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7, 2010

家族記憶│我是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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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字時,窗外的雨落下了,回到家鄉,已經鮮少看見雨了。直直落,像粗針,雨聲大,鳥聲也大,天空是亮的,無陰無晴,陣雨一下就過去了。

  我問我媽,八八水災淹成怎樣,她伸手指著櫃子比出一個高度,那是我身高的尺寸,家裡的父親三輛破貨車也藉此出清,雜貨店裡萬把塊的大冰箱也掛了,遑論糖、鹽,其他販售的商品。

  家裡損失數十萬,我媽說,還有人比我們更慘阿,哪家不是一定要十幾萬才有可能把家具與電器用品補齊,至少不是屍體漂在水上。

  母親笑說,父親儲藏室的冰箱殼上的污泥根本來不及清理,現在恐怕要用鐵鉗才刮的下來,口氣裡夾雜著無奈與非得接受的命運。

  我常覺得鄉下人其實很知命,而不擅常抗爭,所以,盡量把自己能擔待的責任一併算在自己頭上,所以官員來時,真的過不了關的,才會去跪,去求情,其實,官員走了,他要去面對的是厝邊隔壁的眼光,老實的鄉下人總是有個一口氣就不想丟臉,不願意屈就,埋著內心的痛苦與艱苦,過一日算一日的活著,雨來,穀子就漂亮了,而休耕後的補助,表面上像是填飽生活,實際上是終結農人的一生。

  這個年代,我們只等著知識青年回鄉去播種有機稻田,才能賣出好價錢,青年們嘲笑老農民不懂得為了下一代必須不能用農藥除蟲施肥,這些吃著農藥稻米長大的人,成長後回來聲稱自己的革命與生命實踐的道理,而我那埋入土裡一生務農的阿公成了骨灰,也成了延續子孫過程中一個被曲解的角色。

  然後,青年們聲稱---我們愛台灣,台灣人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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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5, 2009

八八水災│妳毋免凳來

  「妳毋免凳來(不用回來),這ㄟ妳也不會款(你也不會整理)。」父親從電話那頭這麼對我說。

  家裡是雜貨店,父親從四十年前就開始送貨的工作,一村一村到府服務,累積了客源,十三四歲騎著腳踏武車,在沙土飛揚的鄉間,一厝一厝的拜訪,熾熱的日頭下,影子拉的比個頭大,小小的少年身軀,一路騎到壯年、中年,從隻身的腳踏車身影爬上三輪車,到了貨車,日光下的影子一樣是在南台灣土地上耕耘。

  日未出就出門,清晨返家清點貨物,從家訪到商店廠商舖貨,自麵線鹽巴味素做到辦桌南北貨,嘉南平原上的男人身影,養足照顧妻小與丈夫的責任感。

  那些貨,有鱿魚、香菇、金針、筍乾、扁魚、干貝罐頭,有高梁酒、保利達B、烏醋,有蝦米、木耳、豆簽、紅棗有我不知名的南北乾貨,囤著滿滿一層樓,鐵門拉開,撲鼻的就是那混雜著各種從土地取出、海裡撈來曬乾的滋味,百來種的迎面而來,那是從台灣各地所生長出的植物與海鮮,山珍海味匯集在二十幾坪的透天厝一樓,幽暗的各自透過氣味說著自己的命運,這個集中地,就是父親返家後的皈依。

  偶爾送貨的到,我就往隔了一間的倉庫去,朝那三扇鐵門中間開了一半的穴望去。

  午後的陽光斜斜的射入,父親蹲坐在遠遠的大冰箱下,挑貨,秤斤兩,用透明塑膠袋打包,準備著明天某戶人家辦桌的貨料,那不到一百七十公分的高度,彎曲成一個工作者的姿態,安安靜靜的與陰暗室內融為一體。

  那是父親二三十年來工作時的身影。

  八八水災,父親說,從來沒見過這種水湧,家裡淹成這樣,比我們糟的更多,鄰近的海甫、田厝、太爺,很多地方聽說更慘。

  「實在是……太可憐阿,真正是太大了…..實在吼….」父親在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已經講不清楚實際情況。

  他是個口條清晰的人,什麼事情都要扯到忠孝仁義倫理的人,情義禮節三句不離口,但是講起這次的水災,卻完全無法表達,眼前的震撼與對土地情感的衝擊,已經讓他有些語無倫次。

  「田呢?」我靜靜的問著。

  「哪有時間去想那個呢?一定是慘啦,這時候,無時間去顧那些了,光我這,大概要一個月的時間,才有可能款好(整理好)。」

  「我回去嗎?」我還是問。

  「不用啦,你也不懂這些東西要怎麼款,東西都有規矩,你也不知要怎麼作阿。」父親說,有些東西只有自己知道該怎麼處理。

  「損失呢?」

  「有些公司可以讓我們退,像是味全的味素他們就說能回收,但是其他大部分,就是損失阿。」

  父親說,像是麵線、銀紙、香、乖乖、泡麵、糖、毛巾、鋁箔包飲料、雞蛋、菸酒電池….林林總總,損失的就要自己吃下來,ㄟ要怎麼算?早就被水流走了。

  店裡的兩台存貨冰箱、電視泡水,他的貨車三台也都泡過水了,能動的只剩一台,水災幫我們處理掉了他長年不捨丟棄,壞了又修理,修又壞,開了二十多年的那台破貨車,把他難以割捨的破銅爛鐵就快解體的一併乾脆放棄。

  那一層樓滿滿被泥水、魚屍充斥之物,就這麼慢慢要親手收拾,那些他一次一次從各地尋貨、篩選、議價、合作敲定,遠載而來,正分配往鄰近鄉鎮送去的貨品,流散在水退後的屋內沉默。

  這一次,父親沒跟我說,「沒待記(沒事情)。」

  那是我每次打電話回家問家裡情況的他,總會說的一句話,所有日常生活點滴、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視為生活場景的男人,這回沒對我這麼說。

  家是什麼,人又為何眷戀土地?錢財貨物的意義,對於這些奮力生活了六七十年的人背後的感情是什麼?

  我們在風冷之中,依偎在心上的精神從哪個地方餵養而生?生活這世,芸芸眾生裡觀世音,在其中尋求慰藉與生存意義,而讓我們長成這樣的人,如今在哪裡,有著什麼需要呢?


