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1, 2008

‧母親節的落雨聲

  聽到這首歌曲,母親節的凌晨,台北下雨。
  滴滴答答,落的很大滴,是最後尾聲。也是一天的結束與一天的開始。

  如今,在異鄉的我已經成了在地人樣,只不過,與人談起童年,就像是自己也回到那地方,怎樣的人的表情最深刻,那是旅人談起家的眉頭與遙望前方的模樣。

  每個人的家都不一樣,就像我們與誰都從不相干到相互牽掛,會因為介意而覺得寂寞,會因為一個人而感到孤單。

  我總是在談起家的時光,眼眶的雨便會不由自主的淤在胸口,即使掙出,但是語氣裡,仍舊掩不住落寞。

  那是誰也進不了的過去,只有同有過經歷的人才能理解的空虛。

  有時候,我覺得虛也沒什麼不好,事實上,表示也有個空間可以容納感情。可是,你要的是怎樣的填補呢?究竟在期待遺失的過去能接縫此刻的人生,還是那樣的生氣著就是折斷再度又長起的新枝,是否你氣只你還記得那個傷口,其他的參與者都急著忘記,或,因為承受不起,就假裝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

  小時候,我就經常在國中那個操場,一個人站在那個遼闊的嘉南平原上,受黃昏的包容,你知道真的是有夕陽西下彩霞滿天的金光嗎?我的故鄉,就是夏天能夠那樣的,天空霞黃整遍,閉上眼睛,光的感覺炫暈在肌膚,人的心就像被撫平。其實,如今中年的我,仍舊不明白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何來那麼多落寞需要撫慰,內心究竟在渴望被如何疼惜,家對一個孩子的意義,那時候的我怎麼會明白呢,不明白卻又怎麼還是需要呢?

  生命是否就有本能期盼的事情呢?

  我想,是吧。

  孩子是,而越漸蒼老的父母都是吧。都在痴心的等待,不敢開口,怕被孩子訕笑自己的老去卻還不能顧好自己的心。孩子覺得自己成人,牽強的不承認需要,給與未給,看起來都為難,上天應該會笑我們好強吧。

  於是,有了許多名義上的節日讓人明確地去給予祝福與愛。

  人與人離開,又相聚;心離析了,又彼此對望,沒說出口的,在眼神中的,我們都只肯說給其他的人聽,說給故鄉聽,說給夕陽西下的光芒聽。

  真正都在釋懷後,殘念失去那麼多能夠保守彼此的時間,時光帶走每個人的寂寞空虛,我們一直在等待彼此主動釋出善意,一見面卻又像是無話可說的亡徒。

  母親節又一年來到,一個年輕的女孩長成女人,對生下她的母親已經產生對彼此經歷有某種心領神會的了解。

  我們心上都深深愛過一個男人,我們也身為父母的女兒,是兄弟姊妹的血脈,我跟她太像,只不過,她一生遊走在親人間,扛起家族的門檻,擔負著仲裁者背後的承擔;那我,走在自己命運的路上,在異鄉一個人過日子,擁有她不曾可以選擇的任何方向,自由自在哪!

  而為何我特別能在店舖中的黃昏無人下望見她的孤單,那樣背後的一切應該沒有人比我懂她,而我這三十多年來的安靜,在一次輕淡的傾吐後,她說了她的哲理,那樣簡單的話,我聽進心裡去,終於,我總算像是一個孩子一樣,忍不住的淌下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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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聲》 作詞:方文山 作曲:周杰倫 編曲:陳飛午

落雨聲 哪親像一條歌 誰知影 阮越頭嘸敢聽
異鄉的我 一個人起畏寒 寂寞的雨聲 捶阮心肝

*人孤單 像斷翅的鳥隻 飛袂行 咁講是阮的命
 故鄉的山 永遠攏站置遐 阮的心晟只有講乎山來聽
 來到故鄉的海岸 景色猶原攏總無變化
 當初離開是為啥 你若問阮阮心肝就疼

你若欲友孝世大嘸免等好額 世間有阿母惜的囝仔尚好命
嘸通等成功欲來接阿母住 阿母啊 已經無置遐

Repeat *

你若欲友孝世大嘸免等好額 世間有阿母惜的囝仔尚好命
出社會走闖塊甲人拼輸贏 為著啥 家己嘸知影
你若欲友孝世大嘸免等好額 世間有阿母惜的囝仔尚好命
嘸通等成功欲來接阿母住 阿母啊 已經無置遐
哭出聲 無人惜命命


 

Posted by debby at 03:19 AM

April 01, 2008

家族記憶│我的鋼琴夢

200804011.jpg  小時候,我家旁邊有條巷子,巷子的尾端右側倒數第五棟透天厝,就是他的家,他的父母是工廠的作業員,我所住的這個社區,身旁有工業區,而他媽媽是在健康工廠工作,健康工廠裡就是做屠宰豬隻的事情,所以鄰近小孩的傳說,就是夜夜在這工廠附近都飄蕩著豬仔的夜嚎。

  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是趁我母親放我看店的空檔,他領我進去他們的屋子,跟我們家置放貨品的倉庫一樣格局。

  當時,我就住在他家隔了四棟的透天厝。只不過一樣的格局,在我囤積南北雜貨、保力達等等物料的位置,在他家就是一台鋼琴,黑色油亮的大鋼琴。

  每當他練琴的時候,他的臉總是很臭,但是手卻很輕巧的在上面滑來滑去,擺在琴鍵上的譜,是一直以來的經典,每天,他都有練琴的時候,偶而我便坐在他的後方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後方是叫做沙發的位置,這裡每當晚上六、七點鐘,就會有電視、菜香,還有他姊姊妹妹爸爸媽媽的聊天聲,有時候是爭吵,有時候是大笑,或是沉悶的疲倦感,多半夾雜著電視上八點檔之前的新聞聲。
 

  偶爾我任性的從五點坐到六點,坐到他的家人陸陸續續回來,然後大姊開始在樓梯後的廚房煮著晚餐,妹妹把腳踏車停進車庭,直到菜餚擺滿了餐桌,他的鋼琴聲漸漸消退,我才從他的家中退出。

  走出他們家門,冷清的黑柏油路上,偶而會遇到他的母親,她總是露出一種淳樸又刻苦的圖騰,並不知道我是從他家走出來的,大概以為我又是張羅店舖裡的補貨,她總是問:「啊妳吃飽沒?」或是講一些買賣雜貨的事情。

  我也就是笑笑的回應她的噓寒問暖。

  回去店舖之前,偶而我會走回我住的那棟屋子,用力拉開鐵門,嘩嘩作響的門後,總是停格爸的貨車,同樣進去的一樓,貨物堆疊的遮住窗,沒有一道光線射的進來的客廳,沒有沙發的客廳,沒有電視的客廳,沒有鋼琴,沒有人的聲音。

  穿越樓梯後的廚房,那裡也沒有冰箱與琉璃台與餐具,有貨品、貨品、貨品,我在後面的浴室洗了把臉,安靜的白燈下只有沉默的聲音與鏡前我的臉。

  回到樓梯,脫下鞋子,走了二、三十步階梯,三樓的頂間,就是屬於我的房間。前面的房內放著一套木製座椅,三人併兩人的五人座椅,從來沒有客人與家人的椅子總是很容易落灰塵,於是我也坐不下去。

  回到廳內的房間,躺在雙人床上,左鄰右舍,已經佈滿所有晚餐的味道,沒有開燈,隔壁的聲響就分外清楚,那是一種叫做家庭的音階。

  偶爾,不管在長大與否的時間點裡,我看見黑色大鋼琴的時候,撫摸著鍵盤,黑白組合的音域,按下去的聲音,冰涼與實體的感觸,總是讓我感到一種撫慰,每當我坐在琴椅上面,我總是想起童年跨越在青春期的我;每當我坐在鋼琴的後面,那個屬於叫做客廳的感覺,我彷彿親自撫摸著親人般相處的喜怒哀樂與一個人命運背後的的悲歡離合。
 
 Misty/Ella Fitzgerald -For the Love of Ella Fitzgerald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QouJdvB80U&feature=related
 

Posted by debby at 07:18 AM

February 22, 2008

‧東京鐵塔vs.家族記憶01

20070607image.php.jpg

  看過並對我的家族記憶有感覺的朋友,應該會喜歡《東京鐵塔》吧。

  配著陳明章《一堆吉他》更是理想。

  好,先這樣講吧,這件事,讓我想起看辻仁成《五女夏音》那裡面寫的家族成員的模樣,我就吸哩唬魯寫了外婆的記憶,那時候,我寫的時候,那一年,2005,外婆還活著,她在2007年,也就是去年六月的時候去世了,這回,我的母親有通知我回去奔喪,我很高興,因為我終於像是家裡的成員。

  好不好笑,因為可以參加喪禮,而確認自己的存在感,我想,對於擁有的人來講,不僅僅是不可思議,還帶著一些無法接納而莫名的情懷,偶而,我看到那種眼神也知道他們的為難,然而,我個人也不是為了讓大家尷尬而好像不關己事的陳述,講自己的家事還說的像是文章一樣,還真是難看呢。

  不過,像是這樣的事情,我是信手拈來,毫不費力,我在猜,那應該是我對這些感情是有太深沉的期盼,並且超過我自己知道的程度,無論是真的假的,我早就沒辦法分辨,說起來,我真實的記憶不過是五歲以後,就像Lily Franky文中說的:『能記住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這些就是我和老媽、老爸,三個人還是家人時的記憶。這些就是全部,總共也只有這麼多。』

  完全理解,不過,對我來講有趣的是,這樣居然也可以說百來個小故事,說是故事比是事實來的準確,因為應該裡面很多都是我自己想來的,或是參雜著一些渴望,把這些破碎又遺忘的記憶編織起來,就像是我這個人在小孩子的童年時候,也有一個像某些人家裡的完整家庭印樣,阿不然,那真是糟糕的可以的留白,有時候,我還會以為那之前的事情根本就是讓我給車撞到失去記憶,我知道的,多半是靠手打出來,或是其他零碎認識的人對我講的,那是他的記憶,不是我的,但是我把他弄成好像是熱鬧的我的。

  好,現在我開始先想說的是,其實,你也許會以為我又來講這同一樣一套,是也不是,是是因為對阿,我可以看Lily Franky說的任何一件蛛絲馬跡就可以如數家珍的講關於我的,但是,那跟以前的不一樣,是在於去年年底過年的時候,我跟我媽大和解了,所以,現在我講故事的感受又會不一樣,這個就叫做被保守後的溫柔。

  人只要被需要的情事所安撫到,就會馬上改變態度,因為你不再老是把那份自私的悲哀放在自己的感受上,只要感受過那種孤寂的人,都知道講自己的瘡疤其實很無奈,像個呆子一樣,讓人見笑,還要摸摸頭像是討好人一樣。

  所以,以後,應該是會改變一些看法吧。

  Lily Franky先生在《東京鐵塔》035是這麼說,

「貧窮也是因為有比較才會更明顯。鎮上接受輔助金的家庭跟其他家庭就算社會狀況不同,客觀來說實在也看不出來哪家過的比較富裕;沒有有錢人的地方,貧窮其實也不存在。

  如果不是有東西的大富翁那種特別突出的人物,其他人都半斤八兩,只要還有飯吃,生活必需品都不匱乏,就不會有貧窮的感覺。

  可是,在東京如果除了『必需品』外什麼都沒有,就是貧窮的人。在東京必須擁有『超出所需』的東西。才算進階到一般人,擁有『大量超出所需』的財富才能算是富有。」

  我先聲明,這恐怕是我跟Lily Franky先生共同的感受,如果你不這樣想也沒關係,但是別來強調你的意見,我這裡不是要讓你來發表不同的論述,我想說的是,的確,我記憶中,國小時候,那把年紀,說起來,除了假日的穿著,大部分的人都是穿著制服,很統一,差別只有襪子潔白與否,衣服有沒有燙平,而鞋子帽子乾不乾淨,新舊與否,其實沒多大感覺,除非是自己心裡自卑而顯出的起眼,一般來講,同學之間並不會有太多有沒有錢的想法,這是說我那個年代鄉下讀書的時候。

  天知道我現在回頭一看,當時,離校就是一個工業區,我想,同學都是中小企業家的兒女吧,是農民家也都是自耕,有土地根本是一件平常的事情,誰家是不是種稻就是甘蔗田,就是很多人說的田僑仔,現在高鐵開了過農田,換算成本與其他,那麼大家都相當有錢吧….

