
嗯。他還養鳥,而且很誇張,他是不用鳥籠養,妳猜他用什麼養?
用窗子。
把窗子外的鐵架子用紗窗圍起來,窗戶就是鳥籠的開關,高興就放他出來飛一飛。
他還愛養植栽。
我這次回去,小時候的盆栽都在,只是很多都枯死了。
這都是在台北發生的事。
很難忘。
你說:可能從小沒人告訴我,我能夠做什麼。一旦有人說,我就會覺得,我好像真的可以。
我逃避過我的家,當時只有書陪我,我的家把我分割成很多份,所以我寫這個故事是為了整合自己,成了父親過世後,我寫成書的動機,一部份也是想緞練我的意志力啊,有點像在賭氣,就覺得一定要做完一件事不可。
呵。
可是,小說可以虛構,人生卻是不按牌裡出牌啊。
但我只能寫,我所感受而後生出的了,那跟創作給人什麼,又不太一樣。
☼ 而依靠呢?
依靠是很重要的東西,牽扯到信賴。但是人就是變數,他們說了話,我會回應,回應會產生更多的回應,真的只能冷靜以對了。
前陣子,有個人對我說,我是個溫暖的人,但是溫暖意味著什麼?對我來說,意味著距離,太靠近就太燙了,太遠就冷漠了,很多人也說我寫東西很溫暖啊,但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就是一種拿捏 ,對我身體內裡的一種拿捏,我其實分不太出來啥是心事,感情事?還是說不出來,注定必須自己消受的事?在表達能力以外的事。
尤其是在表達能力這件事上啊,我常常會覺得啊,表達到最後,我自己都會被混淆了,但是那種沒有人懂的感覺只會加深,不會減少,但是我很愛跟那些朋友一起聚會啊,喝點小酒啊,開開心心的啊,那有點像治衡,又有點像是一種治療。
你說,對你來說,平衡很重要,所謂的心事啊、委屈啊,不會被消除,只能被平衡,被朋友啊、被歡樂啊、被看待世界的態度與角度啊,這些東西平衡 。
我幾乎都是工作、運動、看書、寫東西、跟固定的朋友聚會、喝點酒、偶爾外出旅行。
有一句我很有印象,一個朋友說我很親切但有距離,大部份人會認為我是個溫暖的人,但是我覺得一個溫暖的人勢必得經過許多冷熱的沖調,而不是與生聚來的,所以親切,但有距離得以保持溫暖,太靠近就過熱了。
你對我說:
『如果可以,我很願意讓人來影響我心中的橫豎。』
基本上我希望我是透明的人,只是看對方怎麼問,我表達的夠不夠清楚,不夠清楚,也就代表我能力有限,或者我跟這人的頻率搭不太上。
即便我虛偽,我也希望有人看見了,來告訴我。
有時候我覺得我的想法太跳躍了,我很難長時間專注的只用我的立場跟人對談。
☼ 關於消失
你對我說:
這麼說吧。
平常時候,其實我的門永遠都是開的,決定權有時候在對方身上,我不會害怕認識人,因為那個人要在屋子裡留下什麼,有時候是由對方決定。但這個人待久了,有感情了,有東西積累了,我就會認為他是屋子裡的人,所謂的消失,指的不過是把門關起來,暫時不讓陌生人進來。
而關於開闔,你的的確確是有影響我,就像我不經意介入你的生命一樣。而我們之間,真是時而平行、時而對位。
☼ 無常。你總覺得這麼早體會無常是種可惜,說無常太嚴重,應該說是我們提到的那些來去。
☼ 關於了解。
因為我從來就不會自以為了解一個人。
我常會想啊,如果我不了解一個人啊,對方或者其他人也有可能不了解我啊,這是很能理解的,所以就更會有自以為不了解啊,況且,如果我存著這樣的心態,那我說的話就不會真誠,妳自然也感應的到,我們不是在採訪,而是在接觸彼此啊 。
但我是那種感覺對了,話就會像水龍頭一樣打開的人,怕會一時口快。
畫畫跟寫字有點不太一樣。寫字像放,畫畫像收,心境上不太一樣。就像,樂器真的很特別,跟文字不一樣的流動方式,好像更直接了一些。
這首詩,我昨晚在搭公車回家時看見的,我馬上想到妳。
十萬個門關著,無妨
只要有一戶開著
十萬個窗關著,無妨
只要有一扇開著
十萬個人都陌生又何妨
只要有一人熟識,就像
十萬盞燈都滅掉
這世上仍有你
獨自在我心頭亮著
「我有在你心頭亮著嗎?」
「(有啊)」
對我來說,我對別人眼中的我很有興趣,我心裡有個感覺就是---
「我寫這本書是為了承認我的不完整 ,接下來就該是試圖讓生命漸漸圓滿的時候。」
♦﹝彼方之光﹞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90121
