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展覽主題:《散步阮台南》攝影散文展
● 展期:2010.09.01.-2010.09.30
● 地點:akuma caca
電話:(02)2701-9227
地址: 台北市大安區四維路14巷6號B1
時間: Am10:30 - Pm11:00
網址:http://akumacaca.pixnet.net/blog
● 作者:
攝影/吳承紘
出生於台灣雲林縣。一九九九年買下第一部單眼相機,二○○九年發表「孤懸之村-三條崙」。http://chinchun.bluecircus.net。
散文/黃小黛
本名黃琡珺,出生於台南,現居台北。二○○○年以「黃小黛‧IS LIFE.blog」發表作品。著有《家族記憶》、《台灣人物誌‧七種民宿的旅行》。http://www.islife.info
《散步阮台南》攝影散文展
文/黃小黛
我是台南人,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十九歲時,離開了,來到台北。之於我,哪裡都成家了,但一個人無論怎麼認定家的意義,最終影響自己的,都是最原始接觸到的東西。走過一些風景後,那些應該是最遙遠的記憶與短暫的生活,卻是發自體內滲成一個形體,變成我的一部分,因此,我想,我是不可能忘記自己的根本的,因為,它已經是我的一部分。
阮台南,是家族記憶與新台南的融合,二○○八年我重新拾起對故鄉的認識。
二十年來經地方政府的改革政策後,台南這個地區,許多地址與地名都變了,記憶中的名字,一點一滴的擦去。
《散步阮台南》攝影散文展融合了古都的記憶與現今的景色,活在這個城裡的人,給了城市希望,用自身去改變這個城市,古都給予人懷舊的情懷,也提供了滋養,城裡的人以這為起點,加入自己的能量,於是,他們一起改變這個城市,從舊出發,開啟新意,那一年開始,我心中的台南已經是一個新的姿態。
用筆揚起,以相攝之,把故鄉的記憶,重新拾起,重新組合,那些成了常民的家族記憶與生活文化的小吃、水果店,保佑人民的諸神、老寺廟,真材實料的老產業,那些以茶,用書、PUB、旅館、藝術街景、復育後的江水景色、公共建設,所形成的新城市風貌就是如今的台南。
「阮」在台語中,意味著自己,「阮台南」是我的私台南,照片裡所傳達出的生活感,映照出台灣人的精神面,但願你透過我的眼睛,體會台南的情感記憶,透過吳承紘的攝影看見府城嶄新的生活風情。
《散步阮台南》攝影散文展,有漂泊者的歸屬感,也有已經萌芽與正在建立城市風格的新生態,我們攝影、用文,把這些仍舊活著的市景記錄下來,好叫人記得自己的緣起與由來。
展覽作品

當我們以旅者身分入內,茶舖的院落屋宇,古香桌椅,那些都算有了年紀的景物,凝結出一個繁華時代的氣勢。而今橫樑上的黑底金字懸匾,軒昂壯麗已過、少物卻靜幽,盡顯百年老店的孤態。振發祖先留下來關於茶店的記憶與精神,跟每代傳人生意往來間的故事,已真正變成台南文化的一部份。在振發所拍下的任何相片,都像是古老陳舊的黑白味,但相片內的故事,呈現的卻是一種茶文化的繁盛世界。
阿公弓起的身軀,是一種台南老一輩的弧度。賣茶的文化、歷史跟記憶,那些關於茶的生活面,振發最具資格來呈現這種歷史風貌。 以茶延伸出去,阿公的身教,跟他講的每句話,亦是台南的正統文化。一個人只要越能堅持這些祖傳下來的思想,就不會叛離自己原始的情感。而振發透過嚴燦城讓人看見的商家精神,便是文化裡最需要被珍惜的東西。
在台南人的早餐,一碗飯湯是必備的,所謂飯湯指的是虱目魚肚粥或加入蚵仔的飯湯,也俗稱魚粥,加蚵的就叫蚵仔粥,通常這種飯湯裡會加入油條,沁入酥油香氣。
飯湯要好吃,飯不能軟,而湯則要用海鮮烹調才襯味,飯湯雖然有人稱為粥,但實際上它卻不是軟糊糊的粥品,當客人點時,店家便舀起一瓢乾飯,置入高碗底部,順手加入一瓢鮮魚高湯,點蚵仔的就抓多顆生蚵川燙,近熟透亮後迅速置入碗中,抓把薑絲或芹菜末,灑上油蔥酥與幾塊油條,送到客人口中;若是點魚,就是將燙熟的魚肉,撥入碗裡,同上步驟,在秋冬季節,也有店家刨新鮮筍絲加入,好吃不在話下,色香味無敵。謂為極品。

●《藝術散步,看見劉國滄-安平樹屋、海安路藍晒牆、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
漁船、舢舨、漁筏在碼頭停靠,漁具的棚架映在午後的水泥地下,水平面的夕陽緩緩沒入鏡海。生活從清晨的出帆,午後的收獲,作為一日的停歇。漁人走了,海面安定了,平緩的生活步調微微的在這無人的碼頭舒展,就是一個城市風貌的形成。劉國滄所做的具有可調整改變的臨時倉庫自力造屋組合構造,其實也是台灣漁業的常民生活的寫照。關注在這些平民身上,我們會發現,每日真實面對生活的人,其實都有一股靈活的能力,需要什麼,總能自己動點腦筋就完成,即使是克難與窘困。在居住生活的表現上更是如此,漁人需要置放物件,就自己運用最便宜的材料和工法,搭建臨時倉儲及生活空間,創作成現實所需。那種環境自我完成的生命力,便是人民的生活實境。

●《輕旅行_四草綠色隧道》
這條海路上能體驗到的是生態,然而,對於一個想休憩的心,那絕對是一個美好的洗滌。
總是這樣的,倘若,我住在這裡,當心情無法平撫時,必然會走到這條路,坐著船,不語,隨著行進,把眼簾前的景物望進去,讓身旁飛翔的鳥隨風帶走我的思緒,讓水波上的光影吸走沉悶,將映在江水的樹影平靜置入心底漣漪,將那些無謂的耳語和無法表達的心結,通通傾倒在流水中,在不同的季節及潮汐不同而變化的世界裡,細讀自身變化的行徑。
「人生,上山下海,都在這一壺茶中。」
《奉茶》位於台南市公園路氣象台對面。《奉茶》室內左後棕窗檯前,密密麻麻的茶罐、茶壺、佛像、畫作、蘭花、紅檯燈,立在窗檯前的八角桌就是葉東泰在台南的主方位。在這裡,他度過許多季節。葉東泰自小從澎湖跨海而來,立足在同樣擁有海港的府城,取《奉茶》名義為茶的文化與風土民情建構了一個開放空間,並賦予以古蹟為傲的府城社會一個飲茶面向的風貌,《奉茶》用歷史根基與茶滋味吸引人對這個城市一探究竟。
人們對一個地方的認同感往往來自人的交情。在奉茶,只消坐一午,便可見台南的形形色色人群:耆老、藝術家、文化工作者、老師、製茶業、旅人、朋友、記者。三三兩兩,有時成群結隊,一個喚一個,熟悉的、陌生的,這裡就像地方吸盤,幾坪小方便將台南人特有善待來客的生活型態與風土民情,風雅地傳達出來。

●《巷道的水果盤》
水果盤這種東西,是台南傳統水果行的特色,出了台南,沒人這樣吃水果盤,想像一家人要買的水果,不會是一次秤斤論兩買入七、八樣,所以水果盤的可貴,便在於能一次嚐到不同的口味,不必理會囤貨的賞味期限、不須在乎會不會挑選、不用冒著難吃的風險,舉凡老闆敢把綜合水果盤端在檯面,他就敢對你打包票、掛保證,好吃到底。
過去台南有大舞廳,夜生活的續攤,就在水果攤,所以在台南,即使到了凌晨,仍有水果店明亮著招牌,知名的店家門口,隨處可見黑頭賓士車停靠,這些店像明珠點綴在台南暗夜。自此,水果成了古都夜晚的點心,是讓肚皮與精神散心的場所,果汁機運轉的聲音,在這個城裡從未停過,成了府城飲食的一項傳統。

●《逛寺廟的樂趣》
法華寺的殿宇並列,彼此連接,徒步行走,折轉環繞,庭園相續,一彎生一景,小徑頗迷人。依在欄杆,望向層層殿堂,沉思賞景,老房子散發著古味,樑柱樓廊透露斑駁,翠綠的植栽停泊在午後,鳳凰木紅花開,桂花香氣瀰漫,此刻的台南,就是個古都了,是種經過風化、靜止狀態的美與荒涼,亭上喝茶,品其寺中對聯佳句,藍天青空,翠鳥吱叫,池下雖無水,卻仍具風情,真可謂是台南最有古味的水橋,在此品茗真是偷閒極致。它不是名剎勝山,乃為小家碧玉而靈巧,精彩的對聯,細緻的彩繪,也有建築可賞,這些人文風情,具有樸素雅致的感受,人的風味也都存在,除了造景還有功能,很善解人意。若遇清晨誦經,則更添風味。

●《輕旅行_文學館附近》
國立台灣文學館館舍是一座擁有百年歷史的國定古蹟,前身為日據時期的台南州廳,落成於一九一六年。戰後曾為空戰供應司令部、台南市政府所用,現在則是台灣第一座國家級的文學博物館。台灣文學館很有文人氣息,開到夜間九點鐘,館內可見台灣的文學啟始、典藏作家,與文學館修復的歷史。常態展的形式也很吸引人,有展過台灣本土母語文學常設展。透過聲音,整合呈現台語、客語、原住民語文學的意境,是極為豐富與奇妙的一個展示方式。館內都是免費資源,一樓有閱覽室,地下室是圖書館,是中式文雅風格。走在文學館裡,我就起了心,羨慕住在這附近的人了,要是家旁有這麼個博物館,那我可要週週報到,當自家前花園看待。

●《老屋新建》
在台南,有些老屋有做法與想法,有些純粹是喜好在引導,每個店家所營造的空間、音樂、銷售的產品,都印證自我風格。老屋最後會形成什麼,是不是合客人胃口,很快可以被決定,那絕對與人的關係最大。而我想,在地的每一家店與公共空間,都是一個精神場域的場所。這些店家,展現了草根的茁壯過程、潛藏著許多精神美感-是因為心靈的滿足與安慰,所產生的美。重新再看這樣的古屋,會因為與回憶的時空交融及個人感情用事,多了很大的寧靜感。
和這些主人們對話、與之相處,就能體驗到在台南用眼睛看、嘴巴吃,心裡所感受的種種。人們便從這些之中的故事與啟發人心的精髓,挑選自己要的。台南老屋的新體現,是古典與現代的一種融合。葉東泰說,體驗台南最好的方式,就是進入這些店家去感受,真實的台南就是這樣。
喝雙全紅茶,用玻璃杯的感覺是最好,不要用吸管。最好喝的方式,一定是要你的嘴巴接觸紅茶的泡沫,就能體會到泡沫紅茶的由來,也是這款紅茶的魅力。所以有機會來喝泡沫紅茶,請來喝裡面的滋味。這款紅茶是阿薩姆紅茶,是台灣農林的仙女牌紅茶,這茶裡,有雙全烹調的糖。古早時代,茶煮出來就會有糖香,因為全發酵,會有甜的味道,透露花果香的氣味。單喝,就能感受到甜味。
甜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在傳統的紅茶裡,糖如果過頭,那喝的就是一種甜,而不是甜的香氣的茶。雙全選擇的是台糖出品的白糖,含甘蔗蜜香,比較乾燥。而加紅茶的糖,一定是白糖,才不破壞紅茶的顏色與紅茶純正的風味。雙全就是擅長利用糖,來創造台南的滋味。現在全台灣沖泡沫紅茶,大概是我們《雙全紅茶》最老,所以大家要很珍惜喝的這一刻,自己來享受純正的風味。







文/黃小黛
四草大眾廟旁有個地方可搭竹筏遊江水。
台灣是個海島,這時候,就能體會的很清楚,這水道旁兩側的紅樹林合抱成綠色隧道,青翠的綠葉、近乎黑色的樹幹太靠近身體了,讓船上的人們得壓低著頭,水平面上映出倒影,真實與虛幻已然無法辨識,短短二十分鐘,心裡脫胎換骨,就這樣被環境洗滌了。
再往紅樹林保護協會的路線,協會細心的設計了一條美妙的水路,全程近乎兩小時,台江上的風水就在這些點滴,逐漸浮上眼前。
經過鰻魚苗捕撈區,農曆十月是四草的「鰻魚苗」來臨的季節,漁民稱是「軟金」(台語),當魚季來臨,漁民便搭起竹寮,整理網罟,準備木樁或鉛管,等待準備捕食。
然後,轉往蚵棚一探牡蠣養殖的究竟。
在這條江水上,船筏行進到紅樹林,這是嘉南大圳及運鹽古運河交匯處,人們叫它「走私道」,船長將船靠近樹林,有五梨跤、水筆仔、水陸雙棲的彈塗魚、灘地有招潮蟹,及許多的白鷺絲,棲息在這片茂密濃蔭的湖影中。
退潮期間,船走到文蛤田,水域上飄來一隻大水母,透明而龐大的身體沉靜的吸付在泥地上,摸起來就像果凍的感覺,我們的腳掌深深踩入地底,文蛤硬硬的挨在裡頭,伸手挖起,就知道什麼是摸蛤情趣。
這條海路上能體驗到的是生態,然而,對於一個想休憩的心,那絕對是一個美好的洗滌。
總是這樣的,倘若,我住在這裡,當心情無法平撫時,必然會走到這條路,坐著船,不語,隨著行進,把眼簾前的景物望進去,讓身旁飛翔的鳥隨風帶走我的思緒,讓水波上的光影吸走沉悶,將映在江水的樹影平靜置入心底漣漪,將那些無謂的耳語和無法表達的心結,通通傾倒在流水中,在不同的季節及潮汐不同而變化的世界裡,細讀自身變化的行徑。
沉默的時間流轉,總能讓人放鬆,忘記煩憂,景物就是有這種迷人的美感,人的心,能逐漸在這些包圍中解了束縛,於是,淨身之後,再往另一個旅程,直到已盡,心上也累積了屬於自己的意義,那時候,歸於塵土也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文/黃小黛
「朱玖瑩故居」--「安平樹屋」--「英商德記洋行」--「平平安安豆花店」(賞劍獅,吃鍋燒意麵與粉圓豆花)--「台鹽日式宿舍」--日本造景「枯山水」--行出右方「創藝工坊」--左方行進十五分鐘經過天主教堂--「小砲台」往前走--「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原路折回--「德商東興洋行」吃飯喝茶
無論是騎腳踏車或是搭計程車到安平,夏天時,烈陽熾熱,穿件透風長袖衫與遮陽帽,就能安然的在安平散步一整天。
朱玖瑩故居就是玖公的行館,原本是台鹽的宿舍,玖公從台灣製鹽總廠總經理退休後,一直留在安平生活,玖公身懷一手好書法,是當代顏體書法名家。在台南,有許多人遠來向他求字,他以字與人相會,所以故居內,生命的生活感雖然已經消逝,但是屋內盡是書法掛聯,老屋子被週全的保留下來,兩層樓的洋房,顯示玖公過去在鹽行的地位。
庭院的芒果樹高過二樓,五月時候結實累累,青綠色的芒果開始轉橘黃,想必玖公以前每年這時節,脾胃就有大豐收;後院則種蓮霧樹,夏天的桃紅蓮霧粒粒飽滿,地上還掉了幾顆,被鳥啄了幾口,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這洋房,一樓左側是和室,四面磨砂玻璃,深咖啡色的地板,光灑來映在地上,時間的流逝在故居分秒看的見,右側房內是一整面牆寫著顏體的心經,牆上的字,成了藝術圖騰,訴說故人的心境。站立在二樓窗口向外望去,芒果樹葉搖曳,蟬聲吱吱作響,所謂安祥的日子就是這樣。


玖公紀念館隔壁就是德記洋行,而樹屋就是德記洋行的倉庫,所以兩棟建築緊鄰一起,買了入場卷走進樹屋,「或許這矮倉庫應該要喚作樹根屋吧!」
鑽進黑森森的磚房裡,樹根一條條懸下來,光影從牆磚細縫與窗戶,斜面射成一道道光線,樹根條影,似劇場魅影,兩棟屋子被榕樹所包圍,牆壁成了樹身,這裡已經像是大樹洞裡蓋的秘密基地了,三個孩子與父親在這裡玩起躲迷藏,藏在樹根中,藏在光影中,藏在上方的梯樓間。
這腹地之大,頗適合在戶外的草原上辦秋天茶席,也很合適到樹下乘涼看書,作為日日運動散步之處也挺有風味,走走鐵架步道,微風襲來,尾端小閣樓能望台江大河,看白鳥飛翔,賞紅樹林的遠處風光,夕陽餘暉時,沈魚落雁,甚為風雅。
外頭走累了,就可到德記洋行內看蠟像,這洋行是採拱廊模式的西方建築,也是台灣與西方貿易的歷史證物,典藏了台灣開拓史料的蠟像,入口右邊那位荷蘭婦人很逼真,不少人被嚇到。德記洋行是一八四五年英國人James Tait在福建廈門成立,屬於英屬東印度公司。一八六七年在安平設下據點並興建營業廳舍,那時候台灣有五大洋行,分別是英國德記洋行、英國怡記洋行、英國和記洋行、德國東興洋行及美國唻記洋行。這五大洋行主要經營海外貿易,包括糖和樟腦。而德記洋行、樹屋與玖公的故居都屬於台鹽所有,三個點走完,就像是看見了些許台鹽歷史文化。





走出了德記洋行,穿越西門國小,對面有間平平安安豆花店,在這裡吃頓午餐,三杯雞飯與鍋燒意麵小品下肚,加上一杯紅茶,一碗剉冰黑糖粉圓豆花,消暑解渴,還有空胃,就再吃上一顆劍獅蛋,就是藥膳蛋,這小品是很好吃的點心,還可欣賞老闆陳貽賢在安平拍下的劍獅文化,老闆說,他迷上了劍獅,趁轉業之際,就來到安平開起豆花店,一邊拍下逐漸式微的劍獅牆與安平的點滴。
「劍獅」是安平民宅特有的避邪物,從明鄭、清朝到日據時代,在安平當地許多人家門上都刻有劍獅圖騰,大多安置在門簷或照壁上,它有祈福、鎮煞的功能,陳老闆說,劍獅相傳是鄭成功打敗荷蘭人後,軍隊駐紮在台南安平一帶,每當士兵操練完畢回家將盾牌掛在牆上,刀劍就插入獅面盾牌的牙縫鐵勾,遠遠望見如同獅子咬著劍威武兇猛,讓附近宵小望而卻步,不敢輕舉妄動,民眾因而群起仿造刻製,造型均於額頭畫上王字居多,為增強威力也有再加上八卦圖案。
也有人說,當家中發生不好的事情時,求神問事後,神明也會要民眾在家牆刻上劍獅,以庇祐家族。陳老闆運用自己的攝影專才與曾開印刷廠的本事,走透安平,店裡的攝影輸出大圖都是他的傑作,他還在門口放上一個劍獅拓,提供遊客留念,「我是因為迷上劍獅才留在安平。」他這麼笑說。
走到這裡,只要從街上抬頭望,就能看見招牌上的劍獅也在二樓看望著安平,看著這個逐漸轉變的村鎮風貌。
台鹽日式宿舍藏身在大馬路口的小巷裡,在安平,最迷人的就是穿梭在不具名的細小巷道,台鹽日式宿舍以原貌被復建,就像許多日本料亭一樣,總有迷人小巧的庭院和大樹造景的籠罩,在此辦古琴音樂會應該很棒。
宿舍外,就是日本的枯山水庭園,小小的園林景觀。枯山水顧名思義並沒有水,是乾枯的庭院山水景觀,這裏以礫石作河道,正午的枯山水流露出靜止感,有高聳的樹在旁庇蔭,就像山邊的低淺流水,小石替代河水,緩緩迎出一條流道。右方的「創藝工坊」,才初開張,店面一入門桌前就是盆小插花,花器樸實可愛,是以陶土捏塑成梅花狀,花瓣處開洞口,作為插花莖之用,這個原來是以圓石為造型的花器,一開始是坊主曾國榮為了擺香花而作。我們在台灣廟前或街上買的玉蘭花或茉莉花,總只能掛著,曾國榮覺得可惜,就做出這個陶品,用來插花莖短的香花,後來賣花的婆婆自己則拿花器來插香,這陶孔中間孔夠大,可放粗口徑的藏香,這款作品很討喜,小巧卻實用,不插花,光擺著也是個可鑑賞的藝術佳作。
曾國榮的功夫是從日本京都學來,他花了幾年時間在日本專心學陶,京都學陶還得習繪畫、茶道、插花,他清瘦的模樣,是有那麼點現世行僧之感,只不過是以陶修行,所以他所燒出的陶,著上他眼中的金魚、牡丹、柳、梅、鳳凰木,頗有生動姿色。






「創藝工坊」左側行去,經過東興洋行,往環河道走,經過低矮的民宅、幼稚園、天主堂就是安平小砲台,小砲台的護城石堤多半都已呈殘跡。
砲台往前走約十分鐘,就是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
傍晚的船艙有靜謐之美,運河的顏色隨天色改變,漁民多半散去了,只有幾隻狗,幾隻貓,搖擺的走在悠靜的石地上,這裡,是喜歡攝影的人能參拜的地方,有人影,海景,小港口的船隻、漁網、龐雜卻帶著個人次序的排列在這個碼頭靜悄悄的等待黎明的朝氣。
原地折返,回德商東興洋行,吃頓晚餐,喝杯咖啡,屬於安平寂靜的夜,才正要開始。






文/黃小黛
「草祭二手書店」、「窄門」--「孔子廟」--吃「第三代虱目魚羹」或「傅美麗米糕」--點心「莉莉」綜合水果盤或現打果汁一杯--走入「忠義國小」穿越孔子廟--「台灣文學館」--「吳園」--「肉伯雞肉飯」的雞肉飯與扁魚白菜湯--「奉茶」門口喝泡沫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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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祭二手書店,清爽而沉靜。沉靜是因為店的風格,主人蔡漢忠不願影響選書人的心情,所以禁止店內攝影。
服務人員始終貫徹這個使命,因此草祭即使人多,卻安寧,稍微一點聲響,就會被注視,來這裡挑書,耳根子很清靜,而這家店之所以會引人想拍照,是因為店的內裝有獨特的味道:草祭是前後棟房子連結而成的書店,蔡漢忠打破前後棟格局,佐以自己的美學觀安排、陳列,尤其格外注重小細節;在後棟建築,聯結地下室與一樓天花板打穿,留下鋼筋建材。這種穿透造成一種破碎的美感,草祭的名人簽名板委託「隱意設計商號」設計,草祭入門口處,亦有許多文創商品。
品牌低調,具生活質地,樸實而細緻的「隱料什物」所製作的鉛筆,也在其中;櫃檯旁,有專為小農開闢的陳列處,售有「月照農園」的柴燒桂圓與茶、「溪底遙學習農園」的商品,而「阿原肥皂」也身列草祭。從書籍跨到文創產品,草祭用自己的方式經營客群,也堅持自我品牌的性格。
草祭旁邊是「窄門」,「窄門」斜對面是孔子廟。孔子廟夏天鳳凰花開時最美,廟庭前的百年老榕樹下是乘涼的好地方。鄰近的忠義國小是沒有圍牆的學校,拆了圍牆後的小學,就是市民的生活公園,明亮且親切。還有小巧迷人的生態池,裡面養著小魚、蝌蚪與蓮花。忠義國小禮堂也頗值得一遊,那原來是日據時期的台南武德殿。武德殿是日本宣揚其傳統武道的地方,一九一○年,日本人為了提倡「武士道」,創建出木造和式建築,做為宣揚傳統武道及練武的場所,稱為「演武場」,就是武德殿的前身。它採用傳統和式社殿形式與風格,並設有神龕供參拜之用。這裡的清晨午後,是台南人散步之處。


忠義國小對面,就是米糕店了,來到此處,必然要吃這家沒有店名招牌的米糕,再轉身去莉莉水果店嚐嚐台南獨有的綜合水果盤或番茄切盤,喝杯新鮮果汁或吃布丁,沿著南門路緩緩走向台灣文學館。

國立台灣文學館館舍是一座擁有百年歷史的國定古蹟,前身為日據時期的台南州廳,落成於一九一六年。戰後曾為空戰供應司令部、台南市政府所用,現在則是台灣第一座國家級的文學博物館。台灣文學館很有文人氣息,開到夜間九點鐘,館內可見台灣的文學啟始、典藏作家,與文學館修復的歷史。常態展的形式也很吸引人,有展過台灣本土母語文學常設展。透過聲音,整合呈現台語、客語、原住民語文學的意境,是極為豐富與奇妙的一個展示方式。館內都是免費資源,一樓有閱覽室,地下室是圖書館,是中式文雅風格。走在文學館裡,我就起了心,羨慕住在這附近的人了,要是家旁有這麼個博物館,那我可要週週報到,當自家前花園看待。
出了文學館,若還有興致,則可到吳園休憩一番。吳園緊鄰「台南公會堂」,是台南枋橋頭的吳家。自吳春貴承販台鹽致富,而後其子吳尚新繼承家業,於徙建洲南場後,承銷食鹽業務大為發展,家境日隆。道光初,吳尚新乃將其宅第北邊原屬荷治時期荷蘭通事何斌的庭園舊址加以收購,沿著地勢高低建構庭園,並聘名匠仿照漳州城外飛來峰的形勢,佈置假山、池台水閣、奇花異木,極盡美觀,名為「吳園」,俗稱「樓仔內」,與板橋「林家花園」、新竹「北郭園」、霧峰「萊園」等號稱台灣四大名園。
因當時吳家的財富為府城之冠,庭園的美輪美奐,亦堪稱甲於全台,所以台南有句俚諺說:「有樓仔內有的富,也無樓仔內的厝;有樓仔內有的厝,也無樓仔內的富」。所以走來吳園,雖說僅餘些池畔閩南平房、廊道和一畔庭園,大部分建築房舍外觀大異從前,但假山、水池和四角涼亭尚維持一定型制。我覺得這保有部份的傳統園林風格,的確能品嘗到當年有錢人怎麼用財富,興建景色優雅的宅第庭園。
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它那廣場的青綠草皮,有半圓形階梯式的露天舞台,還有舞台前方的木造觀景樓,從冷氣房走到自然的草原旁,吳園擁有池水、亭間,那份清雅秀麗的江南風情,藏在地理市景裡,給人驚喜,而旁邊的公會堂是台灣最早創建的一座具公共集會功能之現代建築物,如今這地方,也提供作為音樂廳使用,有次進去聆聽古琴演奏,那優雅的氛圍與禮堂的文明氣勢,我至今難忘。
順著吳園走去公園路,就是肉伯雞肉飯了,逛了一天,心滿了,人累了,肚子自然也咕咕叫,肉伯的雞肉飯香氣十足,一碗扁魚白菜湯,滿足了五臟六腑,旁邊幾步就是奉茶茶館了。點杯木燙青,冷泡茶的滋味沁入心脾,望向氣象台的洋紅風鈴木,紫花散落滿地,夕陽餘暉,夜已起,此時,回飯店小憩洗滌身軀,再往海安路藝術大街走去,或選一家老屋改建的夜店小飲,另一種台南的夜生活正當昇起。