  但是,那些東西在我們當同學的時候一點都不被注意,我們是土孩子,雖然有生活上的教養,但是,在這個地方活著,生活就是吃喝拉撒,看的就是夕陽電視與稻麥天空,很少其他什麼額外的娛樂,頂多每週一次的夜市,或是廟造礁熱鬧吃拜拜吃流水婚宴酒席之類的。

  這幾年,我感受特別深的是,我只要回到家,吃阿,穿阿,就變的很隨便,連口紅都能不擦,在都市裡,每天,我都會經過計算後才打扮出門,但是一回到台南老家,這套簡直是廢了。

  穿著T恤,曬著陽光,整個人就像活的睜開極了,耳上不再戴著耳環,腳上也不再是那馬靴或是高跟鞋,一雙五十塊的夾腳拖鞋,牛仔褲或是短裙,就這樣一天一天,整周,我就活在跟爸媽還有往來客人中的日升日落。

  老客人看了我,總覺得我不再是鄉下樣子的我,但是,我又極度在這裡顯得相容,好像我沒有離開過,雖然我講台語越來越不順口,不過,每思索一個問候一個對客人的回應,就像是為自己增添了一些柔和溫順。

  在家裡,我走到夜深的陽台,望著這個貧瘠的房間,是我討厭的白色日光燈,窗外是湛藍夜空,天氣好的時候有白雲有月亮,空氣清新,我心靈會覺得十足飽滿,比起我在城裡架構出的成就感來的更深刻,富有的感覺很真切,對我來講,我的家這個鄉下,跟在城裡的我雖然是同一個,但是兩個世界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我是如此切割我的心情,卻又兩廂容合著,我經常會覺得,我是一個一半城中一半鄉間的子民,我人生的前十八年在台南這個樸美的平原,中間的這個十八年在台北都會裡體驗人潮往來的況味,我都欣然接納,這兩個地方也包容似的觀看著我,我從來不覺得我是個遊子,因為到哪裡還是有人幫助,而所謂流浪的心或是感到孤單的時候,多半是因為在某些無法被滿足的情感或是經濟上出了空洞。

  能夠知道原因總是一條道路,有時候答案或是現實會叫你感到殘酷,或是無奈,甚至喪失希望與勇氣,在我走過一些路程的時候,我會說,其實有幸不用經歷一些事情倒也是一種運氣,但是,如果說,這上帝或神,令我要去領受這份事件,要我去體驗或是親愛一個人,那必定是我有這個能耐與在適當時候給我信心、強壯我,讓我能夠擺渡過。

  以前,我常覺得我在擺渡他人,我在陪伴,但是今天,我悄悄小心翼翼的暗自回眸,這兩三年來,我已經成了一個軟弱而需要被陪伴的人了。

  檢視著自己快樂與否,那與年紀是很相關的,我的歷練去看待自己的這個快樂,肯定與你不一樣,因為,我有我的經過與付出還有努力,而才會走到這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與自己對話"快樂與否?"

  如果一個人每個階段只考慮自己快樂與否,而不做任何毫無代價的付出,給予,甚至到犧牲,那他的快樂體驗,肯定與我不同,我覺得人們應該為自己能夠深愛與無私的付出感到驕傲,人生命的旅途中,必然會出現一些你想介意與真正不由主會起心疼之心的人,而當你經常忘記自己而毫無保留的付出,你所做的就會成為自己的樣子,這點,我在我那身不由己的母親身上驗證。

  無論是命運的安排讓她成了一個長女,要扶持七個弟妹長大,要當個明理果斷的長嫂媳婦,帶動五個叔姑,育成三個子女一個孫子,與丈夫風調雨順的渡過三四十個歲月。即使我那也已經當阿嬤的小阿姨坐在正埋葬外婆屍體的土地上跟我說:『妳老母顧那間店,就像被綁在地獄,這樣一去就三十幾年吶…』

  我母親的埋怨或是嘮叨永遠比不上她所付出的心血,我知道了一些情有可原,明白了人情世故後或之前,她在我心目中某種神聖的地位永恆不變,即使她是如此待我像是個大人般的方式,那可能不斷在我最欠缺安全感與依靠的時候令我不安哭泣悵然,但是,那與這個不相干。我們終將知道,每個人的命運也許有數,但是過程卻是他自己可以去確認的,而當一步一步的走,人的身教就會讓他成為一種榜樣,一種精神,永遠留在他所養育過的人們身上,提醒著人性的光芒。

  我突然想起一段話,『不要擔心你不能把所有最好的東西給你的孩子,只給他們最好的你,這才是他們最想要的也是他們最需要的。』

《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
• 作者:Lily Franky
• 譯者:曹姮
• 出版社:時報出版
• 出版日期:2007年06月07日
•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1346571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59936
陳明章:心靈歸鄉系列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4EvL75mal0&feature=related

Posted by debby at 12:49 AM

February 14, 2008

家族記憶│沙包與高鐵

  自從高鐵通運後,即使票價高,但是對於年紀漸長,對於渡過這件事情感到越來越不耐後,它已經成了返家唯一的工具。

  搭了高鐵後,得到的是精神奕奕與快捷舒服的環境,失去的是,一種返鄉漫長的等待,我大概已經漸漸忘記火車與長途客運那種勞途疲乏的滋味,那種坐在車上充滿焦慮與等待的煎熬,焦慮著是返鄉後,故鄉的變化,等待著的是不知道現況如何,屬於那種花上六七小時的等待與時間消逝的感情,已經開始逐漸稀釋了。

00020070612 089.jpg  方便為我們帶來了更快的方式,而消失的是說不出來的一種美感,美感,只有在忘記疲憊的時候才會感到幸福,當下,大多時候是很痛苦的,我記得,以前我曾經在過年的時候,搭著中興號客運在高速公路塞了十二個小時,有一年因為買不到自強號的火車票,興起搭慢車返家,從台北一路坐到保安,從凌晨搭到近深夜,每個沿途停站,台北行經台南,吃了三回便當,聞到各式各樣當地居民上下車的味道,沿途孩子的爭吵,大人的吼叫,停頓的每站,都顯露著民生風情,而那一次的顛簸,那種慢車上的起伏搖動十幾個鐘頭,夾雜著擁擠的人潮與汗味騷味,一次就夠了。

  能搭上自強號到台南火車站,算是很幸運的。
 

  火車上的風景就是返鄉的景色,緩慢也快速的檢閱遊子的心情,我們對一些故鄉的事情總是有些執念,就像對食物的口味一樣,好不好吃,總還是回到自己的感覺。勉強不來的。

0020070612 079.jpg  那麼,高鐵在我身上拿去的,不僅是速度時間,還有與父親講話的互動。以前,從台南市區返家,距離較遠,需要二三十分鐘,現在高鐵離我家只要十幾分鐘。但是不論遠近,父親來接我的時候,總是有種奇怪的百般忙碌,好像事業做的很大似的,其實現在景氣這麼差,他並沒有那麼忙啊,但是男人的自尊好像就習慣把自己形容的很重要,時間是他拿來證明自己存在感的東西。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在我不耐的時候,難免還是有點覺得受傷,自己的親人又何必拿出這種假象來證明自己什麼呢?戳破很難堪,但是瞧著那已經皺紋的鬢間,停留著這個人的孤僻與一種不肯被佔便宜的習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每個父親都有自己的樣子。

  屬於他的刻苦,他的自尊,他的脾胃,還有他對事情的堅忍、吝嗇,人總是相處過後,才能發現生命的性情有如此多元,一個人能對不一樣的旁人有這麼多不同的方式,我們經常看不見自己,看別人都像是清楚的很,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一個樣子的。

  當你了解一個人的時候,自然知道他的喜歡,可以順暢的投其所好,激怒其中,你要孝順或是要忤逆,多少都是看自己的心胸寬度,總是難免生氣,難免不捨,難免覺得自己跟對方一個樣子,為此,會感到不情願,卻也覺得或許那也是一種嫡傳。

  我一直覺得,人之所以叫做長大,是懂得當我們一字一句說出後的影響力,那影響著你對身旁親近人的感覺,那種波動是你可以控制,而你選擇了讓大家都舒服的波動,或是真的坦承的對彼此釋放低潮與傷害。

  無論被解的如何,身上交流的東西其實永永遠遠都斷不了,我在父親身上看見了我不喜歡的部分,看到了我覺得服氣的部分,我從旁人的解讀中,看到他的多元性,看到他的卑微,他的成就,他一生至今的寫照,像是一個勤勞而習性固定的工蜂,重複而嚴謹的在他自我制約裡,他有他的法律,他的規則,他的個性,而我,總在這些那些,一些無意的行為中,感覺到他那種嚐了無盡風霜,像是他那樣的人,走過戰亂後經濟轉型時代的奮鬥光芒,到了如今鄉村蕭條零星生意下的失落感,講起話來,時代、建設啊、生活的生老病死啊,都成了真實血肉的見證者。

  我看他,總看見時代席捲了人命運的什麼,看到像是這樣老實的人不斷要對現實重建、振作,說是享福,好像少了一點,說是不肯停滯,是有那麼一些。

  在家的清晨,他還是每天都在七八點就上頂樓加蓋我的房旁打著那個束吊在鷹架上的沙包,這一種健身行徑,經過了快二十年了,沙包原來是二哥喜歡李小龍時代興起買的,到頭來興致就扔在灰塵中,是父親為了不浪費,省錢的把那個兒子的興趣給延續下去。

  雖然我討厭他老是清晨擾人,但是,聽著木板隔間旁的他,蹦蹦蹦,的打著那個二十幾年的沙包,我倒是覺得父親真的很有恆心,他也只是維持這種習慣一直下去而已,每天每天,每月每季,每年,到數十年,我就會覺得像他這樣的人,那種固定的平淡無味,卻也醞釀出一種永恆的精神,讓他的子女淡淡的回味。
 
 

Posted by debby at 11:49 PM

November 23, 2007

‧父親的歌曲-綠島小夜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T1AYmGwQlQ&eurl=http://www.wretch.cc/blog/archichiu&article_id=22107002
  綠島小夜曲。

  這是屬於父親的歌曲。後來,我發現,我總是這樣,誰給我什麼歌,我就記住什麼人。從現在追溯回去,我變成用音樂記憶事情的人。

  我以為我總寫回憶,寫過去,寫時光流逝,可是不然,只是那些眼見過的,對我有感情的,就此停格在那裡,當腦海已經融入那些畫面,聲音成了記憶的音符,所以,我便在掠過的時候,把那些東西又想起了。

  後來,我在想,我的前半生,幾乎與音樂脫離不了關係。音樂的記憶從父母親搬離村落遷移到故鄉生根開始。

  五歲的我,當時的黃家,開始開起小店舖,那片還是泥凝的土地,每天清晨五點鐘,天未亮,母親就拉開鐵門,她要我裝一桶水,然後潑灑地上,把塵土澆濕,拿了竹掃把讓我把地沉一夜的平靜拉開,那時候,她總是放著收音機,爾後,幾年,我們賺了錢,生活不壓迫中,她放的是卡夾式的四聲道歌曲。
 

  而我那往後的童年就生活在這種清晨的音樂,那陪伴著一對母女在生活的一點一滴,我們那樣的清晨工作著的時候,總是沉默地,各自做著該做的事情。

  我掃地,擦零食罐,她把四點煮好的紅茶放入冰櫃,她補貨,她推出香菸攤,我到後面拿缺的煙補齊,她把檳榔遞給我,我把檳榔清洗、去頭葉對切,把紅灰加點高梁,然後放入荖藤,放在塑膠圓盤上,擺進菸攤的玻璃櫃。