Posted by debby at 11:12 AM

August 14, 2009

二OO九‧八八水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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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這樣出(滑)下去,實在是……」話說到這裡,母親嘆了畢生最大一口嘆息,複雜的情緒油然而出,那是自外婆過世後,我不曾聽過的無奈與絕望。

  風災第二天中午,電話終於通了。

  「你無打電話入內,我想說你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母親在南方這麼說。

  「淹了一層樓。」

  小時候,家對面的國小地勢低漥,只要我家淹到膝蓋,國小基本上就只剩下遠遠的一顆國旗竿球,也就是說,整個國小就是淹沒了,倘若國小淹沒,那麼比國小更加低漥的村子,便更加悽涼。

  媽說家裡淹了一樓,我想都不敢想,那些下游的村子成了什麼樣,就連要問家裡的情況,也說不出口。

  「水退時候,我走出去,外面都是浸水的沙發、七碎八落的破眠床、石頭、泥沙、椅子、有的沒的………唉,……」說完這些,媽在也說不出其他話了,這個一生都強韌無比的女人沉默了。

  「人沒事就好」,這種話是安慰人最習慣的一句話,無盡的刺耳,聽著他的聲音,感受那種情景,朋友問候,親切與氣憤,都無法安撫平靜。
 

  好幾年的經濟不景氣,城鄉資源差距與產業結構,讓多少青年為前途遠走他鄉,鄉村越來越蕭條寂寥孤零,剩下的農田休耕比耕種更能溫飽,政策要農人不用種田過得比較好,然後,在一生奮鬥所買到的屋舍家具,一手所建立的家,安身的老本,在這一陣雨水刷過,有的人連屋帶物整個都沒了,有的連自家的位置都找不著,水鄉澤國在嘉南平原中形成新的景象。

  重建是什麼?

  安靜聽著電視上的畫面,主播的語言,遠距離的焦慮,一層一層籠罩著一次又一次的折磨,那些有意的,無心的,所流露出的意思,聽的一清二楚,人必須聽清楚自己內心的感受,才會明白最終選擇的關鍵是什麼。

  台北離南方高鐵一個多小時的距離,怎麼我覺得很遙遠,經不住的倒塌的倒塌,毀掉的毀掉,站在樓上看著大水沖毀一切,這麼聽著母親說的時候,似乎很多人不相信,因為媒體上沒說,不知道還要懷疑什麼,水當然缺,但是沒有時又能怎樣,擔心與廢話之間沒差多少距離。母親說,但是就是沒有辦法,語氣很平卻很失望。人民只能自立自強阿。

  某些公司團體打著風災中許多家庭的破碎與流離失所之名,想行營利之實,好像開開記者會說說自身能提供的支援,就高人一等,有些人不是真的要提供服務,如果是,捐錢給已經在做事情的單位去執行不就好了。

  失禮的事情太多,人便有機會了解了一些更多更殘酷的事情,所以疲倦於在講什麼解釋與道理,閉上眼睛,滾滾黃水洶湧在家門前,人們一生所建立的那種價值,無論有形無形,這場水浪,銷毀的不只是我們看到的情景。

  水災的高度漸漸消退,泡水的冰箱、家具在室內四處散落,打開門聞到陣陣悶臭,湧現淤泥、死魚、垃圾還有所有沖壞的物品,停水,場景要怎麼清理,一輩子的家業毀了,貸款付完了沒?

  人民心裡精疲力竭,政府拒絕美日支援救災,掌握災情比媒體慢,高官推給地方,總統責難氣象局。

  災害預防、防災整備、緊急應變、災後重建,政府到底如何執行,調度資源、整合部會,首長們在這環節決策了什麼?身為三軍統帥,誰該在第一時間與國防部、參謀總長勘災調度軍方救災資源。精神是從行為上表現出來的,失魂者怎麼掌管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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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災讓人心驚膽跳,而中央的步調更讓民怵目驚心,於是我們認清了自身的處境,渡過茫茫滾滾的濁河,站在村落滅過頂的鐵皮屋下,雙腳陷入鬆軟的泥漿,以後,我們會指著消失的地圖對子孫說,「囝仔,你看,以前這裡是鐵支路,那邊是我們家……」

  就像那年的走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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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不自主的淚/瑄瑄‧充滿了悲傷的灰色
http://www.wretch.cc/blog/vivianxuan/7388135

‧天災?人禍?倒楣的氣象局與找藉口的官員-透徹解讀莫拉克風災的關鍵三天/Simon's
http://hubertyu.pixnet.net/blog/post/25659825
http://simonown.wordpress.com/

【圖片來源】
http://www.plurk.com/ade0720
http://www.boston.com/bigpicture/2009/08/typhoon_morakot.html


Posted by debby at 02:48 AM

May 31, 2009

家族記憶│漫畫

  喜歡紅酒的朋友一直提醒我去看《神之雫》,剛好中了日劇毒的杜小靖也將《神之雫》的DVD一併給我,去租漫畫的時候,覺得很有意思。

34479.jpg  童年時候我就很愛看漫畫,那幾乎是我唯一可以寄託的方式之一,因為家裡開雜貨店後,我便很少自己的時間,除了顧店之外,剩下一個人的時候,我最喜歡作的事情就是看漫畫了。

  好像國小二年級後,我就有了自己的房間,後來兄妹倆人住一棟透天厝,因為生活缺乏交集,所以相當也是一個人獨居的感覺。

  爸媽是非常反對我們看漫畫的,但是他們哪裡管得了小孩的自由天地,雖然我媽經常突擊檢查房內的東西,看不順眼的東西,即使對孩子再珍貴,她還是會直接把它扔到垃圾桶,哪有什麼隱私權的爭議,大人就是意見所指,所謂的順從是來自於一開始的定義,所以,每次去租漫畫,就要從騎上單車那刻開始計畫。

  要怎麼避掉她能搜尋的路線,租的時候,又要怎麼把母親的眼線會查到的名字用不同的方式閃避,自然的,越是嚴謹與封閉的管教,自會有更傑出的閃躲方式,如今我早就忘記我怎麼避掉那些被查到的風險,只記得,每次偷偷摸摸的存錢、把書借到藏在書包,總是在店門外遠遠處,先看母親進去店舖內補貨或是秤糖,馬上騎車閃過店門口,直衝巷子內自己住的地方,然後趁她尚未用餘光感應到我,馬上插入鑰匙孔,拉開藍鐵門,先把書包扔進門庭內,然後再假裝在外面慢慢停車,緩緩的遷入屋內。

  之後,拉下鐵門,一口氣撿起隆鼓的書包,直接衝上三樓我的房間,迅速先把漫畫掏出來藏在房間上水塔木門內,等到過了十分鐘,走到三樓陽台,從屋樓上斜望遠處三角窗的店鋪門口,看到母親確定站在店裡工作,才安靜的走上閣樓的小鐵梯,到屋內反鎖,走入漫畫的世界裡。

  從國小到高一住校之前,看了許多年的漫畫,從《尼羅河女兒》到《千面女郎》,還有日本柔道的連載漫畫,在那些緩緩的日子裡,一次一次的讓人寂靜,看漫畫的時候是我能夠完全抽離生活的情境,可以不眠不休的只做這件事情就感到滿足幸福。

  如今,遠離他鄉,已經不在受約束,自己想做什麼、過什麼日子,可任性宅腐度日,我卻在這種安然之中,想起在那些無言,對於日子只能靜靜的度過,沒想拖離,沒有太多爭議下,吞忍大人們某些對待,只用眼神去敵視那種處境,用辦法得到渴望的東西,在圖畫中進入他人描繪的情境,抽離開靈魂深處暗藏的心裡話。