草祭二手書店
電話:06-221-6872
地址:台南市南門路七一號
孔子廟
台南市南門路二號
忠義國小
台南市忠義路二段二號
莉莉冰果室
電話:06-213-7522
台南市府前路一段一九九號
台灣文學館
電話:06-221-7201
台南市中正路一號
吳園、台南公會堂
民生綠園至民權路左轉,吳園在公會堂之後側。
肉伯雞肉飯
電話:06-228-3359
台南市公園路一二號之二
奉茶
06-228-4512
台南市府前路一段三七七號
合成帆布行
電話06-222-4477
台南市中區中山路四十五號
文/黃小黛
在台灣,六○年代左右,許多孩子第一個擁有的帆布包,應該是書包吧。當年,台灣的孩子從就讀國民小學開始,帽子、制服、白襪與皮鞋是一個讀書的孩童標誌的証明,一個孩子從國小到高中,帆布書包成了國民義務教育的統一符號。
台南市帆布的發展,最原先就是《來福帆布行》,一九二○年《來福帆布行》行創立,以製作書包為店裡營收的大宗,並還修理遮陽棚、美軍帳棚、卡車帳棚等等,當年,老闆請了三個夥計,許江波擔任業務、較年長的曾少州負責掌櫃,廖漢仁則專長內務、裁剪。
老闆年邁過世後,來福帆布由這三位夥計繼承,一九五六年三人又共同開了一家《合成帆布》。合成名稱的來由是因為「當年是三個股東,合起來就會成功。」從合成訓練出的員工,則遍佈台南帆布行,甚至延續六代。當年許江波個性公私分明,不允許自己的子女到公司。經過二、三十年後,三人子女都長大了,便決定拆夥,為了公平起見,協議皆不得使用祖始《來福帆布》的商標,自此,原有的《合成帆布》由許江波之子許勝凱接任,以學校為主,製作書包;曾少州之子曾森永承接原店面設立《永盛帆布》,廖漢仁之子廖重光創設《志成帆布》。
當年,《合成帆布行》幾乎囊括了台南縣市超過幾十所學校書包的製作,台南一中、二中、女中、新化、善化、北門、南榮、南商、海事等高中,從第一志願往下數,在台南讀高中的孩子,幾乎都使用過合成的帆布包,書包是學生裝書用的背包,這種札實與樸素的商品,令人在偶然看到時,會驚覺時光的流逝與懷念起讀書的青春時期,在那個年代,彷彿書包裝載著年少的成長。
合成的帆布包,所有的製作過程皆為手工一針一線打造縫製,一九五六年創立以來,傳統款式沒有改變過。「帆布是一種天然的布料,質料輕,堅固耐用,一個袋子可以使用幾十年。」台灣在逐漸注重本土品牌與講究環保下,帆布包也從書包這個領域跨為時代商品。
許勝凱二十四歲開始接合成帆布,如今十一位工作人員,從一個布包到兩千個都可接受訂單,客人說,「合成製作帆布的彈性最大、款式最多。」合成的成功,歸功於許勝凱肯做,身段軟,願意薄利多銷。許勝凱卻說,「是網路帶動了合成的轉捩。」
二○○九年,合成成立了官網,「即使是一個帆布袋,我們都能為您特別製作。」合成的網站英文是onebag,以量良身訂做突破傳統帆布行的限制,而網路的訂單如今已經遠超過電話訂單了。
加上部落客大量口碑保證與張貼推薦文章,這些密集訊息流通與有效宣傳,讓合成不僅成為海外觀光客與台灣各地旅行者來訪的一個景點,也成了城市旅遊的伴手禮;透過這些消費者親身使用的引介,企業也大量訂做為來客禮,坊間會議也因環保議題,請合成設計環保袋,農會來印「有米樂」書包;新人訂做小提袋,裝米,當作喜筵回禮;知名的本土企業《阿原肥皂》,也採用合成布包作為母親節禮盒的包裝;台南當地的《草祭二手書店》更有客製化書包與購物袋兩款,作為店裡商品。包含電影《艋舺》、南方影展、全國中學校長會議、北藝大、交通大學、成功大學歷史系、中央研究院、台灣文學館、台北文訊雜誌、南市室內設計協會、誠品書店,這些知名的業者都是合成的客戶。
採訪當日,是三商行、玉兔鉛筆與日本的環保袋的出貨日,二樓的裁縫忙碌作響,一樓則堆滿製作完成品檢的成品。
「我爸爸是一位鞠躬盡瘁的人,他只知道工作而不知道休閒,他教導我就是要不斷工作,是個非常嚴格的人。」五十四歲的許勝凱談起父親,眼光泛紅,父親告訴他:「合成是靠學校起家的,我們要服務學校。」許勝凱因為父親的叮囑,便未將如今式微的書包市場就將學校淡忘或放棄,許多學校堅持換塑膠書包,合成也無可奈何,因為合成堅持環保,「這是我爸對我最大的影響。有時候我到學校去,還會有老師告訴我父親的故事。」帆布是父親的職業,對於五○年代的男人來講,職業就像自身性命,是安身立命的基礎。
許勝凱笑說,台南是個很有感情的城市,保守而純樸,從出生到如今,許勝凱在台南生活了五十四年,從未離開,而店裡所發生因緣際會的故事也很多,一位日本朋友自願架設日文網站,亦招來日本訂單,同時期,一位擅長書法的日本人,親自為合成設計了專有的書法商標,許勝凱看了喜歡,就決定正式啟用這個商標至今。
合成布商標,其實已歷經了六種款型,一開始是以英文「HER CHERNG since 1956 CANVAS STORE」上方以鮮橘線繡上書包圖形,後又延伸出加上「台南老舖」四字與「since1956.Taiwan」;目前發展出了四方型並加入「電話與網址」,時代的變化,從一個布商標顯現。
在中山路上,店門口懸吊著各式各彩的帆布包,同店齡的木製櫥窗、裁縫車,展示著許勝凱一路下來的心路歷程,書包、斜背包、醫生包、環保袋。正午的門口三個來自新加坡的觀光客,與從台中來的情侶,同樣拿著網站列印下來的地址慕名而來,停留了將近三十分鐘,東問西尋,每個人臉上都充滿驚喜,聽到價格更是吃驚,一人單次就買上三個的不足為奇。
這是個週五的下午,車水馬龍在路上騁馳,許勝凱除了應對來店客人,手上仍不斷應答電話與電子郵件,南北各地,都指定合成製作,並要求縫上合成商標,過去的企業多半都不喜歡顯露製作廠商的布標,如今卻希望縫上鮮明的合成帆布,這是一個品牌做出價值的證明。

老神堂 神像藝術沉檀香品
06-2250021
台南市民權路二段一一三號
文/黃小黛
「這是我人生的體會。」四十一歲的王仕吉留著一顆小平頭,兩道眉掛在額頭上,單眼皮下垂,飽滿的鼻子,笑起來眼角橫出三條笑紋。
王仕吉遞給我一張書法字帖:「凡間有三界,人神鬼無定,自問身何處,只求有向陽。」他說,這是他人生的體會。
向陽是指上進。王仕吉雕神佛,但神佛無證。他說,如果想的是邪念,做見不得人的事情,就會是扮演鬼的角色。
朱銘曾題詞:「地獄在人間,人間有天堂。問君何處去,但憑一念間。」
「看到了這個呼應,我掉下眼淚。」王仕吉說。
其實人都是一樣,都會因為工作而產生內心的路程體會,心裡的感受都相同。
出生在雲林縣褒忠鄉的王仕吉,小時候想著自己能不能好命,純樸的鄉村,有個比較單純的心性養成,這個村落,讓王仕吉保有一顆很簡單的心,「你不會因為自己面臨山窮水盡,為了要取得生存的資源去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情,這是家鄉的環境所慢慢養成。」但農村中沒有工作機會,就得外出討生活。
國中畢業一週後,王仕吉跟著從事神佛雕刻的哥哥到了台北艋舺,十六歲的他開始學習雕刻神像,那是台灣錢淹腳目,當牛不怕沒犁拖的時代,當年他曾一天賺一萬塊,金錢好像每天都會來,青年日日活在都會的花花世界,他說當時曾漂泊、迷惘過。
當台北的日子,從經濟高峰到景氣凋零,工作機會越來越少,三十歲山窮水盡的王仕吉來到台南。
王仕吉說,「台南人知道,工作者是需要好的精神,所以我來到台南修煉自己好的精神,將好的精神用在神像的相,因為神像需要長久,需要耐看,要經得起考驗。」
台南是讓王仕吉要再一次認真的學習時的港口,它有很好的學習環境與學習資源,有老廟、有許多很美、有風格、耐看的神像,這讓王仕吉清楚在市場上,要導入自己的系統,以後才能為自己建立一個風格。
「從事這份工作應該可以不受景氣影響,只要把作品認真的做,很堅持的做,因為到最後是人的競爭,在這個領域很少人這麼堅持,只要你堅持,技術贏過人家,雖然景氣會淘汰人,但因為你是在前端者,就很難輪到你。」
以前的他不會為對的事情那麼認真的付出,如今他說,「當你做久了,只要你願意在對的領域走,不管走的長或短,它都會有分數,對的分數低沒關係,不要在負項追求分數,負的部份做的再好,自己的內心多少都會有些愧疚的。」面對自己就是──只有把事情做好,那是不二法門,人到最後就是要修養自己,改掉缺點。
如果是因為在一個地方怕被淘汰,那以後,如果又遇到其他競爭更多的衝擊時,那你要跑到哪裡去?所以其實到最後,藝術工作者就是把自己做好,人要把自己練得非常紮實,那叫本分。「所謂好,就是莊嚴,任何一尊神,你要有你自己的詮釋,要融入一個雕刻者對於一尊神像的系統性,你才會擁有自己的風格。」每個人都有自認為的美與自我學習的階段,那已經不是在向外學習了,因為那時,你只有自我否定,心裡會明白線條在下一次製作時,能超越自己。
對於王仕吉來講,藝術,一定有無限追求的等級,他不斷地追求對於美的定義。「你要去體會那尊神的精神,就像觀世音菩薩,象徵慈悲,舉手投足都要很柔和,好像根本不會跟你爭,根本的那個氣力都很柔順,一個人如果很慈悲,那種心境,她的肢體語言應該是如何的走動,衣服紋飾的線條如何轉折與流動,才能顯示出祂的慈悲,而你就得在雕刻時表現出來。」所以導入就是指那尊神的中心思想,中心思想要表現在祂全身的每一個部份,並且連成一氣,那法身會最協調。
觀察是可以學習的,他說,讀文章是讀意境,在世的人談修養,每個人都說在學習,但是學習是有層次感,國小的學生也在學,國中、大學、都在學,博士更需要學,因為他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而學習一開始必然是往外求,學習當代與古代的名師、客人口中的大師,這些過程中,有些它的美是你認同的,也有你不認同的,不認同的你就不會學習吸收了,並且會當為警惕。
「人為何會在宗教裡求智慧,因為宗教留下來的資源多,說不定我現在的角色,在一百五十年前也有個師傅也是跟我一樣,只是名字不同,所以佛書中會有經書,經書就是經驗過的心得,所留下來的書籍,這是前人在人生的歷程,遇到困境,領悟了解決的方法,而且這些方法都是要從內心去改變的,因此他把很好的經歷留下來,所以叫佛經。」
人到了自我要求的階段,自我就會運轉,學習就是從你眼睛看到的,師法自然,在自然界觀察到的人事物都會影響人的心思,透過自我建立起的系統,導入創作,「只要會超越自己的,我都會當作是神需要的,所以神是在前面,是追求不盡,因為它的環節太多了,我把工作當成是一個神的追求。」
「美感就是藝術的角度,神佛像就指莊嚴與傳神。」
三十五歲的他真正掌握到自己的風格,他說,「要愛那個工作。」你會為那個工作付出,不會去談報酬,神是無形的,信仰者說是靈氣,要以莊嚴為原則,不是以成本,這也就是祂的本質,要了解祂都已經是神了,祂應該是什麼心態「相由心生,多做就當是奉獻給祂,客人通常考慮價錢,但價錢影響品質。」
王仕吉所雕刻的天上聖母這尊神像,閩南人叫媽祖,「祂會叫媽祖,因祂是所有母親美德的集合,母親是重要的,如果是這樣,應該要有怎樣的態度,祂應該是什麼心境,祂的舉手投足,要到神的規格,就像處事要講道理,但是道理它有層次,到神的階段是非常高道德標準,所以會比較無爭,氣韻內斂,不會是爭功奪利的味道,工作者本身要去體會神的精神,體會到那種精神時,在執行時你的手法就會很自然的流露在雕刻作品上。」所以藝術就是個人努力去學習,學習融入在內心當中,自然修到心裡面,外師內化,中得心源,你會為了祂的美,在角度線條一點一線都會很去講究,慢慢一刀一筆,最終呈現出的作品會有與人不同的韻味。
一九六九年出生,二十五歲在板橋開設《呈隆神像藝術》,ㄧ九九五年轉戰天母《啄木人藝術工坊》,ㄧ九九八年來到台南設立《隆盛神像藝術》,二○○七年改名《老神堂神像藝術沉檀香品》,四十一歲的王仕吉,二十七歲結婚,如今生有一女兩男,對於人生,他很有體會,他說,做人最重要到最後就是本分,認真於本份,它還會變大,本分並非固定,是有伸縮的;大多數的人的學習都在一個範疇裡,那就永遠沒辦法突破,但是學習夠的人,會融入自己的想法,會為了工作去奉獻,那所新創作出來的美的事物,會留給後人學習的對象。
對於辛苦兩字,他有極為深情的感觸,──「因為對美的詮釋,需要生命過程的累積。」就是有那個堅持,你才有辦法體會那個境界,當初如果不願意,會氣,會因為面子與世俗眼光,而改變自己的因緣際會。所以,一個藝術工作者,到後來都必須要有自己的一條路,雖然未來的路是沒有人看得見的,可是,在內心會有一點堅持的方向,這樣走,在那麼長時間的辛苦之後,你會體會到人的本質是該做什麼。
「人的本分就是要付出的多,比較不講回收,ㄧ日就要照本份去工作,而你的報酬就是吃飯能維持到明天的生命再工作。」有了這種心態,就不會去計較今天賺多少,當這些心態在內心深根固蒂後,你就會為了那個作品的美去做,會為自己的思想去執行。
「命中注定。」這句話如今他是認同的,他說,當你做一件對的事情,你很認真的付出了,你就當作命中注定自己該要做這件事。當人生的階段又不同,又有新的挑戰時,即使跟原來為不同領域,也要當成是注定。只要是在面前的事,應該是你要去做的,就不要去逃避,這就是本分。只要你有能力去做、你就要盡力去做,去為別人服務,那就是你的本分,它不會是固定本分。本分不是在原本被規定的範疇,只要你願意,就會多了那一份。王仕吉如今是心甘情願。
真正的甜味,是自己對工作的實踐,身為一個藝術工作者,就有追求不盡的路要走。在你碰到的人事物,有什麼讓你感動的,感動之後,他有沒有機會讓你感到要為他做一件作品,如果你覺得有那個衝動,那你就去做,那種創作性的就是自找的。
下午時分,大雨轟轟灑在民權路的柏油地面,店裡迴盪著日本演歌的旋律,像是訴說著古老情調,這個從中部出生,在北部長大,中年時居留台南的男人,已經有了二十幾年的功夫,掌心都已經滲出木頭的滋味了,神像雕刻在他的人生中成了一種藝術的追求,也成為他自我完成的形式。
在他那種草根庶民的神態上,有著一顆極為精進的心與良善的本質,望著他,我總覺得,人生中,有些東西不是與生俱來的,是後天磨練並且刻意的堅持才獲得的能量與本事。有人形容王仕吉的作品充滿渾厚、溫潤、沉穩與耐人細讀,那的確是再適合不過的詞彙了,在那些形狀之中,那份被提煉出來的人性美感,與對神明心意相通的技術流露出的恰如其分,就足以說明王仕吉的質地了,那真是叫人動容。