  這些動作在音樂的流逝中被記憶,成了我的一部分,偶爾我聽起那段時期的歌,就想起童年的命運。

  而音樂也許是安慰那時代的人很大的力量。

  父親也總愛那幾首歌,他們當然是不說的,只不過,妳總會在工作的車上,枯燥的行駛中,從車子的破音響流洩懂出那些情懷。

2005010101.jpg  那代的男人,像是我父親這種人,很多感情不懂表達,即使嘴上會說感謝,但是行為上就是不知所措,不會擁抱,不會溫柔,不會適時的有些善意的舉動,不懂怎樣用愛包容。

  我經常在他聽這些歌,偶而跟著他送貨的時候,看到他滄桑脫落的髮下那個表情,那些歌帶著人們對於生活的一種感慨與釋放,那些他人情上不會用的辭彙,那份濃濃對於生命的感情啞於口,卻在歌中被說的清晰。他總是不經意的突然跟著哼唱,然後發現我看到會害羞或是裝沒發生的別過頭開他的貨車。

  在每天都有夕陽的台南,這些歌曲籠罩著父親奮發向上,爭取更好生活的一種陪伴。

  我不懂,我怎麼會看在眼裡,難道人就是這麼不經意的就記住一些東西。

  所以,當你給我一首歌,就是讓我怎麼想你的方式。

  總是不知道自己是這樣被影響,是這樣記憶,是到了這般境地,聽到了,才懂這些道理,那麼,如今充斥在我心裡已經數以萬計的旋律,我這人活到現在,走到哪裡恐怕都有歌曲。
 

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呀搖
姑娘喲 你已在我心海裡飄呀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 吹開了你的窗帘
讓我的衷情隨那流水 不斷的向你傾訴
椰子樹的長影 掩不住我的情意
明媚的月光更照亮的我的心
這綠島的夜已經這樣沉靜
姑娘喲 你為什麼還是默默無語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HUvmn2JJKQ
 
 
 

Posted by debby at 10:14 AM

October 30, 2007

‧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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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曆的五、六、七月是鱔魚的繁殖季節,但台南人一年到頭都有鱔魚吃,且都是本省土產品種新鮮貨,不品進口或是冷凍品。

  台南人吃鱔魚,必定採取現殺現賣的方式,小時候一直都是這樣,尤其每天早上的魚攤,若是有新鮮捕獲的鱔,賣魚老闆必定由人客現場挑選,然後直接手抓鱔魚往木砧板上摔去,鱔魚摔打昏死後,趁未清醒之時,把魚頭按在木板上,用釘子釘住頭固定木板一端,用短刀尖從頭頸部,順溜的滑下劃開,穿越魚腹至底,再以刀背刮掉骨頭跟腸子,再將鱔魚切寸段,之後直接裝到塑膠袋,因為鱔魚洗了就沒有味道,血水與粘液據說也是鱔魚甜美的關鍵。

  活生生的魚頭釘在木砧板上的時候,剁的一敲,會濺出魚鮮血花,即使天天看,仍舊叫人怵目驚心,可那就是府城的市場文化,不是圖表演,而是新鮮,而一般家庭的婦女也不太有處理鱔魚的經驗,所以多由魚夫代手。

  鱔魚是補血的代表,富蛋白質、鐵質,過去的人都這麼講,就像土虱、鱸鰻,凡在泥河稻田中奮力游泳的魚類,適應能力強,出水後,只要保持皮膚潮濕,數日內是不會掛掉,寒冷的季節即使長期不食,也不至死亡,這就就象徵著活力強盛,且牠又是雌雄一體的魚類,開始初長成的鱔魚,是雌性,產卵之後,卵巢就退化而搖身一變成為雄體,這一生中能體驗兩性生存的動物,就被拿來當老人家或是婦女、男人的補精之食療品,在外小吃,多半用快炒加綠蔥、洋蔥段、蒜末、辣椒,再以勾芡、醬油、烏醋、糖猛火爆炒,有人愛燴上意麵,有人單吃,烈火快炒,鱔魚則保有脆的口感,新鮮所以無魚腥而清甜。

  若是做成大菜或酒席菜,便多以米酒燉食,加上黃耆枸杞當歸,多半拿來補身虛之人,許多人做完手術或是有失血過多的,就會被伺候到這補藥,來加速癒合傷口與補血。

  我不是愛鱔、鰻之類的食物,但我倒喜歡牠炒後微酸微甜的湯汁,通常吃鱔魚意麵,我不吃鱔,只吃意麵,吃鰻魚飯,我吃拌了濃郁醬汁的熱飯,卻不吃鮮美的鰻,以前母親索性就要我點同為炒鱔同料的炒花枝,可那味道其實完全不一樣,而這湯汁也一定要加在有蛋香的意麵中,吸飽了才是故鄉的滋味。

  離開了台南的菜市場,再也沒見過現場殺鱔的情景了,殺蛇倒是見過幾回,那個先把蛇腮壓在透明量杯上逼出蛇牙毒液的表演我看過幾次,冷眼旁觀看著圍住的驚駭之眼,我想起的是遙遠而遺忘的童年。

  那些紀事,慢慢會隨著城鄉差異或觀光發展,逐漸成為一種藝技,而同樣的是,人們為了生存而產生的一種生活方式,形式化帶給當代的人一些對於古老傳統的印象,而我們在這些回憶裡面,想到自己曾經是立足在其中圍觀的一個孩子,一個好奇的活跳生命。

  人總是在回憶童年的時候,增加了許多的趣味與一種道貌岸然的感情,所以說,經驗是無可取代的,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我們的故事,成了我一生中的一個坑道,偶而當我漫步在這些回憶的坑道裡,陷在其中,我閉上眼睛,四處整片漆黑,而你的感情造出一些明滅,透過這些閃爍的光芒,我的心靈在枯竭之時,就像被黑夜河面上漂浮的燐光所吸引,於是漸漸的,我忘記一些孤獨、一些寂寞,我在暖暖卻也帶著些微寒意的空茫中游移。

  風呼呼的吹,我在風之內之外的站立,生命出現了一些崩落的聲音,灰塵四濺,我時而心頭一緊,時而無所謂般的凝視著那些崩毀。

  其實,這任何一切,我不會無所謂,不過,你知道的,我總是這樣,得摩擦到盡頭才會甘願,然而那便是我,於是這些、那些與所有瑣瑣碎碎構成了我的生命。

  明白了這一切,我熟練的打開風向的開關,直直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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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5, 2007

‧阿舅-撥弦的吉他手

  朋友傳來一首演奏。

  彈吉他的,那位先生,真像我阿舅。就是會跟我一起喝酒的老阿舅。

  我記得的他,永遠是中年意氣風發的時候,差不多三十多歲接近四十的時候,我說的相似,並非外貌,而是總像有著氣定神閒的穩定感,是那種一出生後,就知道自己大概身為一個男人要身負怎樣的位置,責任感對他來講是早晚要接手的事情,他從我阿公那裡得到的,是脾氣、相貌,生意人脈。

  父親說,「妳阿舅頭腦卡靈活,未親像妳阿公那麼死板,妳阿公脾氣比較硬到,公正分明,像一塊鐵邦,不小心壓到就痛,與人相處比較有距離,伊人比較卡耿直,不會轉彎,不過,伊是真正無欺騙人的人,旁人是對他是有尊敬,不過卡驚伊(比較怕他),很難有交情。」

  父親說的是外公的人品。

  至於阿舅在父親心裡就活脫是個有頭腦的生意子。

  「伊會打招呼,會相叫問,會笑面,顧前顧後,卡有彈性,一開始,人家不對他笑,感覺他是生份的人,怎麼會滿臉笑臉逢人,所以也會閃,後來,一天兩天,三天過,一禮拜,全菜市的賣菜的,或是人客,就認識他了。

  阿伊做生意也不會與人計較,他看大錢,尾數的,他拿來做人情,加上服務態度又好,當然行得通,阿不僅是菜市,人脈坐大他就去當中盤,大盤商,全部都放在眼裡,作出了好的口碑,就拿錢去買地,村內起了新大學,伊就貸款建宿舍,隔間成套房,攏總租給大學生住,現在每個月收入攏真好,光等拿厝租就真好生活,還可以存錢。不只這樣,子兒攏教養的很好,像你表弟,也是跟著做,嬰仔馬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事業、世小(一家大小),大項(每個項目)攏進行卡真有發展。」

  父親一向以成功為人生的最大目標,他眼中的成功因素包含很多,家庭幸福和樂、賺很多錢,子女有孝,父母安養,兄友弟恭,有學識,教養。阿舅在這上面就囊括許多獎項。值得他拿出來驕傲說教一番。

  那是後來的阿舅。

  阿舅以前是海軍陸戰隊,在之前,是英俊瀟灑之青年,不大拘禮法,他生得偉貌長鬢,在風塵中一向獲女子青睞,算得上風流倜儻,虎虎生風的人,縱然志不在唸書,但是對於接家業這種事情,對他來講是理所當然,既然如此,在承接之前,就好好玩個夠本,反正總得收山,所以我看到他過去的相片,多是公子哥兒樣子,好像不知人生甘苦的人,平日最常和些無賴來往,可卻不深交,多是風花雪月過了就算了,看起來玩的很清爽。

  他並非墮落,也不覺得唸書是唯一指標,這點跟父親家的教養就不太像,外公家,倒是沒把學校的學習當作非得必要的事情,我看整個外公家族體系的發展,每個阿姨姑娘多半不怎麼愛唸書,但是作事情都算盡份,都有能力集中把自己的活做好做完,在那個家族裡沒有學識的比較欄,只有負不負責,有沒有善盡本分,沒有做好,只要我媽一瞪眼,大家就會怕,凡事情以我媽的眼睛為水準,外公將教養子女的責任托付給我母親,因為外婆是個處世柔軟的女子,對於管理沒多大能耐,她是個好的傾聽者,眼眸有暖意,慈愛寬慰嘮叨的心性,成就她的存在,是個講理卻不太評價、管理他人的人。
 

  媽對待他的弟妹,完全展現出一個大將之風,一番梳理,管中不管,滋潤柔和的部分很少,但是教養很絕對,所以家裡哪個人是會興風作浪,哪個人是安靜卻蓄勢待發,哪隻又是一心想浪蕩,七個弟妹,就像七個手下,各個對她是又敬又怕。

  媽從來不說弟妹的壞話。她多半是看在眼裡,弟妹的埋怨在每每有了大事情需要她出手協調才能得逞的說服家中父老之中就變的很稀薄,她的沉默讓她看起來具有一種不偏不倚的教條在,一點都不刻板,她知道對於眾人眼中的她,該是什麼呈現,而她就一直扮演那個角色,直到她年長,依然如此堅強。

  老神在在,是阿舅的現在,母親只說,"妳阿舅現在做的不錯。"

  短短一句,比別人奉承添花的對我阿舅來的具有份量,阿舅傻傻的笑了,從他那一向聰慧明快的臉龐敞開,他這麼笑的時候,就是他心情超級好的表現,他吃我媽煮的任何東西都是這張臉,他老是在批完貨就溜到我家堆滿貨品的廚房,扒碗飯夾幾個菜,就嘖嘖開心,我媽總是說,「阿你叨就不是沒煮,攏是燒滾滾的菜,那不返回家吃,偏偏來吃這剩菜剩飯。」母親總是不解,阿舅怎麼不回家去吃呢?