作者:蔡逸軒 出版社:印紅什堂文化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28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4150427
♦跳舞吧!羊男
http://blog.roodo.com/yihsuan06/archives/4609495.html


2008年三月,hotmail的信件來了一封蔡逸軒的署名。
我並不認識這個人,也沒見過他的留言,所以應該不是熟悉的讀者,他說,他出版了一本書《彼方之光》。
兩天後,書就擺在我的辦公桌上了。
是冒昧的嗎?阿威在msn上這麼問我。
阿威是蔡逸軒在blog上的名字,大家都這麼叫他,而他之所以這麼問,還夾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口吻,也許是我的態度讓他感到似乎自己是唐突的。
的確是唐突啊,我這麼對他講。陌生的人對妳這麼說,誰都感到奇怪吧,我的直接也許讓人感到抱歉。
而打開這本書,也是在假日的午後。
午後的信義誠品窗外是101大樓,陰濕而昏暗,傘下的人潮稀落,坐在三樓的咖啡館,吃著烤香的法國麵包,咖啡冰沙,打開《彼方之光》,這種心情像是回到2006年夏天接到江國香織《西瓜的香氣》序邀約的心情,那時,我在遠企38樓一個人吞食著那本書,直到日落一日告終。
2008年的今天,翻著扉頁,這個1981年出生的人,也算是結束青春的年紀,二十七歲,已經不是小孩子的年紀了,不知道這個青年是否成熟,有無好好接應年紀的陶養,還是屬於逃避的那個族群呢?
我的二十七歲,正是快速吸收著工作的年紀哪,我是非常快樂的,又遇到很棒的工作環境,衝勁與吸收長才的年紀哪,多少也談著一些起伏不定的戀愛,當時做著時尚精品的領域,那個場景影響我至深,根本沒想過寫文章這件事情,文字對我而言,離的甚遠,寫作並未是種可能性,回想起來,經歷著不同工作的挑戰,受了無謂的委屈,或是最終因為廠商外移離去那份工作的那天,內心的忐忑是來自於未來的不確定,但是,對自己,始終如一。
那麼,對於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在2007的最後一個月,自費出版了自我書寫,是為了什麼呢?
這個年頭,如果出書作為一種自我實踐,那麼十萬塊以內就能讓自己成為一個有實體名份的作家,這代表的是什麼意義?是我的確靠自己完成一個願望,是印刷好的書頁重要,還是內容是自我得以信心;倘若用金錢去詮釋價值,那麼現今的社會,誰都能用錢辦到太多的夢想,像是旅行、像是學習一項新的技能,有錢,有閒,能在某一個點上堆積時間與練習,耕耘勢必有所回應的。
而我,翻閱過一頁又一頁,彷彿在窺探阿威的內心世界,這個同時,我經常會含糊帶過,甚至讀了一半就蓋了起來,我想,我從沒有打算要進入一個我還沒想要接受的世界吧。
一本書,一篇文章,倘若是發自內在真正的體驗,那麼創作就是一種存在感。大部分的時候,我並不太想讓旁人在我心裡有存在感,關於他的隱私與心事,我總覺得不該去碰觸,也盡量避免去接觸。
人與人之間,認識了,在意了,就會存在一份能量,往來之中,不經意的就會把一些東西流到自己身上,那麼,也許,我是那種橫豎想保存完整的自己的那種人吧,縱然我看起來交友四方寬闊,無所限制,但在某個部分,我並沒有太多的空間。
所以,隱約的讀著這個人的心,便會像是理解了這個人的一部分心情,這麼坦率的表達好不好呢?我想,阿威這個人,倘若不是真實的陳述著內在的堆積,便是記憶力甚好,能將某些人的言語,據實而冗長的記憶。
記憶力好的人會吃苦的,不過,能寫出那些記憶的人才能說故事,寫字這種事情就關乎一個字‘誠’,這是我一個道行高深的朋友對我說過而令我記憶深刻的一句話。
阿威是誠懇的,至少在這本書裡,表面上那些看來有點詩情或是經過修潤的對話讓人感到某些人的生活情境,不過,我想,他想表達的某些事情,在那些看似確定發生的事態中,也逐漸被澄清出來。
文字總是會長出靈魂的,角色與角色之間的對話,如果是真實的,就會產生一種清晰的力量,會說出他們的生命力,無論是幾歲的口吻,無論是模擬兩可被塑造的人物,只要在劇中有聲音,便會展開他與故事的關聯。
每個人成長的節奏不同,看待事物的價值觀也就有差異,而對於曾經走過的歲月,你是如何的去看待它呢?