雙全昌鞋行
電話06-225-9360
台南市西門路二段三一六號 ,小公園圓環內
文/黃小黛
位於小公園圓環內,有家《雙全昌鞋行》,這家店一開六十二年,圓弧形的賣場,隔巷旁的店面也屬雙全昌,這是台灣第一家開發多色人字拖鞋的鞋行。
人字拖鞋,就是俗稱的夾腳拖鞋,是拖鞋的一種,在早期的台灣社會是常民的生活鞋品,由於便宜、透氣與穿脫方便,除了正式場合或外出,一般人在家活動時,多半會穿這種拖鞋,近年來,因復古風與強調台灣製造的熱潮,人字拖鞋又活躍起來,變成時尚潮流與台風文化的象徵。
《雙全昌鞋行》一九四九年開始經營,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營業登記有案,最早開始做木屐、雨鞋起家,經歷過時代風華,雙全昌鞋行除了彩色人字拖鞋,還售有雨衣、雨傘、雨鞋、休閒鞋、皮鞋、球鞋,店內專賣的中國強、Converse All Star、JUMP、繡花鞋、拖鞋、鞋墊及早年黑道大哥愛穿的男子漢木屐,一字排開,兩坪的狹弧形店舖與騎樓下的空間,象徵著鞋行的老派地方文史。
三十多種彩色人字拖鞋、五十幾樣長、中、短版雨鞋與生膠大底的「中國強」帆布鞋是雙全昌鞋行的特色,我認為物廉價美與店長周束的幹練及專業,成就了雙全昌鞋行的氣味。周束拿起五洲牌夾腳拖鞋說,「一整雙都是橡膠的,五洲是老牌子,現今也是第二代出來跑,有在商業周刊打廣告。」
身材嬌小的周束快步走到夾腳拖區,指著三十幾色夾腳拖鞋說,「這些色澤都是我們指定的。」從二○○八年十月,《雙全昌鞋行》以紫、黃兩種顏色開發,大發利市後,越增越多色,從白底九個顏色,到開發全色系,漸漸有其他中盤商模仿,很多廠商老說彩色夾腳拖鞋是他們發明,但真正第一家有這個想法與執行出結果的是《雙全昌鞋行》。周束以開朗而沙啞的聲音表示。
當年市面上的夾腳拖鞋,只有人字藍白色底一種,也是最經典與傳統的樣式。周束拿出一雙拖鞋說明,「這就是延續以前英雄牌。要知道鞋子廠牌,就看鞋底商標。」她指著人字拖鞋上的橡膠商標,英雄牌的鞋子,是打上中文字的"英雄"兩字,連底板也都打英雄,因為整雙都是橡膠,可以穿上一、兩年,但是現在只剩下一種產品就是"英雄雨鞋"。
《雙全昌鞋行》為了延續,就請中盤商仲洲,委託盛發橡膠廠代理製作人字拖,開始經營起人字拖鞋的品牌,「像仲洲,我們就會打JONQ JOU。」雙全昌所製作的人字拖鞋,在鞋面上印有「JONQ JOU」,貼在拖鞋上的貼紙,畫有梅花圖形、寫上註冊商標仲洲牌「CHUNG CHON」。「彩色夾腳拖是我們仲洲自己開發的,我們不需要宣傳,要買這麼多顏色,一定要到雙全昌。」周束強勢又自信的表示,有些台灣新服裝廠牌來談合作,我也是介紹他們去工廠訂,外面廠牌要價近兩百,我這裡一雙八十,兩雙合計一百五。
展示在外的人字拖鞋,五彩繽紛,有些客人每種花色各買一雙,三排各十色排開,三十雙拖鞋,無論白日黑夜都充滿陽光洋溢的夏天味。
「台北來的遊覽車,一次下車買的就有兩、三台。」
現任老闆接手老屋主的產業三十年,九十幾歲的屋主是鞋行第一代,位於圓環的雙全昌老屋有六十五年歷史,整棟為檜木建造,沒有改建過。
「樓梯都被我踩到全是我的腳號。」周束笑說。
鞋行倉庫就是老屋的邊間,幽黑狹窄,裡面裝滿各號鞋子,只能一人進身,周束在這裡十八年了,老闆在外闖蕩,店面的事情就交給她,全憑信任兩字,轉身過去,她說:「大家都叫我老闆娘,其實我是夥計。」
我嫌棄有些夾腳拖穿起來很痛,「他沒有教導你怎樣穿,妳就不會穿。」周束說。
「啥?這個還有穿法?」 對這些商品她瞭若指掌,只要望一眼客人的腳掌,就能拿出他的鞋號。
「這你要拉一下~」周束順勢把鞋頭的人字叉口橡膠用力拉開,那種氣勢,像要扯到盡頭,我以為鞋就要被拉壞了,睜著眼看她這舉動,心裡是被震撼的,原來拉筋後穿才能不扎腳趾間。
做餐飲的疲憊婦人、被母親指派任務的清秀少女、帶著辣妹的嘻哈男孩,一個接一個走進店裡。英俊青年是朋友介紹來的,他邊試鞋邊道,「想買布鞋,就一定要來這邊啊。」彷彿無庸置疑。
「你們怎麼會知道雙全昌?」請問開車來的婦人。
「我們是台南人啊。」一個親切的女士說她在這裡買了一、二十年,今日是為了大兒子的運動鞋;另一個商家男人一買就是六把伸縮雨傘;有個五十多歲的浪子,將腳下的夾腳拖一脫,周束馬上拿出同款新貨,三言兩語,買賣成交,浪子付了錢就走,舊鞋留在原地。在雙全昌,似乎很少人殺價,三、四十分鐘內客人川流不息,周束沒能停歇,卻應接得宜,毫不馬虎,她說,「我從少女時代就維持四十九公斤,連生我兒子也才五十三公斤。」
每家鞋子都是一、二十年的廠商,周束了解得非常清楚,「我們賣的鞋子沒幾款,多半是台灣的品牌,像二十八年的將門(JUMP),四十多年的就是中國強;有人愛穿國外品牌可以買Converse,想要便宜又耐穿的就拿中國強。」
每日有一、兩百個來客,不含拖鞋,至少賣出一兩、百雙。全年無休的店面,仍有客人打烊時間在門口貼上便條紙,「我從台北來,想買人字拖,請打電話給我。」帶著遺憾,卻不肯放過的心情,便利貼黏在店門,指名要代寄服務,周束開心的闔不攏嘴,眼見客人這麼喜歡店裡的鞋子,她心滿意足,像是完成一個使命。
「我們的客人從北、中、南都有,皆是口耳相傳。」店內有兩本客戶訂單,都指定要郵寄到府。
周束認為,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讓客人有實用感,定價要最公道,賣給客人的鞋子要便宜、好穿、耐用,又有變化。對於客人不斷挑剔或一直猶豫與試鞋,她有耐心,她說,「我們是做服務業呀!服務業不可以得失客人,得罪客戶,人家來一次,下一次就不會再上門了。」
「我們台南做油湯(餐飲)與做生意的很多,大部分工作時是穿雨鞋或塑膠鞋,會比較悶熱不透氣,雖然PU(Polyurethane聚氨酯,簡稱PU)材質的鞋子比較貴,但是你穿了雙腳會比較爽快,對於腳踝手術、肌腱炎、腳底生雞眼的人也很好。」指著一雙鞋子,她說,我們這裡的鞋子用這種材質,卻不是高價位,因為來此買鞋的,有些是勞工。「我沒有標錯啦,就是這麼低價。來這裡的客人,大家都是很辛苦的生活著,所以我們都薄利多銷,他們會口耳相傳。」
看著那些定價,凝視其中的薄利,《雙全昌鞋行》的心意擺在那裡,久久不能拭去。
泉興草蓆店 電話:(06)222-5527 台南市新美街46號
謝宅的榻榻米是《泉興草蓆店》李金水所製作的。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李金水出生在台南佳里鎮,當年就讀高等科一年級的李金水十六歲,因病輟學,鄰居介紹他向日本師傅岡田學作榻榻米,出師時,受僱於高雄,光復後就回到台南在永福路當師傅,三十多歲來到舊稱「帆寮」的新美街開店,那年的新美街尚未繁榮,有許多違章建築,李金水一家人就住在現今店的後面,之後,再買了西門路二段的住家。
一直從事榻榻米行業,從沒有變途過,六十七年過去,當年的囡仔工,如今已經八十三歲,榻榻米的手工經驗開始傳給第三代的李宗勳,李金水指著孫子說,「伊也做一年多了,我現在已經有年歲,就多少牽成伊。伊不懂的部份,就指導伊。」臉上浮出慈愛的笑容,走過日本、大陸、馬拉西亞許多地方的李金水,最愛吃生魚片。
二年前,孫子李宗勳從大陸返台當兵,被留下來,開始學習這門傳統手藝。
「阿公,你覺得做榻榻米最重要的是什麼?」
「也沒什麼重要的,最要緊的就是咱人呀,工作認真做,認真學,才會成功。如果你要邊做邊七鼗(玩),懶惰絕對不會成功。」李金水表示,無論做那種工作,就是要認真學,成功沒什麼秘訣。
問他是不是都不休息,「這是自己的工作呀!」阿公很自然的回應。
十七年前,聯合報記者王甘菊說,「李金水是看著榻榻米從極盛時代走入沒落歲月的人,在他的三個兒子無興趣繼承衣缽的情況下,他的榻榻米技術,可能在他這一代『絕響』了。」
二○○八年,孫子李宗勳接下店面。一九八八年出生的李宗勳自小就在大陸漳州讀書,直到職校畢業,回台灣當兵,阿公索性就把他留在身邊,阿公平靜地說,「現在榻榻米比較落伍,但在日本時代,我們的生意很多,直到日本人離開台灣,台灣也開始買彈簧床,才沒落。」現在年輕人比較愛睡彈簧床,但他還是睡慣榻榻米。
李金水每天睡在自己手工製作的榻榻米,「彈簧床太軟,我不習慣。」他回憶起兒時,睡的是草蓆,冬天時,為了保暖草蓆下舖的是稻草,「稻草舖的不平,很難翻身。」李金水直到去學這門功夫後,才第一次睡到榻榻米。
舖榻榻米的地板,小孩子跌倒時,比較不會受傷;對年歲大的老人而言,躺在平坦札實的榻榻米,對龍骨會比較好。他說,榻榻米的技術,有認真學習的人,一年就能上手,他自己則學了三年四個月,「當時日本人有個榻榻米的商業組合工會,不管是學師兩年或是一年半,如果要轉去別間店,全省就會收到通知,不可錄用。若是有人收『走師』的師傅,就會拿不到由商業組合工會所配給的蓆草及布邊材料,這種制度下,沒有人敢違背。」李金水不得已,只好在那裡留三年。
李金水二十五歲娶妻,生下的孩子,老大讀書就考上大學,老二、老三、老四也都考入大學。讀完書,多半當了老師,「伊哪會來做工呢?」他笑說,以前考大學不簡單,讀出來大家很有出途,現在連工專都稱作大學了,那無路用啦,就只是讀個學歷而已。「沒讀書的孩子,一定要學功夫,什麼功夫都好,學一門功夫,有一項技術,將來才有飯吃。」
在學習過程中,一次、兩次、三次都做不好,李金水就會被日籍師傅打屁股,他說,現在人去拜師學習,要是師傅又兇或打,學徒就會你溜我閃,莎呦娜啦。日本時代不是這樣的,工作不能讓你搞怪,做不好就要受處罰。「現在的學徒很難教啊,除非是自己的孫子。」即使這樣,遇到不聽話時,也還是會生氣。李金水從日本人身上學到的是日本精神,貫徹的太徹底,但如今遇到沒出息不想長進的人,也就放手、隨便他去。
「教育孩子最重要的是要他不要放蕩、不要走歹路、不要做壞事情,不要當賊、騙人、殺人、學抽菸;要有修養,這就是做人的原則,對子孫未來才會好。一個人當長輩,自己做到歪七扭八,又怎能教好後生晚輩。」七十多歲戒菸的李金水應道,老啊,吃菸對心臟不好。
選榻榻米要捏硬度,草蓆的接縫越細品質越好,遇水則比較不會滲透入蓆底。曬太陽對榻榻米來講,就是保養,好的蓆底,睡個八年、十年都不會塌陷,李金水說,選購時問店家,蓆底是一吋、吋二,還是九分,是使用塑膠線、還是日本線,九分的束得緊、間隙較小,舖上去較為平順,便宜的就是吋二或吋半,使用久了就會這裡破、那裡破。
日本時代的榻榻米很貴,價錢很好,一般平民覺得是奢侈品,有錢人就沒那種體會。李金水當師傅時一個月收入六、七十元,而當年的警員才賺二十四元。新美街時期的泉興草蓆店,生意好,利潤也高,舉凡糖廠、政府機關、電話公司、台鹽、法院、嘉南大圳、警察局的宿舍、水利會的宿舍,都找上泉興,農曆年時,都還要從日本調師傅到台灣支援。
李金水感嘆,如今都沒了,很多老建築都拆掉蓋起大廈了,大廈的時代到了,榻榻米就沒了。過去學過這門手藝的學徒也都紛紛變途,「這些東西,都會淘汰。『綁籠床』也就是炊粿的蒸籠、補鍋、打石子做墓碑的產業,一樣啦,都落伍了。」
一日過一日,李金水笑看傳統百工江湖,站在店門口,望向正在縫合榻榻米的孫子,「我已經無力做了。」雖然如此,但這些年來,卻有從加拿大聞名而來的客人,選購後用貨運寄去加拿大。
泉興有出幾種式樣的榻榻米,圓形的提供寺廟打坐使用,長方形拿來客廳待客用,李金水一出手,做好一塊榻榻米只要四十五分鐘,他六十幾年來做過的榻榻米,已無從計算。所以,大家來到台南市開基武廟旁的新美街時,別忘了來泉興草蓆店買塊榻榻米,返家後,就可好好享受這六十幾年功夫所傳承下來的技術,感受屬於一種時代凝結的情感。
榮昌打棉廠/棉被店文/黃小黛
電話:(06)227-3147
台南市青年路226巷71號
「你攏在這裡做?」
「嘿啊~」打棉廠廠主許文生,已經是第四代傳人,除了前總統李登輝之外,許文生屋內與名人的合照排滿整個牆面,二、三十張獎牌推疊在放置棉被套的玻璃櫃上,一生屬不盡的風光,都凝結在屋內。
許文生脫下棒球帽,前額金光飽滿,他剃了個小平頭,花白的頭髮精神抖擻,清瘦的身體穿著防風的運動外套。
「坐坐坐!」阿公極力招待我們入座,這是一般老台南人的習慣,一進店裡,不問你何事叨擾,一開口就是請坐,一出手就是搬椅凳伺候。
許文生在這裡很有名,不僅是打棉功夫出名氣,是他好做公益而廣結善緣,在青年路的巷口,只要問里長在哪裡,厝邊隔壁就會手指《榮昌打棉廠》,說,「在那裡!」
《榮昌打棉廠》就在社區公園對面的三角窗,門前種植許多盆栽,有赭硃色的木門與漂亮的鐵窗,還有一個禁止進入的交通標誌。
招待客人的廠內約莫十五坪,白色的瓷磚、白色的棉被、與褪白的藍牆,在日光燈下,有著懷古的氣氛。
「為民造福」、「造福長青」、「浩福鄰里」、「德孚眾望」、「為里爭光」「眾望所歸」、「為民喉舌」、「民主憲政」、「造福桑梓」、「光大憲政」、「里政楷模」、「里為邦本」、「民德歸厚」、「自治之光」,十六張匾額一字排開,光采顯耀的懸掛在堂室四方,這種形制古樸、書法精湛和內涵深厚的匾額,是中國人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也是一種傳統的民俗文化,融合書法藝術、雕刻藝術和裝飾美學。
匾額下掛勾著六個大小不同、色彩繽紛的中國結,旁邊的相片裡,第一任民選總統李登輝身著黑西裝,坐在藤椅兩手輕放在膝蓋,許文生則帶著粗黑框眼鏡、繫上紅領帶,站立在旁,在當年,那是多麼光耀的一件事,那時的總統可是高尚的榮職。牆上的匾額、相框裡與宋楚瑜、馬英九的合影,紀錄著不同時代,許文生的里長人生與社會貢獻。
「小時候就想從事這行了嗎?」
「就很難講啊。我做六十六年了。」一九三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出生的許文生拿著國家發展研究院頒發給他的勳章笑著說,做過的棉被數量已經無法算。
「中學畢業後,希望是真大,但是….」長榮中學畢業,就接兄長的位置顧起打棉廠,當年認為這個事業,是長輩傳承下來的,所以得要幫忙,不然,許文生並沒有打算做棉被行,「可是一接手,責任心重,你就要承擔下來。」十五歲來到青年路掌管這個家族產業,當時年少還不懂壓力,做習慣了,也就順勢而為,如今子女無人接手。
壁上的鐵釘吊著訂單,屋子正中央有張方形桌,這是許文生的工作檯,長桌佔屋內一半的空間,棉花在桌上一陀一陀的堆置,另兩面牆有折疊的棉被,服貼地綁成圓柱狀,二十四顆綻放在整牆的玻璃櫃內。日曆上說明今天日期,陳舊的小黑板紀錄著待辦事項,許文生戴起眼鏡,緩緩訴說他的記憶。
許文生,做棉被,養大這一家人的成就。一方面做生意,一方面教育小孩,他一腳步一腳印的做起來,當時要養六個孩子,是得要相當努力,他說,教育要有正確的思想,我們當長輩的腳步沒有黑白走,那孩子就會照我們的意思去行走。所以他所養育的孩子都很自動自發,在學校都是優等生。
以前生意都忙到夜晚十一、二點,還曾接過軍團好幾百條的棉被訂單,當時忙到連飯都沒時間吃,如今大賣場都賣便宜貨,許文生無奈的說,便宜沒好貨,但是年輕這輩都覺得便宜就好。「我們家的棉被有客人一用五十年,還暖烘烘的。」講到這個他呵呵開懷。
他說,棉被的保養,第一就是曬最好,可以時常曬日頭,二,就是蓋完摺疊好,別讓小孩子磨蹭;偶爾打打棉被是為了把土沙灰塵拍掉,而棉被絕不可洗、不能碰水,棉被遇水就壞掉了,至於尿床,許文生說,曬太陽就好,因為尿通常會被被單吸收,而棉被中的棉花本身有油脂,較不會吸收水分。
棉被最重要的是原料要純正,要用上好的大花棉,細絲的較軟,粗絲的比較耐用,摸久就知道好壞,許文生一天可以做兩條以上的手工棉被,「但那必須很專注與忙碌。」
棉花放進開棉機攪,叫做「開棉」,開了棉會變成一片一片,再根據客人需要的斤量,一片片、層層舖疊,以竹篩輕輕壓住棉花,減少棉絮飛揚稱為「壓篩」,這可讓棉片與棉片間能緊密湊在一塊,也能讓棉花彈得更蓬鬆,蓋起來才會覺得暖和、鬆柔。之後拿紗線以十字交錯的方式,從不同角度且有規則地牽放在彈鬆好的棉花上,用以固定彈鬆的棉絮,稱為「牽紗」;然後翻面,重複上述動作,這道手續約兩小時,以斤數計算,一斤350元,雙人蓋的大概是六、七呎,有分八斤、九斤、十斤;一人使用,約六、七斤較合適。對於皮膚敏感的人,許文生建議別蓋市面上賣的化學纖維棉被,容易會招致皮膚發癢現象,盡量使用傳統的天然棉,暖和且透氣。
沉悶的老者喉音敘述製作棉被的流程,兩百年的手藝,從父親在民權路與西門路交叉口租屋,光復後遷至青年路,誠懇、親切是他做生意的原則,「我們做的貨有信用,客人蓋後歡喜,他會再光臨。」位居巷內,倘若不是靠名聲與口耳相傳,沒有人知道有家棉被店隱藏在此。「來榮昌的客人都是一代傳一代的老客戶。」
八十歲的許文生當里長已有一、二十年歷史,任職過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如今是台南市中區長青會的會長,他說,人生要老實,如果欺欺騙騙,一生就不好,亂做的人,天理一定會責罰。
台南有很多棉被店都是來榮昌開棉的,也有很多榮昌以前的老師傅,有機會到青年路,大家不妨走入巷子,與阿公好好聊聊,必然能感受到他的傳統技藝與敦親睦鄰、熱心公益後所凝聚出來的能量。
文/黃小黛
三色布丁豆花泉威布丁豆花
青春期時,偶爾走到友愛街附近,吃完南都戲院對面的友愛鹹酥雞,就會走到泉威吃三色布丁豆花,我最愛吃的是它的牛奶布丁豆花了,香嫩滑順,淋上去的是淡淡的可可汁。
布丁豆花的口感不像布丁,它比布丁滑嫩,卻也不像豆花,又比豆花清脆,它不是加石膏,也不用糖精,就像是布丁口感,加上傳統豆花的質地,而牛奶布丁豆花,用的是安佳乳品,柔軟綿密,的確像絲綢般的柔滑,吞入口又馬上滑進喉間,流在嘴裡的,就是清香氣,非常值得一試。
菊花茶與蓮藕茶品佳菊花茶
二十年前,國華街大菜市的巷口,一直有家菊花茶小攤,開在小卷米粉附近,那老闆娘長的圓滾,身體的肌肉繃的緊緊,黝黑的皮膚,就是一般勞動的婦女,總是睜著圓瞪瞪的小雙眼,看著這市集的客人來來去去,人群來去之間就是喝杯菊花茶歇息。
我家開店舖的時候也會這樣,看著縱貫公路上的砂石車,來來去去,偶而停留下來買煙買保力達,都是疲倦與需要休息補充的臉龐,這個人來了,那個人去了,每天的臉都不重複,店舖就是它們的過客,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而他們對我們而言就是客人,帶走了食物,留下了金錢,我們靠賺取那樣的錢來買房子生活顧家庭,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交換既短暫,卻對各自充滿必要的意義,我不需要記得他們是誰,但我知道我家的許多東西都是靠他們而獲取。
而販售的菊花茶那雙婦人的眼睛,與她烹煮的香甜,我仍回甘,我知道當某天我在哪個街頭喝到那個味道,我必定沉默而深深的感念歲月的痕跡。如今那攤早已失去蹤影,而這一味菊花茶,對於他鄉之人那是觀光新鮮,但於我卻是充滿感覺的滋味,這種滋味,傳述著每位到這裡生活過的人的飲食經驗,總夾帶著人情世故的回味,與對逝去的景色感慨萬千。
文/黃小黛
鱔魚意麵與炒透抽老牌鱔魚麵
農曆的五、六、七月是鱔魚的繁殖季節,但台南人一年到頭都有鱔魚吃,且都是本省土產品種新鮮貨,不品進口或是冷凍品。
台南人吃鱔魚,必定採取現殺現賣的方式,小時候一直都是這樣,尤其每天早上的魚攤,若是有新鮮捕獲的鱔,賣魚老闆必定由人客現場挑選,然後直接手抓鱔魚往木砧板上摔去,鱔魚摔打昏死後,趁未清醒之時,把魚頭按在木板上,用釘子釘住頭固定木板一端,用短刀尖從頭頸部,順溜的滑下劃開,穿越魚腹至底,再以刀背刮掉骨頭跟腸子,再將鱔魚切寸段,之後直接裝到塑膠袋,因為鱔魚洗了就沒有味道,血水與粘液據說也是鱔魚甜美的關鍵。
活生生的魚頭釘在木砧板上的時候,剁的一敲,會濺出魚鮮血花,即使天天看,仍舊叫人怵目驚心,可那就是府城的市場文化,不是圖表演,而是新鮮,而一般家庭的婦女也不太有處理鱔魚的經驗,所以多由魚夫代手。
鱔魚是補血的代表,富蛋白質、鐵質,過去的人都這麼講,就像土虱、鱸鰻,凡在泥河稻田中奮力游泳的魚類,適應能力強,出水後,只要保持皮膚潮濕,數日內是不會掛掉,寒冷的季節即使長期不食,也不至死亡,這就就象徵著活力強盛,且牠又是雌雄一體的魚類,開始初長成的鱔魚,是雌性,產卵之後,卵巢就退化而搖身一變成為雄體,這一生中能體驗兩性生存的動物,就被拿來當老人家或是婦女、男人的補精之食療品,在外小吃,多半用快炒加綠蔥、洋蔥段、蒜末、辣椒,再以勾芡、醬油、烏醋、糖猛火爆炒,有人愛燴上意麵,有人單吃,烈火快炒,鱔魚則保有脆的口感,新鮮所以無魚腥而清甜。
若是做成大菜或酒席菜,便多以米酒燉食,加上黃耆枸杞當歸,多半拿來補身虛之人,許多人做完手術或是有失血過多的,就會被伺候到這補藥,來加速癒合傷口與補血。
我不是愛鱔、鰻之類的食物,但我倒喜歡牠炒後微酸微甜的湯汁,通常吃鱔魚意麵,我不吃鱔,只吃意麵,吃鰻魚飯,我吃拌了濃郁醬汁的熱飯,卻不吃鮮美的鰻,以前母親索性就要我點同為炒鱔同料的炒花枝,可那味道其實完全不一樣,而這湯汁也一定要加在有蛋香的意麵中,吸飽了才是故鄉的滋味。
離開了台南的菜市場,再也沒見過現場殺鱔的情景了,殺蛇倒是見過幾回,那個先把蛇腮壓在透明量杯上逼出蛇牙毒液的表演我看過幾次,冷眼旁觀看著圍住的驚駭之眼,我想起的是遙遠而遺忘的童年。
那些紀事,慢慢會隨著城鄉差異或觀光發展,逐漸成為一種藝技,而同樣的是,人們為了生存而產生的一種生活方式,形式化帶給當代的人一些對於古老傳統的印象,而我們在這些回憶裡面,想到自己曾經是立足在其中圍觀的一個孩子,一個好奇的活跳生命。
烏魚子、紅蟳米糕、紅燒魚翅羹(辦桌菜)阿霞飯店
辦桌,才能吃到大菜,要辦桌,就是新居落成或婚喪喜慶,而新居落成在辦桌時第一道菜就是蒜頭雞,,"雞"跟"家",在台語發音裡是相同的諧音,所以新遷入的住所就取以"起雞"台語諧音「起家」,否則一般婚禮就是以冷盤開場,佐以鹹甜的黑瓜子、黑松汽水、吉利果、紹興酒、啤酒。
冷盤的前菜包含罐頭裝的甜蚌肉加上鮮薑絲、海蜇皮、鮑魚片加美奶滋涼筍、蒜片烏魚子,乾乾香香油油的味道;冷盤用畢,便上魚翅香菇肉羹,我好愛這道料理,它用大圓盤乘盤,裡頭有透明的大排魚翅、香菇絲、豬肉絲、白竹筍絲、香菜、髮菜、大白菜、金針菇,用黑烏醋、醬油、少許的水,太白粉芶欠而成。
之後,是枸杞燉鰻或土虱、灴肉(台語"紅"的發音,意指爌肉)筍絲乾,類似東坡肉,但較香甜甘美、瘦肉也比東坡肉多,四方大小、比例似成人的拳頭。
接下來,便是紅蟳米糕,紅蟳體型巨大、孔武有力,生命力很強,離水後仍能存活很久,所以抓到後,一定都會被五花大綁、牠的肉很有彈性、甜美,有卵的母蟹才叫「紅蟳」,卵巢成熟飽滿煮熟變成深橘紅色,跟米糕、鹹鴨蛋、香菇、蝦米一起蒸炒後,黏稠成塊,越嚼越好吃,廚師要將紅蟳炊蒸恰到好處,讓蟹膏不能過硬,因為硬會乾癟,而因為這是道大菜,所以會因為廚師不同,就有不同配料,桌次費高的,會搭配干貝。
還有涼拌大龍蝦片、清蒸鱸魚、燉豬肚、海蔘、大蛋黃布丁、養樂多、最後一定要上一道“罐頭櫻桃冰涼水”,將罐頭紅櫻桃一整瓶加上很多冰塊與涼水、圓仔、杏仁,裡頭還有小塊水蜜桃、木耳果肉,鮮紅櫻桃很美,涼水好甜、好冰。
大半筵席的料理其實都是吃不完的,所以就會讓總傅師(大廚)做成"菜尾",也就像是大鍋菜。菜尾非常好吃,那是將吃剩的料理燴煮成一鍋,加白飯是一絕品,在鄉下,宴客者會把這些料理打包送給左鄰右舍當謝禮,那是一種禮尚往來的象徵。
如今,要吃大菜,沒有辦桌時,就得往阿霞飯店解饞,阿霞的招牌便是烏魚子與紅蟳米糕,辦桌菜中的紅燒魚翅、干貝豬肚湯、鹽水蝦、紅燒白鯧,需七、八人分食,才能嘗盡各式料理滋味,阿霞也備有冰甜湯,用紅棗、龍眼熬的甜湯頭,內含桂圓、圓仔、紅豆、杏仁豆腐製成的,看似樸實,實為費工燉煮的古法,頗有延續宴會菜色的古典樸實精神。
文/黃小黛
雜菜麵(什錦麵)要吃什錦麵,請找有賣什錦粥或快炒的海產攤試運氣。
顧名思義,什錦麵就是什麼都有的麵,食材包含豬肝、肉絲、蝦仔、花枝、蛤、魚丸、魚板、蚵仔、高麗菜、木耳、蔥等等等;媽跟我都愛吃什錦米粉,認為新竹細米粉吸飽湯汁時最合味。什錦麵通常是一般麵攤的料理,只要有煮麵的,旁邊有放個熱炒鍋,有賣炒飯、炒麵的攤,通常會有這味。
店家以豬油與油蔥將肉絲、海鮮快炒,速下高麗菜、胡蘿蔔、蔥段增味,裡頭因為食材豐富,口感甚多,海陸到齊,濃郁的湯頭自然鮮美,以熱鍋爆出油香與食材滋味,口感層次才會豐富,爆香後再用高湯共煮,才能調和出萬般味道溶於一體,如果光以煮功,是引不出這種多元的香濃湯底,如今要食得過去那種感覺,其實有些難,現在人講究健康,但不下油鍋、不食豬油與油蔥頭,什錦麵就淡如白開水,只能說不是滋味。
蚵仔煎古堡蚵仔煎
印象中,最早吃到的蚵仔煎是在夜市,在台南縣的村落,通常每週的某一天夜晚,就會有夜市,是屬於一晚市集,地點固定在村子的空曠處,有些在廟庭或菜市場,有些則是沿著一條路擺攤。夜市裡,有各式各樣的攤販,賣著食物、衣服、錄音卡帶、遊戲與江湖術士的銷售手腕,當村人沒有進城時,就會把夜市當成採購的地方。
夜市的食物中,我最喜歡的就是烤雞腿,在還沒有鹹酥雞的年代,在夜市吃上一隻烤雞腿,或坐在板凳點客蚵仔煎、吃一碗剉冰,就是很享受的消遣。
記憶中的蚵仔煎是用茼蒿、雞蛋、蕃薯粉加水當食材,不是如今見到的小白菜,而我印象中的醬汁是淋上醬油膏,並非甜辣醬,因為自己並不那麼愛吃蚵仔,所以通常都要老闆放少點,偶而會多加顆蛋,因為焦蛋香與茼蒿拌在一起那種清香很鮮美,如今的蚵仔煎粉放的多了、豆芽也出現了、有時連韭菜都來湊熱鬧,蚵仔換成蝦仁煎,而番薯粉煎的糊爛就像鼻涕一樣惹人嫌,理當的酥脆感已難尋,記憶中的滋味好像成為童年的體驗,誰能料到,當醬油膏變成甜辣醬,那傳統的滋味就像被時代侵略,無怪乎尤雅唱著"往事只能回味"。
肉燥飯與虱目魚丸第三代虱目魚
在南門路草祭二手書店的轉角處是克林包子,而轉彎後就是第三代虱目魚,店名就叫做第三代虱目魚。好吃的是它的滷肉飯與魚丸湯,我喜歡碗裡的魚丸,造型彎彎,長的像元寶,也像顆微笑,口感有點彈性,充滿魚香。它們的湯頭是用魚骨、大骨及蔬菜慢火熬六小時以上,不加味精,新鮮甘甜。也有人喜歡它的魚皮和燕餃。燕餃是老板娘的絕活,用新鮮豬肉和魚漿下去調和,吃來口感很特殊,入口也帶點甜味,而台南的許多湯頭,普遍會用芹菜或韮菜花提味,切細灑在湯頭上,而許多店家也會將油條當配菜賣,我多半會將油條放入湯頭內泡,讓香氣跑進湯裡,喝來就有股古早味。
這家店在光復初期是阿公挑著扁擔在中區叫賣,後來是第二代劉甘委推著手推車四處做生意,現在是第三代劉秀珠掌舵,便開起店面更做起宅配,老闆娘說,虱目魚的由來是鄭成功從鹿耳門登陸台灣,受到漁民歡迎,漁民獻上當時公認最營養最好吃的魚,給鄭成功品嚐,鄭成功濃厚的鄉音隨口問了一句 : 什麼魚? 漁民聽成虱目魚,以為國姓爺為魚賜名為"虱目魚",因而定名流傳至今。
文/黃小黛
菜粽沙淘宮菜粽
肉粽阿娟魯麵
早餐,除非是高中唸書的時候趕清晨的五點游擊車,否則,一定是菜粽加上一碗味噌湯 ,味噌湯用小魚乾熬湯頭,加入傳統豆腐,必定泡入幾塊油條增添酥油香氣,台南的粽子有分肉粽與菜粽,肉粽內會包香菇、五花肉、鹹蛋與花生,有些則會加上魷魚,而菜粽則是加上花生,通常搭配粽子的湯,都是味噌湯。台南的粽子比較緊實,打開粽葉不會散開,口感比較綿密,不帶顆粒狀,粽子吃時則要灑上土豆粉(花生粉),拌上一堆甜味醬油膏,才能襯出台南味道。每回返南吃的時候,我都想哭,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呀,我以前太不惜福了。
我媽跟那位看我長大、年事已高的老闆娘,看我那樣吃的時候,臉色就呈現一種看土包子的樣子,他們都覺得我已經是「台北俗」,這樣的東西是多麼平凡呀,隨便都可以端出檯面,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在感動個什麼勁,要吃就返來就好啦,怎麼吃的就親像一輩子再也吃不到一樣,真是可憐。
「啊嘸(那不然),妳在台北是都吃啥?」
「唉唷,你們不懂啦!」我邊吃邊用一種小孩子長大了,你們大人不懂的口氣說。
我心裡嘀咕:像我們這種心情,在台南的你們怎麼會懂呢?這是出外人的心情,所謂道地,所謂食物的感情到位,說的就是這個。不然,讓你們自己到台北住十年二十年,我看回台南一定會死守攤位。
吃,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情感。居住在台北,我也有自己深深眷戀的口味,通常夾雜著環繞食物的環境,所以,也許每一種味覺,也代表著我成長的某個階段的領略。
偶爾下廚的時候,我總會很驕傲的跟男友說,這是我們家才會弄的配菜唷,這是要加點糖才會有的清甜喔,他總說,「我覺得你講這些的時候,才叫我對這東西感到像是有無限感情的樣子,然後,我會覺得特別好吃。」色香味,加上情感,簡直無敵,而人生的滋味就是這樣養成的。偶爾午夜夢迴,窗台夜色迷離,追憶當初,對於某些情意話言太容易,一久,感情竟然漸漸成形,想著自己是否虛度年歲,事實上,還好沒有,每經過的一個人,都是實在停留在心中過,雖有些是短促漂泊或是渺小的意味,但是都有他存在的意義,雖偶有孤單情緒,無人相伴,但只要想起相互間的曾經,總是像是填滿了某些空缺。
食物的意義存在於生存需要,而立足在回憶上的口味,則是建立在生活的過程點滴,難吃的、好吃的、搞怪的、美妙的,這些那些都像是清楚的記憶,在命運的口耳中被傳述著,然後它成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經驗,但卻在同人講起時,會碰觸到彼此的心與感情。
碗粿與浮水魚羹小南碗粿
小南碗粿非常有名,以前在大同路上行進,小南的招牌很容易被看見。
因為我是張很重餡料的嘴,所以對於米漿多過內餡的碗粿很難提起勁,感覺很像吃漿糊,但若是像肉燥、香菇、蝦仁與鹹蛋黃料心較多的,每一塊都能嚐到食材,對我就比較有吸引力,但我還是會加上一堆醬油膏拌味。
雖對碗粿比較無情,可是搭配碗粿的浮水魚羹,卻也是我另一種選擇,浮水魚羹用虱目魚漿製成的,口感有彈性,小小一碗,加上獨家的調味與新鮮筍絲,其他縣市較難嚐到,值得一試。
肉包萬川號
在我家,肉包不是主食,是點心,過去每餐之間,若是餓了,就會去買個肉包來填滋味,通常看到一些雜貨店或藥局的門口,有架上一個保溫的長方玻璃櫃,裡面通常都有賣包子,物美價廉,不用品牌,都很好吃,我吃肉包,包子上面有個紅點,作為標記,裡頭包著鹹蛋黃、瘦肉塊與香菇拌炒的內餡,皮白軟嫩稍有彈性,吃來有點帶淡甜香,肉汁稍多,一顆擋個一小時,是解饞的美食。
文/黃小黛
米糕粥、剉冰泰山冰店
泰山冰店剛好在小卷米粉斜對面,也是鄭記(魚土)魠魚羹隔壁攤。冬天時,會有熱騰騰的米糕粥,滿滿一小碗,豐盛濃厚甜而不膩的米糕跟桂圓熬煮成黏稠的鄉愁,再甜都能鹹出眼淚。夏天則有好吃的剉冰,圓仔與芋頭都熬煮的挺有味的,糖水也很有香氣,是台灣的古早味。通常可以吃完些鹹食後,再以泰山的剉冰作為結尾,便是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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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燒意麵、布丁冰、葡萄牛奶小荳荳餐飲屋
小荳荳是我少女時期的氣味,也是我一生絕不會忘記的滋味。
讀國中時,我就經常會自己一個人搭著台南客運,行走在市區,往往小荳荳就是我的肚子飢餓時嚮往的首選,那比較像是我的私人景點,不是從父母那裡傳承下的口味。這裡的鍋燒意麵與現打葡萄牛奶相當的好吃,這鍋燒意麵有著一身好湯頭,那湯頭一滾,加入蛤、蝦子、魚板、蔥段、肉絲,八分熟時放入意麵,打上鮮雞蛋,滾沸迅速移上桌。
拿起筷子往放置鍋燒意麵的碗裡雞蛋一戳,加點七味粉,五分熟的蛋黃汁流入海鮮湯頭,攪拌一下,喝口湯,沁入脾胃,滿心感激,真是由衷的感謝料理創始者。
除了鍋燒意麵,我更愛她的布丁,事實上,過去台南的布丁都是手工製作,所以在名稱上不會掛上"手工"兩字,手工是必然,所以不需註解,這種布丁,色澤鵝黃、內部組織粗糙,掺有氣泡洞,下方有液態焦糖,吃時,先挖一塊吃其雞蛋香氣,第二口再挖深,讓焦糖拌入,濃郁的甜布丁與帶點微苦的焦糖融合,滋味更豐盛,我喜歡點布丁冰是因為在這些滋味中,加上幾口剉冰與糖水,爽口的白冰會引出布丁的濃郁,也更止渴。
鍋燒意麵、布丁,一杯香氣十足的葡萄牛奶,就是青春時台南最經典的洋化滋味。
初上台北前十年,每次搭機返南出差,必定是走去紅白雙間的遮陽蓬,有著白色調及百葉窗的小荳荳餐飲屋,鍋燒意麵打包十份,拎上飛機,溫熱的離鄉背景,那些特殊的香氣,成就了安慰腑臟的極品,捧著湯頭、大包小包的意麵與海鮮,就算在機場怎麼被不理解、又受嘲笑,我一點都不在乎,這些店,成就了許多台南遊子的回憶,也讓人們成長的痕跡有了駐足的光景。
附註:南門路的迦南水果室賣的不僅是水果,還有自製炸魚片的鍋燒意麵,小荳荳、迦南和莉莉冰果室都是自家親戚開的,品質都極好,是許多台南人青春時期的生活印記,店內座位不多,經常高朋滿座。
米糕府前路米糕專門(傅美麗油飯)
台南的米糕,長在碗裡,不是圓鋼筒子裡,店家必然是一桶蒸糯米飯、一大盤魚鬆滿滿的放在大白塑膠盤、一鍋肉燥等著鐵勺舀,客人一點菜,就往碗裡一添,澆上香甜的肉燥,再撥入魚鬆,一手心捧著小碗糯米飯上覆蓋滿滿的土豆、有香菇、還有明顯大塊的半肥半瘦肉燥,一碗米糕多種滋味,吃飽就會有力氣,絕不可能淋上紅色的甜辣醬,有些店家會放上一片醃黃蘿蔔拌著吃。
當你來到府前路上的傅美麗油飯,你看不到"傅美麗"這三個字的招牌,有的是"米糕專門",紅底斑駁的白字招牌,店外也是"滿月油飯筵席米糕、歡迎訂做、電話"。
幾樣專賣的食物名稱貼在牆,簡單的桌椅擺在店面內,在台南好吃的店大約也是如此樣貌,多數的店家,其實沒有名字與招牌,真有,也是以姓氏稱之,鄉親熟門熟路,不需仰仗觀光客蒞臨,光是鄰里的食客,就能養足這一號美食。
忠義國小對面,傅美麗店裡賣的是米糕,搭配四神湯、魚丸、魯蛋,純手工製作,遵循五O年傳統口味製作油飯,完全是家族經營,已經是三代傳承經營。傅美麗一向是我想吃米糕時,嘴饞的最佳去處,小小一碗,熱騰騰的肉燥上灑上魚鬆,配上四神湯,吃巧也吃甜頭,三五分鐘就能填暖肚皮。
榮盛米糕這店一九三六年就開始了,外婆總帶著我媽往沙卡里巴的市場吃這一攤,選擇外帶,還會用竹葉包起來,回家蒸的時候,米糕就會有竹葉香,這國宴的名點,在我們家是唾手可得的生活小點,而我的口味,終究從外婆的味蕾傳到了母親,然後再嫡傳給我,成了傳家之寶。
文/黃小黛
意麵阿瑞意麵
阿瑞意麵是很多台南人記憶中的好味道,也是我媽最喜歡的滋味。一九二三年創立,第三代傳人葉瑞文煮的麵,咬來又香又有韌性,嚼勁十足。
吃這裡意麵要吃乾的,一定要加顆滷蛋與滷貢丸,湯則可品餛飩,葉端文所煮的麵就是具有麵筋的韌性,那種熟成卻還有彈力的意麵,充滿飽滿的力道,咬下去是一股勁力,QQ彈彈,甚為佳餚,那雙胳臂好像被附了魂,煮甩出來的麵條就是很不一樣。
葉瑞文穿著平整的白襯衫,手上拿著涮麵的竹簍,另一手快速攪動生麵,然後用力一甩,身上的力量平均施展在煮麵的功夫上,麵撈上來,澆上肉汁、放兩片里肌肉,這一碗麵的功夫要練上十幾年歲月。
印象中每次見他,就是穿著筆直潔淨的白襯衫、西裝褲,整個人神清氣爽,他是很典型的台灣男人。
我的父親也是這種模樣,父親即使售雜貨、跑市場、拜訪村落農家,也都是工整的襯衫、西裝褲、皮帶、白淨襪子、光亮的皮鞋,這一身打扮,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衣著的端正體面,成了這些男人對自己看待的方式,無論是下農或是做油湯(餐飲),我覺得這一身衣著是這些男人扛起家計的符號,也是他對自己界定的神態,他們一生總是勤奮的笑容、開朗的人生觀、重倫理情義。
每一次,我看著他煮每次麵,彷彿就是個學習者,麵成了他認真對待的對象,遠遠看著那背影,好像看到台灣老一輩那種勤奮的身體弧度,那種老實養了一家人的成就臂膀,料好工實在對台南的店家是一個基本態度,而往往更不為人知的是他們私下的人生,葉瑞文經常受邀到監獄去教導人如何作麵,對此,他爽朗的說,這是他能做的事情。在第四代傳人,目前也加入了煮麵的行列,我想,葉瑞文的身教與涵養,必然會由年輕的一代傳承下去。
小火鍋小豪洲沙茶火鍋
一樣的習性,在用餐前拍下食物投影,為豐盛繁華生命留下印記,在閃燈片刻,我只聽見肚子咕咕叫的聲音。
眼前的小豪洲喚起幸福真情,我想起母親身影。