  童年的時候,又怎麼能夠理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呢?我們只由現實環境去篩選喜歡與不喜歡的感覺,用他人的對待去分辨愛與幸福的定義,我總覺得當時的靈魂是充滿靈性的,絕對的安靜,絕對的個人世界,一個連自己也詮釋不出的獨立空間,正因為理解的字眼不多,所以把心裡的感受清清楚楚體驗,不加以分區分解,而那之中細膩的感情,卻絲絲綿稠的繡在心臟的位置,等待著某天,當我學會了語言,體驗了世間,我便得以把這些緩緩的講出來。
 

  魯鈍了三十年後,靈光乍現,開始有了自己的光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人在渡過不同年紀,因為不同資質鍛鍊出的人生是有這麼多差異,人生本來就不是公平的道路,因為不平等,所以不是齊頭論定,那麼,幼年需要大人照顧的生活,到了如今擁有了全然的自由,落體在這個世界裡,我在想,身為一個人基本的欲望,除了自由之外,在那個藏在屋內讀著圖書的小人心中,渴望的,或許還有愛這件事情吧。

  因為不管路途多麼艱辛、命運多麼坎坷,經歷多少戰亂、離合、撕扯,最終故事內的那個人,總是會找到自己的幸福,也會對生命有種獨特的見解,而那些轉折之中潛藏著人與人之間的交會,人物之間的宿命,總是因為相遇而開始一段人生,像是一個開始,永遠是充滿著希望與冒險。

  那帶領一顆心,離開乏味又悶辣的人情世故,渡過孤獨而安靜的光陰河流,然後,我記得,也許,我把那些劇情一個一個掃描入心上,我不會單獨去記住細節,但是,光鮮而輾轉的尋找希望的臉孔,我不曾忘記。

  我經常想起那時候的自己。 
 
 
 

Posted by debby at 11:59 PM

May 11, 2009

家族記憶│流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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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進去放置靈骨塔的地方是去看姑婆,雖還保有一點小時候對姑婆的記憶,但是,去那個寺廟時,心裡還是七上八下,膽顫心驚,童年時怕鬼的記憶,仍舊擺脫不了。

  感覺上,我爸從來不在意這種靈魂之類的事情,他老是板著一張臉,跟我講姑婆對他是怎麼有恩惠,姑婆是怎樣一個了不起的女性,說起姑婆的時候,父親便像是個驕傲的子女,那種───

  『妳不通看妳姑婆晚年生活冷清,伊是對阮家幫助真大,伊真早就在海珍珍那ㄟ所在作生意,古早時代,很少女人拋頭露面,妳姑婆當時就已經在買賣舶來品,賣外國菸酒,往來人際,常常也都拿錢回來救濟厝裡,過年阮ㄟ衣,每件都是伊買來給我們的。』

  我腦海裡的姑婆仍舊是穿著曲線畢露的旗袍,梳起髮髻,穿珍珠耳環,紅著唇,眼睫毛刷的濃翹,總有脂粉香氣,抬頭挺胸,大搖大擺,氣焰無比,相較我們鄉下的女人,格格不入,是城市女人才有的時髦氣焰。
 

  可是,怎麼能夠一下燒成灰,整身就安置在那個骨罈之中,不可思議總是多過感情的想念。

  直到,去年過年,第三次去了置放骨灰的塔樓,才真正對於親人的死亡,有了真實感。

  與家的疏離,造成獨來獨往習性,並不是人人都能通達這種倫理,而親情其實無須太多辯解,人們都會產生自家的道理。

  當阿公往生,第一次在火葬場,望見焚燒後的揀骨,內心倒是沒多大的傷痛,反而是一種無解的空茫,等待的時候,整個家族聚在一個靜候室,我們家,把生老病死視為生命的必然現象,沒有排演,人與人眼神的交換也沒太多過度的創傷,因為過去的疏離,這個場合,反而成了敘舊與回顧彼此狀況的時間,講話時,會有莫名奇妙的情感釋出,看著這些我根本未曾接觸過的叔嬸或表弟妹,陌生而詭異的等待著,不可思議這些人身上與我有一樣的血脈,我沉靜的並不那麼健談,只是等待。

  直到撿骨之時,那骨灰剛燒畢,在揀骨室像煙霧飛散出,只微乎可見頭殼與清脆的骨骸,撿骨師戴著口罩,將骨骸一片一塊的放入罈中,一個身體,就算是置放在容器,然後,由我大哥捧著那罈,撐著黑傘,帶往靈骨塔。

  法師熟練的誦經,親人們尾隨,然後一層又一層樓上,把阿公工整的放入定位,這滿室都是方格的塔位,像是信箱一樣,存放著一個個往生的軀體。

  尾隨在末尾,奇異的感覺仍舊徘徊在軀體,我們帶領一個亡去的記憶,是這樣讓他封在一個區位,從此,無論人到了哪裡,仍舊會懷念這個人帶給我們的感情,可是他所有一生的故事,便結束在這個方格裡。

  只消幾代的流失,這個靈魂在這個世間留下的事情便會漸漸淡去,一下子就一乾二淨,所以,在尚未消失之前,我仍舊在意現在流動在我身上的感情,感知,帶給一個人生命,而電影、文字、音樂,任何表顯形式的東西,總讓我們意識到活著時,值得去珍惜的東西。

  像是姑婆已經走了那麼多年,仍舊有我爸這個侄輩,在已經當上阿公的年紀,仍舊還深深感念她的存在,姑婆對我爸的記憶已經長在他這生的年輪裡,而從他們這些人身上,那些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存留下來獨特的風情,隨著她帶給人的印記,飄阿飄的,飄進某些故事裡,傳進某些人的口述歷史中。

  事實上,對已經亡去的人意義性已經不大,因為他已經不再感知你我,反而是我們這些仍舊活著的人,看了聽了知道了,到底產生了什麼,那些影響是否讓人了解了自己,是不是更加進步,亦或是,感動歸感動,仍舊意氣用事模擬兩可的模糊自己。
 
 

Posted by debby at 01:06 AM

May 10, 2009

家族記憶│前夕

  那天,找資料,點入薰衣草森林的網站,突然看到某篇為人加油的文章,原來是薰衣草的主人患癌症,她寫了一些心裡的話,她說:

  這場病徹底改變了我對時間的看法,以前時間之於我是用之不竭的,今天過去了明天理所當然的就會到來,而如今,當早上陽光照在我的窗台上時,我欣喜於美好一天又開始了,我要好好用心的過這一天。

  生病的確毫無商量的讓我必須放棄許多事物,我不能再喝咖啡、很多喜歡吃的食物現在也都列進了禁忌名單之列,大部分工作暫時都停止了,作息也有很大的改變,不過人生在哪裡關上一扇門,也必會另開一扇門,在調養恢復的這段期間,我感受到親人朋友對我滿滿的愛,我體會到自己真實的存在,這些都是從前因為忙碌工作而被我忽略的美好。