是遺忘?是背棄,還是仔仔細細打包收藏到內在。你希望別人忘了你,還是對你有記憶,當我們把旁人從自己的故事裡擦掉的時候,可曾想過她的心情?我已經無法做到這樣的事情了,與其揮去記憶,不如好好珍惜現在,只有沒信心的事,我們才要不厭其煩的提醒自己、激勵自己、刻在行事曆。
愛就是愛,此刻就是此刻,人理解了歲月的無情與會產生的療癒、遺忘,就不會輕忽當下的感情。你懂這種感覺嗎?
我想阿威是懂得箇中滋味,否則這些對他產生意義的人事物,不會讓他印在鉛字上,並且成為一個永恆,那些裡面的人,因為出版,永遠沒有失去感情與生命,這是對逝去的一種最好的禮物吧。
我對這光字,有挺深刻的感受。因為人們都說光的存在,有了光,就像是有了命運的主宰牌,禪卡的「引導」牌說,「你的房間是暗的,只要把光帶進來,即使是一支小小的蠟燭也可以,整個黑暗就會消失。一旦你有了蠟燭,你就知道門在哪裡,你就不必去想說:"門在那裡?"只有瞎子才要去想說門在哪裡。有眼睛的人,當有光在那哩,他們根本就不必想。你曾經想說"門在那裡"嗎?你只是起來,然後就走出去,你從來不會去想說門在那裡。你不必去摸索門在哪裡,或是去撞牆,你只要看就好了,思想連閃都不必閃一下,你就可以走進去了。」
那意涵是指,當這個引導到我們身上的時候,我們或許有時候會不大願意去信任,因為我們非常習慣於從外界,而不是從內在來取得我們的暗示。你自己最深的存在的真理正在試圖顯示給你應該走向那裡。當這張卡出現的時候,它意味著你可以信任那個你被給予的內在引導。在遵循內在的引導當中,你將會覺得更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就好像你從你存在的最核心來向外移動。如果你跟著它走,這道光將會把你帶到剛好是你所需要去的地方。
懂了嗎?
不同的年紀受到的引導是不同的,但是相同的是,當你真正去聆聽並且觀照(察覺)到內在的變化與一些外在契機,那就是你此刻的「禮物」。史賓賽‧強森在《禮物》一書中說:「每個人生下來都有屬於自己的『禮物』,那是世上最獨一無二的。」
我看到許多人在尋找禮物,也見到被禮物壓成駝背的人生,而我自己的體驗是,人的一生中,每個階段的禮物都不同,你不會只有一個禮物,你在命運的安排下,在歲月的過程中,都有你必須經過的事情,通過這些,你就會成為自己一輩子聽說那傳說中的獨一無二的份子,所謂的個別性指的就是這個。
每個人拿到的船票也許有打上去的國度,有人一路順暢,有人重重擺渡,而能夠驗證人生的只有你自己啊。
我們都是共同活在這個世界上,當我們覺得孤獨的時候,就是我們只專注在自己身上,沒有察覺其實人都是單獨的,只要你意識到每個人都有單獨的時候,你就不孤獨了,你單獨、我單獨,單獨不是一個人獨有的,那是一種普遍性的感覺,因為單獨,所以在一起的時候就能體驗到有感情互動中的溫暖。
《彼方有光》作為蔡逸軒二十七歲的印刷體,他對我說,計畫去西藏、還有許多許多等待實踐的事情。
「大地的傷口會凝聚成美麗的湖泊;受傷的心結癒了之後反而更豐碩。如果感到寂寞無助,只需要抬頭望向光芒的彼方,感覺無聲無息的愛,正像大自然一般在循環著。以天空的形象、以雨水的形象、以湖泊的形象…無所不在。」
蔡逸軒把這段話擱淺在書的封面。我想了想,那與書中我所體會的也許有所不同,而這段話美化而不著邊際,具體的血肉其實是藏在文中那些活著的人們的對話裡。
有些事情是這樣的,當我們看見了,其實我們沒看見,而當我們沒看見的那些,反倒是讓我們真正的像是活過來一樣的在驗證著自己的人生。歲月帶給我們的就是這種用力刻在血肉的感情,它雖然飄邈虛擬卻實際影響著我們延續中的生命,人生的路倘若有得走,那麼,愛與失去將無所不在,容我們在停下的片刻,感應著自身的變化,這些變化無論化作一本書、一場旅行、一個愛人,都將因為你的在意而成為真正存在的事情,那麼,人們問說"這世界上是否有永遠?"這就是解答。
‧《彼方之光》‧蔡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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