我媽只有在過年與中秋節時做起火鍋料理。即使是火鍋一樣帶有我媽的氣味,清爽、大塊人心、不勾勾芡芡、不油炸粉蒸。一種正港的林氏料理。
大盤厚實的豬肉里肌、冬粉、貢丸、白菜、萵苣,大骨清湯沒有花樣多餘,配上牛頭牌沙茶醬攪顆蛋黃,這是我對火鍋的刻板印象,我以為火鍋該是這般風情。
那種里肌和骨髓的甜美流洩湯水,深綠萵苣與白菜逼出蔬菜潔淨氣味,煙霧瀰漫滾燙非常,你可以安靜地把湯送入口,含在嘴間由齒縫吸入喉嚨。再把厚實的豬肉片涮成白皙,沾上沙茶醬,大口吃下屬於溫體豬肉的的咬嚼感,彈性里肌甘味與醬汁交織,那等香氣堪稱滋味。
冬粉是最後焦點,先燙熟一口量,拌入沙茶當乾冬粉品嚐;再燙一口、倒入熬煮了扁魚蝦米的湯頭,擺上一片涮豬肉、幾株萵苣,以手端碗,口就碗沿,將透明粉絲送進齒間品嚐,吃片豬肉、佐以萵苣,最後喝光湯頭。最終,再飲口黑松汽水做以終結,便是走完我的火鍋祭典。
這是我對火鍋的記憶,因為無法一家人共進用餐,我的旋律自然是一個人譜曲,童年不懂寂寞,但至少是在家享用。在其他城裏,種族火鍋丰姿綽約,美味歸美味,就是不同我媽的豪邁氣味。就像海外旅行,沐浴世俗人情異樣風景,我仍會頻頻回眸懷念起鄉音。
小卷米粉邱家小卷米粉
小卷米粉,原來是設在中正路國華街入口處。二十幾年前,這個巷口,整天就是杵著一盤黑色的大鐵鍋在冒著煙,裡頭就是鮮白色的肥嫩小卷。當年以這種形式擺攤子,後來移入國華街巷子裡,約十幾公尺位置的店鋪通道。
這裡的小卷很大塊,每切斷的一個幾乎都有小拇指的長度。鮮白厚實的肉質,是有彈性會清脆的一種海鮮。淺淺一小碗,湯頭極甜,要價並不算便宜但也相當合理。有人愛加米粉,米粉是粗的那種,有點像是米苔目。我家吃的時候並不加米粉,也不喝湯,單純就吃那小卷。沾點店家的淡醬油,清爽口感。像是這種類型的小吃,最好別外帶,絕對要現燙現吃完,否則海鮮的腥羶多少還是會在湯頭裡沉澱。海鮮這種東西的特質便是如此。
文/黃小黛
雞肉飯與四神湯肉伯火雞肉飯
沙卡里巴,是我的時光隧道。
台南中正路的巷子裡有個叫做沙卡里巴的地方。它是中正路及友愛路、海安路中間的一個市集,是早期台南小吃攤的集中區,裡面有甜甜的鱔魚意麵、棺材板、米糕和許多祖傳秘方的小吃料理。
沙卡里巴是日語的「盛場」(Sakariba),「繁華街,熱鬧場所」的意思。日據時代日本人把台南人的小吃攤集中,安置在「盛場」,裡頭都是狹長小路,屋頂以鐵皮掩蓋,陽光進不來,一年到頭只要店開張就有鵝黃的燈泡閃亮,地面上有些濕露,淺小的水溝凹槽劃分小吃攤,走進沙卡里巴的人一直都是飢餓的狀態,因此市集的食物一直是豐足的,這邊的料理,也都是數代相傳。這裡經常失火,有次從海安路一直燒到友愛街,幾乎老舖都燒光了。店面燒掉了,他們搬到了不知名的地方,掛起標示原沙卡里巴的招牌,又開始活了起來,擺攤的人走到哪裡還是依附著食物活下來。
母親她說這裡是龍口,龍口屬旺火,跟千大百貨一樣,所以星火不斷。沙卡里巴的一把火,燒去了我的思念,那些久久不忍離去的味覺,時刻在腦子裡徘徊不去,只要與地方耆老或文史工作者相逢,我便必然會問,「你知道沙卡里巴的雞肉飯搬到哪去了嗎?」
沒有人能告訴我,它去了哪裡,我的心,也就像遊魂般,對它的雞肉飯與四神湯迴盪不已。在我還沒離開台南的二十年前到五歲以後,母親只要到中正路大菜市去剪布,我們必然會吃上一大頓,無論是魚羹或意麵,鱔魚或阿霞飯店,只要是娘領著我去上沙卡里巴,絕對不可能不吃雞肉飯,那雞汁的飽滿甜蜜,甜鹹適中澆在熱騰騰軟硬適中的飯粒上,咬上一口香脆可口的黃蘿蔔,每吃ㄧ口便讚賞一口,雞肉飯必定配上四神湯,滴上幾滴米酒的四神湯,清澈鮮美,燉煮後軟嫩的豬腸,這種滋味,經過了二十年,我仍舊魂縈夢牽,想念的要掉淚,心中呼喊"雞肉飯的,你是搬去叨?"
如今,坐落在公園路奉茶隔壁的肉伯雞肉飯,稍解饞了我的思念,可是,我總希望越過百攤千攤的雞肉飯之後,我仍能在有天再次嚐見那沙卡里巴的雞汁香味。
蝦仁飯矮仔成蝦仁飯
蝦仁飯一向是我媽媽的外帶菜,只要是大哥從市區返家前打電話問想吃的食物,蝦仁飯通常是母親的首選之一。
有些料理即使好吃,外帶就是會失去滋味,但是蝦仁飯還是能維持一貫口感,因為它是將米飯煮好後,平均拌入蝦醬汁,米飯吸飽醬汁後呈現醬油的淡黃色澤,再將與蔥段外炒爆香的火燒蝦擺上十幾尾在飯上頭,吃時再搭配上鹹甜脆的黃醬瓜,就是一碗料理。
蝦仁飯是一道很美麗的食物,火燒蝦雖小尾,蝦肉卻飽滿緊實,風味十足,如果買回,將沁入醬汁的米飯置於白瓷盤,再將紅色的蝦仁舖蓋在飯上,旁置醃瓜,便是一道漂亮的美食,這些小蝦,每隻都是當天現捞現剝,透過人工剝殼去泥腸,是相當費工夫的。
蝦仁肉圓與芋粿川記芋粿蝦仁肉圓
芋粿與蝦仁肉圓位於泰山冰店的旁邊。這家的芋粿裡滿滿的都是芋頭籤,吃來厚實,又具芋香,並不軟爛。作法就是將芋頭剉成籤絲狀,將芋頭與肉燥共炒。火候夠,香氣就會出來,再將芋頭絲加米漿、蕃薯粉,入蒸籠蒸二小時,吃時會有芋頭口感,口感中會吃到香氣。淺嚐幾塊,是很不錯的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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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仁肉圓是採蒸的烹調,內餡是肉燥加蝦仁,蒸出來的肉圓半透明外皮,軟呼呼的,裡頭的火燒蝦撥開粉皮,稍微可見,小小尾卻仍有蝦鮮味淡淡的釋放在肉燥裡,可口不油膩,皮薄又有彈性,沾點醬汁,算是開胃菜一品。特別要提的是台南的蝦子口感並不是脆的,新鮮的蝦,通常身體都很緊實,一下熱水就縮約三成,味道濃郁,熟燙後帶點橘紅色的皮膚,外表並不平滑,其口感是像用拳頭打入棉花所彈回來的阻力,些微的彈力,結實又飽滿。
文/黃小黛
當歸鴨與鴨米血三好一公道當歸鴨麵線與鴨米血
小時候,東門圓環處有家沒有招牌的藥膳店,賣的是當歸鴨麵線,這家店下午三點開張,直到深夜,只要經過門口就可以嗅到中藥氣味,因為他們的湯頭是加了點當歸藥材熬成,卻不會令人感到嫌惡苦澀。我以前最喜歡的是鴨米血跟鴨內臟的料理,通常老闆會給客人一碟醬油膏加上許多薑絲當沾醬。鴨米血是用鮮鴨血與米攪拌定型的食物,長的就是一個圓盤子模樣,吃起來帶著米凝乾的口感,有些粗糙Q韌,在其他縣市,很難嚐到。![]()
將在漢藥材裏滾沸的鴨米血塊撈起,趁熱軟韌時,沾上加了薑絲的豆油膏,便是真正嚐這道料理的精髓;這裡所煮出的紅麵線,會吸飽濃郁的藥汁,而鴨肉則經過長時間的燉煮,早就入口即化。每回吃這到料理,我總是先吃了麵線,再喝湯,湯進補了五成後,慢慢挾起鴨肉,一塊塊吞入腹內,一碗入肚,配上鴨米血,就會心滿意足的進入夢鄉,彷彿那食物調解了身體經絡,隨著當歸湯頭的清甜,叫人領會勞盡甘來的滋味。肉湯甜蜜是很多外地人對台南小吃的感觸,但卻是我們傳承下來的鄉愁。
這家我所傾心的東門圓環當歸鴨麵線,經過了二十年,消沒在東門圓環,幾經打聽,已轉手數代,經歷了多種人生後,薛家當歸鴨麵線,從無店名的手堆車,到遷入府前路一段二號,如今以「三好一公道」的招牌接手,而我,從第二代開始吃起,經過二十多年後,它們竟也第四代的人生了,在每次的往返家鄉與工作之地,我眼見它消失,又見它復甦,即使沒有沾上一口當歸香,卻也能了然人事的變化,就像湯中回溫的鴨肉塊,滋味依舊,軟硬卻已不同。
年紀漸長,慢慢不太被鴨肉吸引,漸漸遠離那些日子曾經熟悉而眷戀的口感,嗅著味道,雖然對鴨肉疏離,但是那股濃烈而澎湃的家鄉氣味,我依然無法忘懷。
不是這樣嗎?對於那些我們熟習的人的氣味,只消一個眼眸的對望,那種似曾相識的感情便會慢慢的復原,再一個擁抱,所有的深情便如泉湧。
飯湯阿忠漁粥
許多人愛上阿忠漁粥的蒜頭飯與煎虱目魚肚,但我不嗜蒜頭的嚼感,因此,在阿忠手下,我最深愛的便是他的綜合魚粥,阿忠的魚粥深得我心,每日能吃上一碗,會令人心曠神怡,備感幸福。![]()
在台南人的早餐,一碗飯湯是必備的,所謂飯湯指的是虱目魚肚粥或加入蚵仔的飯湯,也俗稱魚粥,加蚵的就叫蚵仔粥,通常這種飯湯裡會加入油條,沁入酥油香氣。
飯湯要好吃,飯不能軟,而湯則要用海鮮烹調才襯味,飯湯雖然有人稱為粥,但實際上它卻不是軟糊糊的粥品,當客人點時,店家便舀起一瓢乾飯,置入高碗底部,順手加入一瓢鮮魚高湯,點蚵仔的就抓多顆生蚵川燙,近熟透亮後迅速置入碗中,抓把薑絲或芹菜末,灑上油蔥酥與幾塊油條,送到客人口中;若是點魚,就是將燙熟的魚肉,撥入碗裡,同上步驟,在秋冬季節,也有店家刨新鮮筍絲加入,好吃不在話下,色香味無敵。謂為極品。
如今,最接近我小時候記憶的魚粥,便是民族路上這家阿忠,每當我將阿忠所煮的魚粥一口送入嘴裡,我那童年時期,每日在清晨薄霧中騎著腳踏車,到村莊的菜市場買菜後,去飽食一碗清香熱飯湯的情形又浮上眼前,那些日子以來,魚粥是一日之始,也是最暖心的食物,至今我仍為這魚粥深深著迷而不渝。
另外,我父母親近年來,最愛的是《葉家魚皮》,其虱目魚粥與魯肉飯,都是道地食材且物美價廉,比起市區裡熱鬧的店面價格低廉,且品質口味也到位的內行店。
文/黃小黛
羊肉湯大菜市的羊肉湯 鄭記(魚土)魠魚羹隔壁
這是許多台南人的早餐,一碗羊肉湯,一碗白飯,一碟加上薑絲的醬油膏,人多時叫大碗,頂多加幾碗飯,這個攤位大概從清晨開到中午就收攤,在台南,我們早餐都是吃鹹的,台南的粥也好,粽子也好,蚵湯,炒米粉之類。
這裡幾十年了,打我出生前就活著,老闆叫的出十幾桌人客的名字。
人們自顧自的走到作菜的流理台,自己拿塑膠碟舀醬油膏,灑上大把薑絲,等阿嬸切好新鮮的羊肉,放入湯頭內川燙一下,端到眼前,就吃起來,似自家開的一般,湯不夠,自己將碗湊到蒸氣奔騰的大鍋前,老闆娘眼都不必抬,手就醬舀起肉骨清湯,我們自己去抓把薑,又是碗配飯菜,人群川流不息,光陰在這裡流轉,牆壁上永遠貼著月曆,頭頂必定有幾盞會轉頭的電風扇,鋁銀的桌子,木藤矮凳黃燈泡,熟與不熟的人,擁擠的氣氛,清香湯頭,柔嫩羊肉,吃完付完走人,這是這家羊肉攤亙古不變的青春,把這些鏡頭調的快一點,收音,就成了我的新天堂樂園那些失火時焚燒的畫面膠片。
幾年後,回頭聞到吃著,心裡的話已經講不出什麼,所有的一切融在口味裡嚼,那些走過的世間風景人情,無論你喜不喜歡,都成為生命的一部份,進入身體裡,成為細胞組織,編織著你的人生意義。
炒羊肉老曾羊肉
小時後我很少生病,可是一感冒起來總是得就醫,不像媽媽一隻「克風邪」感冒糖漿就能解決,當時,家庭醫師診所開在高雄路竹的村落,離我家台南需要開上三十分鐘的里程,所以爸爸總是開著他的貨車,帶著不停咳嗽的我跨越縣市以治療我身體。
我從小就是個貪戀味覺的ㄚ頭,用起餐來總是津津有味,大夥都覺得我吃飯的德性具視覺效果,會讓人覺得食物很美味,但是遇到感冒喉嚨疼痛,再好吃的料理,我是一口也吞不進胃裡。
看在父親的眼中總覺得不對勁,所以只要被醫生罵完,屁股被戳上一個針孔,喝下一杯烏黑黑的咳嗽糖漿,再從領藥窗口取回一堆藥丸後,父親就會帶著我穿進診所附近的菜市場中,找到一攤炒羊肉,兩人點了兩盤,呼嚕嚕的把料理混進嘴裡。
豐厚的羊肉片與綠色的芥藍菜一起炒,加上褐沙茶與紅辣椒,濃郁的口味對於失去味覺的身體是最好的開胃,所以只要一生病,我心裡想的不是看病治癒的問題,而是打完針後把那盤炒羊肉吃到見底。
我也說不出為何喜歡跟父親吃炒羊肉,也許也是因為少有機會與他一起吃飯,很少看見父親用餐的臉,所以每次只要跟父親從診所回家,母親總是怪著我為何被打針還笑嘻嘻,而我也不明白我的感情。
而今,過了二十多年,我想我漸漸也能釐清,原來,父親望著我用餐時滿足的表情,才是我對那盤炒羊肉最美好的回憶。
文/黃小黛
每個台南人都有自己的一張美食地圖,這是無庸置疑的,這典故,其實是我與許多台南人聊天來的共識,台南人的吃,終究都是從家族所延伸,你是哪家人,就會吃哪家口味,且味道不容挑戰,只要遇到其他人,談起自家的美食地圖,各自總是捍衛著,沒有討論的餘地,台南人對食物的固執非常可愛,而身為一張台南嘴,我當然有自己的口味,也有著完全的認同感,那彷彿是出生後所認定的風景一樣,既然已經入目,就構成回憶,而回憶是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回憶已經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並且根深蒂固,毫無轉圜餘地。
我們總是壞壞的說那些四處尋訪美食的人是觀光客,不帶惡意,卻有種當地人的自傲,這點,怎麼說也不想改,去掉了自我的口味,就像失去生命源頭的自己,在台南你只要見那小吃的店家賣的只是單純一種口味,比方賣魚羹的,就只賣魚羹,頂多是加麵、米粉,而賣小卷米粉的,整個菜單上也就這麼一道,舉凡連招牌與店名都沒有,卻老是發出一種香噴噴氣味的店,或開店時間又很有原則只賣上午或售完為止,凡是這種店,多半都是好吃的料理。
對我而言,自小吃在西市場的大菜市,嘴裡所闡述出的味道,已不僅是台南風味,更挾帶著生長過程的一種回味,當滋味順從口感到了心靈,語言便跟著靈活,那吐露出的口語,便是一種成長的記憶,就讓我們走入台南市場角落,撫慰五臟六腑,讓你明白吃是如何的銷魂,如何的讓人陷入。
我的美食地圖
在我的心目中,每一個台南人都有他的美食地圖,並且因為記憶住的口味,所以唯我獨尊。
大菜市永遠不死,經常的駐留在身心,而每個台南人的美食之圖,從不容許他人批評,也永遠不可能被任何食物取代。
那就像出生後的印記,牢牢的黏在皮膚,成了自身的一部份。
地點不用多,因為每一樣都記憶著自身不同年齡的模樣,我們融合在那之中的,已經形成一體,你吃它,就是守著自己,我們是那麼榮耀的引以為傲,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與標準。
這是我的台南飲食地圖。
(魚土)魠魚羹
有人用日記紀錄精神,有人讓底片曝光人生。而一碗(魚土)魠魚羹究竟象徵什麼?「吃」佔領我生命記憶極重的比例,對於故鄉的思念我也是從一碗魚羹開啟。這碗魚羹記載著我媽的青春,我的童年,還有故鄉的記憶。
小時候,只要與母親到市區用餐,八九不離十魚羹便是第一攤,五坪不到的小攤,流理台上總是用著巨大的竹簍乘著剛從金黃色的油鍋炸起的酥脆(魚土)魚塊,魚塊旁是鐵黑色熱鍋,裡面是透明的羹湯,羹裡有清脆的大白菜,上面是一絡絡的米粉絲與鵝黃的油麵及起鍋時的加味的香氣綠芫荽。這些便成就了魚羹的美味。
通常點餐坐下後,我們母女倆便只能對望,無聊的我便瞪著貼在牆壁上的電影海報,天花板頂燈不斷的旋轉,我們只是等著魚羹上場。
我媽說這攤子在她年輕的時候就有,她總是假日時跟朋友到攤上解饞,回家時幫家人帶幾碗,這種習慣到她婚後生了孩子,還一脈賣相傳到我與哥哥身上,不管嘔氣時或鬧家庭革命,我家的孩子只要經過這攤,大概都會機械性的帶幾碗回家,還會內行的跟老媽一樣,交代老闆吐魠與米粉分開裝,然後回到家便把魚羹放餐桌上讓全家分享,並繼續與家人斷交。
而這碗羹的模樣,是由巴掌碗滿溢出炸魚肉,愛吃辣的加上辣椒,綠意盎然的香菜,灑落在咖啡色的金黃魚塊。魚身咬破後自然是米白的鮮美,厚厚實實,焦脆潤滑一股作氣邁入口腔殿堂,飲下一口與甜爽大白菜水乳交融的濃羹,所謂「羹」意指透明的濃稠,一種渾濁的液狀,不到黏的程度亦非湯湯水水,像似良好的煲湯,它會發展出一種稀薄的黏膜緊緊吸附住鮮魚的肌膚。如果空腹飢轆,就讓細細的米粉著上晶瑩的羹衣竄進糾纏的腸胃。這時,你還能說什麼冠冕堂皇的批評?整碗羹的優雅矗立在混雜的市場一點也不謙卑,一付昂然擴首的姿態驕傲著。
儘管其他城裡美食眾多日新月異,對我而言仍敵不過那一碗小小的魚羹帶來的幸福享受,這包含著鮮美的習慣性家族口味,即使越過三十年依舊沒有改變。
每當只有泡麵填充的飢餓台北午夜,閉起雙眼夢中的影像盡是黑白,唯有那魚羹繽紛七彩的顯像在腦海搖晃。唉~真是殘忍影像。
● 台灣文學館就是台南很典型老屋新建塑造出的歷史風華。
文/黃小黛
我從小就不是喜歡老舊東西的人,印象中老舊裡便是髒、亂,還避之唯恐不及。童年時,哪了解什麼是老呢?只看見阿公的皺紋與阿嬤的髮白,只見父親一天天駝了,母親病痛來了,這些帶來的,是一幕幕心驚與不由自主的擔憂,老者的美感,是來自於生活的經驗帶來的睿智與看開,一個人手心不緊緊死纏著什麽時,相處起來才輕鬆自在,人活長了謂之老,物久了謂之舊,舊又有什麼好?
小時候,我出生在磚造的三合院,小得很的格局,ㄇ字型的房屋構造外,走出小徑就是鄰居的豬寮,自家的豬寮卻是連在ㄇ字旁,前面是糞坑,人、豬、雞的屎尿,混在坑裡就成了稻子的肥料,三合院的建築即使小巧,但裡頭總是川腸小徑,一條延伸到廚房,一條到浴室與稻倉,一條去豬舍與廁所,每條泥道只有在尾端,才有顆孵雞蛋的黃燈泡。
深夜尿急,心裡怕鬼,陳三五娘的傳說,老是從歌仔戲的畫面伸出來在心中徘徊,四歲的我,每次要去便所,心裏就七上八下,淚流的比尿尿多,總是忍不住、百般不願,才一股作氣閉上眼睛、唸著觀音菩薩保佑衝去,便所裡有時爬著肥蛆,小的短的蠕蠕動動,便氣滿天,心裏不得片刻安寧,擦完屁股,又是閉眼直奔回床。
那種屋舍下的記憶,多半停留在這種夏天時,會滲出泥氣的屋子,神明桌前漆暗的客廳,屋內的蚊帳、廚房裡的蛾蚊,長輩耕田返家後的沉默,彷彿唯有出了家,去了稻田,才有光線。六、七歲與父母遷家後,離開了一切屬於老的事物,父母親依靠自身的勞力與聰明,嶄新的建立自己蓬勃的家庭史。
母親是個明亮的人,她喜歡光線,而她身邊的人也因此容易耀眼,她總是勇往直前,不留戀陰影,跟著這樣的人成長,往前走,從不戀舊,直到開始有了年紀,開始擁有歲月,守舊這件事情,才漸漸浮在我眼前。
年輕人要懂舊,心裡要有感情才行,有回憶更好,因為一個人、一件事、一件物,你對他產生了感情,與他有了時間的積累,交情才會出來,有了交情,其中的悲歡離合,構成故事,你同他才能解其箇中滋味,而當我遠在都市、住在高樓大廈,高興地不用費心與人噓寒問暖後,卻才是開始我與老舊這件事情的交會,而我,也因此開始感受到所謂光陰帶給一個生命的資產──那就是你漸漸了解不同年齡的形像,看見心靈的轉變,望見不回頭的傳統、深藏的語言。
因為我們活在其中,不自覺那份美好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一次次透過工匠的修正才定型的基本,如今經過風霜、識得人生滋味,在看待上就多了份關心,因為那份關注,慢慢的理解了根源,懂得珍惜那份美好。
就如同今日府城的老屋新建,那些一直存在街頭巷道的房子,被我們視為本來的存在,卻因為被重新看待與運用,而顯現出它的姿色,那些喜歡這房子的人,愛惜它與修復它的態度,讓人知道,我們開始懂得去看待傳統的神韻與在地的美感,我們越來越學會尊重舊物整治復原的過程,而行商之人也透過這些古老的主題,去支撐自己的理想。
老屋所形成的人文與商業空間,重要的不是那些裝置,而是空間裡面的活動,那些人文的風味,展覽、進行的每場活動,都是維持該空間很重要的存在的理由,而老屋就是透過這些活動影響了一個城市。當屋主對房子再一次認知,開始考慮不要改建販售,繼續維持與期待的想法產生,當大家經由活動、商機、場域美感與傳統再運用,對老屋產生認識,而重新理解、肯定這塊土地,意義就跑出來了,影響力就出現了,這些正是在台南萌芽的老屋新建的狀態。
台南的老屋裡面有不同的商業場域,就主人與房子之間最重要迷人之處,絕對是他的心。他心裡面想到那一點,用那一點去發揮,心與熱情的能量是會持續燃燒的,光雖然很小,但它是亮的,當能量越來越多,亮點便大,年輕人在大城市裡很難找到立足點,台南物價與房價的低廉,提供創業機會,一些懷有浪漫情懷,喜歡台南,希望出一點力,也許能力有限,尚未有完整的論述與想法,使用的材料都很差,但是他有想表現的創意,也讓它呈現出來,如此,他已經在為這個城市盡力了。
「一個曠野,不是只有大樹的空間,是更多小草的襯托,才會顯得曠野的美麗。」奉茶茶行葉東泰指出,老建築的運用,就彷彿小草,每一株小草有它的姿態,也許不是最好看,但是成遍的時候,那個味道就出來了。他說,而且它有新生的力量,老屋新建也是如此,它在主體建築有一定程度的修改,但是精神的部份其實存在,因此一個建築,它只要能找到一種精神性能夠與在地結合,那麼這個建築就會活過來,這些就顯現出存在台南的店家與客人互動的理由。
在每棟老屋新建上,每個建築師在使用材料有他的考量,這些都是他的心思,所以那些細節對外人來講,就是一個值得去看的,每一個物體,其實你付予它感情後,它就可以變的很豐富。每一棟老屋建築的案例,其實都充滿著這些,所以在它的思維的語彙上面,有些主人不會形容,也許純粹是因為喜歡這樣,就把屋子變成這樣,有些則是因為經費有限,「但是只要他有動過手的與他有認定沒有動手的部份,這些都會產生語言,而這些都需要描述。」
葉東泰說,「欣賞老屋新建,先觀察。」就像走入公園路的奉茶茶館,從氣象台看奉茶茶行,格子狀的二樓,感覺像很多顆眼睛,那些伸出去的遮雨棚,透進來的窗戶有遮陽的效果,彷彿眼簾,關起來、開起來,部分光線就靠這些來調節。而當決定將二樓內部當作茶館,「茶味就是茶的個性,是包容、圓融,茶從歷代以來,變化很多,是個很有伸縮度的植物、內涵性又多,所以歷代都有人跟茶吟詩作對,在形容茶。」因此,奉茶以圓的造型來詮釋茶館風格。當其他茶館仍以復古為階段,奉茶已經將古典印象內化,不使用中國式的建築文化,也能有傳達出有茶味的懷舊情懷。
一樓泡沫紅茶館旁的奉茶室,主人將「喜歡原本的東西的理念」植入空間,屋內立滿茶罐的石梯被保留下來,形成一種扶搖直上的剛毅氣勢,茶除了包容、圓融,還帶著溫暖的個性,「茶話說的少,比較內斂,你喝它才知道,咖啡你放在那裡,它就很香了,你不得不認識它,茶要靠近以後才知道,兩種個性不太一樣。」
奉茶室使用原木,入門右側上方是來自鹿港師傅的兩片雕刻窗花,在台灣我們都知道檜木很珍貴,檜木的自然質感,讓人想親近,但是很少被使用,即使使用也刷漆作保護,奉茶室裡,每天使用店中剩下的茶湯擦拭由檜木組合成四壁的茶架、木櫃。
南門路上的《草祭》二手書店,它的色感已經突破我們對舊書店的印象。它的擺飾像是在浪費空間,不像生意人的作法,可是它卻打動另外一種心理:即使客人不買書,都會覺得那空間好有個性,充滿人文與傳統融合的現代氣息。《草祭》的空間已經不僅是賣書這件事情,這跟主人蔡漢忠的個性有關。漢忠是有想法的人,他的想法表現在書店的空間、音樂、書冊陳列、古物的安排、商品的選擇,與店員風格。
走進《草祭》,舒適的走道安排和潔淨的二手書手感,令人感受到體貼安全與惜物者的用心;在理智的店員與冷靜的空間上,則顯示出孤獨而敏感與沉著的距離感。《草祭》的顏色讓人了解到主人過去攝影師的身分,所以對顏色特別敏銳。在建築上的突破,他寧願留下網狀的鋼筋,即使這種作法造成危險印象,理論上有畫面價值,卻未必有經濟效應,但它的確產生另一種效果,也是我對《草祭》打破傳統中最強烈的印象。而另一面在打通後裝滿書籍的壁面,放了長樓梯,讓人感覺那是一個有在動的使用空間,不是裝置而已,而這些細節充分顯現主人對空間的迷戀與執著。
在台南,有些老屋有做法與想法,有些純粹是喜好在引導,每個店家所營造的空間、音樂、銷售的產品,都印證自我風格。老屋最後會形成什麼,是不是合客人胃口,很快可以被決定,那絕對與人的關係最大。而我想,在地的每一家店與公共空間,都是一個精神場域的場所。這些店家,展現了草根的茁壯過程、潛藏著許多精神美感-是因為心靈的滿足與安慰,所產生的美。重新再看這樣的古屋,會因為與回憶的時空交融及個人感情用事,多了很大的寧靜感。
和這些主人們對話、與之相處,就能體驗到在台南用眼睛看、嘴巴吃,心裡所感受的種種。人們便從這些之中的故事與啟發人心的精髓,挑選自己要的。台南老屋的新體現,是古典與現代的一種融合。葉東泰說,體驗台南最好的方式,就是進入這些店家去感受,真實的台南就是這樣。
● 草祭二手書店位於孔子廟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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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NKS老房子在台南開往保安的鐵道沿途,近台南的書街北門路,在店內隱約可聽見火車聲響。
● bakku庭院優美,有種日本洋房的風格。
● a room藏身在誠品書店附近的巷弄,潔淨清雅,主人低調至極,週五六日客人紛沓而來,漸成為台南知名咖啡廳的代表之一。
● 在有300年歷史的神農街上,太谷保持了舊的精神,賦予新生的姿態。
● suck兩面門神的紅門板搭配霓虹燈管的招牌,破題了古都與酒館的結合,風貌一眼望去就很到位。
● 怪獸茶坊原係建造於1923年,前為染織公司,店外風情與店內各有其姿色。
● 鑽石樓瀰漫著過去繁華的物件,就像進入時光隧道。
● 海安路的隨光呼吸簡單明快,大片的開窗外可見水池與爬藤映照。
● 巴洛克式建築的舊布莊,搖身一變的模樣。
● 破屋,真的是破屋,庭前大樹搖晃地見樹影。
● 長廊賣酒狹長三層樓建築,木梯嘎嘎作響,親臨現場,別有一番驚奇經驗。
● 呼拉塢嘶。
● 雞屎山若非熟人帶路,容易錯過,是一間故我的性格小酒館。
● 奉茶外觀保留原貌,是除了咖啡廳之外休憩的選擇。
● 在HIVE吃燒烤,簡直就是把人帶往另一種情感記憶的滋味呀!
老屋新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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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新建謝宅
從私人住宅變成一個老房子的象徵
當旅行成了生活的一部份,住也成了體會當地生活的一種更貼近民情的方式,二○○九年,謝文侃從旅行的意義上,為老屋新建做了一個完整的敘述。
謝文侃將位於台南曾經最繁華的西市場自宅,透過改建,成了旅人可以借宿的民宅,西市場謝宅是謝文侃出生的地方,從小到大,這個一樓為布市的宅院,從側門斗梯往上爬,就是一家人生活的場域。
回憶是令人很有感受的東西,也是人與人之間相互溝通的基礎,我們總是以過去的經歷相交流,能理解的就叫做有默契,而對於世代的交替上能夠傳承的,除了一個人的精神外,還有什麼呢?謝文侃說,修老房子,就像修畫,修畫本來就是最難的,一不小心一千萬的畫就成了廢紙,美感的東西作新很容易,但是作舊,要考慮的就多了,靜躺的圍籬、窗檯、鋼琴、洗石子的廚房跟浴室褟褟米、竹子、棉被、窗簾、毛巾、拖鞋,謝宅選用的都是台南的老工藝。
自此,不少人來體驗過西市場的謝宅,從一般旅者、海外人士、藝術家、設計師,到網路上慕名而來的,讓謝宅西市場成了一個台南的地標,從住到吃,謝宅成功的行銷了古都特色。
二○一○年,謝文侃又著手改建謝家第一棟在台南市買下的房子,這棟位於西門路繁華地區的謝宅西門厝,是謝家阿嬤從安平跋涉人生後擁有的第一棟屋子,歲月繁華已過,木屋早已潰爛腐朽,謝文侃將屋子剷平,留下當年木屋上的木板,這些就是謝宅西門厝的精神象徵;除此之外,位於大仁路上,謝宅大仁厝也在停車場正前的芒果樹見證下,成了再一個老屋新建的指標。
謝宅西市場謝文侃找來廖期逸、廖偉佐、張修瑋三個成功大學建築系的畢業生,與邱鈺桓、王乙婷二個創產所的研究生,進行復建;而謝宅西門厝、大仁厝則由謝文侃主導。從坐落在只能看到棚頂的市場裡四十多年的房子,到夷為平地的老家及巷道內的民宅,謝宅想呈現的是台南生活文化的原貌地景,並以謝宅的住宿,去做一個生活旅行的基礎,在這些屋子裡所使用的多數生活用品,多是在地的傳統產業,磨石子陳師傅製作的廚房、浴室,到新美街《泉興草蓆店》八十三歲李金水師傅傳承的褟褟米、青年路《榮昌打棉廠》第四代傳人,年高八十多歲的廠主許文生親手打棉的棉被,謝歐佩華與兄嫂歐林安足共同親手縫製的蚊帳、椅墊,以及採傳統日本工法裁縫正面中空式的棉被套,不同於四角被套的特製八角型,是為了讓棉被入進後不易脫落,孟宗竹舖設的地板、牛皮室內鞋、夾腳人字拖鞋、毛巾等,謝宅裡的物件,講述的是台南老師傅們的傳統製作技術與工法。
台南知名的室內設計師,也是二○一○年台南市室內設計裝修商業同業公會常務會理事,並以ORO 咖啡館聞名,帶動咖啡館成了一個簡潔明亮、開放寬敞空間的設計,陳豐堯說,「謝宅它很有趣,它很貼切的讓我看到小時候的老家。這個案子以專業眼光來看是有趣的,建築是梯形倒三角,越上去越寬闊,其實它是沒有所謂空間,它就是一個既定的環境,可是它所呈現的情感,不是現在用專業的工程去處理的方式,它把它回歸到另外一個不同的處理方式,它在記憶一個時代一個時間。」二○○九年,陳豐堯走訪謝宅後勾起許多年幼時的回憶,陳豐堯出生在西市場對面延平戲院正後方,西市場是他小時候每天去的地方,也是他們家的菜市場。
「美不應該是寫成公式的東西。」陳豐堯望著謝宅若有所思的說。
許多老屋新建的痕跡是需要詮釋的,但是在謝宅所復建的厝中,進入空間,就能感覺到時空的背景、歲月,謝文侃扮演了空間重整與情境設定上的掌舵者,保留老東西,尊重原始的牆面,思考屋內拆卸過程中如何留下歲月痕跡才會有趣,現代人重創意,謝文侃講究實務、精緻面、經濟面,謝宅在空間上,是新的思維,不影響到老的味道,謝文侃希望能根據屋子的時代背景、地方發跡過程與生活需求,延續謝宅基礎,保存其老的意義,留下時空感與屋子的故事,而不是去創造一個新房子,他認為尊重原始的空間,讓它能在現今的用途上具有機能性,達到空間重整,以留下謝宅的精神。
謝宅西市場、謝宅西門厝、謝宅大仁厝,三者發展出對老屋不同的看法,相同之處都是老房子與老空間再利用,而切入點是住宅,「謝宅」這兩字代表的是台南的生活,希望讓旅者融入台南的生活,無論是以那一種形式表現,都只是在投宿體驗的人數上變化,對於體驗台南生活這部份是不會變的,它的氛圍跟精神都是一樣,都使用在地物品,就像舖床、手工棉被、榻榻米與拖鞋。
謝宅西市場,是謝文侃的父親謝錦田創業開布莊所擁有的第一棟房子,它就是一個家,對家裡的記憶。"謝宅就是我家。"是謝文侃對家的還原,以家裡的故事與記憶去修復,強調家族回憶的住宅。
謝宅西門厝,是謝文侃的阿嬤「安平嫂」謝林不纏從安平到台南賣布掙錢買下的第一棟房子,是以自家地,自己建房。西門厝為百年木造老屋,皆已毀損、無可挽救,不留一絲痕跡了,新的概念要做出舊的感覺,因此,保留原舊建築的木材,注入新建築做空間運用。
謝宅大仁厝,是謝文侃從事老屋新建,所買下的第一棟房子,想表達的是老房子即使不是自家的記憶,還是一樣可以妥善被利用,「如果你是一個愛老房子的人,這個房子即使不是你家,你一樣可以把它做好。」謝文侃激動的說。
謝宅的重建復原歷程,對謝家來講不只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個實踐,對家鄉土地的關注與自我在空間上的實現,將典範注入庶民生活情調,在致力於老屋新建的路上,台南的地方文化因為謝宅的未來又增添新色彩,這些實實在在發生在人民生活上的故事,藉由空間,重新體驗,那就像是溫故知新。
● 外號小五的謝文侃從老屋新建身上找到自己的出路,新興了地方產業,帶動老屋再利用的風潮,也找到府城的再造光芒。
● 穿過扶搖直上的木梯後,謝宅西市場二樓原為客廳之一的場景,如今成了遊客對謝宅入住的入堂印象。
● 三樓庭院破牆可見的是台南生活場景與天氣月色,戶外種植了台南代表鳳凰木,七八月可見花朵燦開之景況。
● 謝宅聞名的廚房流理台是以磨石子功夫製作而成,天花板以竹子作為素材,正午引入的光線宜人耐看。
● 四樓休憩房間之蚊帳是五六O年代,家家戶戶必有的生活用品,這是謝文侃的母親謝歐佩華的手工縫製作品。
● 棉被與褟褟米都是台南當地老師傅親手而為。
● 頂樓衛浴設備全以磨石子打造,夏天特別清涼。
● 謝宅西市場:適合四到六人,一群人、一個家庭或一群朋友聚合。
● 謝宅大仁厝、謝宅西門厝:兩人旅遊。
● 謝宅是民宅,但有提供體驗住宿,0922-852-280、0922-852-280
http://www.wretch.cc/blog/ohworkshop
文/黃小黛
小時候,因為家裡開店,一家人並不能一起吃飯,各自奔波,誰先返家就誰先顧店讓母親煮飯,煮好,顧店的那個孩子到廚房用碗盛飯,端去店面邊吃,吃完後,就去冰箱拿切好的水果當結尾,此時,母親正收拾曬乾的衣服,處理生活雜務,另一個孩子回來,就換班,而父親都是凌晨才送完貨回家,洗完他的澡、結完今天的帳目,坐在二樓電視前,進行他的正式晚餐,他一個人用,那是母親睡前熱過的菜餚,水果削好擺座後,母親便去歇息,等待清晨五點要洗衣、補架上的貨,六點我要跟著她開張店鋪。
吃飽飯,再吃水果,是我們家的三餐生活。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直到我們長大。
我家雜貨店旁,就是水果攤,三十幾年來,家裡的水果從未斷過,春季吃枇杷,夏天吃芒果、荔枝與龍眼,秋天吃柚、梨,冬天吃橘子,一年到頭有西瓜、葡萄、番石榴、楊桃、蓮霧、鳳梨、香蕉、甘蔗可挑選。
小時吃葡萄嘴刁,會將葡萄皮剝掉,然後放入冷凍室,待其凍結,就成了葡萄果實凍,在少有冰淇淋的當年,荔枝與葡萄,就經常被家庭拿來當作冷凍冰品的甜食,而荔枝要整顆去子,才不會讓小孩子誤食。我也特別喜歡小荳荳餐飲屋的葡萄牛奶汁,以葡萄加上全脂鮮乳,不加水與糖,用果汁機打成、濾過,芋紫色的果汁,漂亮又可口。
那個年代,小孩子愛跑去玉米田或甘蔗林裡玩躲迷藏,也會溜去菜市場的路邊攤,看人削甘蔗,甘蔗的皮是深紫色,略帶粉光澤,一隻約二到四公尺,它的葉子好長,葉緣有細鋸齒會刮人,莖肉富纖維質多汁液,清甜嫩脆,咬下去會噴出香噴噴的蔗汁。負責削皮的農人從堆中拿起一根,用霍亮的U型刀,削去根,砍了蔗頭,找個適當的切入點,順著皮的生長紋路一刀削到底,功力越高、出刀數越少,皮也去的越薄,那個聲音「刷刷刷的」地很俐落,刀子十分厲害,輕輕一刨,硬梆梆的蔗皮就飛出來,我們總是屏氣凝神的注意那刀鋒。
在夏天,吃完龍眼,我們會把龍眼的子,那顆黑色果核,拿來當作遊戲的攻擊武器,通常當成彈弓的砲彈,力道夠的傢伙一開砲,那被打到的人,可是會痛出眼淚的。我也喜歡將果核泡在水裡,巴望它能長出樹枝,等到那種子泡爛、發臭時,早已把心思放到其他遊戲,完全忘記曾經日夜盼望那棵種子,長成大樹,在那下面乘涼、吃果子。
爺爺家有種土芒果,因為盛產量大,所以會將未熟的青芒果,製成芒果青,就是將未成熟的芒果摘下,削去皮,切片,浸泡在白糖中,冰入冰箱冷藏,如今市面上俗稱「情人果」,吃來酸酸甜甜,清脆口感,是很棒的零食。而熟透的土芒果,家鄉孩童的吃法有兩種,便是抱來一堆約為十來粒,換上舊衣服、準備一條濕毛巾,整個人圍在那堆芒果剝皮直接啃食,熟成的土芒果芬芳香甜,汁液豐沛,容易滴到衣服,一旦滴上就很難褪去,因此母親們通常會催促孩童更衣並備濕毛巾,讓孩子邊吃邊擦;而另一種現在看來會感到十分浪費的吃法,就是我們會將熟透的土芒果捏至極軟,讓果肉充分軟碎在果皮囊中,再用牙齒在芒果尖部輕咬一針小洞,去吸汁,成了道地完全不添加任何東西的土芒果汁,當年土芒果的盛產由此可見,我至今仍記得那種橘黃色的果肉,所散發出來土地的香醇滋味。
台南市開往仁德鄉保安村的路上,有個地方叫做虎山,虎山最醒目的是仁德糖廠,小時候,夜晚經過這裡都很害怕,因為路旁就有個墳場。但清晨的這條路,兩旁是綿延一公里的芒果樹,矮矮林立,兒時聽說這些樹都被下過咒,偷摘這些果實,吃了會發瘋,那應該是樹主為了防止小偷所流放的傳說。如今,為了拓寬道路,百來顆的芒果樹都消失了,剩下柏油路與荒耕的嘉南平原。
就像以前的蓮霧,通常肚子(果肉)裡會有果核,果子中間因為有果核存在,就會凹成一個空心,如今的蓮霧多半已經沒果核了,味道也變得極甜,是徹底失去澀香與果肉組織縫隙的口感。無子的蓮霧,像少棵心,即使看來飽滿緊實,討市場喜歡,卻不能再用現世來佐證回憶,令人惆悵。
對我們來講,水果是生活中唾手可得的點心,也是嘴饞的補給品,一個習慣追根究底,根源還是嫡傳,水果在五、六○年代的旁人眼中,或許象徵小康中的富裕,但在家族的記憶是生活點滴,母親對於飲食一點都不吝於花費,在她的世界裡,食物與衣著決定生活品質與日子過的好不好的裁定,打開家裡的冰箱,必然塞著滿滿的水果,澎湃地排列在隔層上。至於,到了市區裡,水果的蹤跡成了各家水果行展演的場域,每走幾條街,就能明顯看見巷口三角窗的位置有著許多冰果室,舉凡攤上擺桌子、板凳者,都賣水果切盤,綜合水果盤上至少有四、五樣當令水果。