  去年的今天,我趕著回台南奔喪,外婆走了,走的突然、臨時,毫無預感,其實也不能這麼說,本來八十多歲的老人家,退化的多,而外婆在離開之前,其實也有癌症的徵兆,但是,我媽他們幾個姊弟商量後,並不想採取任何化療。

  「都百歲年老了,不要這樣甘苦插一堆管。」媽說。

  那天,她邊排著雜貨店的貨品,煙一包一包上架,夕陽灑進陰涼的大廳,我坐在櫥櫃前的塑膠綠矮凳,眼光射向亮光的室外,商店門口是縱貫大路,四線車道總能刮起沙塵飛揚,廣播的聲音沙沙講著江湖膏藥療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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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拿起整條香煙內的最後一包,順手的放在剛好額滿的空位。

  她沉了沉,靜靜的吐了一口氣。

  「人就是按ㄟ(這樣),吃到這麼老了,子孫都算友孝,妳阿嬤跟著妳阿舅,算是好命啦。」媽繼續說。

  當時因為阿嬤身體不爽快,從醫院檢測出來是癌症三期,人看來倒是清爽,跟以前沒什麼不一樣,只是常常這裡痛,那裡不舒爽,腳有時候發脹到不能走,有時候會唉說很痛。

  「阿嬤走不動,妳四姨就買輪椅給她坐;要人照顧,妳退休的三姨仔就從高雄來卡顧;有的就出錢,不然就去顧,就是這樣。」

  最後一次見到阿嬤,她還是很硬朗,還笑呵呵的跟我吃滷肉飯,雖然因為二十幾年不見,卻也還是重新認知我的存在感,那一日,阿嬤的模樣,閉上眼,此刻仍在我心上。

  那麼,對於生死,我的家人,用著自己的方法,擺渡我們的家。

  死亡是什麼呢?我們長大過程開始認識一個一個不同的生命,而年長後,漸漸失去一個一個朋友親人,輾轉流離這人世間的你,正面對什麼處境,你貼近自己,是否需要撫慰關心。

  人生在世,生死似乎真的有數,我同人接引一段因緣,與人共享一段感情,在我的內心深處長出各自的心芽,它萌起,日夜皈依交集,我閃避某些人、我眷顧某些心,我們選擇自己習慣的方式安適靈魂,這些那些,是拿來考驗慣氣,還是看輕自己,這一年來,我覺得最奇妙的體驗便是───同一件事,同一句話,由不同的人對我傾訴,而我竟有兩極的反應,有時候,命運讓我在同一個時刻遭遇這樣的情境,當我看著我所回答的字句與感情,產生的漣漪與撼動,我會有些慚愧,有時會覺得自己有點卑鄙,一顆心取決於不同的標準。

  四月,偶遇法師說,『佛法不要框,佛法是你得到後去變化;好像我給你麵粉,你可以做蛋糕、做麵包、還能做包子、饅頭,可是它不改它是麵粉啊!佛法該當是這樣子去發展,帶到各行各業去,幸福的條件就是要付出,需要寬容與諒解,忍耐久了會爆發,大家心中柔軟下來,其實就好了,而家庭圓滿,社會才有將來。』

  我在想,不僅是生死,像我母親那樣的人,面對人世間的流轉,子女們的流浪與放蕩失心,她無論用怎樣的形式對以處裡,最後的根基或是如今的處世,去蕪存菁也許就是柔軟兩字,缺乏愛,柔軟不起。

  像是她那樣一個人,經歷過六十多年歲月,看過幾個世代交替,養兒孕育一個家庭,成就了父母弟妹,一生不間斷的焠鍊,日日來推敲生存之道。

  她的生存感是那麼具體而巨大,她對世態炎涼有過深的經歷,乃至於一說,便是永無止盡,於是,女兒成了那個接收器,緩緩的聽進她一路偶爾想起的風景,她青春時期的風情,她中年承擔的家庭,那些慢慢的,多到她已經無法一一記取的故事,透過她所生的我,傳承記憶,子女成了忠誠去記載屬於她豐厚而荊棘的工具,我想,關於嫡傳便也是這個道理。

  那些與生俱來的性情,即使離開的再遠,漂泊的再久,因為見證了那一路來的真實,我信手拈來便是她這一生的血肉與愛恨,那麼,關於一個人是怎麼生在這一世,或許,也就是這樣一層一層的前世所累積,一張疊過一張臉,一回又一回的心念,乃至於,這輩子,就是來撥開陳積已久的習氣,撕開一次次的虛假,掏開一遍遍的魔考,直到真正認知了活著要我們明白的道理。
 
 

Posted by debby at 01:15 AM

April 24, 2009

家族記憶│母親的道途

  我最近經常想起,我沒見過母親的眼淚。

  媽即使在蒙受多少委屈,接受多少不公的評論,即使她有眾多的微詞,現在想起來,我從沒見過她的眼淚。

  我有時候回想這個女人的一生,一路行來,真是格外辛苦,生活小康雖不困苦,但是外在的世間人情,少不了她一份,無論多麼微小的世故,她總是一個一個吞進去,無怪乎,某些時候,脾氣一來,就藉由事件發起來。

  然後,你慢慢看,一日一日看著她對世事的經歷,她養育的兒女不在計畫之中,甚至脫軌而失序,那種無法掌控的人生,超出她過去掌權的帷幄,一個孩子的突發事件,一個無法忍受的發生,當形成的時候,你眼見她失去咆哮,她不再生氣了,就把那口氣吞下去,什麼也不計價的去持續照顧一個人。
 

  我仍舊記得,她在那年語重心長的望著我不滿成員生活方式的叨念。

  她閉嘴聽,看著我的嘴,我眼睛裡看到她那種沉默而了然的心境,我突然說不出口。

  話講到一半,兩個人靜在那裡。

  心裡完全明白面對的是怎樣的處境,而該當去承受的人消遙了,以一種逃避的行徑過病態日子,那叫人生氣的模樣,是他拿來易境的方式,用一個假象的包裝來藏住脫軌人生。

  我望著媽,仍舊不滿被這樣,她安靜的看我,輕輕說:

  「有些待寄(事情),心內知曉,看到了,不一定要說出來,說了,伊如果沒退路,是要叫他去叨位(哪裡安置自己)。」

  其實,承擔的是她,並不是我,我也沒有任何資格去補上任何一句,我以為有理的,並不是我在承受,我看起來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是正義者要討回什麼公道的模樣,顯得很道貌岸然。

  我雖然知道我這個樣子,可是總覺得有個天平在我眼前擺盪。

  但是,她何嘗不知道呢?在這個世界上,最明白的人就是她,誰也取代不了她內心為此的重創。

  而我看起來像是站在她這方,挺著她,事實上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一個出一張嘴的冷眼旁觀者。