  阿舅在行駛過幾公里的路程,越過一個村落的家,一回去就有人伺候的飯筷中,尋訪到的是太太的菜,而在我媽的桌上,他卻永遠可以像個小孩。

  即使我一年半載返回一趟,偶而仍舊見阿舅縮在牆角,一個人吃著我媽的熟悉。

  在他收心後的那年,婚一結,他就知道自己該定,他與自己的承諾,一步一步的走,沒有太多的意外,他接的好,沒有人比他更合適皈依外公,他能穩如泰山,是他決心了的往後,平常就很用功,因此每件事情,都通過他的思考與身體,再決定反應,反應久了便成就判斷,他掌握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蓬勃與氣勢,靠著做生意,撐起一片天,所以再大的人情世故,沒有一件他忽略過,他總是睜那攝人的鷹眼,注視著眼前獵物,這樣拓大家田,那麼,二十、三十年過去,除了縮成小一號的黑臉老頭,蓄了些灰白鬍子與少少毛髮,更多的是一副悠游自在、氣定神閒的樣子,安詳閒適湊合我陪他喝點酒,年老,帶給他最大的改變是寬容。

  他那對家人嚴格律己的性情,從他子女被打大的形狀就一清二楚,吃過藤條的人,很難不知道痛的根源與自己的劣根性,他那三個小孩,如今也都三十有餘,生養了更多的孩子,阿舅對孫子,有了長者的慈愛,卻不縱容。

  長男孫自己的名字寫不好,拿到餐桌的時候,被阿舅的小孩,也是我的表弟責難有加,阿舅什麼也沒講,我喝著酒,看著舅媽,看著舅媽的弟弟,看著我的外婆,還有表弟的妻,我等待著誰反應。

  沒有。

  一樣的吃著飯,小孫子淚眼憐憐,知道自己沒做好該做的,小小的手用長袖擦擦盈紅的眼眶,抽抽鼻涕,對著他爸爸點點頭,表弟認真的解釋給兒子聽,讓他再去練習一遍,阿舅沉默的喝酒,我看著阿舅。阿舅知道我問什麼。

  "嬰仔,只要一種確定的教育態度。"舅是這麼說的。

  閒聊著,他說,這個時代,大家都太多意見,一下叫小孩這個,一下那個說的不一樣,態度也不同,這樣小孩會無所適從,也會取巧,就一個人貫徹道理就可以了。應該怎樣教,就該怎樣教,一個說就好。自己的肖生(兒子),自己教。

  相對於溺愛無敵的許多長輩,阿舅忍的住,也的確如此,雖然眼神中看著被教訓的孫子是有很多的不忍,很多的想幫助,不過,這漢子忍過去了,真不容易。

  Youtube上的吉他手,用自己的語言演奏,從第一個音符響起,都是世上一個確定的存在,堅定的信念,散播在空中,我停下來,等待下一條線索,旋律,一節一節是我不熟悉的曲調,我在練習,日積月累成就的是臨來風波的態度回應,某些時候自己是主軸,有時候又是協奏,安頓、停留,或是大展長袖。我想,像是這樣的人物,在我心中,始終佔有一個明確的位置,透過不同的形勢,再再的呼喚我內心世界,關於一個人的心智、身體與靈魂,到底是因什麼而耐人尋味。
 
 

Posted by debby at 11:20 PM

October 20, 2007

ψ (¯皿¯) ψ‧所以大菜市是採買材料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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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這樣的穿著...

***
  是的。

  那麼你還記得西門路上千大百貨前面一整排如今還是都是賣黃金的店舖嗎?從任何一條巷子穿進去都可以到達國華街,裡頭的菜市場,在深入蜿蜒的就是布市。

  我媽是長女,當小姐的時候在紡織廠頗不錯,同事人緣或是男人緣,雖然她老是平白著一張表情,但是看她過去相片身材的標緻與對於開始養家前,對於服裝這種事情,我覺得她很有主見。

  結了婚後,丈夫是長男,小叔小姑,有些還要她把屎尿,縱然從自己的家族走過那辛苦的一番,到頭來,還是要再另外一個家庭走過一遍,媽的娘家是肉販,辛苦歸辛苦,卻也算過的小康,丈夫家則是從農,雖然也賣點醬油或是味精,當時都是用爺與爸在農餘,肩膀扛著到不同家庒賣著,泥地生活畢竟跟純作生意,或是在紡織廠工作不同,媽雖然不出去賣相,養豬整家就是佔據她整日的活。

  所以她唯一可想自己是誰的時候,只有在衣服跟小吃這件事情上面,食物有婆家的規矩,娘家與婆家吃的口味,可以說完全不一樣,娘家是吃魚吃肉,因為二姨丈從事海產中盤,自己的父親又是肉販,所以家裡主食比較偏向海鮮與肉類。而婆家就偏醃製品或是自己種的青菜,娘家都是清爽而不加認何粉類的調味,即使是燒魚也是乾煎,吃牠的鮮味清甜,可婆家則是會用燴的料理,什麼東西都會加些太白粉,過夜菜也省著吃,媽家的都煮的很適量,多數的肉類也會滷成一鍋肉燥,添飯加汁又是美味一餐,煮蚵蛤也只要添蔥家薑,原味而已。
 

  所以,當我五歲我們搬出家族後,媽就開始用自己的方式過她計畫的日子,守了自己的意見,而忙碌忙碌,能滿足的就是食物,能揮霍而感到成就的,就是衣服。

  出生前,她的日子我不太清楚,但是,從小我的衣服大概都是有固定的裁縫,名叫素雲仔,我晚上睡覺如果不穿睡衣,媽就會揍我,硬是要換了才讓我去睡。我還記得我們總是叫大哥顧店說"今天,我們要去台南。",趁父親不在店的時候,快馬搭計程車去中正路國華街,吃過東西後,就開始到布店剪布,大菜市一家一家的布店,我們都走過,連後來開的隆美布莊都是必經之路,直到類似千大百貨、遠東百貨這種百貨公司開了之後,我就只穿裡頭的童裝,從小我幾乎很少褲裝,即使是小喇叭褲,都是上衣仍舊是有娃娃服的感覺,要說那是一種生活富裕的呈現,不如說是母親對於一個家庭的概念。

  像是這樣的事情,非常鮮明,我在她的教育下,知道幾點要起床開店,早上看到父母親就要喊"爸爸,坳早!我起來了。",見一個喊一回。晚上睡覺前,一定要說"媽,我去睡了,晚安。"即使他們忙的沒看你一眼,但他們心上就是嚴記這是必要的教養,我不能跟哥哥喊名字,這是大不敬,即使打架怒罵,我也從沒想過要叫他們的名字,這在我字典裡是根生地固。倫理、教養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以前相當難忍受跟人MSN的時候,對方沒說再見,或是不講晚安就像是空白的未來。

  沙卡里巴阿沙卡里巴,變成腦海裡的標籤,它因為是龍口,燒了那麼多次,也把店家的心給燒盡,如今回去,都不知道要走去哪裡。阿霞飯店的蝦仁炒飯也是我媽必買的點心,我倒是還好,我沒怎麼偏愛,只不過,當這些習以為常的味道已經消失在生活裡面的時候,你會覺得心靈好像少了一些什麼,但是沒有它,你並不會不能活,只是覺得,好像好像遙遠的某個時候,某些情意味覺是那麼樣存在著,像是理所當然而不令人在意。

  如今,當我們懂的失去的意義,總會格外的珍惜,那所謂的珍惜就是當它在身旁的時候,就真的好好與他交陪,與他共同呼吸一樣的季節,一起擁有一些情境,在彼此心中好好的享受微笑與任何一點一滴的痛苦和難受,這樣,縱使,往後不知道會怎樣,我一定會像是這樣記憶著養大我的這些人事物與食物,所謂不後悔說的便是這樣的事情,不是多麼艱難,只不過是,同哭同笑同為不同意見的爭執而互動交流著。

  我不信天長地久,現在都不想作了哪來以後,我在意的是當下我們能按部就班共同分享一件事情,今天作過的快樂與不快,就像艾米說的:『我們每天都聽到很多這樣的事情,直到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對你才有意義。』

  所以我願意專注在我想要的意義身上,所謂實踐不就這麼一回事嗎?我想,OK的啦。
 
 

Posted by debby at 07:37 PM

‧小捲米粉附近

  既然阿蛋提起國華街的小捲米粉,那麼就簡單來講講這幾個小流光吧。

  一樣,梳洗完,整個人非常清爽之後,擦點KENZO DE KENZO,順毛後,我又可以在鍵盤上講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嗎?故事有時候像故事,實情已不可考,某些東西從指尖滑動出來,有些暗藏在字間作祟,這一切如果去控制它,就顯得做作,過度放縱又像是完全忽略般,有的人可以是前者,有人是後者,有人寫完後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說,更確定原來自己是什麼傢伙。

  的確,每個台南人,屬於台南這個區域裡的不同小小家族中,說起來,大多數的居民,都有屬於自己對食物的嗅覺路線,通常那都是從小時候被養成的,台南的養成教育裡,飲食成了與生俱來的天賦,就像某些歐洲國家的建築,長在那裡,對於風土民情,隨口說來就像是身上的歷史,那便叫做養成教育,像是過日子裡的一種隨意專門性常識的知能訓練,父母的身教在這種生活文化中一天又一天,一層又一層的堆疊,因此,在任何一格位置,都有飲食地圖,對,就連採購食物都一樣。
 

  海產一定要到有粽子海防的興達港,甘蔗、玉井的芒果、麻豆柚子碗稞、關廟羊肉鳳梨,省道的蒸花生菱角,一年四季都有它盛產的事情,許多人總是開著車子載上一籃又一籃返家,生活上的青菜,有些是家居鄰人種的,大多數是從菜市場挑揀的。

  國華街就是現成的小吃食物,以前我就曾經無數次提到魚羹或是只有從清晨五點賣到十點多收攤的羊肉湯。

  而阿蛋說的小捲米粉,原來是設在中正路國華街入口處,因為是擺攤,後來也許是想要有個店面方便雨天或是桌次多,就開到更深入一點點約十幾公尺位置的通舖。

  小捲老闆切的不小,每切斷的一個幾乎都有小拇指的長度,鮮白厚實的肉質,是有彈性會清脆的一種海鮮,淺淺一小碗,要價並不算便宜但也相當合理,有人愛加米粉,米粉是粗的那種,有點像是米苔目,我家吃的時候並不加米粉,單純就那碗小捲,沾點店家的淡醬油,清爽口感,湯頭偏甜,外地人當點心吃才習慣,我們則當早餐午餐下午茶,像是這種類型的小吃,我家是不外帶的,那絕對要現燙現吃完,否則海鮮的腥羶多少還是會在湯頭裡沉澱,海鮮這種東西的特質便是如此。

  而吃完小捲湯,過去十幾二十年來一直有家菊花茶是開在小捲米粉附近的,那老闆娘長的圓滾,身體的肌肉繃的緊緊,黝黑的皮膚,就是一般勞動的婦女,總是睜著圓瞪瞪的小雙眼,看著這市集的客人來來去去,來去之間就是喝杯菊花茶歇息,我們開店的時候也會這樣,看著縱貫公路上的砂石車,來來去去,偶而停留下來買煙買保力達,都是疲倦與需要休息補充的臉龐,這個人來了,那個人去了,每天的臉都不重複,店舖就是它們的過客,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而它們對我們而言就是客人,帶走了食物,留下了金額,我們靠賺取那樣的錢來買房子養生顧家庭,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交換既短暫,卻對各自充滿必要的意義,我不需要記得他們是誰,但我知道我家的許多東西都是靠他們而獲取。

  想著喝不到的菊花茶,那雙婦人的眼睛,口裡的香甜,我仍回甘,我知道當某天我在哪個街頭喝到那個味道,我必定沉默而深深的感念歲月的痕跡。
 
  而我媽喜歡的或是習慣的,是國華攤巷子裡的意麵,吃這裡意麵要吃乾的,一定要加顆滷鴨蛋與滷貢丸,湯則是小餛飩,我好像印象裡,我很少跟著她一起吃這個,我約略吃了前面的魚羹米粉,加上菊花茶,就差不多吃不下了,可她對這家食物很偏執,我也沒問過她是不是覺得很好吃,因為她沒多少表情,不像我喜怒哀樂太清晰,少問就不會被白眼,於是養成了你吃你的,我吃我想的,各自有各自的喜好,我們認為在食物上的爭執對母女交集缺乏誠意。

  冬天的時候,魚羹前攤,小捲米粉對面的冰店,就會有熱騰騰的米糕桂圓甜湯,這道口味,連我出差帶台北的同事去吃,他都很愛,滿滿一碗,豐盛濃厚的米糕跟桂圓熬煮成粘稠的鄉愁,再甜都能鹹出眼淚。