「起先,客人都買單項水果,要店家幫忙現切,但是也有人一次想吃好幾樣,要西瓜、木瓜、鳳梨…,每次都這樣很麻煩,我就乾脆全部一次切好,讓客人挑選。」一九四七年在台南市創立的莉莉水果店當家李文雄陳述起莉莉水果盤的由來,「到了夏天,店裡的生意都會很忙碌,把水果一塊一塊切好冰鎮在冰箱,客人要,就搬出去,否則切的手工複雜,客人要等待,後來乾脆就變成綜合水果盤。」莉莉的水果盤,每種水果各一塊,每盤保持十二、三種台灣當季的水果,李文雄說,"綜合水果盤"是在"果汁”之後才現身的,這都是光復後的事情了,一九五一年時,綜合水果盤的形式就被固定下來了。
水果盤這種東西,是台南傳統水果行的特色,出了台南,沒人這樣吃水果盤,想像一家人要買的水果,不會是一次秤斤論兩買入七、八樣,所以水果盤的可貴,便在於能一次嚐到不同的口味,不必理會囤貨的賞味期限、不須在乎會不會挑選、不用冒著難吃的風險,舉凡老闆敢把綜合水果盤端在檯面,他就敢對你打包票、掛保證,好吃到底。
水果盤的精采就要從三個地方著眼,一是好不好吃,好吃的水果不一定外型最漂亮,鮮度考驗老闆挑水果的功力,二是種類,以水果種類多寡來認定,有些店一盤竟有十多種水果,一種一片,讓人嚐遍當令滋味,這當然也反映在價格上,三是視覺,擺盤看起來漂不漂亮,水果如果要有好價錢,外型一定要漂亮。無論春夏秋冬,你眼見盤子裡,五顏六色的各式水果,洗刷乾淨、切片、沾粉擺得整整齊齊,紅的西瓜、蓮霧、綠的奇異果、芭樂、香瓜、黃的芒果、鳳梨、香蕉、橘的木瓜、哈密瓜、紫的葡萄、青的香瓜,冬天有草莓就沾煉乳,秋天盛產清脆多汁的甜柿,愛吃大蕃茄者,店家備有以薑末、砂糖調配而成的醬油膏,這是台南人傳統吃蕃茄的沾醬,必定要嚐嚐看,李文雄笑說,「南部人喜歡吃甜,喜歡搞吃的料理,為了轉化生番茄的那股生澀味,就調了這沾醬,經過這沾料,吃了能夠糖甘蜜甜。」而蕃茄性甘、酸,微寒,未成熟的蕃茄含有微毒性的蕃茄鹼,比較冷生,所以吃時,你可以加甘草粉與生薑,而糖粉、醬油膏是拿來調味,甘草可解毒,生薑補氣去寒,這醬就是這樣調和過來的。至於水果盤的點法很簡單,交代幾人食用,點綜合一盤,店家備料自有準則。
過去台南有大舞廳,夜生活的續攤,就在水果攤,所以在台南,即使到了凌晨,仍有水果店明亮著招牌,知名的店家門口,隨處可見黑頭賓士車停靠,這些店像明珠點綴在台南暗夜。自此,水果成了古都夜晚的點心,是讓肚皮與精神散心的場所,果汁機運轉的聲音,在這個城裡從未停過,成了府城飲食的一項傳統。
● 莉莉水果店的老闆李文雄光看哈密瓜的紋路就知道其產地。
莉莉水果店,是台南最早賣起新鮮果汁的店,在光復之初,水果店幾乎尚未使用果汁機,因為老闆李澤的長女在美軍俱樂部上班,購得一台美製的果汁機,就在水果店賣起新鮮果汁。莉莉店裡大都由母親、大姐及二哥共同照料,當大哥李悉木當兵回來並成家後,店務便由大哥及大嫂全權負責,一九九二年,由於長男李悉木的的健康情況不佳而退休,便由排行老五的李文雄夫婦接掌店務。
「大哥中風時,我在南台物產做水果批發,莉莉由我負責採購,大哥病了後無法做,在批發市場與零售,我只能擇一,只好放棄批發,來做莉莉。」李文雄說。
某一年冬天的晚上,有個六十多歲的優雅婦人,穿著美麗的旗袍,用手掌遮住臉龐,以焦慮的口吻催促李文雄包裝她買的水果。
那一夜,莉莉的客人並不多,老婦人卻格外緊張。
「快點幫我包起來。」婦人催促的口吻,像怕被人看見,彷彿來到莉莉很沒面子。臨走前,婦人說,「我站在店裡感到很見笑(丟臉)。」
李文雄心想,「我好端端賣水果,這個老婦人為何覺得來店裡會丟臉?」這個事件打開了李文雄的心,從此也改變了莉莉原來的命運。
那夜,李文雄不成眠,思考這間一家賴以維生、市井小民往來的店鋪,在他人眼光竟如此簡陋,甚至會想閃避,一整夜,他決心改變這種現象。
「那暝,我思考著一件事情,這家店,客戶都是學生與中下階層的人,買水果、喝果汁、吃冰,我在思考要怎樣提升這間店,把它變成一個讓人充滿歡喜心的店。」那時候,李文雄已不同於以往。
當時的客人很多,總是高朋滿座,人一多只好排隊,等待會讓人心浮氣躁,而這些客人也總會問"老闆,現在的水果,哪一種香甜又好吃?"
他靈機一動,「如果我有一個東西給人看,客人來了,邊等邊讀,而內容也能寫些關於水果的資訊,應該很棒吧!」
旋即,一九九九年李文雄成立「莉莉水果文化館」,製作「莉莉水果有約」摺頁月刊,介紹時令水果,他一手包辦採訪、拍照、撰文、美編、校對、自費發行,二O一O年出版累計七十二期,介紹了七十二種水果。
「第一期用蕃茄當主題,第二期蓮霧,第三期報導哈密瓜,跑去改良場認識專家,拜託他每期幫我校正;如果是台南沒生產的水果,就送去給其他縣市,請專業的人幫我再修訂。」第七年第三十七期,李文雄開始做產地採訪專題,報導栽種方式、收成技術與產銷途徑,前三年介紹品種、土地、施肥、灌溉、包裝、營養、功能,後三年跑產地採訪。」李文雄根據台南文化局提供的古蹟、建築、文史等資料,往來於圖書館,與地方耆老進行口述歷史訪談,成為台南文史工作的先趨。
創辦刊物提升了莉莉店裡的文化,李文雄的期刊文獻,成了一九九九年府城的民間生活資訊,除了水果知識,還編入台南在地的社區活動消息,當時「莉莉水果有約」不僅客人等待索取,亦為導遊們每月苦苦守候的文宣,印刷量從兩千份增印至四千,最高達八千份,不少外縣市客人要求訂閱。
李文雄將店面重新調整,府城的相片、懷舊的氣息,鮮明的招牌,莉莉水果店成了水果的故事王國,也奠定李文雄從商人成為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理事長詹伯望口中──他真正愛這個城市,是一位值得大家珍視的文化資產。
二○一○年的春天,李文雄站在府前路莉莉水果店的葡萄藤下,帶我走入他心中的台南,孔廟東北角友愛街旁的老蓮霧樹、池畔旁的椰子樹,望向府中街的柿果、我們在忠義路稅捐處的老芒果樹下乘涼、他回憶起府前路新南橋(烏橋)龍眼的故事,巷弄中、古蹟旁每株果樹的身世他娓娓道來,眼神中充滿熱烈的關懷與愛護。
我想起老家門口的那棵矮蓮霧,幼年時,我總蹲著撿拾摔爛的青果實,小小成熟的蓮霧掉落在土地,脆弱而無助,這株結著又小又青澀的蓮霧樹早就失去家人的感情,我卻在三十多年後,仍然記得它的處境,那勢必挾帶著童年的孤單與嚥下的寂寞。
李文雄訴說這些樹的生平,跟著他的腳步漫遊在樹蔭下,我見證生命的禮讚灑在一顆熱切的靈魂,那種屬於樹木的存在感,透過解讀,具體的種植人心,並且,生出感情。
● 莉莉水果盤各式當季水果來上一片,沁心涼好滋味。
● 裕成的草莓沾上煉乳,香甜帶微微果酸,香甜好吃。
● 蕃茄切盤的沾醬是以薑末、醬油膏、糖粉拌成,部分店家會加入甘草粉,各有其自家調配手法,來台南必然要嚐上一盤,當做點心或是用餐後的尾聲。
● 新美街口的阿田第二代打的木瓜牛奶極香極濃,宵夜餓時來上一杯,夠以飽足,夜間,這裡經常有開賓士車的客人停泊,來此吃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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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生路上的義成與裕成近在咫尺,一樣迷人好吃。
● 正興街上的泰成,是許多正興街人常去的地方。
● 莉莉水果店
台南市府前路一段199號(06)2227522
● 義成水果店
台南市民生路一段116號(06)2265380
● 裕成水果店
台南市民生路一段122號(06)2296196
● 阿田水果店
台南市民生路一段168號,民生路、新美街口
● 泰成水果店
台南市正興街80號(06)2281794
● 俗俗賣木瓜牛乳
台南市國華街三段61號(民生路口)
府前路莉莉水果店的葡萄樹
台南市府前路一段一九九號
每年春天位於府前路莉莉水果店,沿著廣告看板下,會有綠意盎然的葡萄枝葉爬滿鐵製棚架。葡萄藤的廊蔭下,有一串串結實累累綠晶晶的葡萄,會結成小小的果粒,小計有六十串。在這裡,一年當中有八個月能欣賞到開花結果的葡萄樹,這棵樹在莉莉門口已有十年,是金香白葡萄,莉莉水果店老闆李文雄從不對這顆葡萄樹使用農藥,他偶爾會用他養的那隻愛吃葡萄的九官鳥排泄物來施肥,所以這可是株有機葡萄。
府前路莉莉水果店的酪梨樹 台南市府前路一段一九九號
三十幾年前,這顆酪梨樹就在水果店旁了,台南市最早賣酪梨的也是莉莉水果店,當年麻豆在日據時代,有戶人家有種酪梨,但酪梨不甜,台灣人不懂得吃,索性掉落後就當肥料,而那戶人家的大兒子到美國工作之後,發現美國人吃酪梨很普遍,用以做沙拉幾乎是常態,一九四八年美國新聞處位居莉莉旁,因為有使館業務、圖書館,所以經常會有美國人出入,種酪梨的那家大兒子就請父親指派弟弟,推銷酪梨到莉莉寄賣,因此四十多年前莉莉就開始賣酪梨,透過這些美國人也獲知酪梨的食用方式。
孔廟東北角友愛街旁的老蓮霧樹
位於孔子廟內的東北處,塔狀的文昌閣邊,南門路及友愛街口,你可發現每年夏天時,就有結實纍纍的四棵蓮霧排成一字型,靠北邊的南門口有兩棵俗成「新市仔白蓮霧」,品質優,有特殊香氣,但因果粒小產量低,在市面逐漸少見。李文雄說,第一顆的白蓮霧,在民國三十四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被砲彈炸斷樹的主幹,僅剩一小節的樹頭,經歷五十多年才又長成如今的樹欉。向西第三棵是屬於大紅種的蓮霧,俗稱本地種,果型最小,果色紅美,糖度低,稍帶澀味,是台灣栽培歷史最早的品種。
孔廟池畔旁的椰子樹
李文雄說,這棵椰子樹,據家族職司孔廟禮樂事宜的方省策表示,二十多年前原擺在大成殿作為祭品用的兩棵椰子盆栽,久而久之逐漸長高。後來他哥哥方柏鏗,將這兩棵椰子盆栽移出戶外,種植在大成殿前的泮池,左右各一顆。其中一顆已枯死了,目前這顆已長成約有二十公尺高。
府中街的柿果樹在孔廟門口對面的府中街尾與開山路△處,有一戶日式建築的民宅,屋前寬廣的庭院,就栽種著一顆柿子樹,從馬路上的圍牆往內就可瞧見,每年九月會結出澄黃色的果實。屋主是光復後頗有名氣的蘇外科(蘇承家博士)。這棵樹,是屋主的妹妹十幾年前在日本求學時帶回來的甜柿的種子。種於院子,竟長成枝葉茂盛的果樹,並結出美麗可口的柿果。
忠義路稅捐處的老芒果樹
在忠義路稅捐處辦公大樓北側車棚邊,有一顆要兩人環抱的巨大芒果樹,被擠在建築物的牆角,這棵樹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經是李文雄心目中的大樹。聽說,這棵芒果樹在擴建辦公大樓時原本應遭砍除,但工人鋸下部份樹幹後不久,工地就發生事故,因而才被留下來。
府前路新南橋(烏橋)的龍眼樹
府前路的新南橋,前身為「開運橋」,俗稱烏橋,橋的來源可追溯到日據時期。大正十一年(西元一九二二年),日本人在台灣開挖第一條人工運河,就是台南運河,而烏橋是整條運河中最早的一條橋樑。原先用鐵道枕木所建構,為了防腐,因此漆上黑黑的柏油而得名。烏橋往南轉西直通三四鯤鯓之間的安平新港,是環繞著五期重劃區的一條水路。位於新南橋西北向的橋墩邊種有兩棵龍眼樹,每年到了四月起就可以看到整片花海的果樹,到了七、八月時,橋墩上掛著一串串龍眼,景色優美宜人。靠南邊較大顆的是自然生長的,屬於紅殼品種,已有二十多年。樹齡較小的一顆,是從邱姓里長的朋友送來盆栽移植的,屬於粉科品種。
文/黃小黛
台南市有好多寺廟,高達三百多間,走在這些充滿神話與歷史的地方,聽著耆老口述傳說,恰巧回應著台灣這個社會曾經擁有的一種風景。
小時候,外公總是騎著武車,載貨的腳踏車叫做武車,那台黑赫色腳踏車是承載家族溫飽的家當。除了貨物,他車上不放任何東西。外公十分孤僻,我同他說話通常沒超過十句。他總是默默地安在一旁,吐納煙雲,從他身上,我第一次望見男人的苦悶憂慮。
外公如同母親那家族的不倒翁,總是挺立。他有俊俏的臉龐,鷹般神情,一百九十公分的體魄,堅實肌肉。他從不笑,不說無謂言語,有可愛百依百順不敢吭一句抗議的老婆。兒孫成群各有成就長進,有棟可以穿腸徑的宅院,名望財產不缺乏。他點頭搖頭,都是應該的裁決。一家人雖爭休不斷,只要外公一出現,大家也就妥協無議。
他是巨人形象。冷漠又溫暖。
母親結褵十年,搬出爺爺家自組家庭後,外公便時常騎鐵馬到保安。他總習慣清晨五點就是過去他赴市場售貨的時間,從大潭村騎五十分鐘腳踏車到我家,大潭到保安的路程要渡過縱貫高速公路的高架橋,過去的坡度與山間的陡立一樣,外公總輕鬆攀騎,不似青年人得用牽的步行。
到了母親的舖子,他通常也不說一句,默默站在店前開滿黃花的大樹下,用火柴點燃香煙,與哈利(我家的老狗)坐在紅塵,看著熱鬧紛擾的世間。看他最欣賞的長女兜售溫飽,看她整貨,盤點,清掃,經營人情。
母親總是時刻回頭探望外公,偶爾遞上一杯取暖的保力達B,外公便哈著寒氣,沾上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吞進喉嚨,鼻息嗆出暖意。他們父女間總有一種虔敬的默契在互相照應,雖然他們從來不發一語。
不論晴陰,長女開的舖子成了他寂寞吐納的窗口。即使颱風狂嘯,抵著風雨,我總能在清晨拉開鐵門時,望見一個清朗孤獨的男人與他賴以維生的武車,靜靜在大樹下等待女兒把門開啟。
而阿爸的父親也是一樣,雖然沒唸過什麼書,但是傳統的禮儀從他動作活化起來,爺爺是個外表溫和內心堅韌的文人,女人家該說什麼話,男人應該有哪些擔當,有人犯錯了,爺爺從來不用罵的,叔叔們就會打顫,這些男人在爺爺的面前,不但狡猾不起來,有時候甚至透不過氣,但爺爺看我跟哥哥的時候,就是溫柔,想像一個皮膚黝黑、削瘦卻堅挺的男子微笑的形象,大概就知道爺爺看我們時散發出的氣質。
這個話少而靜謐的男人,明明是個農人,身上卻有種雅致的香味,很像泥土跟陽光攪在一起的滋味,可能是因為他實在太安靜了,以至於沒有人了解他在想些什麼,不過,我知道他偶而小愛抽煙,遇到煩的事情就會走出家門口,哈一口煙,然後走回家裡開電視。我覺得他其實愛熱鬧,但卻又不是個搞外場的人,所以他總是讓電視喧嘩的吵著,眼睛卻不是進入劇情,那個模樣,是我對他最大的印象。
像是爺爺與外公這種男人,除了耕田、賣貨來養家之外,最經常的休憩,如果不是與好友在樹下泡茶,就是到廟口乘涼話家常,於是,小時候對於老人們的記憶,總是與黃昏、煙、酒、茶脫不了關係。
在他們的言語下,故人、廟宇及神明有了具體的生命,老人們輕輕鬆鬆自自在在就能講古,信手拈來就是一個傳奇,鄉下的景色經常是一個老人牽著孫子,走在黃昏的土地,一長一短的影子映在石路,風一來,塵土飛揚,樹葉沙沙作響,老人們坐蔭下戰棋喝茶,小孩子就吃冰棒,在廟裡穿梭躲迷藏,等待夜來臨的晚餐。
法華寺台南市法華街一○○號 下午五點之後關山門。
● 依在欄杆,望向層層殿堂,沉思賞景,老房子散發著古味,樑柱樓廊透露斑駁,翠綠的植栽停泊在午後,鳳凰木紅花開,桂花香氣瀰漫,此刻的台南,就是個古都了。
● 「風、調、雨、順」四大天王,其腳下踩的妖魔鬼怪各別是「酒、色、財、氣」。
台南的寺廟多,每到黃昏就有夕陽相伴,春天時,正午走到法華寺,一個清幽的園邸,遠離塵囂、離群索居,是古時隱居最好的場所,這是夢蝶園,是明代古人李茂春退休之後隱居的地方,李茂春好吟詠,自放於山水間,他將此處作為禪宇,匾曰「夢蝶處」,稱夢蝶園,院中有植梅、竹,是典型的中國園林建築,許多文人喜歡來此,在日據時代前,寺前方為潭,有划龍舟競賽。
走到寺前大埕的老榕樹下,在這裡喝茶真好,擺個茶蓆,很有情調,帶著一壺冷泡茶,圍在石桌,佐以陶杯、茶食與落葉,古樹參天,我們在樹根下喝茶,平常下午四點鐘會有老人家在這裡聊天以及兒童玩耍,我想,古人喝茶大概就這個情境了。
進入寺內對彌勒佛奉茶,以前這裡是個草房子,李茂春去世以後,茅舍被僧人們改為陶瓦,規模略加擴大,更名「準提庵」。第一任臺灣知府蔣毓英於清康熙二十三年甲子(西元一八八四年)到任時,改為佛寺,供奉釋迦牟尼佛。
天王殿內的神像裡有高大威嚇的「風、調、雨、順」四大天王,手中持劍鋒利、托琵琶調音、掌傘遮雨、拘蛟滑順,寓意「風調雨順」,其腳下踩的妖魔鬼怪各別是「酒、色、財、氣」,風踏酒、調戒色、雨踩夜叉鬼,每一個都是藝術表達,看到手持物就能分辨,每尊都顯出神氣。殿的門神,眼神能隨觀者流轉,出自春源畫室的國寶級畫家潘麗水之手。潘麗水是台南人,是寺廟彩繪最重要的畫家之一,傳承父親潘春源的家學,無論筆觸、線條、用色,都有獨到之處,潘麗水用工藝表達解說神性,作品廣佈全台,一九九三年榮獲民族藝師薪傳獎。
法華寺的殿宇並列,彼此連接,徒步行走,折轉環繞,庭園相續,一彎生一景,小徑頗迷人。寺的中央為三進格局;第一進為天王殿,第二進為大雄寶殿,第三進為觀音殿,在大廣慈佛前,提一對聯「法輪常轉一道真風吹夢蝶,華日重光千江滿月沉金波」可見其往日風采。
往後走去另有洞天,右側為聚賢堂、南極殿和祖堂,清代府城詩社有五,南社即在法華寺。昔日橋拱幽趣、亭中賦詩,水映藍天、田園息機,構成悠閒恬淡的畫面;今日橋亭依舊、池水不再,唯存南社匾額以及聚賢堂楹聯:「出入有僧皆佛印,往來無客不東坡」,留下文人雅興的痕跡。而小池之處,現已成為各式盆栽種植之處,池上有斑駁的木造橋亭,因為原池作為放生池,所以小橋稱為「延壽橋」,橋亭走廊間有兩旁坐欄,似欄似凳,能倚能坐,線條纖細,常出現在古代仕女畫的「美人倚朱欄」,兼具座椅與欄杆使用機能的建築構件,叫做「美人靠」。
傳說,古代閨中女子不能下樓外出,寂寞時只能倚靠在天井四周的椅子上,遙望外面的世界,或窺視樓下迎來送往的應酬,故雅稱此椅為“美人靠”,這也是中國江南園林幾乎園園有之的建築。
依在欄杆,望向層層殿堂,沉思賞景,老房子散發著古味,樑柱樓廊透露斑駁,翠綠的植栽停泊在午後,鳳凰木紅花開,桂花香氣瀰漫,此刻的台南,就是個古都了,是種經過風化、靜止狀態的美與荒涼,亭上喝茶,品其寺中對聯佳句,藍天青空,翠鳥吱叫,池下雖無水,卻仍具風情,真可謂是台南最有古味的水橋,在此品茗真是偷閒極致。它不是名剎勝山,乃為小家碧玉而靈巧,精彩的對聯,細緻的彩繪,也有建築可賞,這些人文風情,具有樸素雅致的感受,人的風味也都存在,除了造景還有功能,很善解人意。若遇清晨誦經,則更添風味。
喝著涼茶,談論寺中顏色,友人笑說,中國茶依製茶過程所進行的發酵程度與水色分類,有白茶、黃茶、綠茶、青茶、紅茶、黑茶等六種茶系,青茶是因茶葉做好後的外表呈玄黑、斑駁就像青蛙皮,所以叫青茶。搞半天,原來不是青空的青,是青蛙的青。
穿過左側的圓形月門就是關帝殿及福德正神殿,再往外走是納骨塔,存放著李茂春的遺骨,塔旁牆上安置了「夢蝶園記」、「進士李先生墓」、「重修法華寺碑記」等多座石碑,成為法華寺的歷史長廊。
故人王明標在《法華寺》詩中云道:「野寺鐘初起,香臺竹半遮。松陰堪繫馬,徑曲不容車。吠客穿籬犬,窺人隱樹鵝。老僧談妙諦,古佛坐蓮花。何處尋蝶夢?還來問法華。樓高雲未散,山靜日將斜。園木生佳果,齋廚煮素茶。徘徊憐景色,歸路繞煙霞」。意謂著文人訪寺,與隱者談的太愉快,聊的忘情,返家時,才發覺天色已晚。
法華寺經過幾載幾世,前方的河潭早已成了平地,景色雖已不在,風雅卻依舊,其安寧成了人心歇息之處,走走停停,品茗享其悠靜,也是我們台南人日常生活的情境。
竹溪寺台南市體育路八十七號
● 在台南,下雨天去哪裡?竹溪寺是個可以感受古人寫的煙雨氣息,那是騷客必遊之地。
來到竹溪,已是午後,陽光還熾熱,吊橋上卻有燕子飛翔,離吊橋不遠處,就是竹溪寺,竹溪寺是台灣最早興建的廟寺之ㄧ,過去這裡種滿竹子,所以寺隨之稱為竹溪寺,如今景色已然不復見,徒留憑弔,因雨後的竹溪煙雨濛濛,靜色美好,且沿畔綠竹成蔭,風景宜人,過去有不少名宦騷客遊寺留咏,像是台灣生員盧九圍所著之《春遊竹豁寺》「千竿綠竹一灣溪,掩映禪房遶曲隄。煙濕翠園花隱隱,雲深碧澗草萋萋。無營祗覺幽懷曠,自在惟聞好鳥啼。清磬數聲人去也,詠歸還過畫橋西。」臺灣生員陳廷藩著《遊竹溪寺》,「古寺白雲裏,寒蟬滿樹吟。溪迴初渡月,花落忽驚禽。棋局延清夜,琴張寄素心。欲歸山雨重,樽酒且勤斟。」
台灣文獻始祖沈光文,亦被稱為台灣文人茶之初祖與台灣古典詩歌史上第一位詩人,他曾因寓諷之賦被追殺,幾罹不測,經變服在竹溪寺出家以避禍,稱為托隱逃禪,逃禪是指學佛。沈光文曾為竹溪寺作〈夕飧不給戲成〉詩云:「難道夷齊餓一家,蕭然群坐看晴霞。煉成五色奚堪煮,醉羨中山不易賒。秋到加餐憑素字,更深吸露飽空華。明朝待汲溪頭水,掃葉烹來且吃茶。」
這是指沈光文在山中取用溪水來煮茶,而當時寺院煮茗待客的傳統,是源自中國唐宋時期。藉由沈光文的詩文,可知道明鄭時期,中國佛教即已傳入台灣,同時保留中國大陸原有寺院煮茗留客的傳統風尚。據說,《夕飧不給戲成》也是台灣古典詩歌中最早歌詠詠茶之作,因此沈光文被推舉其為台灣文人茶之初祖。
所以,在台南,下雨天去哪裡?竹溪寺是個可以感受古人寫的煙雨氣息,那是騷客必遊之地,柱聯題詩,「竹裏般若花開香滿大千世界,溪邊菩提樹長影遮百億天人。」此處有清流、有霞色,古寺飄白雲,夜來有寒蟬渡月,竹樹鳥喧,溪水潺潺,可看竹山門立夕陽,而這裡的清幽,成為文學、歷史、地理的起始,古味的情節,皆在竹溪寺。
坐在寺前溪流旁的石橋,吃著蜜豆熬煮的甜食,品冷茶,拔望烈空下已然快枯竭的溪流,山坡的蟲叫鳥鳴依舊盛,但萬竹已不在,竹溪的確稍顯蒼茫了。
天壇台南市忠義路二段八四巷十六號 (O六)二二二七九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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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說,命不好不能改,不過運氣不好可以改,「改運」就是藉由十二生肖的草人代替需要改運的人。
走到天公廟,友人談起,天公廟中的「一」字匾、台灣府城隍廟「爾來了」匾與竹溪寺的「了然世界」,合稱「台南三大名匾」。「一」字匾指“千算萬算不如老天一算,「爾來了」道“總有一天等到你”, 「了然世界」,說洞悉萬物、大徹大悟的佛學喻意。
天公廟就是天壇,位於忠義路二段八十四巷內,從《奉茶》對面的台南測候所巷內走入,主要是拜玉皇大帝,天壇是與上天交談的場所,因此祭祀活動必須於露天舉行,也就是於不設屋頂的壇上舉行儀式。金壁輝煌的神龕內供奉著「玉皇大帝聖位」的牌位,玉皇大帝職司統御天地諸神,為神中至尊,是天的神化,至尊無形,故不造神像,以神明牌位供奉。
第一次走進天壇時,見一婦人坐在廊柱旁的藤椅上,藤椅被歲月燻出古味,婦人面前擺桌,長盒置桌上,各格是十二生肖色紙圖與十幾個乾稻紥成的小草人,草人用紅繩綁出四肢,草人身驅以符令裹身,符令綑上紅紙,頭部則以白描紙細繪臉部五官。
人要改運就告訴婦人生肖,購一草人、一張繪有動物的生肖圖像,作為自己受難的替身。婦人遞其生肖祇圖,改運者趨至道士,將替身草人交給道士,道士問起生辰名字,手持香與替身,在解運者的頭頂;胸前來回擦點,喃喃唸著經咒,時而殷殷,時作喝制,意謂從今而後,一切災厄皆由替身攬受,而福份盡歸己有。唸完經咒之後,再將替身火化,象徵災禍已隨草人燒滅,個人的運途從此順利平安。
人家說,命不好不能改,不過運氣不好可以改,「改運」就是藉由十二生肖的草人代替需要改運的人,由師公(道士)進行改運儀式,也就是將壞運氣丟給草紮的人,而重新換一身好運,以消災解厄、求得心靈安穩。
天壇所在的位置稱為鷲嶺,是台南市最高處,日治時期以後,台南測候所就落腳在此以便觀測氣候。 除了聞名的「一」字匾,殿中也有對聯云道:「世人枉費用心機,天理昭彰不可欺。任爾通盤都打算,有餘殃慶總難移。盡歸善報無相負,盡歸惡報誰便宜。見善則遷由自主,轉福為禍亦隨時。若猶昧理思為惡,此念初萌天必知。報應分毫終不爽,只爭來早與來遲。」閱讀寺廟有趣的地方也在這裡,寺廟中的對聯反應其人文風評,對聯是人寫的,並非佛講的,但是人如何去參到佛理,每個文人的功力不同,文人的修為反映佛法中的教義,顯示在對聯中,倘若只是描述建築與風景,文字中很快就洩露其心性。
「圓融的事理,再透過人心所傳達出來的話語,會反映一個人的道行。」因此一些和尚說法,許多人想聽,就是這份修為,修為讓說法的過程產生非常生動的描述。我們無法經常去聽經說法,但一到寺廟,便可見到這些對聯,就能同樣產生教化的功能。
台南廟宇所留下的對聯,多半是跨海來當官的人或以文人居多,他們以外人的眼光與背景反映本地發生的事件,這便是與台南產生的連結,友人笑說,「這也是事關台南。」
就像玖公-朱玖瑩,就是湖南長沙人,因為來臺任職財政部鹽務總局局長兼台灣製鹽總廠總經理,長達十七年,直到七十歲退休。玖公在民國前十四年出生,因排行第九,取名「玖瑩」。他從小就長於文史並受其父啟蒙書法,後還任湘軍總司令政務委員兼秘書,又歷任衡陽市市長、福建省建設廳廳長、遼寧省政府秘書長、湖南省民政廳廳長等職。
公暇之餘追隨譚延闓先生鑽研顏真卿書法,未曾間斷,是一脈相傳的顏體嫡系傳人,他退休後居於安平,自號安平老人,專於書作,是當代在顏體楷書的書法表現上重要的書法家。一九八八年榮獲國家文藝獎「書法教育特別貢獻獎」。
玖公因從小長於文史,後又擔任政府要職,寫字對他來講耳熟能詳,退休後除了書法教學,便是以書法作為其日課,很多人跟他求字,當年安平都還是石子路,人們依然路途跋涉的向他請字,會對他如此敬仰,也是因為他對在地產生感情,將自己的身家背景放在台南,在表達與書寫上融入台南地景書寫的觀察,已然成為新台南人,如今,除了安平故居紀念館外,竹溪寺內的柱聯與妙心寺傳道法師也收藏許多玖公寫的對句書法,這些都是很重要的台灣註記。
註:科儀是指不同地方的人,會分別用擁抱、握手、親吻等見面禮,向對方表示友好。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禮法,用來指引和規範人的行為;不同宗教亦有不同的禮法。在道教內的禮法,就稱為「科儀」。
開元寺台南市北園街八十九號
● 開元寺內極為寧靜,古樹繁榮,夏風吹拂,綠蔭蔽天的前埕,三川門正前方有兩棵菩提樹,象徵正覺。
開元寺,是目前台南市規模最大的佛寺。原名「北園別館」的開元寺,創建於明永曆年間,原是鄭成功的長子鄭經設在台灣的亭園別墅,兼做其母晚年安養的地方,如今還附設醫院、幼稚園、圖書室。
當年,鄭經在金門、廈門沿海戰敗時,退守台灣,一時間抑鬱失志,無心政事,就築園造庭,作為在台灣的行館兼作母親安享晚年的地方,清康熙二十九年(一六九○), 當時的台灣鎮總兵王化行及台廈道王效宗,因見北園別館遼闊幽寂,竹林蒼鬱,是所謂「三寶地」,極適興築寺宇,而台灣當時又沒有大型佛寺古剎,於是決定改別館為佛寺,以彰顯大清盛世。修竣後,取名「海會寺」,又稱「開元寺」。
開元寺內極為寧靜,古樹繁榮,夏風吹拂,綠蔭蔽天的前埕,三川門正前方有兩棵菩提樹,象徵正覺,右方的菩提樹下正巧有個師父倚樹讀經,空氣中彌漫清明氣息,老榕、樟樹,草木茂盛。
「推窗獨對曉涼景,卻把山茗和雪烹。」這是當年開元寺的情景,那時的台南可是下著雪的,開元寺的對聯極為有趣,兩側邊門和側窗上,分別有竹葉體、篆書、隸書三種不同字體的對聯,邊門以竹葉狀筆畫書寫而成的竹葉體對聯,是台灣著名書畫家林朝英遺墨,字底並飾以綠色竹葉圖案。左窗篆書對聯「開闢真機細縕無滯、元泉妙道色相俱空」,右窗隸書對聯「開化十方壹瓶壹缽、元機參透無我無人」。以「開」、「元」 二字為首,巧妙的道出寺名與佛道禪境。
寺的廊牆上外側有兩則彩繪,分別是「船師悔責」和「醜女改容」,「醜女改容」故事文道:「波斯匿王未利夫人女兒面貌極醜,形不似人,彼女自責我種何罪,幽閉暗室,遙禮世尊願哀憨佛知其意,即到其家見其女見佛求哀懺悔佛為說法心開意解惡,相貌形忽然端正,身體端嚴,猶如天女。」。
最後一進的「大士殿」的功德堂,堂內有一口古井,聽說是鄭經取水泡茶都用這口井,所以被稱「鄭經井」。功德堂內深黯,早已用欄杆封起,隔絕人世。走到寺廟右側,有老榕枝葉蔽天,樹旁種有七絃竹,七弦竹特徵是細長有節,略呈黃綠色,莖上有七條綠紋,有如琴絃。為鄭成功夫人董氏所鍾愛,從河南臥龍崗植移而來。七絃竹旁有寫著「詩魂」的石碑,碑曰:「位於七弦竹旁,詩魂碑下埋藏日治時代酉山詩社十餘年憂時憂民,痛異族侵凌之詩稿,當時正臨中國發生九一八事變之際,詩社社友恐因文字賈禍,所以埋詩立碑於此。」
在開元寺修行者很多,黃昏時,僧人疾步往來,對照寺外的車水馬龍,更顯隔絕,雖只臨一門,但是心境上卻全然不同,往來於此,就像是即刻遁入一境,與世俗暫別,時空停留在某個頓點。
開基武廟台南市新美街一一六號
當我從民生路一段走進新美街,眼前映入的就是泉興草蓆店,這裡是六十七年的褟褟米老功夫了,經歷史感的建築與新潮融合的suck,穿過民權路直行,就到了開基武廟。
開基武廟拜的是關帝公,每當我到了台南有事相託,就會在這裡好好跟關公講,許多事情就被巧妙的安排了。人長大了,對於命運這件事情的看法就會逐漸改變,年輕時的我,是抱著人生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從不低頭,總覺得有無限生機,生氣勃勃的活著。如今,二十年過去,漸漸理解了自己,對於命運這一事,反而感到特別有意思,總認為,有些事情從自己的角度去回顧,就會覺得凡事出有因,與人的相遇、才能的精進,都是因為必須完成那個果而產生的因緣。要說是宿命,倒也不那麼完全,多半時候,當際遇與起因來時,自己能否去承接,或有意識的去覺醒而改變,都能形成未來,所以當我手拄著香,心底默唸著所為之事與行進之因,多半心裡已有主,是但求事若該我所為,那麼就來吧,我會迎接,並好好對待,成出結果。
他日具實了成果,再拿來同神明報告,謂該辦之事已然盡力成就,責任告一段落,了結了一樁心事,他日若又有事啟,則又與之相告,祈求過程再波折也能柳暗花明,這種過程,令人心安,有所歸屬,彷彿是按天行事。
因此,到此,說說自己的心情與進度,就算一個里程的段落。如同神案上供奉文衡大帝金身,神龕有副對聯︰『入此廟當要出此廟,莫混帳磕了頭去;拜斯人便思學斯人,須仔細捫著心來。』這等深思巧意我是懂得的,這捫著心來,自我的反省檢討在現今世間已成了自由心證的事情了,凡人自稱問心無愧,卻傷害了一堆人,那份無愧成了理直氣壯的無情,眾人啞口,只因清白難以辯解,說多了,也是浪費時間,悻悻然的沉默,在意的時候過後,便一笑釋然,那叫做了解,對人性的了解與接納。
神明面對世人不也是如此,人心求啊求,送了一個願,又想發第二個願,慾望無法了,若不包容以待,哪堪世間人心日日轉念。這後殿大門旁一對聯云:「詭詐奸刁到廟,傾誠何益;公平正直入門,不拜無妨」,簡單數字道盡坦蕩之道。
大天后宮台南市永福路二段二二七巷一八號
● 台灣近四百座媽祖廟中,台南大天后宮是台灣第一座官建媽祖廟,也是唯一列入官方春秋祭典的媽祖廟。
● 「昭玄堂燈籠彩繪」燈籠店,堂內散發著二十多年的痕跡。
● 創立於民國五十一年的「隆興亞鉛店」,第三代蔡東憲其妻介紹篩子的功用。
從開基武廟朝東北,走新美街,新美街上古老行業尚存一些,有句俗諺:「紙傢伙、鐵傢俱」,意指新美街三大家族中的紙莊及打鐵業。
「王泉盈紙莊」位於新美街上,銷售以門神、庫錢、春聯、七娘媽亭等紙製品。
「七娘媽亭」是以竹片和紙糊成、十分精緻的紙亭,也是「作十六歲」成年禮的必需品,「做十六歲」的成年禮儀,現在是台南府城所獨有,傳說七娘媽是天公的女兒,又稱「七星娘娘」; 依照晉書天文志之記載,七星就是北斗星的總稱。根據魏晉以後民間傳說:天上有星座,住有七仙女,就是我們所知道的織女,她們能織出『天衣』,披穿天衣,可以自由飛翔於天上人間。
而人間有個老實的耕稼少年,被兄嫂霸佔家產,少年分得一條老牛,並與老牛相依為命。有一天,老牛對主人說,有天上的織女會去附近的河裡洗澡,「你到河邊守著,就會得到一位貌美妻子。」少年就在那夜的河邊,看到七位仙女下凡,脫衣入浴。少年看到那漂亮的衣裳,隨手拿起一件端詳,被其他仙女發覺,她們便起身披衣,飛返天上了。只剩一仙女無衣可穿,又見少年清秀老實,就留在人間,做他的妻子。婚後生了兩個兒子,卻被天帝知曉,天帝命天兵天將,趁少年外出,將仙女押回天上。少年很傷心,老牛便對他說:「凡人是不能上天的,但你若披上我的皮,就可以飛上天去,與織女相會。你對我仁慈照顧,我已老了,你就殺了我吧!這是我唯一的報答。」少年不忍,老牛只好自己撞牆而死。
少年就依囑披上牛衣,用籮筐挑了兩個孩子,飛上天去,眼見就要追上仙女,沒想到西王母(據傳是天帝之妹),拔下頭上金釵,在兩人間一劃,便成一條天河,隔絕了兩人,少年進退兩難,只好隔河相望,成了織女星與牽牛星的故事,也就是七夕中牛郎與織女的神話。而早先上去的六位姊姊,也很同情妹妹,便暗中幫助那兩個孩子平安健康長大成人。因為這個傳說,成了民間堅信七娘媽(天女七星娘娘),關懷照顧庇祐孩子的原因。傳統民間相信,從嬰兒出生到十六歲以前,都會受到七娘媽媽的庇佑,所以七娘媽,也是兒童的守護神,如果子女能順利成長至十六歲,就會到廟中還願。每年農曆的七月初七 ,是七娘媽的聖誕,中山路七十九巷的開隆宮會為年滿十六歲的青年男女,舉行俗稱「做十六歲」的成年禮活動。
參加者於七月初七準備麻油雞酒、麵線、四果、五牲、六色菜碗、七碗甜芋、紅龜粿、二根帶尾甘蔗、金紙、經衣、七娘媽亭等祭品於門口祭拜,祭畢踜供桌、七娘媽亭,七娘媽亭是由竹架紙紮糊成的樓台,高約五尺有三層,各層分別貼有福祿壽全、蓬來宮、百子亭或七娘媽亭等字,男左女右各鑽三圈,後將七娘媽亭焚化獻給七娘媽,表示孩子已長大成人,若為男孩者做紅龜,女孩做雙連龜分贈街坊鄰居,外婆且須致贈新衣、金飾、禮品慶賀。
連橫台灣通史:『富厚之家,子女達十六歲者,糊一紙亭,祀織女,刑牲設醴,以祝成人,親友賀之。』也有另一說是,西羅殿是府城「做十六歲」習俗的發源地,大西門外水仙宮前有五條港,碼頭有貨裝卸,許多孩童很小就要工作,但是只有領一半薪水,所以當地工人家中,小孩滿十六歲時,就會在農曆七月初七,「七娘媽生」時舉行做十六歲的儀式,並告知左鄰右舍、分贈紅龜,從此日後就可領「大工錢」,也被視為勞動力的成長。
如今除了原來製作的紙製品,「王泉盈紙莊」還製作祈福消災的疏文,連作法的稻草人都有。同在新美街上還有家「昭玄堂燈籠彩繪」燈籠店,每次經過,就會看見黝黑的堂內散發著二十多年的痕跡,師傅王瑲璘總是坐在店內,看著往來的人群,他多半是沉默的,偶爾遇見他正好彩繪燈籠時,那種專注的神情,就是老產業才有的一種對技術的熟練和自信。
創立於民國五十一年的「隆興亞鉛店」,第三代蔡東憲則經常站在他所收藏來置放在木作檯的鐵軌前,施力勤作工,日光燈下正在製造水桶的亞鉛材料質地輕不易生銹,在隆興會看到麵粉過篩器,粗細皆有;在菜圃澆水用的水瓢、水桶、澆花器,小巧可愛,作工精緻,還有專拿來製作仙草、冰糖的鐵桶。十歲就開始當學徒,因為父親突然過世,當年十九歲成大附工畢業時馬上接手家業,中年的蔡東憲剃了個小平頭、戴著粗框眼鏡,厚實的手承載著一家的生活,妻子與他共營事業,母親坐在店鋪裡看著他們與客人交涉,傍晚時候,隔壁已經邁入第四代經營的瑞泰桶店也安安靜靜,電視聲與工作聲沙沙作響,安靜的新美街流露出淡淡式微的荒涼。
新美街可分為三段,從民權路到民生路,之前是晒漁具、放器具的地方,所以稱為帆寮街,之後又稱正義街。而民權路到民族路,是開基武廟所在地,舊稱關帝港,是鄭成功當年將關公神像祀奉的地方,因為這裡抽的籤都很準,所以被稱「抽籤巷」,之後改稱三義街。而民族路到成功路,就是以前的「米街」,又稱為「粗糠崎」,是清朝時五條港出入處,南北百貨在此集運,貿易商務隆盛,巷弄中米店、紙業林立,新美街就是取「米街」其諧音而來,這三段各不同的街道後來因為行政區域劃分,便統稱新美街,金銀紙、香鋪、以及古董店在這條狹長曲折的小巷中呼吸著,而大天后宮就在鄰近。
在台灣近四百座媽祖廟中,台南大天后宮是台灣第一座官建媽祖廟,也是唯一列入官方春秋祭典的媽祖廟。康熙二十三年,媽祖晉封為天后,大天妃宮隨即易名為「大天后宮」,是台灣的媽祖廟中最早稱天后者,其右側觀音殿中之觀音佛祖閉目思維,面容極為祥和。而一般廟宇門上通常繪有門神,由於大天后宮是列入官方祭典的大廟,為了顯示天后的尊貴,所以不繪門神,而以門釘替代;和祀典武廟同樣顯示尊貴-九的倍數門釘; 大天后宮又比傳統九的倍數的七十二多一顆, 傳說這是因為媽祖受封為天后的緣故。
大天后宮擁有過許多匾額與碑記碑文,包含康熙御匾「輝煌海澨」、雍正的「神昭海表」、乾隆的「佑濟昭靈」、嘉慶的「海國安瀾」、道光的「恬波宣惠」、咸豐的「德侔厚載」以及光緒欽賜御匾「與天同功」,清代帝王御筆親題匾額,政府遷台後嚴家淦總統頒贈「海國慈航」、李登輝總統頒贈「海慶安瀾」匾,足見其地位之重要。從大天后宮後殿穿出的窄巷中,都是擇日館,如今仍有營業,出了巷口,便是祀典武廟,隔民族路與赤崁樓相望。
台南的風景便是如此,街道轉角皆有神明,鎮日都有鞭炮作響,聞聲便可體驗古都味道。