  我沒有收拾過她收拾的破碎,我沒經歷她經歷的心酸,我不知道她怎麼讓自己接納這樣的實況,在那些時刻與日子發生的同時,我完全置身事外的過著我的日子,我只是我,不是他們,關於憤怒的事情,她該是最難承受的一個卻是無限承攬的一個,那一天,面對我的突然仗勢發飆,她很淡很淡的對我說──

  「妳要知影(知道),在這個世間,許多事情要有保留,就像我對我媽媽也是如此,妳對我亦是如此。什麼事都說穿了,那以後就無後路可退了。」

  我狠狠的吸了一口氣,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究竟是什麼如此折磨著一個母親讓她從憤恨轉為接納,那心難的河流,究竟從那裡出口。

  我是個能哭的人,每當我想起母親那樣的神情,那個眼淚已經不知放到何處窗口的人,面對這人世間交錯而來的亂象與打擊,吞忍與吸收成了唯一途徑,當她不再以自己為自己,而成為一個母親、一家的基石,她就像屋的柱身,承載成了畢生的宿命,而在完成那個之間,我眼裡所見,隨著自己的走馬人生,看到屬於她去實踐她生命之存在感,那份力道狠狠的對我印下註記,告訴我,關於所謂一個人,到底是怎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因為奉出自己而成了自己。
 
 

Posted by debby at 02:39 AM

April 06, 2009

家族記憶│究竟是辜負,還是遺落了感情的傷心?

  自從阿公過世後,我的身體就處於一種停滯狀態,從那天開始再沒走進健身房。

  葬禮的前一天,在靈堂前,跪了又起,起身又跪,上香,很多儀式過去,我仍舊無法意識到他的死亡對我究竟產生了什麼,我只覺得他彷彿躺在安養院的病床,依然身體軟綿綿,瘦的只剩下皮包骨與那個似笑非笑的臉龐,神情早已頓失顏色。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吧,好像失去了某些東西後,心裡就會空蕩蕩的,可是其實表面上並沒有異狀阿,但是,身體的某處會停擺,我記得就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去跑步了。

  實在是很奇怪阿,阿公在老了之後,我便離開他,感受也不甚強烈,但是,為什麼某個東西停掉的感覺會這麼深呢?有沒有可能是人的心裡,始終埋著某些說不出來的東西,只要那個東西死掉了,那部份的知覺也就隨著停止。那麼,需要多久的時間去恢復?如果是日日夜夜思念的東西,那便罷,要是像這樣的感覺該怎麼辦才好?
 

  因為不知道死掉的是什麼,所以不懂該埋葬什麼,一個那麼微小的靜止,讓身體動不了,我想,是不是用這樣的儀式在紀念著阿公呢?

  阿公一向是個安靜的男人,心事隨著時間停頓在情緒裡,日子一天一天過,歲月一天一天令人老去,他枯竭的紋路就像是日曬的坑道,務農經商默默的走過一輩子,他的安靜淹沒了整個村莊,就像跑步機上的我,總是沉默的走著,除了汗水與步伐,再也沒有擁過來的東西了。

  生命的寂靜腦海裡沒有東西,這個安靜讓人太想哭泣了。

  人生的滋味好像重疊的往身內匍伏,而總感覺那個素昧平生的阿公走後帶給我的是一顆沉悶著的句號。

  我們總覺得日子很長,想做的可以很慢,在急著告別一些憂鬱與傷痛之時,生命的消去,一點一滴的抽離,總是以為可以等待的東西,就這麼離開了,以為沒什麼的感情,仍舊蟄伏身體,那些停在腳上的記憶,隨著時光的消失,好像從來不曾擁有那個習慣似的,一旦跑起來,是不是我就甩掉了對他的思念了呢?

  而抬起放下的,究竟是辜負,還是遺落了感情的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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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6, 2009

家族記憶│一個男人的成就。

  自從開始訪問台南的一些人事物,便習慣將錄音筆帶在身上。

  回家的時候,以前我總是聽著父母親講話,從不錄音,因為,他們所講的話,雖不是一字一句被我紀錄的清清楚楚,但是內容從沒忘記。

  三月份,某天的中午,父親載我到台南市大菜市之時,因為去之前十點多,父親店舖上的好友定仔,帶的他太太到我們店來聊天,他們從關廟而來,是賣關廟麵的,從小就跟我家是賣東西的世交,這個阿伯是父親口中的好友,一世人就賣麵,他出來工作的年紀與父親差不多,但他更小。

  父親說他以前一次都要載兩百多斤的東西去賣。

  「我那時都騎二八型的武車去賣貨。」
 

  武車,就是腳踏車,以前的腳踏車有分文車與武車,父親指著呼嘯過車窗外的腳踏車說:「你看,現在這種都叫做文車。以前,你阿公騎的那種叫做武車。」

  「後面用個鐵仔架,那腳踏車我載兩百多斤ㄋㄟ,後座用兩個大籠麵,放十幾斤米粉,疊有夠高,車子太大,我得爬上椅子才能用繩子綁貨,那時候清晨六點多出去賣,賣到暗時差不多十一二點。一路叫賣,古早時代的人,買東西都會出價,而我從你阿公手上接到客戶後,今天賣中洲,明天賣大潭,後天去蚵仔底,來就賣上崙仔,之後車路墘、三甲、舊阿埔,我都差不多七日賣一趟。」父親說他賣貨不讓人講價,因為講價花時間,所以貨品拿十八塊本錢,賣二十元,店鋪賣二十二元,久了客戶知道他的方式,便會持續拿貨,就這樣一家一家經營起來。

  「那時候我有賣你阿伯的麵,一訂就百來斤、一二百斤。」

  父親一邊開車一邊訴說過去的情景,熾熱的太陽把我引進一個少年,精瘦黝黑的長男,一個人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踩著腳踏車在泥塵飛揚的鄉間。黃色的陽光灑在一個堅定的心上,我的父親講述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就像當時一樣懷著光芒與雀躍的情感。

  那是十三歲的他,從仁德鄉中洲村開始,一路騎到台南縣的南方關廟鄉,在這個嘉南平原東南端,背臨阿里山脈之丘陵地,西與歸仁鄉交界,南接高雄縣阿蓮鄉的關廟,父親與阿伯因為同為叫賣商而認識,年齡相近,兩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因為生意接觸,後來結交成好友,阿伯娶的時候,只有父親一個人幫他迎娶,六十多歲的父親口中的「定仔」,就是當年關廟麵的創始人的後代──李金定。

  李金定已是關廟協進製麵廠第二代傳人,當年他的父親民國40年創立製麵廠時候,關廟麵沒沒無聞,合作的三人也拆夥,真正把它銷售全省的就是李金定,透過口碑與朋友喜歡而言明採購把台南的關廟麵帶入台中,口耳相傳做成攜帶式包裝一路發行超市,行銷到台北,才逐漸打開關廟麵的知名度,而關廟麵好吃是在於關廟麵純靠陽光曝曬而成,不易煮糊,入口又香又有彈性。