  對於他鄉之人那是觀光新鮮,而於在鄉之人,那是改變不了的深情告白,訴不盡的鄉愁,在一道道歷久的滋味中,傳述著每個到這裡生活過的人的飲食經驗,總是夾帶著人情世故的回味,帶著往事已經逝去的感慨。
 
 

Posted by debby at 12:52 PM

October 16, 2007

‧台南早點

  昨天看到兩篇夭壽骨(註:殘酷又可惡)的文章,一為安平客寫的《安平客:台南人在台北吃小吃》,另一篇是hi040《萬華人的早餐》。

  安平客說的台南中間偏凹黃澄澄的碗稞、白北魚羹、國華街鄭記的土魠魚羹,都讓我心好絞痛,想吃的要命。

  hi040說:「台南的早餐可精彩!「阿明豬心」、「阿堂鹹粥」、「羊肉湯」...一大早就吃這麼多,不好吧!我本來是這麼想。不過,台南人的確是這樣吃。去年第一次到台南旅行時,開車在路上亂逛,誤打誤撞跑進一家虱目魚粥店,大約早上10點多,店外停滿台南人最愛的摩托車,店裡滿滿是人,當時著實嚇了一跳。一開始,也不知道要點些什麼,我探探頭看看別人的桌子。

厚!有夠精彩,一碗虱目魚肚粥是必備的,大部分人還外加一根炸得油滋滋的油條,用粥湯沾著油條吃,如果是男子,多數還外加一碟魯魚頭或魚腸、魚皮,擺得一桌滿滿。台南的虱目魚肚粥比台北又更精彩,台北的魚肚粥就是白粥加片魚肚,台南的魚粥,粥底就有魚肉、蚵仔...不加那片魚肚就很帥了。」

  嘿阿嘿阿,忍不住點頭像切蒜末……hi040完全講到重點,油條、海鮮飯湯,是飯湯不是爛軟粥唷,是煮好的白飯加上鮮美的薑絲魚湯頭,灑上蔥頭酥,幾些芹菜末,秋冬加上刨絲筍,魚肉、蚵仔、魚肚,根本不在話下的好吃讚!

  早餐,除非是高中唸書的時候趕清晨的五點游擊車,否則,一定是菜粽加上一碗味噌湯 ,味噌湯用小魚乾熬湯頭,必定泡入幾塊油條增添酥油香氣,粽子要上土豆粉(花生粉),拌上一堆甜味醬油膏,每回返南吃的時候,我都想哭,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阿,我以前太不惜福了。阿娘~~~~(不只這個!還有羊肉湯阿阿阿)

  我媽跟那個看我長大、年事已高的老闆娘,看我那樣吃的時候,臉色就呈現一種看土包子的樣子,他們都覺得我已經是「台北俗」,這樣的東西是多麼平凡呀,隨便都碼可以端出檯面,不知道你們這些台北人在感動個什麼鬼,阿要吃就返回就好啦,親像一輩子再也吃無一樣,真是可憐。

  "阿無(那不然),林(你們)在台北是都吃啥?"

  "阿,林不ㄇㄢ啦!(唉唷,你們不懂啦!)"我都邊吃邊不甩她們的疑惑,用一種小孩子長大了,你們大人不懂的口氣說。
 

  像我們這種"失根的蘭花?!"(哈,這樣形容好像有點過分,但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意思)的心情,在台南的你們怎麼會懂呢?這是出外人的心情,所謂道地,所謂食物的感情到位,說的就是這個啦。阿不然,讓你們自己到台北住十年二十年,我看回去南部一定會死守攤位。

  吃,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情感。

  居住在台北,我也有自己深深眷戀的口味,通常夾雜著環繞食物的環境,所以,也許每一種味覺,也代表著我成長的某個階段的領略。

  偶爾下廚的時候,我總會很驕傲的跟男友說,這是我們家才會弄的配菜唷,這是要加點糖才會有的清甜喔,那人總說,「我覺得你講這些的時候,才叫我對這東西感到像是有無限感情的樣子,然後,我會覺得特別好吃。」

  色香味,加上情感,簡直無敵,而人生的滋味就是這樣養成的。偶爾午夜夢迴,窗台夜色迷離,追憶當初,對於某些情意話言太容易,許一久,感情竟然漸漸成形,想著自己是否虛度年歲,事實上,還好沒有,每經過的一個人,都是實在停留在心中過,雖有些是短促漂泊或是渺小的意味,但是都有他存在的意義,雖然偶有孤單情緒,無人伏侍,但只要想起相互間的曾經,總是像是填滿了自己某些空缺。

  食物的意義存在於生存需要,而立足在回憶上的口味,則是建立在生活的過程點滴,難吃的、好吃的、搞怪的、美妙的,有些要了菜,品上茶,就只喝了沒兩口湯,我就坐不住了,但是無論如何,這些那些都像是清楚的記憶,在命運的口耳中被傳述著,然後它成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經驗,但卻在同人講起時,會碰觸到彼此的心與感情。
 
 
 PS.馬的….我看了安平客這篇,真的哭了一場。我現在太想吃了。安平客你必會惹來波濤大怨念!哼!


  ‧台南人在台北吃小吃/安平客
  http://blog.roodo.com/kujen/archives/4255015.html

  ‧萬華人的早餐/hi040
  http://www.wretch.cc/blog/hi040&article_id=9517106
 
 

Posted by debby at 11:24 PM

September 14, 2007

家族軼事│火葬and土葬

  奶奶過世是採火葬,貢在中洲村的公墓,屬於中洲村的村民都可以免費葬生在這裡,不過燒身體的火葬場在台南市區裡,我們早上從殯儀館進行家祭、公祭後,父親與大哥身為長子與長孫,便能隨行將遺體送至火化地方,除了幾個還需要提燈的孫子與師公,隨著棺木進行火化程序,我們其他遺族,則尾隨,他們一到場地,就趁吉時火化了奶奶,我沒有撿到骨,也沒看到奶奶成了灰燼,大哥的形容像是飛霧般的充盈眼前,我無法理解。

  我看到的是一個棺材換成一個骨灰罈,一個人的一輩子就化為灰燼,感情則分化在對她有感情與不同懷念的人心上。

  母親與我,走在放置了許多骨灰的每一樓層,母親還敲著建築間的隔板,從每一個四方窗戶看出去,看下去的視野,是奶奶活過的家庄,奶奶一輩子哪裡都沒去,生老病死都在這塊土地,在台南縣叫做中洲村的小村落,而他的子孫們四面八方發散在各角落,屬於她的血緣蔓延在這個世界。

  外婆,原來也是打算葬在這裡的靈骨塔,可在決定火葬後,據說舅舅到廟裡問神明一些關於外婆葬禮的事情,神明告訴舅舅說,外婆指定要土葬。

  對。外婆跟神明說,我要土葬哩。

  呼~時間這麼緊急哪來土地行葬?

  母親跟我描述的時候,淡淡的笑說,誰叫妳舅舅跟二姨丈是地方耆老,跟神明有交陪,舅與姨丈的名字在建廟的牆壁上是刻有大捐贈的名號,姨丈也當作村長,說起來地方權勢似乎不少,雖已經步入壯老年,卻可以看出一種嚴厲的指派氣息,謹慎而觀望,脫口便是要定局,沒什麼經過他口中的承諾需要太多人的協調,是這樣的地位的人。

  巧合的是,就在外婆硬是要土葬當口,姨丈也不知道哪裡門路問到這公有靈骨塔區域內有個早是他人預定好的靈氣墓地,而不知道怎麼樣,對方也就肯賣出,不知道是礙於面子或是有其他理由,外婆就這麼找到安息的地方。

  母親說,外婆似乎很滿意。
 

  土葬之前,從大潭村走過兩三公里到了依仁國小對面,也是三月剛葬了奶奶的地方,剛闊別兩個月,我又回到這個離開二十幾年的出生地。

  走了好長好長的田徑,好熱好熱,穿越縱貫公路的上方,下面是高速公路,這橋在小時候小阿姨經常帶我往返我家與外婆家之間,以前我覺得它好高好高,每當小阿姨把機車靠在橋頂,我們一同停在橋頂看夕陽西下的嘉南平原,看那彩霞映照的高速車行,都覺得不知道這些轎車究竟要開到世界的哪個盡頭,好遠好遠,看不見的地方有著什麼事情是我們在鄉下不知道的正在發生,我小小的心腸懷抱著對一個未知的甜美遙想,看下去是很怕很怕,因為太高了。

  那是我太小,五歲,很小,如今三十年過去了,當我送著外婆而走在這橋墩,我卻感覺這如此矮小,而像是踩在腳下,一點都不起眼的橋哪,我到底這幾年看過多少風景,經過了什麼心境,童年的甜美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模樣。

  懷著這種情緒來送葬,沒有太多難受,雖然我們都哭了,卻覺得外婆是沒懷著遺憾與病痛,為此,家人們都很安慰,離開了,我們家還是抱著未來的希望在生存著。

  土葬的儀式很多,不耐熱的大家各自找位子蹲在田地上,大家我幾乎都不認識了,反而是幾個姨丈與阿姨深深的凝視我,同我講話,說起以前的我,老了哪,真的,臉上的輪廓雖然依稀有著淡淡的印象,可是真的老了,一些勸我該過怎樣的生活,一些吐出對人生深刻的體驗。

  母親看我的樣子,也沒多少交代,她知道我自有分寸,只是時間拉的很長,外婆始終不肯決定就這樣被埋了。

  這是舅與姨丈請來的地藏神明說的,這神明的轎子一路護送外婆到目的,土葬的棺位是講究方位的,要丈量,要拿一種儀器對準,準確後要請示外婆這樣滿意嗎?外婆一直嘮嘮叨叨的對著舅舅。

  我問母親,妳怎麼知道,因為是母親這樣跟我說。

  『阿妳毋看到,神明轎一直對妳阿舅搖,就是伊不放心,在交代。』母親邊偷笑。

  ---啊阿舅怎麼不知道嗎?

  『阿妳看妳阿舅就遁在那,阿不理妳阿嬤在碎碎唸…..』哈哈,對耶,舅舅就一付好熱,無可奈何的蹲在水桶一旁抽著一根又一根的菸阿。真是很好笑。

  一群阿姨們也七嘴八舌的在微笑,大家都猜到外婆在唸啦。

  真是習慣不改呢。都死掉了還放不下這麼老的兒子。

  像是舅舅這麼有成就的出色兒子可也是不多,她還是牽掛一堆就是了。

  為外婆位準棺木位子的老人家,是外婆的朋友,也是七八十歲有了,他老帶著德州牛仔草帽,一付眼鏡,好多皺紋在臉上,可還是看的出來笑意,老先生後來偷偷走到水桶旁拿了米酒倒滿在外婆墓前的酒杯裡。

  『卡灌乎醉,就不會那麼厚囉唆!』(把她灌醉,就不會這麼愛一直囉唆)老人這樣小小聲的對我們說。

  大家都會心的笑了。

  真是一個溫馨的感覺,烈陽沒有抵過這種輕盈的氣氛。

  『妳看阿母的眼睛好像紅紅的ㄋㄟ。』四姨對三姨這麼說,又轉頭跟我母親說。

  『阿母穿的是我ㄟ衣裳。』母親與阿姨們說的是相框裡外婆的彩色遺像。

  嗯,兩人一樣胖才能給她穿,我心中這樣想。

  外婆滿意後,師公、儀隊、一串二三十個子孫才免了曝曬正陽的命。每人走在墓圍挑起錢幣把鐵釘與五榖灑入將埋土的木棺上,最後一句"阿嬤好走。"每個人這麼說,阿嬤就沉入土中。

  安置牌位,燒掉紙屋都在舅舅買的家產與西瓜田,『這攏是妳阿舅ㄟ。』熊熊火焰燒給了外婆住的豪華紙屋,燒去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隊伍緩緩繞過舅的田地,師公引魂返回舅家中,那便是林家皈依的位置。

  我與一群小輩在庭前搭的帳棚下吃著最後一道儀式,完結了一日的功課。

 
 