文/黃小黛
我走到安平樹屋的空橋小屋,眼前一片豁然開朗。遠眺台江內海、沙洲,前面是紅樹林濕地,白鷺鷥成群棲息,親眼看,空間感就出來了。三、四十個台南縣文賢國小的學生自樹塔奔跑呼嘯而來,站在昔日的港口、觀景平台上的小子兩隻手舉起,大喊「這裡就是天堂!!!」
文賢國小,是我的母校,今日,我從台北而來,在故鄉的異地遇到母校的孩子,這些孩子與我差距三十多歲,仍算學弟妹。就讀文賢國小時,我們的戶外教學,好像除了鄰近村落的郊遊外,也只有參加寫生課的美術比賽了。
小學三四年級,我去上了寫生課,每週三、六各一堂課,我的第一幅畫作是老師規定的《我與母親》。
我記得自己拿起蠟筆往對開木板夾上的水彩紙上怔怔地盯著。頭低低地畫起來,抬頭時,畫已完成。
雙手捧著大木板遞給老師,男老師拿著我的畫,看了好久好久,然後目光移到我臉上,一句話都沒說。
畫是用黑色粗蠟筆畫出一個好大個的媽媽,而我是比較細的黑蠟筆,大概十分之ㄧ小的挨在媽的角落旁,我媽伸出很長的手牽著我,嘴巴呈現一字型,我的臉蛋小到沒有五官,看不到任何表情,母女倆人黑黑的一團,除了皮膚色,我的畫沒有任何彩色。
那是我第一次與寫生課的男老師見面,他自己也養了兩個女兒,從此,他對我特別好,我可以從同學的眼光看到老師疼我的份量,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想。
每當假日,老師會帶我們去台南市參加繪畫比賽,當時獅子會常在台南的中山公園、體育公園舉辦寫生比賽,遠東百貨也年年舉辦亞洲兒童繪畫比賽。如果沒有出遊,老師也會要我們到操場去,畫學校的風景,畫夕陽下的防風林,畫雨來的霧氣。所有的人多是面向日光,畫那天際上的美麗彩霞,而我,會背向操場,逆向慢慢寫生,夕陽餘暉,老師也不會支配我。
距離那年已經太久遠了。年幼的記憶在成長後,其實仍舊保鮮。就在樹屋這一瞬間,孩子們身上的學校浮水印,切切的勾勒出自己過去的際遇。
這個時代的孩子這麼小就能走出家鄉外,進行教學。旅行社的導遊與老師,緩緩訴說這渡船口的命運;熾熱的太陽洋溢在紅噗噗小臉龐,他們衝到安平樹屋的盡頭小屋,異常興奮,大聲討論這裡的風景。下方飛翔的白鷺鷥、綠色紅樹林,徐徐微風,還有粼波河影,這簡直讓他們大為振奮。本來累的垂頭喪氣,現在又似小向日葵旺盛地朝遠處棲息的白鳥吶喊。這群孩子講著台語,嘻嘻哈哈,高興地郊遊。一群走了又是一群迎來,跑上了空橋小屋看水岸的回溯之路,轉身又溜去玩水車。
安平樹屋,以樹為主題
孩童們所在玩耍的,是鹽水溪流與古老渡船口的路徑,也是德記洋行後方的倉庫。這個十九世紀末磚瓦砌成的德記洋行倉庫,多年來荒廢任由三顆榕樹寄生,整個房子已經變成榕樹的地盤。牆面及屋頂佈滿樹根盤旋纏繞,緊緊將屋子包住;紅磚牆頭迸出蔥茂樹林,老榕樹氣根自然而然自損壞的屋頂垂下攀附生根;枝葉恣意生長,樹幹聳立挺拔,樹依附屋子,房子的結構被破壞了,樹根反而成為房子支撐的結構。經過半個世紀,形成特有的屋樹共生奇景。過去的歷史場景已消褪,荒廢的場景成了傳說中的鬼屋-是劉國滄的計畫,讓這樹屋保留原貌,是他的思想在樹與屋的空隙中建築高低起伏的樹塔。
「我們通常對待空間都是以人為主體,可是那棵樹在那裡已經住的好好的,如何讓它繼續住著,又因為人想要去親近它,會想要上去看,所以在建築上就會有人的考慮。在安全上,要讓樹不繼續倒塌,讓地面不積水,才不孳生蚊蠅。」
於是這裡明亮了。它像是一個立體的公園,不再因為詭異而讓人卻步。人們願意走進這倉庫,以探索、散步的心境,進入樹根森林,並走上屋頂眺望市景。
安平樹屋,以樹為主題,不是以復原、修好為概念,而是保存現貌去賦予新生,劉國滄在安平樹屋建築上呈顯出他執著的實驗風格。
劉國滄告訴我,完工後一週時,就發現蜘蛛回來結網了,那證明生態被驚動的程度不大。他還說,自從安平樹屋完成以來,面對許多房子被植物侵佔,開始有人想要以樹屋的概念去起建。他消瘦的臉頰淡淡的笑著,「以前本來都會拆掉。」樹屋經過劉國滄之手,從荒棄之地,成了歷史符號。
「承接政府的案子有其魅力與必要性,因為它是公共的,比較能夠跟人互動。」即使像半義務的提出計畫,在低預算下,劉國滄仍願意去爭取。他說,「一個歷史空間沒有整理,有時候對政府來講,覺得是負債,會想把它處理掉、或作遷移。但是,當他發現這空間是資產時,他想法就會不一樣。」
劉國滄,一九七二年出生於高雄縣,母親是台南縣白河鎮人,從幼稚園到高中長大的經驗都在高雄。之後,家族遷移嘉義,在國立成功大學就讀後,就一直根留台南,截至二○一○年已經落地十五年。
劉國滄從小就喜歡畫畫,專心時家人以為他是自閉兒,但爺爺奶奶又說他調皮是個番王。「我專心時很安靜,阿姨還擔心我是不是有自閉症。」遇到與人衝突時,「就讓人家了解我在想什麼。」他說吵架有時候是給對方訊息,未必是討厭對方。
蓄著長髮、留有小鬍鬚,面容清瘦,身材修長的劉國滄,大學四年看了七、八百部電影。他說自己最了解、最投入的是電影,最有感受力的是音樂,而學的專業技術是建築。從大學時代他就開始接案,以打開聯合設計工作室為名,十一個工作人員的組織切割成工作室、事務所、策展的合作社。他為誠品做書店、幫漁民蓋倉庫、用藝術造街景,代表台灣出席柏林展、規劃過台灣燈會、台中衣蝶百貨美食街、台南安平樹屋再利用、台灣文學館常設展、佳佳旅店、鹿港公共藝術‧鹿港是我家、台灣設計師週、都市甦醒國際設計交流都市客廳,並受邀參加法國dieppe雙年展、威尼斯雙年展。
三十多歲的他,規劃了不少府城的公共工程建築。之於建築界是年輕有為、成果豐碩。走在台南,街道上、景觀、藝術展所、住宅、商場,旅館都能接觸到劉國滄的思想。之後任教大學設計講師,一身跨足多種場域。他說,「我其實是被切割成許多碎片。」
劉國滄較不偏愛民宅設計,在他的想法裡,「住宅的室內設計是以人為主,所以當業主喜歡一個粉紅色的牆面,還是要給他,可是我們又有自己對於空間的想法。」他一直慢慢在尋找人的意見、社會的共識、自己對於空間美學與環境作為之下,到底哪些是最關鍵的事情與應該去面對的問題。
● 十九世紀末磚瓦砌成的德記洋行倉庫,已經變成榕樹的地盤,牆面及屋頂佈滿樹根盤旋纏繞,緊緊將屋子包住。
● 樹屋連結到台江是劉國滄的創意。
● 樹屋下的涼亭,看書乘涼的好地方。
● 鐵架適度的撐住被樹盤纏的磚屋與排水,亦可拆卸。
● 眺望出去的是台江,是過去鹽運送的行徑,這裡古來今往多少情節故事。
殘屋藍圖藍晒圖,公共空間的藝術發聲同樣座落在台南,藍晒牆如今也已是海安路出眾的地景之一。以創作思想與裝置藝術的型態呈顯,有異於安平樹屋為景觀與建築設計,這也是劉國滄的作品。 藍晒圖是在一個策展計劃下發生的。二○○四年台南「海安路藝術造街」策展人杜昭賢將停工十年,毀傾眾多民宅的海安路地下街,以藝術造街改造破敗的街容,重生街道命運。
海安路的拓建是為了拓寬馬路,但在拆屋過程,硬生生的就把街道的房子挖剖一半,拆除的手法就像一隻刀子把海安路整個切開,那真是夠狠心的手術刀法。假使你在海安路活過,就知道那多麼令人驚心。
造街並未如期完成。經過十年,成了半途而廢的街道,醜陋地暴露著,因滲水、坍塌,成了無法完工的邊緣黑區。
杜昭賢找了八位藝術家,在這些受到傷害的屋牆上作以藝術發聲,其中之ㄧ就是劉國滄。 當時,海安路上的居民都走了,斷垣殘壁的牆上裸露糾結的鏽蝕鋼筋、地面挖掉突起來的地板,是開路時所被破壞的,劉國滄走進海安路上的八十年老屋,這棟屋子就像廢墟一樣。「其實以前的房子是到馬路的中間,如今被拆除的屋子,只剩下一塊面牆,這個廢墟,大家已經忘記它原來空間的樣子了,所以我們才用藍曬圖的手法,去重新把以前的記憶把它畫回來。」
「藍曬圖是建築設計裡頭一種複製圖面的方法,通常是用來進行未來工程要實施之前的一個準備。我們試圖用這種手法,去預告一個城市的未來,希望大家不是只看到它原來頹敗廢墟的樣子,而是能夠增加對以前生活的關注與對未來的想像。」
劉國滄透過與附近鄰居聊天,了解他們以前生活的狀態,並在被切割的磚牆上找到馬桶、洗臉台的孔洞線索,在那些線索上放上毫無遮攔的洗臉台與馬桶真實的傢俱,他在這些真實的物件塗了藍色,畫上透視感的白線條。真實道具加工的顏色能製造假相感,與平面才會出現的線條在牆面上,能產生虛實的立體效果,也成了吸引人的要素。
「牆面畫上屋子原來的記憶,那是以前的生活環境,這個記憶原來大家都不願意面對它。」劉國滄在受傷的牆壁上,製圖繪線,用建築語言將原來的傢俱恢復,藍晒圖的形式敘述城市未來的希望。
台南的街景、城市的畫面,這片藍晒牆,創造一些新奇,成了藝術造街最顯眼的地標。這片大家都不願意面對、被圍籬了十年的屋子,透過藝術手法,轉身竟成了民眾與觀光客最容易投注目光的標的。而曾經留在這裡的傷心故事,經過這面牆被記憶、反省。「我們希望做出一個作品是大家會去面對以前的那份記憶。」
在海安路,藍晒牆成了街道的一部份。清晨有到水仙宮買菜的婦人與孩童穿梭;午後,穿拖鞋的中年人騎摩拖車來這裡坐著抽根菸;夜深沉,牆邊是遊民的床。藍晒牆,面對著不了解過去的旅者,成了拍照留念與城市新風貌的藝術品;對於當地人與探索者而言,這面牆就像告示整條街的過去,是不可抹滅的痕跡。都市問題並沒有解決,但這面牆已經延伸出不同意義。
藍晒圖的藝術創作,目前已進駐四座城市,分別為台南海安路之「殘屋藍圖」、德國「柏林圍牆藍圖」、台中「美術館藍圖」與中國「深圳市民廣場藍圖」。
● 這面牆就像告示整條街的過去,是不可抹滅的痕跡。都市問題並沒有解決,但這面牆已經延伸出不同意義。
● 佳佳旅社也是劉國滄的作品
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
台南,是個與水相關的城市,有安平港,自然也就有船埠。安平舢舨碼頭位於小砲台前不遠處的一個碼頭,四處空曠,是個很有風情,美妙的地方。
碼頭是建造在海港、河川或運河沿岸,用以停靠船隻,裝卸貨物與上下旅客的地方。而舢舨是一種堅固的平底小船,用以載貨、捕魚,為世界各地普遍使用的簡便水上交通工具。安平舢舨碼頭就是能停泊小船並裝卸魚貨的地方,過去這些在水邊的臨時倉庫,都是由漁民親手搭建的鐵皮屋,雖不安定,但設計巧妙功能性強,別具常民風味。對市府來講,這些房子卻是違建的工具倉庫,非合法之屋,卻是工作的必要之所。
五月的午後,我走到安平舢舨碼頭。下午三點,碼頭冷清,零星的漁人縫補漁網,或騎機車離開,偶爾幾隻貓狗走來走去,安祥的碼頭散發幽靜之美。碼頭旁停靠的船隻強壯鮮豔,看似出航歸來正在午憩。織補魚網的老人說,清晨三點就出海,現在大家都不在。透明的線交織成網,長繭的手掌熟練的編織,老漁民臉上充滿荊棘的神色,黝黑的肌膚像悍將,這裡是討海維生、漁民常住之處。
劉國滄所建立的安平舢舨碼頭漁具倉庫,如今便是承載著漁人們收穫後的漁具。二○○二年,台南市政府決定根據舢舨碼頭遷移計畫,先行整理舊址之漁具倉庫群,並於未來遷移時將新倉庫移往新碼頭。劉國滄利用倉儲料架與模板所發展出來的自主造屋系統,實用、讓時間成為環境的元素與安全為思考方向,提供給評審鐵皮屋與貨櫃屋之外的另一種選擇。於是在提案過後,以兩天完工,幾乎不用試用期馬上就可以使用。
漁船、舢舨、漁筏在碼頭停靠,漁具的棚架映在午後的水泥地下,水平面的夕陽緩緩沒入鏡海。生活從清晨的出帆,午後的收獲,作為一日的停歇。漁人走了,海面安定了,平緩的生活步調微微的在這無人的碼頭舒展,就是一個城市風貌的形成。劉國滄所做的具有可調整改變的臨時倉庫自力造屋組合構造,其實也是台灣漁業的常民生活的寫照。關注在這些平民身上,我們會發現,每日真實面對生活的人,其實都有一股靈活的能力,需要什麼,總能自己動點腦筋就完成,即使是克難與窘困。在居住生活的表現上更是如此,漁人需要置放物件,就自己運用最便宜的材料和工法,搭建臨時倉儲及生活空間,創作成現實所需。那種環境自我完成的生命力,便是人民的生活實境。
● 多美的風景,就在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
● 臨時倉庫是漁民存放物品的所在地。
● 陽光下,倉庫獨具美感。
● 這便是漁民的生活相貌,真實的民情。![]()
● 漁船午後停泊在安平港灣,碼頭是漁人的靠岸。
站在這個臨時倉庫的渡口,望著那些整齊的不像是台灣碼頭卻又合乎真實氣氛的倉庫與棚架,彷彿看見明日漁人們又將生猛地站在這個碼頭討生活。劉國滄穿著磨損的白T恤,身著牛仔褲,說話慢條斯理的平穩口氣浮現在眼前:「打開聯合,就是很多事情要打開,人、腦袋要結合的起來,藉著合作,一起發聲。機緣是因時、因地的,這些東西,以後才會發現它難得。」
他拖長語音說,「我就是要說服我自己不要後來只做藝術。因為藝術創作,可以自己完成,但那一定會令我以後後悔,雖然我會變得比較輕鬆。」
台南對劉國滄來講,就是一個靈感城市,台南讓他很自在,他認為好玩的題目就在台南。因為老城市很豐富、很多時間的層次,可是它卻沒有好好被對待。「城市不夠老,就不會有這個機會。」劉國滄相信台南是古人千挑萬選才在這裡落地生根。
劉國滄在工作的路上,認真並充滿生命力,總是忙碌的往來於各地。他有平易近人的文人性情,不浮華並心性柔軟,具有傾聽的能量,說話很是平緩略帶幽默,骨子裡堅毅異常,樂於探索也很謙虛。他的藝術性格是展現在作品,不是脾氣上,如同他在府城的作品,易於親近,卻也包含實驗與創新精神。
「在台南,一個歷史的轉折點,改善的態度與未來應該呈現怎樣的力道,應當回到大航海時期,那麼多人來來去去的那個情境去思考。」劉國滄在文化及歷史都市裡,思考著城市與鄉村、街道與建築的意義。