  父親敘述著他對這些往事到如今的感情,而我徐徐將錄音筆掏出,用著像是採訪地方耆老的心情錄下這些行影。

  人何其有趣呢,承紘因為奶奶的過世寫下孤懸之村,拍下孕育他血脈根源的紋路,而我一路寫下了家族記憶、一些流轉在我身心的時光歲月,輕而易舉的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可是,為何,當我按下錄音筆,開始將父親陰陽頓挫的人生,娓娓道來之人間事藏在音頻之中時,我的手指顯得如此沉重,那些關於他這一生身為一個男人的揹負與一世人的經歷,在這個滾滾紅塵之中,與我身旁那些豐功偉業之人相較起來輕如鴻毛似的成就,卻令我起了深深的敬意。

  看著像他這一輩的多數男人,一生之中,最大的成就便是安身立命的養活一個家庭,安居樂業勤奮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既頑固又良善,並且始終深埋忠孝仁義的倫理,聽他連續不間斷娓娓道來事情的始末,了解他的真相,望他動聽形容生活勤勉不倦的樣子,一個一個真正經過他身上的故事生動的從他年輪的幽谷中傾倒出來,我深深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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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7, 2009

家族記憶│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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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http://www.wretch.cc/blog/cant/21139178

  人與人之間,必然存在緣分這件事情。

  我有多久沒見過蔡大哥了,少說有四五年光陰,執意在週日夜晚返回台北,智惟跟稚茹開著吉普車送我到台南高鐵站之後,買了最接近的一班列車,因為引導的高鐵職員誤導,買到了自由座,要再轉換車票,眼前站在購票區有十幾個人,我心想必然來不及,硬著頭皮就進了車站,願意賭注是否仍有座位。
 

  因為賣票的失誤,我懷著不怎麼開心的感覺一路直往後頭鑽,一路從5車候位走向10號,正翻閱著聯合文學永康街篇,如然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臉孔喊道:『小黛!』

  我真是意外及了,竟然是蔡大哥。

  這個是我的同鄉,又曾是我的老闆,更是造化我接近陳怡安老師課程導引的長輩,竟然就突然笑嘻嘻的站在我的眼前,我真是嚇傻了。

  「我遠遠就看到妳,在手扶梯那邊,就喊,『小黛,小黛』,連蔡小姐都叫我喊小聲點,萬一叫錯人怎辦才好,妳卻硬是沒回頭,一直走過去,我跟蔡小姐講直覺就是妳,所以我就從3車那裡走過來確認了。」

  真是讓人吃驚呢!從來沒在故鄉遇過蔡大哥,而他約略是一個見足我從十幾歲從事唱片業的小毛頭,到如今已然三十多歲的中年,時光一過就是二十年,二十年來,曾經受他照顧與栽培甚深,二十年後,他站在我面前,我已經長成當時他們的年紀了。

  他們生的孩子,從小幼兒,如今成了仍在日本進修的二十八歲姑娘,人真是不得不感受到歲月的流逝竟是如此之快,而緣分的牽連,竟讓這個去年待在上海七個月之久,而月底又要往蒙古二個月再轉新加坡的人,就這麼樣在短暫的台灣停留,又在台南二日會親途中最後的返程,與我相遇。

  與蔡大哥走到蔡姐候車的地方,兩人實感不可思議,我們說,『真的是天意呢,這樣的安排。』

  『前兩天,才想到妳,我跟蔡先生說,阿,小黛,好久不見了呢,應該見個面,怎麼就這樣念力就讓你來了。』蔡姐笑的跟以前一樣,多挾帶著一份懷念意味。

  如果不是天意,又怎麼可能相遇,如果不是週六最後拖著疲憊橫心返家,又在週日執意返北,又怎麼可能這樣在列車站上等著同一班列車呢?

  我們各自經歷了這個時代最蓬勃的氣候,與如今嚴峻的經濟環境,也面對了各自的生老病死,一路上補充著這些年來,我們離開彼此的許多重大事件,蔡大哥笑說,自己更加樸實,更加踏實了,不再是天馬行空的發夢。

  我是見證這個長輩腦海中各式各樣的創意的人,也感受與深深凝視他鏡中人物的故事,這個拍過歷屆台灣總理的人,默默而低調的行進。

  他說,當年我所送他的爵士CD他仍舊很喜歡的聽著,在上海的日子更是買了這爵士樂手的第二張專輯。

  而當時幫我從美國寄來這片CD的朋友,我們早已生疏冷淡了,但他所給我的,在另一個心靈之中,為我們留下了牽引之絲。

  同蔡大哥說,『在這次你的旅程之前,我必然去找你的。』

  因為,太多的因緣巧合便是在提醒我們,該去凝視著的是什麼東西。

  在這一次的返鄉,我逐漸感受到家鄉的力量正在補足我的生命泉源,那是以往我可能存在卻不經意去感覺重要的東西,這也是我過去從來沒有引以為意的細節。

  從列車轉往捷運的時候,我腦中徘徊著剛才不可思議的連結,返屋卸下一身的旅途,我打開背包中母親控的肉燥,想起這天因為我的返家,她刻意熬煮的心情,我想,再也沒有過去像這般的令我感到家的意義。

  家,其實並不在一個人的心裡,並不是一個人在哪裡,家就在哪裡,家,原來就是一種根基,是一個穩固的味道,它未必盡是甜美或是溫柔,但是或許因為兒時太習慣過那個氣味了,所以,當你在往外出走立根之時失去泥地,妳走回妳的出生之處,妳曾經最有記憶的童年之位居,事實上,即有可能你會突然明白所謂家指出的意義。

  沒根的人,遊走了如此之久,心裡的空虛找來興趣與物件的填補,而當我生活在原始的家裡,在這之前在城裡的一切,與我失去聯絡,我卻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意念企圖去央求些什麼,這是極為奇妙的事情。

  當我居於斯,那些擔憂遠離的人竟然更加靠近我,我知道該將他們安置在確實的角落,等待他的開啟;而那些在之前攪著纏繞著我的工作與蓄意的擠推,竟像是庸人自擾的問題,在家這塊土地上去看待的時候,它們變的不再舉足輕重,而有了這個念頭後,那些過去認為惡意的攻陷,就像浮雲極為遙遠的拉出長長的距離感,心裡的結就像是從開不曾有過,怎麼看待都像是無關緊要的人際鬥爭,只要不置之事內,就不再恐懼擔心。

  懷著一種感念的心情,注視過去的煩憂,在家裡安靜的夜晚,月光沒有味道,只有銀白的閃在晴空下,而我,像是進入夜空的孩子,讓月亮洗滌骯髒的渾濁,排除心理的宿習,就讓懷著謝意的心情,去給於正念的力量,該是放手的事情就讓它逐漸消失,而愛著的事情與人,不再因為他人的起伏而缺席,總有一天,慢慢的,人找到了歸屬感,就能明白,人無法依靠一個人飄零,總是得回歸土地,回應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而我想,為了有這個旨意,所以我有了這趟返鄉之旅。