Posted by debby at 12:51 AM

September 13, 2007

家族軼事│送行的緣分

  朋友的奶奶幾度進加護病房,醫院讓朋友簽了同意書,別無選擇的,朋友講的時候,露出疲倦的神色。

  兩天的精神折磨,簽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他說起他爺爺過世的時候,他人在旅遊,『不只是最後一面,連最後一程,都沒送到。』喃喃的說,對此,他深感不安與抱歉。

  可是,無法挽回。

  我只是覺得,倘若活著的時候有好好跟他相處,像現在奶奶生病你顧他一樣,對方應該知道你的心意吧,或許,他也是覺得自己能平安到極樂世界,才沒把你從旅途中喚回,我只是這麼說。

  外婆前幾個月過世的時候,父親打來說五月送殯,讓我前一天返鄉跪香,沒訂預定票,從高鐵轉到飛機場,再到客運,母親節的客滿,我終於排到客運補票也已經下午三點鐘,也還是司機旁邊的座位,一路上,也只是等待,擁擠的國道,冷氣的氣味,充斥動彈不得的時間內。

  到了台南也已經是深夜十點半,父親急極敗壞不耐的來接我,講話口氣很差,彷彿他也累壞了,忘記我是他女兒,是喪者家屬,也有一樣心境。

  一路上我沉默,他越是叨唸而煩躁,聽起來比較像是惱羞成怒的模樣,我心涼的是自己居然如此冷淡平靜的分析這個人的心情,那是自己的父親。

  人總是要先讓對方感到抱歉才會罷休,才會覺得自己沒有問題,要踩下去才能感覺到自己站立的方位,血緣似乎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只不過是一趟接應,會如此艱難嗎?也許我可以自己搭計程車回去,無妨,我並不捨不得那點錢。

  我同母親這麼說。

  拿著外婆往生相片的手,母親握著相框更緊了,當然我只說了我回來找車等票的輾轉,母親同我邊走,往燒銀紙、紙屋的田邊走,邊淡淡笑說:『啊,嘿是妳阿嬤對台北無熟,才把妳帶著團團轉。』

  呵呵,我也笑了,對阿,外婆的確不熟台北,我才沒順暢買到返南歸鄉的票,一定是這樣吧。可我跟外婆真的相當有緣分,三月奶奶過世,我返家奔喪時,因為父親身為長子要料理的喪事甚多,也無法來高鐵接我,由得差遣舅舅的兒子,我表弟來接我。

  表弟三十幾歲,一兒一女,我同他已經十幾二十年不見,表弟、舅舅、舅媽、外婆四代同堂,因為是這樣,當晚我就與外婆一起吃了飯,外婆與舅也已經十幾二十年沒見過我了,我們一起喝酒,外婆在我一進門就把我的皮包放到她的房間,工整的掛在衣架上。舅舅還戲稱我皮包有金條哩,大家笑成一團,那是那老一代的習慣,總是先保皮包,怕不小心會被誰拿走。

  這種習慣在我媽家,非常清晰的生活習氣。

  我吃著舅媽魯的滷肉燥,口味是外婆的,我吞下第一口飯,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老了的舅舅說:『這喔,是咱林家才有的口味啦!』

  舅媽稱道:『真是阿,咱林家才有的……』

  舅舅敬我高梁,高興又感嘆的看到我,我看著他鬢白的鬍扎,灰色的平頭,臉上已經是風霜又風霜的皺折,心裡感慨無限,我難以承受這個記憶中像是我如今年齡的男人,曾經是海軍陸戰隊的精英,那個意氣風發,又帥又拉風愛耍帥的大男人已成灰髮滄滄的老人,時間帶走了那個我印象中的精神,聲音才能印證他是他,一來抽痛,一來卻又感激能再度相會。

  而那之後的兩個月,外婆睡夢中走了。

  那日,外婆自然早就是我不認得的模樣,完完全全長成另一個人,二十多年可以改變的事情,一夕之間叫人留連,我想我得到的與失去的一樣多。

  我同送行的阿姨們說這段話。

  阿姨們說,『阿妳跟阿嬤真正有緣,才能又見到,這次又能送到。』

  人的緣分要怎麼說才好呢……..

  母親說,妳阿嬤算是好命的,子孫都平安孝順,也沒令她甘苦,有套房住,生病了,子兒有錢出錢,沒錢的就去照顧當看護,不用請陌生人,我們姊妹阿有的年紀都退休,就去照顧伊,就是妳三姨,阿妳四姨就又是買輪椅給她不方便走的腳用,各人可以做的就是去做,阿這樣,也沒什麼好惋妒,年歲也到了,是好走的,睡睡走的,是早上妳阿舅去房間才知道。

  妳阿舅知道後,就拿把錢放妳阿嬤手中,當作是手尾錢。這些錢我們姊妹就拿來打金戒指,一人一指。

  母親把戒指塞到我手中,說這是給妳的。二姨三姨四姨也這麼戴著。小阿姨說她也會把自己的傳給她唯一的女兒,我把戒指緊緊戴入手指,一路上,金戒指陪伴我返北。我又過著我原來的日子。

  人生或許有時候就是這樣,生活怎麼來,人就得學著如何接應。

  我並不那麼在意是否見到最後一面,也不介意是否送到最末一程,我想,她們在天之靈能理解我的心,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活著的時候,能相處,能夠好好吃飯,生氣,吵架,真正相處生活,像是一家人一樣,那麼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望著許多政要、名望人士的輓聯,這些對阿嬤與外婆有怎樣的意義?這些人她們都不認識,張揚著是子孫的成就與對她們生養的一個交代。

  有些東西對我而言,世人看起來簡單,可我卻格外覺得珍貴在意,就像那晚那頓晚餐,那幾口滷肉飯,那乾掉的金門高梁,這輩子我能再有緣分跟舅喝上一杯嗎?我想,恐怕很難了,那麼阿姨說的緣分深淺,指的就是這個吧。
 
 

Posted by debby at 01:48 AM

August 21, 2007

生命的美感

2007082111.jpg

  2007年8月聖帕颱風來台的時候,朋友在msn那頭要我先準備些糧食,問我是不是用電磁爐,那就得準備些麵包乾糧,以便停電之需。

  我說,「不用啊,我住的附近就是夜市區。」

  「這種天,也未必會擺攤吧….」

  「會啊,根據過去的經驗,多少都有,何況一定有店家開張的。」

  「為何?這可是台北吶。」可以明顯感受到狐疑的語氣,很不相信我似的。

  「喔,因為這附近大多是自己開的店啊,不是連鎖飲食店。」這麼回應的同時,我才想到,其實在台灣我總是可以感受到很強烈的生存力量,不論是二十幾年經濟剛起飛的時候,許多人對世界什麼都還模糊,卻提著一個皮箱就四處闖蕩天涯,邊做邊衝邊學的那個時代,不論經過多久,那個年紀的人,仍然都保有一種生存的氣度,風在大,氣候再危險,好像怎樣都能夠做生意,臉上流露的除了某種對賺錢的無奈,更多的是一種飽滿感,好像有生意做,有客人需要他,他的存在就顯得那麼樣的具體而清晰,那種神情,我好難忘記。

  我在父母親身上看到這種東西,存在的長久並至今不曾遺忘,像是目前台灣老是炒作的柑仔店,就是我們家的縮影,至今不過是拿來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具體開店的早就生機渺渺,被連鎖體系的7-11或是大賣場給吃掉市場了,那是被時代過渡給遺棄的一種存在了。

  我家,從五歲以後開始在遷家後擁有了一個店面,從搬家後的第一天開始,家裡的店從來未曾有休息日。從小,我們便以為這是應該,當我開始長大,有了比較具體的自我意識後,每逢過年,我便覺得家裡很冷淡,我們這一家五口居然是沒有吃團圓飯的,多半是父親帶著兩個哥哥去爺家團聚,而母親與我留在家裡看店,說是看店,但是除夕的人煙,其實是很鮮少的,清清薄薄一抹人煙,稀釋不了母女倆的寂寞,頂多是母親熬了火鍋湯,讓我在二樓的小廳,一個人吃著火鍋,燙著鮮嫩豬肉片,甜美的茼蒿、滑韌冬粉,加上牛頭牌沙茶醬攪拌蛋黃,白飯,黑松汽水,母親在樓下看電視等客人,我在二樓看電視看螢光幕上的影星跨年倒數,每年每年每年,我活在鄉下的每年都是這個光景,吃完,我就收拾,就回到我自己住的房子睡覺。如此。

  有次,我問母親,幹麻要過年的時候開店,又沒多少客人,我沒問為何我家不過年沒團圓飯吃呢?母親一邊把保力達及瓶裝啤酒裝進冰箱,冷凍庫揚起冷冷的一層白霧氣,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說:「阿,親像過年,就是人家聚家親戚團圓的時候,阿團圓就是要吃火鍋,吃火鍋一定要有沙茶,要有雞蛋,要有冬粉,阿哪是臨時煮飯缺醬油,欠鹽,欠罐頭,阿一定趕緊要買,你毋開門(你沒開店),你是要叫伊兜位買(去哪裡買)?」

  母親講的是這麼理所當然的口氣,我百口莫辯,也置信這個道理。

  那的確是身為一家雜貨店的使命。刻不容緩。

  也許多少為了生活糊口而開啟,也或許能多揣些零頭就讓店燈明亮。可是,當我回想起我這二十幾年來遇過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置身在自己的工作或是義務志願上面所表現出的態度超越自己該有的本事與付出能力,我就會想起母親與父親工作時候的神態,那些充滿著生活上瑣碎又零星的舉止,那麼動人,那麼充滿生命感,就很像許多人曾經說的,「阿這是做功德的啦!」

  當那些人們身上散發精神與滿足驕傲的神情,大概是我看過最美的東西。
 
 

Posted by debby at 11:42 PM

November 09, 2006

家族記憶│相傳

  國民路。國民路這條道路在台南市未必每個居民都熟悉,但是之於我卻是一條回家的捷徑。

  是當時的市長蘇南成大揮旗鼓的政令下而出現的道路,在那之前是一片墳地,亂葬崗,為了連結與疏通台南到高雄的一些通道,這路一開,直接就影響了以交通為生活的人作息。

  以往,從台南縣仁德要到台南市區,非得從大同路穿越,一路到底才能轉至體育場或東門圓環,而大同路往南下是高雄,路途會經過台南機場,因此只要車行一多,多半會擁擠在狹小的馬路。

  在我離開台北的前幾年,國民路便產出了,因為那地方是荒野人煙罕至,又是埋葬無主屍骨的墓地,所以興建起來的住宅,在當時即使看起來是最新穎的公寓、用最流行的二丁掛瓷磚,真正了解那附近的居民卻都不會選擇去買,大家都不喜歡有晦氣的墳地區,所以買在那裡的多半是殯葬業,或是外來人口,我們只要想到底下還是有很多白骨之類的,或是沒有被安置的孤魂野鬼心裡就毛起來,更何況,整條國民路最醒目的點,就是台南殯儀館。
 

  非常非常巨大的殯儀館,當時蓋起來還算是相當美輪美奐,曾有日本觀光客車行路肩,跟導遊指定想住在那個飯店,你就可以知道皇帝色的屋頂覆蓋在闊氣大派的建築,是相當雄偉的,很像矮個子的圓山飯店,當然,現在也都陳舊了,只是,興起的時候,的確是醒目而讓人無法忽視。

  自從開路後,往後我返家,如果是請父親來台南火車站接我,我爸通常就會從車站轉向南門路,路過綠葉濃密的孔子廟,直接到底就接上國民路了,從國民路右轉大同路,直行到嘉南大學左轉,就可到家。這一路都是縱貫道路,也就是連結著兩個縣市的省道,路上有許多的砂石車、連結車行速度相當快,許多人飆車多半會選在這裡,因此路上有不少年輕人的亡魂。

  而我對國民路印象之所以深刻,就是因為那裡是墳地改建,小時候不了解即使是傳說死後無法投胎,四處遊蕩的魂魄,也是生老病死後的人類,總是覺得那都是害人的東西,如果不聽話,或是倒楣,他們就會無緣無故對你索命,或是陰魂不散的來嚇你,恐懼與害怕都建立在大人與一般民間聽來的傳說中成形,每當我們家車子經過那裡的時候,寒氣四散、陰涼森森,我總是趕快閉起眼睛,口中喃喃唸著觀世音菩薩保佑之類的平安符,祈禱爸趕快開過去,免得我被怎樣了之類的,當時每次都還很佩服我爸開車不能閉眼睛,卻都不害怕。