文/黃小黛
台南人喝茶已久,全台第一家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振發茶行》,它,在民權路上,仍堅持以毛邊紙包裹茶葉,包裹手法也如百年前,用方形毛邊紙兩張內外相襯,放入茶葉再包成長方形之四方包,四方包外蓋上茶名及「振發茶林」行號印章。這是福建安溪的傳統包裝技術,也是《振發茶行》的堅持。
台灣第一家泡沫紅茶,是《雙全紅茶》。自一九四九年日據時代,由在日本人開設的居酒屋擔任調酒師的張番薯,以調酒用的器具,在台南中正路一三一巷的巷口賣起當年獨一無二的「手搖現沖紅茶」。一九八○年後傳給自家親戚許天旺,許天旺將《巷口現沖紅茶》正式註冊為《雙全紅茶》。除了謹守傳統風味,更以品茶者的角度,不斷改進,力求泡出更美味的紅茶,許天旺「紅茶伯」的外號便不脛而走。
葉東泰來自澎湖,十一歲遷居台南,一九八九年創辦《奉茶茶行》,以「孔子廟」、「赤崁樓」、「億載金城」、「五妃廟」、「天后宮」、「武廟」與「安平古堡」等台南古蹟命名了七款茶。二○○七年全台有三十五家連鎖泡沫紅茶店-「奉茶-來恁兜」。
六○年代,我家賣過紅茶,當年開雜貨店的人都很勤儉,腦筋也動得快,客人需要什麼,就能生產什麼,十分有彈性。從賣紅茶到挫冰,相同的是,每天清晨四五點,母親就要開始煮紅茶、熬糖漿。家裡使用的是台灣紅茶,色澤濃郁重茶香。而熬糖的工夫我並沒有見識到,我無法像母親那樣透支體力賺取更好的生活環境。我是個小孩子,只能每日睜著惺忪的眼,聞到那股滾沸的糖所沁出的香氣,知道一日又開始運轉。
每天清晨,母女倆拉起鐵捲門,擦拭灰塵覆蓋的玻璃,在門口前的縱貫大路上灑水,用竹掃把清掃地面。我們各自提起冷卻後加入糖漿的紅茶,一大桶一大桶提去貨用冰箱,再從冷凍庫搬出大冰塊置入茶水中急速冷凍,那飲來的紅茶就提神解渴。這個動作,日日經過,關於紅茶,我了解滋味。
奉茶電話06-228-4512 台南市公園路八號
「人生,上山下海,都在這一壺茶中。」
● 《奉茶》創辦人葉東泰以古蹟為傲的府城,提供一個飲茶面向的風貌。
《奉茶》位於台南市公園路氣象台對面。《奉茶》室內左後棕窗檯前,密密麻麻的茶罐、茶壺、佛像、畫作、蘭花、紅檯燈,立在窗檯前的八角桌就是葉東泰在台南的主方位。在這裡,他度過許多季節。葉東泰自小從澎湖跨海而來,立足在同樣擁有海港的府城,取《奉茶》名義為茶的文化與風土民情建構了一個開放空間,並賦予以古蹟為傲的府城社會一個飲茶面向的風貌,《奉茶》用歷史根基與茶滋味吸引人對這個城市一探究竟。
八方桌上的赭舊木托與故鄉澎湖海灘的星沙,茶海、飲杯、水方、茶食盤、待客之道,交織出葉東泰對生活所抱持的見解及處世態度。
人們對一個地方的認同感往往來自人的交情。在奉茶,只消坐一午,便可見台南的形形色色人群:耆老、藝術家、文化工作者、老師、製茶業、旅人、朋友、記者。三三兩兩,有時成群結隊,一個喚一個,熟悉的、陌生的,這裡就像地方吸盤,幾坪小方便將台南人特有善待來客的生活型態與風土民情,風雅地傳達出來。
我想起第一次見葉東泰是在台北中山捷運站出口一棟白色老房子建造的餐廳。
夜深十點多,月亮當頭,夜光洋溢在暗空,天氣有點潮濕,這是葉東泰在台北勘店停留的第二晚。他身著中式白衫、功夫鞋,獨自從南京東路步行徐來,淺淺的笑著,疲倦了些,精神仍在地望著身旁一草一木。
從二十五歲的一個青年到如今擁有三十多家連鎖店的老闆,時光已經過了二十年。葉東泰跟我描繪起二○○九年「一皇三帝五天后.迎春祈福耀府城」的祈福行香慶典,那是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舉辦的行香活動,是為盼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他請了七十多歲的畫師以傳統工藝描繪佛像紙裝,又準備了幾種分別象徵神明屬性的祈福茶。像是微苦,象徵良藥苦口的芽心包種老茶,代表藥皇大帝;色澤玄黑的二十年烏龍老茶,代表玄天上帝;金萱烏龍茶則代表母性光輝的媽祖婆。
玄天上帝是主管北方的神明。北方幽暗寒冷,也是人死後陰魂的歸宿,因此把黑星叫作玄,而統治北方黑色陰暗世界的神,就稱「玄天上帝」。在道教裡,「玄」是指龜蛇,色黑所以稱玄。所以葉東泰選擇色澤烏黑的二十年烏龍老茶,代表玄天上帝的茶品。「你去看看玄天上帝廟宇外面龍柱像是青斗石或是紅色大柱,上面都是黑色的。」他說。
民眾求藥神是求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所以葉東泰用包種茶。包種茶是百年前由福建王羲程所創製,仿武夷岩茶的製法製作安溪茶。當這種茶葉製成後,用方形福建毛邊紙兩張內外相襯,放入茶葉四兩再包成長方形之四方包,四方包外蓋上茶名及行號印章,故稱之為「包種」。陸羽《茶經》指出:「武夷茶,在山上者為岩茶,水邊者為洲茶。岩茶為上,洲茶次之。」洲茶就是山下河邊,必然有些沙,或是沃土,所以茶沒山茶有個性。種植在石頭山的茶長的緩慢,養分不夠,但因吸收日月精華所以它長得好,其茶的風骨滋味會較有氣勢,品種的特色也比較強悍。而因為「良藥苦口」,所以藥王廟的茶滋味就是要苦。
天后廟當然就是選有奶香味的金萱烏龍茶,來表現母儀姿態女性光輝的媽祖婆。「選好茶後,還得跟神明請示。」他說。傳統沒有人用茶去辦祭典,葉東泰以茶界的方法去想這件事,保留原有的道教儀式,加上新創的觀點,以有形的事物來表現無形的觀念,由對茶的感受來呈現事物的心象。他提議:「或許可以用茶來祭拜。」以前廟裏都有包香灰,分給信眾吃了能平安的習俗。但現在的香化學物品很多,而祭拜也多用孔雀餅乾或旺旺米果,這些都是後期廣告創造的習慣。
「神明吃那麼久,也會口渴呀!」葉東泰嘴角揚起一個愉快弧度,如果可以用茶來拜拜,那無論大人小孩回去都能品嘗。茶具有融合的特質,人們喝茶總是圍坐在一起,這便是一種和諧。希望透過儀式來傳達帶茶祭拜,讓茶成了祭典裡的一項,是葉東泰新創之舉,也是葉東泰茶與歷史對話的作品之一。
在《奉茶》,我總是喝木燙青茶。木燙青是緣起二○○六年末,奉茶總店的一把無名火。
那年總店發生火災,葉東泰自一堆灰燼中,發現一包茶,外觀燻黑加上些微的燒毀,竟發現這泡茶的味道有了改變。於是葉東泰便將原來十八歲的青茶,加上利用桂圓木所窯燒而成的桂圓木炭烘培──取名為「木燙青茶」。
這便是葉東泰,生活細枝末節都是他對茶創作的來源。在他手上,茶總是有新意,而創新的基礎來自心,你怎麼看待世界,世界就如何去回應你。一場火災燒去了財產,在一個茶道者心上,卻燒出一味新茶。
由於《奉茶》生於台南,因此葉東泰為它所註腳的府城做了與茶對話的創舉。在《奉茶》總店茶行,你會見到七款茶,以「孔子廟」、「赤崁樓」、「億載金城」、「五妃廟」、「天后宮」、「武廟」,「安平古堡」等台南古蹟命名。
從茶的角度去想,民眾觀賞完風景後,能帶回去的是什麼。葉東泰說,如果能夠去找出一個口味,配合古蹟特色,那便是值得帶走的伴手禮,而茶是聚會很好的媒介。他期盼,除了照片之外,茶成為民眾能帶回去的媒介。因為喝到好茶,一定會問,那就順便可以把台南的古蹟帶回去分享,大家就品嚐的到古蹟的代表茶。
台南「孔子廟」,號稱「全臺首學」,是全台最早的文廟,也是儒家文化的具體象徵。所以「首學包種茶」用考試包中的意涵,選擇包種茶作以為記。
「赤崁樓」,是荷蘭人建的歐式建築普羅民遮城(Provintia,或稱紅毛樓),至今仍是古蹟的代表,外地觀光客到台南所知道的古蹟。葉東泰認為它有一種四時都如新的意向,「赤崁四季春」就以為義;億載金城,作為海防之用,基本上它是戰場,具有煙硝味,選以「炭培烏龍茶」作為代表。
「五妃廟」,葉東泰說,茶裡有蜜香就叫做「貴妃」,它是區別東方美人這個系統的一個茶品,所以便直接名以「五妃美人茶」;「天后宮」,拜媽祖,選以具有奶香氣味的金萱作為「天后金萱茶」;「武廟」又稱關帝廟,也就是恩主公廟,台南武廟山牆氣勢磅礡,台灣茶當中恐怕只有鐵觀音的滋味可比擬了,因此以鐵觀音作為武廟滋味;而「安平紅茶」則是以「安平古堡」為源,是為了經濟用途而建造,而紅茶又是最具有貿易性格的產品,所以紅茶在「奉茶」裡,就被定義成安平的符號。
探究茶,葉東泰以歷史為根基,賦予茶寓,便也是文化創意的延伸。就像是個說書人,將傳統文化融合現代商品,一段人文、一段深情。聽聞他對茶的歷史回顧,越能深入茶世界的溫度。
葉東泰邊泡茶邊說,民權路二段的《平和齒科》,春聯是這麼寫的:「此乃嵌玉鑲金店、並是彌縫補缺門」,橫批「月圓花好殘無缺」;中正路巷裡的《毛飛美髮美容中心》:「毛飛秀髮神飄逸、美容嬌滴展歡顏」,橫批「春風舒眉多淑氣」;民權路二段《Level》音樂時尚餐廳的對聯:「風花雪月請入內、流金歲月莫浪費」,橫批「pub不是教堂」。我常在想,在葉東泰的眼裡,在台南這塊土地,他望見了什麼,為什麼他的眼睛看到的台南,總是如此詩情畫意。
很多人來過台南,不知道台南的特色在哪裡,可是在門口,這些對聯就可以讓人稍微的體會一下台南人的思維,台南的味道就出來了。
● 「首學包種茶」--誠敬孔廟,凡試必中:清香,醇美,提神
● 「天后金萱茶」--媽祖威德,母儀金萱:濃郁花乳香,天然回甘
● 「赤崁四季春」--赤崁紅城,四時皆馨:馨香味清,富花芬芳氣息
● 「五妃美人茶」--五妃忠貞,韻美貴妃:含蓄蜜香,委婉甘喉
● 「武廟鐵觀音」--關帝武聖,鐵定觀音:岩韻明確,強烈風格
● 「億載烏龍茶」--固若金湯,炭拱烏龍:焙火相遇是戰火止韻
● 「安平紅茶」--安平經貿,茶紅古今:鮮活甜味為貿易豐盛意象
● 《奉茶》左側葉東泰工作室是台南地區文化界聚會的地點。
● 二樓為餐廳,保存原始風貌,為台南早期突破茶藝館設計,將吧台概念帶入設計元素。
● 受古都基金會「老屋欣力」活動推薦的《奉茶》,選擇改造老房子維繫人文歷史與建築風貌,成了旅客尋訪府城文化之旅的景點。
● 門口是多數台南人休憩與談天的騎樓坐桌,充滿著當地生活風情。
● 《奉茶》位於台南市公園路太平境教會旁,原為益德貿易公司民國四十幾年改建的二樓倉庫,如今成為具有中國古風的茶館,同時也是老屋新建的案例。
雙全紅茶電話06-228-8431 台南市中正路一三一巷二號
● 雙全老闆許天旺的手搖泡沫紅茶,上層泡沫香氣四溢,他說,用嘴巴接觸紅茶的泡沫,就能體會到泡沫紅茶的滋味。
台南中正路一三一巷口外,紅色招牌寫著「紅茶伯/雙全紅茶,人の加油站」。客人經過只要看燈亮不亮,就可以知道營業狀況。聊起紅茶,葉東泰說,在茶的路線上面,《雙全紅茶》是台南的最大特色。
喝雙全紅茶,用玻璃杯的感覺是最好,不要用吸管。最好喝的方式,一定是要你的嘴巴接觸紅茶的泡沫,就能體會到泡沫紅茶的由來,也是這款紅茶的魅力。所以有機會來喝泡沫紅茶,請來喝裡面的滋味。這款紅茶是阿薩姆紅茶,是台灣農林的仙女牌紅茶,這茶裡,有雙全烹調的糖。古早時代,茶煮出來就會有糖香,因為全發酵,會有甜的味道,透露花果香的氣味。單喝,就能感受到甜味。
甜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在傳統的紅茶裡,糖如果過頭,那喝的就是一種甜,而不是甜的香氣的茶。雙全選擇的是台糖出品的白糖,含甘蔗蜜香,比較乾燥。而加紅茶的糖,一定是白糖,才不破壞紅茶的顏色與紅茶純正的風味。雙全就是擅長利用糖,來創造台南的滋味。現在全台灣沖泡沫紅茶,大概是我們《雙全紅茶》最老,所以大家要很珍惜喝的這一刻,自己來享受純正的風味。
「說多有經驗,我們也不敢說,說沒經驗,我們也賣這麼多年,但是我們的專長就是一項『紅茶』。」人稱紅茶伯的雙全老闆許天旺說,「人在栽花,別人愛栽百花,百花很美啊,百花很多種啊,但是百花有一日會謝落,花過就謝,而我不要栽百花,我要栽松柏一叢,永遠這樣大,不會死。」
「花、開、謝,你看現在社會,泡沫紅茶開幾千間、幾百間,但是我也沒比較小,我即使沒增加,卻也沒有減少。」紅茶伯說,「大家都說自己是古早味,實際上,雙全的客人從讀書吃到現在當阿公,四十多年了,從少年吃的味到現在都沒變,這才叫古早味,別人隨便寫古早味,那我想問古早什麼味?」
紅茶伯指著門口坐在木凳上的一位年輕阿公笑說他就是老客人。那阿公笑容靦腆的望著我並點頭認同。紅茶伯說,「主要我有人客,有人來買紅茶,那就好了。」他覺得客人願意口耳相傳介紹,這才是水準的指標。「做生意,各人各有千秋,有開發,社會上才會有新東西,但是我們原則保持住。」所以過去在這裡喝茶的孩子,如今出國或移民海外的只要一返國必定來報到。有些已經居留在外地的老人家會笑說,「來來來,我吃看跟以前有沒有相像?」離開台南幾十年的鄉愁,盡在這杯古早味紅茶的肯定。
一九三五年生,光復時紅茶伯十二歲。現在雙全使用魚池鄉的原汁茶葉,是當年日本佔據台灣時,日人栽種寄回皇宮飲用的好茶葉。光復後台灣政府接手,由農民種植、開發、大量生產、販售至社會。那年雙全的前身一杯茶才賣三角,直到一九八○年,換紅茶伯延續與精進,「世間就是如此,世傳世,人家傳我,我傳世,就栽培到小孩成功。」
別的泡沫紅茶店,兩人就可以做生意,雙全需要七、八人,因為要保持古早味,需一步一步按照古法。紅茶伯的母親曾經告誡,「賺人家的錢要甘願,吃人家的飯也甘願。」「歡喜賺人家的錢,人家歡喜讓他賺,我們吃別人的飯,沒有隨便刁難人家。」
按照應有的步調與合理的原則活著,讓是非分明的紅茶伯老友很多,每天就是坐在店面聊天喝茶平凡生活。他說,「感情的生意,越做越甜。」你來買,我也很誠意的對待。「我做的生意就是很安全,不會亂添加,客人來吃也安全,咱倆合在一起就是『雙全』。」每天舀、搖,手不酸嗎?「討生活,可以說手酸嗎?是要說給誰聽啊?」
雙全紅茶從一九九三年開始,就開始講自己的故事。每年年底,雙全牆上就會有一大張紅紙,用書法和感性的台語詩來告訴客人紅茶店休假時間。這是「紅茶伯」許天旺的感情。
雙全的詩走台語押韻:「紅茶的芳味,是歷史的堅持。」其詩也反映景氣:「聽講景氣有夠歹,各行各業攏咧哀;業績卜好著勤快,認真扑拼上實在;歇睏四日通人知,多入幾罐冰箱內;茶芳清心助氣概,初五開市準時來。」
信手拈來,紅茶伯芬芳的古意滋味,盡在人生體驗的打油詩。開市那天,就把油詩扔掉,葉東泰就每年趁第一天開張,偷偷跑去將打油詩撿起來珍藏。「紅茶伯」許天旺的才情就這樣被珍惜了下來,並廣為人知。
紅茶伯想起這段歷史,他說:「伊也是很君子,伊都有來問我,『這給我好嗎?讓我來用在我家好嗎?』」如今公園路《奉茶》一樓店面的牆上,便典藏著紅茶伯的紅茶詩。
「來這裡吃的人客都認識,阮總是過年都會休息,休息期間得跟客人講,我就必須貼門紙。」執教的女兒對父親說,來寫些對茶有用意的趣味在裡頭。第一年寫了後,眾人起鬨:「紅茶伯,今年不可沒寫喔!」紅茶伯執著地說,寫油詩要有茶在裡面才有意義,寫了十三年,覺得可以了。但是這兩年沒寫,眾人又在亂。他說,「我們就只賣一項紅茶,有話說到沒有話。」
雙全不賣調味茶,但某一年的冬天,紅茶伯在溫熱的紅茶滴一點白蘭地,招待葉東泰,喝了這味茶,葉東泰記在心上,同人便分享。酒用糖去蓋過,茶顯得更柔順下喉,而冬天,茶是寒性,添了酒綜合一下,也變的比較溫暖點。
「過去日本餐廳裡有威士忌紅茶,在台灣,我用白蘭地。那個香味在冬天喝一點在肚子內,很暖,精神會很好,酒在熱紅茶中倒下去,真的香。」店內老客人在寒冷的冬天,都讓紅茶伯招待過這味。「客人喝到拿白蘭地寄放在這裡,因為喝太多我的酒,他不好意思了。」
紅茶伯的店面有塊櫃檯特別低,就像個凹槽,「因為要給小朋友用啊,兒童的專賣櫃台!」這是一九八○年代搬進來設的。他的心完全反映在這種細節上,就像巷口的招牌寫著「人の加油站」,車要加油才能走,人也要加油才能行進。雙全用紅茶滋潤人心、消解疲勞、補充體力。
《雙全紅茶》真的熱鬧非常。生意來來去去,騎摩托車的、走路來的,穿梭在這條小巷中滋養人情味,散發台南的城市風格。很多騎士,靠在雙全吧檯,車子不熄火,轟轟作響,喝茶不是吸,一杯吞入喉,香氣四溢,茶很厚,人情更深厚,滿滿的熱情都溢在這中正路的內巷口。
● 紅茶伯與妻子、背後為兒子。
● 《雙全紅茶》的凹區櫃檯是提供給兒童專用區,台南許多兒童從小喝茶喝到大。
● 《雙全》台語紅茶打油詩:「紅茶的芳味,是歷史的堅持。」而笑容也是雙全的待客之情。
● 張貼在《奉茶》的紅茶詩,就是雙全的紅茶打油詩。
雙全打油詩
民國八十二年-雞
骨力骨力勤趁錢 平平凡凡渡日子
歡歡喜喜上福氣 快快樂樂過新年
初一歇睏到初四 初五雞啼來開市
雙全紅茶祝福汝 無煩無惱食百二
民國八十三年-狗
紅茶伯仔貼告示 今年猶原老規矩
歇睏四日去拜年 初五開市好時機
紅茶伯也有講起 定來食茶會卡水
朋友相招鬥支持 健康快樂笑瞇瞇
民國八十四年-豬
一日無君天下亂 一日無茶心頭煩
勸恁提早入幾罐 毋驚無食喙乾空
初一歇睏連五工 初六開市新希望
茶友相招來交觀 人勇茶芳是雙全
民國八十五年-鼠
離鄉背井拼趁錢 回南轉北來團圓
初一歇睏到初四 初五開市好時機
雙全紅茶好氣味 茶友攏總有合意
食茶身材會健美 相招開講真趣味
紅茶伯也祝福汝 錢鼠添財過好年
民國八十六年-牛
春天食茶心花開 夏天食茶降火氣
秋天食茶親像詩 冬天食茶好氣味
雙全茶芳飄四季 日日春風笑瞇瞇
歇睏五日過新年 初六開市請準時
民國八十七年-虎
初一歇睏去拜拜 初二歇睏請囝婿
初三歇睏樂開懷 初四歇睏接神來
初五歇睏請期待 初六開市好頭采
雙全祝恁大發財 平安順利笑咍咍
民國八十八年-兔
聽講景氣有夠歹 各行各業攏咧哀
業績卜好著勤快 認真扑拼上實在
歇睏四日通人知 多入幾罐冰箱內
茶芳清心助氣概 初五開市準時來
民國八十九年-龍
紅茶好食大喙咻 無煩無惱上清閒
一牽二運三才情 感謝逐家鬥相拱
歇睏四日看風景 初五開市一尾龍
祝恁前途放光明 金銀財寶歸厝間
民國九十年-蛇
景氣無好逐家哀 勤儉扑拼才應該
期待冬去春閣來 英雄再展好氣概
雙全店面新氣派 茶芳味純袂凊採
歇睏四日報汝知 加減囤寡卡實在
初五開市好頭彩 士農工商發大財
民國九十一年-馬
一馬既出該當先 一片錦繡在眼前
一杯紅茶食袂嬗 一喙落喉若神仙
一蕊蓮花種心田 一句好話結善緣
步步高升大發展 平安富貴萬萬年
民國九十二年-羊
紅茶的芳味 是美妙的歌詩 咻會落喉 講袂出喙
紅茶的芳味 是遙遠的記智 愈老愈好 攏袂退時
紅茶的芳味 是歷史的堅持 感情的生理 愈做愈甜
馬年冬尾 卜共汝定一個美麗的約會
初五來坐
汝的笑容是羊年早春上嫷的花
民國九十三年-猴
用歷史來浸 用感情來濾
佇雙全 紅茶是
無聲的歌 無字的詩
恬恬啊飲 勻勻啊鼻
燒的 冷的
攏是人生的滋味
春風微微 希望發尹
人客啊 恁敢有聽見
因咧講--
初五開市 毋通袂記
民國九十四年-雞
有一款寂寞 號做堅持
有一款鄉愁 號做古早味
人客啊--
茶葉伸勻 叫醒滿山的茶香
阮用即甌茶 毛汝去淪歲月的磅孔
汝用十五箍 共阮交關
交關紅茶伯也五十冬的
映---望---
民國九十五年-狗
水愛滾茶 才會笑
泡茶 勿會使滾笑
人客啊--
茶的心情佇時間內發酵
撙節的學問
著用數十冬的青春來換
店有老 料嘛有實
賣茶 著愛老實
人客啊—
好茶毋爾卜止喙凋
堅持傳統才會稠辟
雙全的心意 毋是小可
● 《雙全紅茶》巷口,每日許多摩托車騎士,車子不熄火,靠在雙全吧檯喝紅茶。
振發茶行電話 06-222-3532 台南市中西區民權路一段一三七號
● 大木櫃是留傳百餘年的櫃台,後面二座背靠牆壁的木架上貼在百年老錫桶上頭寫著狀元、榜眼、探花、仙遊等茶名,是欽定科考進士等第來表達茶的品級。
《振發茶行》是台南登記最早,並且還存留在這個世間的商號。
自從三、四年前負責茶行的大姑婆、三姑婆相繼過世,這家百年茶店,就是茶行第四代、嚴家第七代傳人嚴燦城守著。嚴燦城自六十五歲後就在這個茶店過生活,而茶與生意本就是祖傳事業,在他出生之前,茶已傳嚴家三代。家譜自嚴騰開始記載:「生子嚴德,娶兩女,元配周氏無子,續絃李氏生嚴杉等三子。」嚴杉渡海來台,時間約是嘉慶道光年間。嚴杉生四子,嚴儉、嚴田、嚴朱、嚴柔。其中,排行第三,原籍福建省泉州府,生於清道光十六年(西元一八三六年)的嚴朱是來台南的第一代,也是《振發茶行》的開基始祖。後傳子朱才,又名朱財,再傳孫嚴鍾棋,又名嚴鍾奇,即是今之《振發茶行》店東嚴燦城之父。
八十九歲,人稱「阿公」的嚴燦城說:「阮嚴家來台,原落腳於大稻埕,後搬來台南,於五條港開設《盛發》錢莊,為人作保而被害,因得代為清償債務,而使錢莊倒閉。」經過此事,長輩立下家訓,子孫不得為人作保。錢莊倒閉後,「阮就在水仙宮後設茶莊,以供應福建武夷茶為主。」原名盛發茶行,當年因為經濟情況差,連店號招牌都無力換新,僅能以刻有《盛發》字號的舊招牌為底,挖字重刻,後易名為《振發》。經過一段時日,成了南勢溪一帶著名的茶莊。
《振發茶行》創立的年代,大約是西元一八七○年前後,店址也由五條港搬遷至元會境。台南清朝時期以境分區,有清水境、七娘境、元會境、六合境、戴興境,就同現在有分中區、南區、北區。府城名人蔡胡夢麟在《嶽帝廟前》書中提到「四嫂腳踏金葫蘆,七娘手摜紅布袋」的俗諺,經考證後四嫂巷在今民權路一段一九九巷,當時在這條路上的茶行就只有振發。
嚴燦城說,金葫蘆是早年對於茶品質保證的「正字標記」。由於台灣的茶葉在清中業以後成為重要的產業,各大洋行紛紛在台灣設立機構來從事茶葉的買賣。當時茶業的價格、數量操在洋行買辦手裡,買辦又經茶販和茶棧推薦茶葉。部份目光短淺的業者為博取更高的利益,或相互勾結,哄抬價格,或於買辦遴選茶樣後,於茶中混雜劣質品,這些不道德的行為影響台灣茶葉的聲譽很大。劉銘傳於是命令茶郊(賣茶的同業公會)永和興成立茶業檢驗管理制度,防止劣品充斥,而已經過品評為優良的茶葉於茶箱上貼一葫蘆標誌以為示識。
走入振發,依然保持早年茶行的陳列方式:面對顧客的兩個大木櫃已是留傳百餘年的櫃台,後面二座背靠牆壁的木架上有斑駁對聯。阿公說,「家植狀元榜眼探花佳種」,表示用古代欽定科考進士等第之狀元、榜眼、探花來表達茶的品級;左是「枝分北苑建谿小峴名區」,北苑、建谿、小峴等則是盛產茶的名區;橫批「姓卜餘甘氏官封不夜侯」,「姓卜餘甘」是將茶人格化後的姓名,又因為茶有令人不易入眠的特性,所以封茶為「不夜侯」。其茶聯就像在讚賞茶行裡賣的茶都是狀元、榜眼、棎花等上等好茶,店中陳列的無一不是產區名茶。
貼在外表斑駁的老錫桶上是老舊古紙,上頭寫著狀元、榜眼、探花、仙遊等茶名,也是用欽定科考進士等第來表達茶的品級;而幔陀、天心、金雞、大王都是福建武夷山的山峰名稱。以往這些錫罐內所裝的茶葉就是從各山峰所採下的茶,這些手工錫桶是百年前從大陸帶過來的。阿公說,「這些茶桶都是向福建商人租來,再分期慢慢付清。」他指著那些凹陷的桶身,「那就是二次大戰,空襲警報之前,我們用牛車把茶桶跟茶架一起送到歸仁藏起來,因為道路不平、車輪也不圓,來回一路的顛簸,錫罐就變這樣了。」阿公回頭凝視屋內,當年二次世界大戰,美軍空襲台南,被炸成平地的屋子,眼神中的回憶訴說著那個年代的時空背景。
是阿公將平地重建成現今風貌。建造材料、設計他一手包辦,外觀則是與知名美術家顏水龍先生共同討論建造,屋簷的特殊風格,是當年非常前衛的作風。內部樓梯扶手是參考市議會,所有門、窗以檜木製成,所以一上二樓,就能聞到木頭飄香。阿公監工打造的房子,水泥全由自己進貨提供,真材實料,所以「釘子釘不進去」,這是阿公做事的原則。重建店面底下,還藏有一個防空洞,洞內樓梯是以磨石子作工的旋轉樓梯,這個防空洞,除了阿公之外,如今只有孫女曾經見識過。
振發賣茶,有許多堅持,一來不讓人試茶。阿公說:「振發賣茶,沒讓客人試茶。」
「我店就是在這裡,招牌也在這裡,你買我茶是我給你的信用。」阿公說。來店是買茶,不是來喝茶,所以買振發的茶就是對振發的信任,對於堅持要試茶的客人,就包一些茶給他,拿回去喝,喝完了再來買,「招牌就在這裡,店也在這裡,不會走去。」
二來,不讓客人吃虧。阿公正言厲色道,「給客人的東西只能多不能少。」每次看阿公秤茶,明明斤兩已足,他就是硬多抓些茶葉放入毛邊紙,那份心思從未主動對客人說,只是默默地這樣做。
三來,百年傳統手工包裝。每一包從振發賣出去的茶葉,其包裝手法也如同一百五十年前:兩張毛邊紙內外相襯,放入茶葉再包成長方形之四方包,四方包外蓋上茶名及「振發茶林」行號印章。這是福建安溪的傳統包裝技術,也是振發茶行的手感堅持。
十幾年前,《振發茶行》曾經賣過限量一兩七百塊的老茶。傳聞指出,小孩子無緣無故咳嗽時,老茶能讓咳嗽消失、立即見效。當時振發限量銷售,一個人只能買一兩,多了不賣。於是有人託人來買,要振發多舀一匙賣他,多少錢都肯買。「井水舀久也會乾。」振發說,夠用就好,不用貪心。
曾有記者把振發的地址寫錯,刊出來後,阿公生氣道:「這個人怎麼這樣寫,不可以這樣。你知道唔,以前的人是靠一張嘴巴去問街頭路人,現在的人大部分都會看書刊介紹來找店,自己靠自己,如果資料寫錯就會害看的人找不到。你要想,這麼相信寫的人看這個圖與地址還找不到所在。」嚴燦城所反映出的,是老一輩對於自律與信賴的看法。
也許是振發在茶的這條路上真的太久了,所以從傳人的身上總能感受到自律與待客之道已經融入在振發的言行。從走進去的那一刻開始,無須多餘的贅詞與刻意的親近,阿公始終如一相待。振發每日準時的開店與收工,形成一種茶行的時間刻度。
當我們以旅者身分入內,茶舖的院落屋宇,古香桌椅,那些都算有了年紀的景物,凝結出一個繁華時代的氣勢。而今橫樑上的黑底金字懸匾,軒昂壯麗已過、少物卻靜幽,盡顯百年老店的孤態。振發祖先留下來關於茶店的記憶與精神,跟每代傳人生意往來間的故事,已真正變成台南文化的一部份。在振發所拍下的任何相片,都像是古老陳舊的黑白味,但相片內的故事,呈現的卻是一種茶文化的繁盛世界。
阿公弓起的身軀,是一種台南老一輩的弧度。賣茶的文化、歷史跟記憶,那些關於茶的生活面,振發最具資格來呈現這種歷史風貌。
以茶延伸出去,阿公的身教,跟他講的每句話,亦是台南的正統文化。一個人只要越能堅持這些祖傳下來的思想,就不會叛離自己原始的情感。而振發透過嚴燦城讓人看見的商家精神,便是文化裡最需要被珍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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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燦城守著百年茶店,是茶行第四代、嚴家第七代傳人,亦守住百年福建安溪的傳統包裝技術。
攝影/吳承紘
http://chinchun.bluecircus.net/index2.html
©封面圖/李彥瑤 http://blog.webs-tv.net/a600626





