  我覺得甚好,在經歷過這麼多年來的不安,此刻,竟是一種初次的塵埃落定,我但願好好的踏實走下去,而我愛的人,也能好好的善待自己,找到一個可以復原的角落,讓月光洗淨那疲倦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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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5, 2009

家族記憶│回家的感覺很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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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http://www.wretch.cc/blog/cant/22100257


  回家的感覺很清澈。

  本來擁擠在心上的事情,就像從來不曾存在。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人總要為自己找到一個這樣的方法生存。失去節奏的日子叫人庸庸碌碌,事實上,並不是休假放假在家就可以解決的,所以當人以著一種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呼吸著,這些事情就會煙消雲散。

  所謂的困擾,已經在身心裡不佔有份量;不像是解脫,倒像是回歸一種最淳樸的狀態,接收著現在的所知所感卻不被掛礙,思念不再是痛苦的掙扎,反而成了一種持續不變的能量,平衡的等待著來臨。

  沒有人喜歡庸人自擾吧,可是在同一個環境裡,是無法跳脫能找到既有的棝,我但願我愛的人,能找到讓他復原原始的地方,就像是電腦當機重新恢復執行,回到一個最原始純真的存在,然後摸著自己的心意,去感受它的意願,它但願你往哪走,那便往那個地方去,去經歷那些應該有的陣痛與不知所措的節奏,然後,在又趕忙到無法自己,快要爆炸的時候,再回到那個心理沉靜的地方,一旦到了那個點,人就不會千絲萬縷的綑綁自己,躲在角落無法伸展。

  而最靠近那個地方的位置,或許就在生養你的家中,無論是經歷過多少的磨難,很奇妙的,家這個東西就是自然能讓你恢復原狀,即使你曾經那麼樣遠離它,排拒它,失去它,但是當你回到那個點,那個屬於你家獨特的氣味之中,無論那些是多麼寂寥的味道,它始終能讓你像是一個人般的活著。

  我想起李安-1994年的《飲食男女》之中,那個最末離開航空職的女兒,當她回歸在那碗親手煮的湯之中,那個父親留給血液的一切,彷彿活過來了,它的存在彷彿有了意義(它也像是有了存在感),即使那個家離開的差不多了,但卻在還存在的空氣中,讓一個漂泊許久的女兒與流浪的父親,緊緊的相認出屬於內在無法形容卻深深存在的愛,而就是那種愛,讓人不去質疑活下去的意義,也不去摸索那些無謂卻看起來像是有意義的真理,那股恢復原始的力量,我想,是存在在你所為何來的根地,如果你感到困擾,那麼,去那裡恢復能量吧,我想,或許它也是靜靜的等待著你的歸返,在這庸庸擾擾的世俗之中,它敞開著胸懷,想給你一個極為寬厚的擁抱。

  所以我想,你該去試一下,如果你此刻正一個人孤單的在徬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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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debby at 02:25 AM

March 14, 2009

家族記憶│事態的轉換意味著

20090317cant.jpg圖:http://www.wretch.cc/blog/cant/22371713

  台中督課後,搭著返南的高鐵,想著近日來的紛亂,日子擁擠到一個溢滿,我突然想知道,過去漂流在各處不斷移動的我,與如今仍是遊動卻已經感覺到身心異質的差異。

  我想,人這一輩子應該是不斷在改變觀念與感受吧,過去經歷的未必真正成為歷史,有時,它正以一種奇怪的速度緊靠著我們。

  爸開著二十多年的貨車來接我,聲音悠悠的從黑暗中的車行裡飄出來:「妳看,往太爺這條路走過去,就可以轉往我們家的村落,再也不用進中洲村內。」爸面對道路上的便捷,臉上盡是驕傲與自滿。

  這意味著,從此,我從台南高鐵站回家,不用進入中洲,就可到保安了。

  那麼,中洲村與我又失去更深一層的關係,僅有的一點緊密度與一年幾次的往返經過,從此應該是要漸漸消末了吧。

  對於父親來講,開通的新道路,縮短了車程,提供了更便捷的型態,方便與快速,對於父親那個年代拼命打通生活經濟的人來講,是政府的德政、恩惠與視野,他總是充滿興奮與喜悅的陳述這些年來,高鐵帶動了鄰近村落的興盛,與當年蘇南成破釜沉舟的為台南市民創造多少建設,提供了人民多少的美滿機會與繁榮勝景。

  父親總是惜福的,這一兩年來,雖然運貨的生意簡直是寥寥可數,但是回歸自耕農身分,他倒也是樂吱吱的去下田,總然我們家根本不會想吃他種的水果,因為自重的菜,總不太吃香,長相又醜,味道老是原始的可以,帶著酸澀、乾扁與老氣,相當不討喜,他每天辛勤費工的耕種,那些蔬果卻總是不受家人歡迎。

  在我家要吃新鮮貨總是不難,但是面對長相太貧乏的食物,是無法被一家人接納的。我們這種人家,其實一點都不興盛吃所謂有機蔬菜,有得吃,買最新鮮的就好,也不堅持吃素,只是攝取適量,這些東西原來就是生活上的習慣,不多不少,所以也無須因為外界的知識傳播而要增要減。

  而我,總在吸收了各式各樣的常識後,再返照父母原來的生活態度上,看到知足常樂的身影,可是,由於少小離家,也許我的感觸又更甚他們一些。

  所謂的不需要再經過中洲,便是意味著,我再也不需要多看那個地方一眼,那個我出生到六歲離開的地方,那個剛離逝的阿公、阿嬷一輩子生活的地點,當我開始依靠著父親的車行返家,就顯示出這一年來環境的改變,讓我又多增添了對事情的懷念,與對這個不在一起的地方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牽連。

  是不是人總是要離開了,才明白那些叫人落地聚影的事情,其實曾經怎麼的撫摸過孤單的心靈,而是否在日常生活習慣之中,我們因為便捷而逐漸遺忘了某些必要的經過,那些經過是真正叫我們與土地跟人有了累積,經過了累積,生命才有了記憶,並且漸漸形成自我這個人的存在感。

  當我們不再經意的去凝視那些事物的時候,有些人叫這種感覺為無掛礙,或許那並不是一種刻意的不忽略,只不過,對某些時代的人來講,這種改變本是人生中理所當然的異動,不需要太多驚奇的去判斷它,並且認為,生命與環境本就隨著人事物的更替而有了嶄新的面貌,每個時代自然就該為那個時代創造些什麼,至於,什麼該留下,抑或是對於美好事物的定義,人在每個階段,的確是不一樣的,而關於我的父親的滿足與對這個時代所付出的代價的一些詮釋,我想,無論真實的狀態是否是他所臆測或是自我的偏見,其實都是顯現他這個人的本性與我們這個家族在他身上遺留下來某種屬於認命勤奮的姿態,那些姿態讓他建立了一個五個人的家庭,然後,每天又喜樂又悲歡離合的變化著,直到善盡了天職,安靜的離開這個世間。