  當然爸總是會瞄到我這個奇怪的樣子,他就會說,「又沒有做虧心事,有什麼應該害怕的呢?人就要做ㄟ正,啥咪都不免驚。」然後又搬出他那道人生大道理,長到比回家的路還遙遠。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當我年紀越來越大,我看著他那張黝黑而光彩的臉龐,那是經過許多歲月的磨練與生活壓迫所洗滌出的神采,那一輩的人,身上都有那樣的東西具體的存在,他們一開口都是些人生道理,一閉嘴卻又能夠清晰的令人感到生存在他們身體上的磨難,有時候聽著聽著,也會欣賞起這樣的人活的那麼理直氣壯,一點都不虛浮,雖然沒有家財萬貫,或是到了都市後看起來就格外渺小與謙卑害羞,可是當他們談起自己的人生的時候,我總是看到一個堅定無比的靈魂巨大的展示生命的種種滋味,酸甜苦辣,絲毫不缺。

  而我呢?我這個身為他的女兒,也已經走到三十幾年過去了,如今,看到喪禮,望見亂葬崗中興起的都市計劃,想到的不是亡魂,害怕的也不是索命恐嚇,反倒是對於真正活著的人心裡的算計看進心底,想想小時候恐懼的,如今經過理解與自己的體驗,多少知道那其中蘊含的真義與民間將人生道理注入鬼怪中的愛恨情懷,對於某些傳說開始有了自己的判斷與見解,而我這一路跟我的父親其實也不算差異過大,他在他的環境與背負下承擔長兄如父的辛酸,我在我的孤單路上開疆闢土,他有他的領土揮汗施肥,我隨生活的顛沛流離在都市生根,各自為政,各自存活,卻不枉父女一場的血脈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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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debby at 12:30 PM

June 10, 2006

家族記憶│我家的Radio

  後來,我發現音樂在我生命中扮演著一種絕對的角色,那並不是像人們用某些型態侵略我的生命,並且,通常是我主動的選擇與傾聽,直到這個年紀,我覺得這真是一件幸運而值得感謝的事情。

  時光,從我手上已經流過好多的歲月了,在面對現世的時候,我不太回憶,總在平靜而緩緩的世俗被隔在門外,只剩下我一人,我便會扭開音響,然後身體便會自動去找渴望的聲音,於是,在那個行為之下的我,開始在知道自己發生著什麼事情。

  人心會因為不斷成長與外來的變化而有所改變,能夠用自己寫出心思裡頭的東西,不有所經歷是無法漠視別人的眼光、批評而暴露感情,某種程度上的創作,就是敢言敢行的真情流露。

  所以我覺得聽眾是幸福的,身為一個創造這些東西的人,多少或說勢必得有所經過,那東西才會令人動心,才能在日以繼夜無法承受的夜裡承擔起人們的一切,所以我常在想,當我小時後少數幾次坐在爸爸的貨車裡,如此節省的他,情願不開冷氣,卻放著一首首歌曲,還常拿歌曲的意義,還有歌手的經歷來教育我,要我記住他們的努力,還有不要害怕吃苦之類的東西。而我媽,只要甦醒,一開始開店,她便打開四聲道的卡拉OK音響,當時還是卡夾的唱帶,還記住就是沈文程、陳一郎的曲目,我爸與我媽兩個聽的東西完全不一樣,我爸總是往國語的鄧麗君、鳳飛飛,那種好像樸直又是相當經歷的過程而成功的女性,而媽媽則是通俗在生活好不好過,怎麼排解日子壓下來的苦悶而去。

  爸總希望能有更多的學習,他雖然不是最聰明的,但是他的努力是我鮮少在一些相同的男性身上看到的堅決,有時候,我會覺得心裡難過,倘若他在這個年代,或許多少可以有更多的機會,他肯定是要花比別人更多心力,可是他有想追尋的好過生活,還有對知識的渴求,在我從沒好好讀過的國中參考書中的他的筆跡歷歷可現,所以他所傾聽的永遠是勵志與人生可以是恬淡而美滿的前景。

  媽倒是入境隨俗派,從我幾年前回家,聽他與泰勞用英文單字買賣東西,我便覺得真是五體投地,小學畢業的長女,一路的承擔,什麼都得當頭,我想,她在家族裡幾乎是一出聲就令人尊敬,做人是一點一滴的累積,女人能獨當一面絕非易事,需要很大的勇氣、努力與無比大的信心,也就表示她出生後很多的遷就與忍讓,於是,沒有當小孩子經驗的她,便急著被要求長大,並且沒有過程的就上線,那些心酸與離家背景,雖有婚姻卻得獨自打拼的失依,那種思潮起伏情義兩難時的ㄍㄥ,女人很需要人珍惜,我看她的處境,我覺得即使身旁有這麼多的親戚與人群如此感謝她的照顧,但是她卻是如此孤單,以至於完全不會表白,對人,她總能開闢出天地,對自己卻執拗而閉塞,越顯孤單,越顯豁達,那種豁達建立在無所依頓的宇宙,無限拓張。

  沒有人進的了她的世界,當一個旁觀者,有時候更加痛心,你沒法去解決什麼,只是靜靜陪伴,說來也是心酸的一種。

  在日子逐漸從心上拭去,我無法擦掉她的欠缺,我也有我的孤單,所以我了解,那不是說說可以,有時候,即使陪伴是一種最好的調劑,但有時候,說不出口的陪伴更令人覺得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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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3, 2006

家族記憶│匱乏

  我以為,我把一些事情拋棄了。然而它卻一點一滴在我心中。

  早上,意外聽到許多年許多年前,的某些歌曲,我還是沒辦法,人生總是這樣,我們以為過了十幾二十年,許多青春、童年,就隨光陰消去,可當某個旋律,跟著拿卡西的音符緩緩迎向自己,心裡凝著的那股氣,就這樣一塊一塊的拼湊起來。

  畢竟是自己的,自己的東西,別人怎麼也無法掠奪,有時候,連自己也無法控制,人與人的感情何嘗不是如此,明明,你以為已經不在乎的,往往在某個時刻,看了某部電影,聽了某段音符,就會讓人就這樣遙遙想起,那些曾經。

  也唯有如此,才能漸漸看出自己的模樣吧,一路物化,一路長成某種形狀,以為的遺忘,以為的長大,卻在驀然回首時看到那個小小孩,我們該不該走回去安慰她,告訴她,其實人生沒有太困難的,妳已經走了三十幾年,其實過的還不錯,雖然有許多難過,也會遇到許多的糟糕,可以妳可以的,妳不用害怕前方───

  總會看到那個小孩那麼孤單的蜷縮一角,心裡的事情也沒法說,或是心裡有事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好似就隨著夕陽升起,下落,看著看著,自己去尋找安慰,幸好,當時有那麼遼闊的天空,幸好,那個鄉下是在遼擴的嘉南平原,有整面天空的包容,那些有著什麼的心事,就可以散在金黃下。

  想想,當時的確是這樣,並不太了解自己心裡有什麼鬱結,甚至,看來就是個正常的彆拗孩子,有著溫飽,卻失了某些感情上的溫存,當人沒有擁有的時候,並不會覺得匱乏,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你沒有擁有,何嘗需要失去,所以心裡的缺,就逐漸以一種缺乏時間感的模樣逐漸擴大,大到以為其實沒有,對於親情,我真的這樣想,我們終將無法回溯原來想擁有的是什麼,皆是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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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2, 2006

家族記憶│assuetude

我住的地方,是靠近馬路的樓層,這是個熱鬧有餘的境地。

每天清晨,午後,深夜,都是車行,呼嘯的車行聲音令我心安,那是從小就記住的聲音吧。

小時候住的地方門口是縱貫公路,車的聲音幾乎伴隨我的生命,尤以夜晚,大卡車一過,整個地皮幾乎振著透天厝,總是那樣的清晰,閉著眼,感覺那個動盪,然而那就是習慣。

小時候,我們很輕易的習慣,長大後我們儘量避免習慣,厭倦失去的感覺,越長大越軟弱,話多了,人的距離就遠了,人之常情變成一種釋懷的辯解,而不是了解,生命越來越像孤獨的solo,即興的背後總是有那麼多種種,看著對方的眼睛,聽對方的聲音,關於眼前人的心情,人與人為了什麼需要相會,而還需要解釋每一種關係。

如果成為一種習慣,那我們恐怕就害怕失去依頓,然而我沒料到的是,當我睡在一個遙遠的國度,呼吸著與童年絲毫不相干的際遇,卻在一陣陣車行聲音中感到安心,那麼,是不是有些東西早已根深蒂固的長在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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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4, 2006

家族記憶│關於那個八家將鄭同學的遭遇

  宜春的朋友問我說,《無米樂》裡頭,類似于祭典一樣的那個儀式,那些請神和表演的人,其中有用棍棒一類道具敲打自己的腦袋和後背,然後我看到血了。莫非那是真打?!

  我才知道,許多我熟悉的東西,對一個跟我生活環境完全不一樣的人來講,可就是許多疑問句了,這挺好,我發現,當我在跟他說明這些同時,我也逐步的在翻閱我的過去,也透過跟他講的同時發現要形容這些事情有時候還真需要想一下哩,因為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旦要對一個完全不理解這些東西的人來說,其實需要自己先沉澱,然後好好想想要抓什麼語彙形容,對方又聽的懂哪些,這一切真的極有趣,我們是可以如此檢驗自己對這件事情的想法,而這件事情在我們心上究竟是被怎樣記憶,我們是不是有足夠的認識,能滿足對方的理解。

  我這麼跟他講,那個祭典就是廟每隔幾年會辦的作醮,好像有時候是神明生日或是有廟會活動,這時候鎮上就會動員組織,然後神明繞街,鑼鼓喧天一下子喧鬧起來,鞭炮煙霧瀰漫,隊伍會拉的很長,八家將、七爺八爺,巨大無比的姿態壓陣。

  “你看到砍身體那個我們叫做乩童,也就是八家將的一種,他們可是真打,真的流血,是因為被神明或其他我不明白的事情所附身,這會是在遊街中的重頭戲,傳說中八字輕的人很容易被附身,我有一個國中同學就是因為去看這種表演而被正在表演的八家將抓去當八家將,因為他的體質很吻合,他家人也無可奈何,他也就有時候去學習這方面的事情,很特別的故事吧,因為這種事情對於一個生長在鄉下的我而言,其實很自然,因為廟宇是鎮上的集中點,而人民跟著廟宇而生活著,所以類似我同學這樣的事情發生,也就沒啥好驚奇。但是在都市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當我這樣陳述的時候,心裡覺得好妙,這些過去遺忘的點滴竟然順水的流洩出來,我想起,我那個姓鄭的朋友。

  據說,被抓的時候的他,好像讀小學時,正值刁鑽年紀,他長的特別矮小,遠遠看來就像隻黑色小老鼠,以他那種小姿勢鑽進人群看著八家將跳躍舞動,那些人臉上畫著嚇人的七彩臉譜,然後腳一凳,腿一抬,充滿著魄力與強悍,像我必定很遠很遠的觀望,因為實在害怕,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發作的生氣起來,而我那個鄭同學,還興致盎然的跑到前方,硬是鑽入表演面前,很好奇似的。

  結果,沒想到其中就有個八家將突然眼光一掃,瞄到這個小鬼的體質,那是天生敏銳才知道的東西吧,誰能看的出出生時的八字重量呀,除非是像他們這種本家吧,那時候他狠狠的瞪著鄭,據說,鄭嚇了很大一跳,我想,誰不怕呀?被青面獠牙的狠望,鄭好像發神經的直覺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就整個人跳起來,馬上衝出人牆,結果勒,人家有附身,當然跑得更快,鄭不死心,一路衝回家,結果八家將也跟著他追回鄭家,大家都嚇壞了,只有幾個抬轎的跟廟裡的耆老笑著,就是那種了然的笑,鄭的媽可是苦哈哈,因為宗教這種事情在我們鄉下是很難被忤逆,被指定就是這樣了,很難逃掉。