文/黃小黛
很多人想到台南,就會想到小吃這件事,我自己也不例外。我總會在莉莉水果店、在富盛號碗粿、或是義豐冬瓜茶看見有人拿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很認真的寫了好多小吃,並且表明是一日遊的美食行程,看了那些名單,我可是吃驚的很,因為才兩個人卻打算在一天內吃掉七八家店,那可已經是下午時分。
「吃了幾家啦?」
那年輕的男子用手比了三,然後與他的朋友哈哈大笑,臉上帶點苦澀,果然是吃太急、吃太飽,但可以看到那笑容中滿足的幸福感,於是,他們兩人喝完茶,馬上騎著從台南後火車站租來的摩托車,呼嘯的往下一站去,帶著我幫他修正的店家,那屬於我個人偏愛的店,硬生生的又多躺在那張白紙上,當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自己也會覺得好笑起來,因為食物竟是這麼迷人的事情,而為了嘗試他人口中的滋味,這些男人這麼認真的從不同的網站與口碑,逐一抄下地址店名,然後當一回事的有了心目中的攻佔策略,那種興奮的神情,我好喜歡。
於是,我想,來提供一條可以嘗試的路線,即使不去每間食用它,也可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看台南人的生活感,那種只有還未改裝到簡潔、整齊與高級模樣的店面,所提供的屬於流傳了好幾代而保存下來的一種生活節奏,在那些煮食過程中耳語交換的日常瑣事、勤快的手腳、熟練的烹調技術、私家配方的食材展演,和常民川流進出的自如神態,再再都呈現了台南生活的實情,也是接觸這個老地方新城市最容易的方式。能一下子就體會到民以食為天的情境,我想,或許是那兩張特地南下吃飯的笑容,融化了我,因此,把我內心那種對於這些習以為常的幸福給翻覆出來,以至於總想為他們提供些什麼,帶著這樣的心情上路,撰下這一間間祖傳的老店與口感,心也跟著沸騰起來,這些口感才是屬於我的美食家鄉。
首先,來到國華街的西市場,台南人稱它「大菜市」,幾種可挑選:《鄭記(土魚)馲魚羹》加米粉、《羊肉湯》、《邱家小卷米粉》單點小卷、《阿瑞意麵》點乾意麵與餛飩魚丸湯、《川記芋粿蝦仁肉圓》;餐後甜品就是《泰山冰店》的八寶冰與《江水號冰店》的芋頭或《鹹湯圓》。
走出國華街的大菜市,有三條路線可走:一為西門路方向,往中正路行去一三八巷至《小豪洲沙茶火鍋》,以一三一巷《雙全紅茶》結尾。
或朝中正路「沙卡里巴」前進,進入時裝批發市場後,穿越狹小潮溼的巷道,有《榮盛米糕》、一一三號攤位的《老牌鱔魚麵》,再轉往友愛街的《泉威布丁豆花》,友愛街與中正街口亦有友愛鹹酥雞可解饞。
第三條路線,從國華街邁向「永樂市場」,途經正興街《布萊恩紅茶》、有好吃的蛋沙拉貝果的《波哥》、《泰成水果店》、賣魯麵與肉粽的《阿娟魯麵》、還有鄰居的《烤蕃薯》,直走國華街三段,穿過大馬路,是《俗俗賣冰果室》,再走就是永樂市場,市場包羅萬象,《民族燒肉飯》、《富盛號碗粿》、《阿松割包》、《金得春捲(潤餅)》、《(土魚)馲魚羹》、《牛肉湯》、《炒米粉、豬血湯》、《當歸鴨》、《鍋燒意麵》、《楊桃湯》、《青草茶》,挑的技巧就看哪家店面當地人排得多。
從永樂市場轉往海安路,一段六六號的《矮仔成蝦仁飯》是不錯的選擇,再以海安路與民生路的交叉入口《莊子土豆仁湯》、海安路與大勇街交叉口的《品佳菊花茶》收尾。
此時,約莫就是可以去神農街散步休息了。
神農街是台南市極少數仍保留清朝木構二樓的街區,也是當時以苦力為貨物運輸方式,所發展的貿易與轉運的市街空間,當貨物從中國運來或要轉運出去,貨物以滑輪運送到街屋的夾層空間,一樓是店面,二樓為倉庫,樓梯只讓人進出,所以大都狹窄,因為房子沒有挖地基,且共用牆壁,所以大致保持原貌,這街道正巧也就醞釀著古物情懷:入口為製作神轎的《永川大轎》、門牌57號是《57藝術工作室》、65 號為《布列塔尼》、67號的《西佛國》是台南相當出名泉州派妝佛世家、71號是廟宇《金華府》、76號《黑蝸牛工作室、76藝文空間》、79 號《赤崁文史工作室》、94號《太古百貨店》。
地址索引
《鄭記(魚土)魠魚羹》台南市國華街三段十六巷一號 電話06-224-0326
《邱家小卷米粉》台南市國華街三段五號 電話06-221-0517
《大菜市的羊肉湯》鄭記(魚土)魠魚羹隔壁 (只開到早上約九、十點)
《阿瑞意麵》台南市國華街三段十六巷二十五號 電話06-221-2805
《川記芋粿蝦仁肉圓》台南市國華街三段十六巷二號 電話06-226-4590
《泰山冰店》台南市國華街三段十八號
《小豪洲沙茶火鍋》台南市中正路一三八巷一一號 電話06-224-0031
《雙全紅茶》台南市中正路一三一巷二號 電話06-228-8431
《榮盛米糕》台南市中正路康樂市場一○六號電話06-228-3564
《老牌鱔魚麵》台南市中西區友愛街二○六巷八號(沙卡里巴一一三號攤位)
《泉威布丁豆花》台南市友愛街一六四號 電話06-221-7432
《布萊恩紅茶》台南市正興街六二號 0955262716
《波哥》台南市國華街和正興街口
《泰成水果店》台南市正興街八○號06-2281794)
《阿娟魯麵》台南市國華街三段八七號,大榕樹對面 電話06-220-6812
《富盛號碗粿》台南市西門路二段三三三巷八號,永樂市場 電話06-227-4101
《阿松割包》台南市國華街三段一八一號,永樂市場(06) 2110453
《金得春捲》台南市民族路三段一九號,永樂市場 (06) 2285397
《矮仔成蝦仁飯》台南市海安路一段六六號 電話06-220-1897
《品佳菊花茶》台南市海安路一段大勇街交叉口
《57藝術工作室》台南市神農街五七號
《布列塔尼》台南市神農街六五 號
《西佛國》台南市神農街六七號
《黑蝸牛工作室、76藝文空間》台南市神農街七六號
《金華府》台南市神農街七一號
《赤崁文史工作室》台南市神農街七九 號
《太古百貨店》台南市神農街九四號(06)221-1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