  所以大家就這樣追回鄭家看戲,據說啦,鄭被硬生生的從床底下拉出來,然後八家將把鄭單手一抱就跑回剛才還在舞弄的陣上,鄭哭愁了臉,但是誰也不敢救他,反倒是一群跟鄭同年紀的小男生,一看鄭被抓回來就一轟而散,怕自己被抓去,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奔回家的理由,還每個人都把家裡的門戶緊閉,再也不會去貪心要拿八家將掛在脖子前的大餅乾,情願忘記饞食,也不想跟鄭一樣的命運,這些都是在我跟鄭同一個國中的時候,有一回看到他在廟裡被畫成八家將時的聽說。

  這人的傳說,與這類的故事,在鄉下其實相當多,我也理所當然的以為其他地方差不多也是這樣,直到我來到大都市,看到這邊的生活、對話跟對待民俗的認同感,好像都得綁著文化阿、傳承阿,或是用一種遺產的眼光來看待,才得以光揚,才知道兩廂不同。

  或許,以農立足的社會裡,對天,對於拜祭,對於祭祀制度應有之配備司儀法度,這些都被認定是應該的,都是必然的,倘若被選上,就是遵從,不二話,無形中就是有一種自然的法治在操作整個鎮上的安定,從小我們便不疑神,彷彿他的存在就跟每個家裡都有供奉祖先一樣,理當如此,每天早上得上香,吃飯前的奉茶,初一十五的拜拜……這些就是人民生活的一部份,我們是那麼融會貫通的跟著一路長大,乃至於心中對於這些記憶猶存,而在面對自己不懂的世界裡,還能保有一些樸實、率直而不需要太多質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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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9, 2005

家族記憶│蛔蟲記

小時候,生活環境衛生比較差,我們總要吃藥去蛔蟲。

有一次隔壁妹妹吃了蛔蟲藥後兩天,她屁屁發癢,就馬上,咻~,一聲,跑到「便所」(廁所)大便,我家外面的廁所是蹲式,白色馬桶,拉把沖水,泥土地。

然後不到一分鐘,我聽到從廁所傳出淒厲慘叫的嚎滔聲。

「哇!哇!嗚嗚嗚~」

「媽呀!媽呀!」

「阿母!阿母~我的腸子跑出來了」

阿妹光著屁屁飛奔出廁所。

一邊哭。一邊叫。她的內褲掛在大腿中,鵝黃的大便還黏在圓潤潤的屁眼旁,我衝進廁所,陰涼的燈光下,除了地板上原有的白色小蛆蛆外,出現了一條長達30公分細長的蟲蟲在地上彎曲蠕動。根據我四歲記憶的研判,那是一條「蛔蟲」。

那蟲很胖,管型的滾滾圓,身上有灰色圈圈環節,全身淡黃色澤發著螢光亮,蟲蟲的精神很好並快速蜷曲移動,缺乏方向感,牠不斷滑行,並與旁邊的小蛆蛆混在一起,好像蟻后,有點犯驕傲的被恩寵。

「姐!姐~我跟你說,我的腸腸跑出來了,我要死掉了。嗚嗚嗚。」

妹脫著褲子,不斷拉著我哭訴,她剛才是怎麼用小胖手,從屁屁拉出她的腸子,她口吃的描述她怎麼把會亂動的腸子甩出屁眼,說到一半,突然間,她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趴~一聲衝進廁所,她迅速的蹲在地上,然後用短短的手抓起長長的蛔蟲,往自己後方的屁股塞,我張大眼睛訝異的說不出話來,三歲的她回頭對我講,

「姐,我必須把腸子裝回去,要不然我會死掉!」

cooloo.jpg
我只記得,我差點昏死在糞化池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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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5, 2005

家族記憶│她的生存之道

在照片上尋找過自己的痕跡嗎?不留什麼記憶的痕跡,最後最深的房間的痕跡,沒有一張照片在那裡拍的,那有個灶,是母親跟奶奶使用的,極陰森,空氣濕濕,是從泥地上滲出來的軟呼呼的味道,她們在灶上燒了整桶的熱水,倒入熱水瓶維持溫度,剩下放在熱水壺上,我們渴了就喝這個,拿碗喝,杯子是用來裝酒的,米酒,阿公小酌要用的。

應該都是不小心誤闖到那個灶房,在裡頭打轉半天,一邊看灶內黑暗裡到底藏著什麼,一邊又恐懼是不是有白衣女鬼會霎時出現,這裡東西舊的讓人發麻,每個看起來都有著故事,栓著木頭的門是奶奶的房,斜斜望去就是梳妝鏡,我最怕這個東西,玻璃上起霧發毛,雕飾秀麗,三折合的雕飾映在座位中間,天井灑下來都是灰塵的日光,少少的量在鏡面上忽忽影影,這鏡子充滿著秘密,是有點恐怖的秘密,奶奶臉上也充滿秘密,藏在皺紋中的秘密,說不清楚的秘密,也不能說的秘密。

1015-01.jpg她一直是安靜的秘密,不斷的做事,不是很俐落的女人,跟我媽完全不同,她安靜地讓人知道她口風很緊,緊到勒住她,她還是聖潔的,沒有人會逼問她任何事,因為她是那麼本分,煮飯下田洗衣生小孩餵豬,家裡沒有一個字是從她嘴裡出決定,這是個男人的世界,她始終就保守了自己,不逾越任何事情,我們永遠沒有交集。

雖然我嘴也是緊的,畢竟小孩子是不安分無法勝任秘密,我不喜歡訴苦的女人,她大概早已看出這天性,始終也跟我保持固定的牽涉與間隔,像她這樣的人,最好就維持一定關係,才不會造成我跟其他人的關係變化,我也跟十個人對她保持一樣的態度,適度的客氣,有禮,不卑不亢,沒有眼淚,沒有憤怒,生分而已。

每次當我回去再看到她,她在床上用著一貫溫柔的眼光注視我這個人,也有她的血脈,她嫻靜的用一種她還記得我的臉神凝視我,偶而喃喃地叫我的名字,她從未這麼多次的喊我,我卻習慣的走過去,伸進被單緩緩握住她瘦到只剩骨頭的手,鬆軟的皮涼涼的,我笑著,用一種從她身上學到的安靜回應她,過去,我始終感覺不到我跟她的關聯,卻在走過這三十幾年的歲月中,在看到自己,看到她的表情裡,深刻的知道,我是誰,從何而來,那些全然陌生的血緣就從這個人的神情嫡傳到我的存在感,那麼,雖然她已經躺在床上這麼多年,就跟站在灶旁那麼多逝去的時光一樣,她未曾改變,而我跟她之間,卻在她的表情下,讓我明白了究竟為何我這爆烈的心頭裡藏著這種超過自己能控制的冷眼,不是無心,而是不行,有些事情不能說,不能越矩,因為一旦打破藩籬,瓦解的是整個家族的次序,這是她維持安靜的原因。也是每個年代,某些女性之於一個家庭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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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2, 2005

家族記憶│深藏的皺折

092201.jpg最近我經常想起我的二哥,這個在我生命中有相同血緣卻不相識的男人。從小我們的關係好像就很少很少,除了偶而感冒搭著他的機車狂飆在縱貫大道,直到診所。他始終是我家最受矚目的一個,長的好,身材佳,自小聰明伶俐活潑,不像我這麼愛鬧彆扭,總覺得自己不夠被寵愛。

這也是事實,如果父母親願意多放點細膩在我身上,我小時候可能就不會認為我是撿來的小孩,是很蠢的想法,不過那時候真的有這種強烈被忽略的感覺,這樣的經驗跟我後來出社會後接觸的許多男性很不一樣,他們因為夠優秀,所以萬般被期待,至少是需要拿他當個標本般的可以被炫耀與光榮的家族性,我經常在職場上遇到這樣的男性,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他肩上扛了許多的責任心,以致於很少暢快的笑,看到這樣的人的眼淚總是讓我很複雜,我了解責任的承擔,但屬於男人的背負我是不明白的,我只需要對自己負責,我不被在意,所以有過多的自由,也因為這樣我可以走的狠心,眼淚掉一掉,我沒有像二哥那種被寄託而包容的期待疼惜,所以,當我置身在後看著他,我有著一些羨慕,一些慶幸,一些冷漠,一些打量。

一個人一生中施受有時候是注定好的,後來我就一直這麼認定,所以在這個中間的路途,我覺得我顯然好過的多了,我雖然常對人有太多感受,但還好能藉由某些寄託去耗損掉那些情緒。

我很喜歡聽音樂的,因為太過習慣乃至於沒有把它當成是炫耀的口條,真是夠幸運的,我總能完全溶在歌中把自己搞的死去活來,根本分不清難過的是曲還是自己,我慶幸自己這樣,再也沒有那麼容易宣洩的方法,音樂這種東西只要你對它坦白,它始終沒有背棄妳,這是從我五歲以後就有的體會,乃至於到了我開始聽一些台語歌曲,聽某些人的聲音就會有心碎或幸福油然而起。

雖然我年紀小,但我是懂得感情的,舖子前來來去去的卡車,承載的是每一個司機的人生,清晨時我迎接他們買檳榔抽香煙,夜來他們買走保力達B補充體力,往清晨邁進,一個個來為我們店內補貨的業務,沒有一個不風霜,他們搬貨的手臂沒有一雙不強壯,隨著與他們的呼應,我自小就了解人生的種類是無法用幾句話幾個文字說盡,有時甚至我們一個眼神大概就知道彼此想了什麼,在店內我下課後,他們接觸的就都是我了,所以幾次後,再也沒有人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還是會跟我說起家裡的點滴,說著今天的生意,近來的景氣,我也是聽著,回答著,或不說話,靜靜的與他交貨、點貨,看著他把車內的音響開著響,悠悠的道出世風日下人生的點滴變化,我是這樣接觸音樂,那些鄉土的曲風一再洗滌我太早世故的心地,藉著詞意曲動,我也在找孤單的出口。

所以當我看著夕陽西下,我總會特意哼起怎樣的歌曲,當我試圖吞蝕自己,我就會站在房裡的CD櫃中找尋適切的歌曲,我不是在找安慰,反倒是要狠狠的把塞在體內的苦楚給吐出來,而音樂的確也發揮了這樣的功能,悲哀的是,我跟二哥之間並沒有像跟音樂一樣的連結,我總是站在能遙望他的遠處,看著他婚姻的撕裂,青春的逝去,對人生失去信心的絕望,有些人是哭不出口,二哥就是其中的一種,太多的滄涼舖陳在這個不過多我一歲的男人身上。

血緣是一種微妙的事情,即使越過三十五年,我們幾乎未曾有機會相識,但我總會不斷在某些人的臉龐看到似曾相似的慌張與尋找,我已經不會過度去強求或是再多麼要去改善某些關係,我們能處理的是把自己先安定,至少是在不耽擱對方的生活下去對應,過多的盛情令人不知所措,我希望自己是一股溫柔的河流,在這個歷經世俗折磨的人身上輕輕撫過,我要他感到舒適,我不要他因為我而承受新的挑戰,我想,這樣,或許也是相識之於我們的意義。

﹝二哥﹞

● 魚刺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268.html
● 二哥的EZ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318.html
● 生日蛋糕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349.html
● 二哥從軍的零散感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110.html
● 活下去的力量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362.html
● 我的二哥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56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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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0, 2005

家族記憶│孤單其實是令人討厭的藉口

阿月女士,我問她,她說,每天他都在通化街屈臣氏旁的走廊邊側擺攤。我實在太疲憊以致於想換換口味,於是,深夜十點半,準點就走近阿月的招牌坐了下來,那是我第一次坐在夜市裡挽臉。

從來沒有試過這種美容的民俗療法,覺得有趣的成分比專程為了美膚高了幾倍,我伸出兩條蔥腿,我皮膚白,所以腳上的汗毛雖然是淺灰,但仔細看也是一根根細細的排在小腿上。

阿月用乾淨的濕紙巾拭擦一遍,在腿上塗上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