  這音樂來自個值得期盼的音樂人,聽聽她,心裡波浪湧起伏下,希望她的出現能撫平你暫且需要安息的靜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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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debby at 01:58 AM

February 22, 2009

家族記憶│家俱

  朋友來我家,一進門,看見太多太多東西,他吃驚的說,我的天啊。

  家,對我來講很重要,住處就是呈顯一個家,而屋內的所有東西,都是我一步一步漸漸購足的,每個都有它的份量在,卻也隨時因為存夠了本便汰換。

  租屋,這一個家,就是我全部家當。

  當我聽起經常遠行的朋友,說他在旅館感覺到其實人需要的真的不多,有時候幾件衣服,一雙鞋子,就是一個家。

  我沒反駁什麼。

  真是個幸福的人,我也想這樣想啊。
 

  這個人出國工作旅行時,把所有的一切置放在家裡頭,旅途終了,有人等待著他的歸林返巢,他熟悉的衣物音響,陪他把行走中的疲倦與壓力靜靜的紓解掉,他人生中的紀念品收藏在櫃子,喜歡的書與音樂在電腦ipod,年節時候居住在其他地理的家人共同聚首在飯桌上,他的衣服、茶杯、被單、相片,廚房、浴室,生活充斥著人生中日常生活所需的東西。

  他說,他需要的並不多。

  可是,他一直在用。

  他說,他其實可以放下一切,獨自生活。

  我總是聽著聽著淡淡的微笑,這是多麼幸福呀。

  人的心,的確可以乾淨的活下去,不需要太多身外之物,可是什麼又是身外之物呢?應該要多想一點才是,好好想清楚,擁有了什麼該滿足,匱乏帶給人的是輕微地就能明白所謂擁有背後的意義。

  人真的不需要的是什麼呢?

  能夠讓自己這麼輕盈的就說出不需要,背後是什麼在支撐的呢?

  我們經常能在言語中看見許多的擁有與輕忽的心態,當許多事情理所當然的存在,養成了身心內的安全感,內在的歸屬就得到聚足,即使再失去也存在心裡,成為身心的一部份,但是像是這種微妙的養成過程,我覺得就是幸福存在的根源,人們不該因為擁有就覺得自己有能力失去。
 
 

Posted by debby at 12:31 AM

February 21, 2009

家族記憶│二叔

  在前篇中寫了叔叔,我的叔叔有很多個,每個都離我很遠,可是他們的神情卻在我記憶中清晰浮現。

  二叔,一生孤獨的人。

  小時候,唯一的印象是他總是一個人做自己的事情,他的生性寡言,讓本來就單薄的嘴唇看起來更像一條線,他生氣的時候才會開口,可是因為與人不太往來,所以要跟人生上氣也不容易。

  所以說,一個人經常動怒應該是因為對人還有感情,對這個世間還有忿忿不平的期盼吧。

  聽說,二叔十幾年前就流浪在許多鄉鎮裡做著臨時工的工作,他從來不提,我只是偶爾從母親那裡聽到一些線頭,事實上,我們家誰也不會刻意去提起誰的概況,有時候情感疏淡,要說什麼都像是口舌之歡,講了沒有幫助的事情,都是廢話,所以,往往,都是在一年一度的年節,偶爾,恰巧我返鄉,而二叔也正好到我家鋪子,才有可能碰上一面。
 

  我們的見面很平淡,因為歲月在我們彼此之間,已經留下太多的故事,他的陰影,我的背影,已經無法正確的從哪條支線去說,去問候,因為,我完全對他沒有概念,他於我,也沒任何資訊,只知道我後來去台北發展了,然後,我從孩提到長大,到如今已經成為另一個成人模樣,時間的經過,並沒有因為誰而有了改變,但是,卻讓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明顯。

  人情的往來有時候就是這樣,從姻親,自血緣,讓我對人與人之間的定義有了不同的看法。

  親人之間更加奇妙的是,妳眼睜睜看著一個人的流轉,時機在他身上記錄著一些破碎與憤恨,時代總是在那些男人身上留下鮮明的刻痕,而這些那個年代,寡言的男人面對這個充滿叫囂的世界缺乏武器,也慢慢讓歲月淘洗,一步一步失去了鬥志。

  這個好鬥的人,慢慢成了一個簍空的老人,清瘦的軀體,不善表達的情緒,古怪的走過人生的壯年期。

  歲月能在一個人身上染上什麼,在那個時代,男人與女人天生宿命的不同,而因為豢養而失去堅強意志的人又會變成什麼德性,因為缺乏滋潤而轉身自發奮鬥的,這些我都在血親上實際見過,在這條二三十年組成的河流中,有太多的悲歡離合與爭吵疏離。

  知識上的邏輯畢竟是他人的體驗,而在這個世間,每個時代下的身影都有自己的位置,一個人的定位,有時候是自己的堅強寫下來的,不僅是形式上的定義。

  而在人情之間,叔姪之間,又有什麼好去界定呢,妳是誰,什麼了不起的地位,或是多麼有才情,這些在面對面的時候,其實只剩下你的一顆心是否能夠踏實的去與對方說點話,談點什麼;這種人情之間的流動,最是單純,也最為原始,在那些無語靜默的空氣之中,我們很多話已經無法用語言去表達,更不可能以肢體經驗,那會嚇壞我們彼此,可是也何嘗不可呢?不是嗎?

  人生難得一遭相遇,過去,我不曾在他生命裡扮演什麼,而他也未曾知道我的一切,陌生中,親情間的熟悉感取代過一切空白。

  只不過,只不過,感情這個東西是很實在的,有了交集才會生產,有些事情,如果流逝著,拾起又是阡陌路途了。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收拾著情感的破碎傷痕,在回憶中溫柔彼此體溫,人,怎麼都在失去後才感覺到重量呢?

  是否,就像我那一生與人世間疏離背叛的二叔一樣,總在遊走世間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孤單,而哪裏又是他的家呢?他渴望著的歸屬感,不是一個家,而是自己期盼的豐功偉業光耀名門的姿態,可惜,他沒有這樣的跑到那個方向,沒有人懂他對自己的期待,他給自己的壓力壓的他失去安全感。

  你的家是什麼呢?人都有對自己的期盼,一個時代下的男人對自己的希望感到破滅的時候,他什麼都要不到了,那種神情,我是無法忘掉。

  我的光鮮正值年華的樣貌,該當是他心目中自己該經歷過的朝氣,如今,卻是在我身上反射過去,不勝唏噓。

  而我的掙扎與落寞,總在這些疏離的人情情感中感覺到溫柔,生命像洶湧的浪,打的我們各自痛苦各自收拾各自學會面對,迎上前去的,有時候是無路可退。

  那天,在沙龍,蔡對我說,「我跟那些孩子們講,他們退,可以退回家,挺多被罵一罵,家是不缺一雙筷子的;而我們,對啦,也是可以退,差別只是後面是懸崖。」

  我們總是小心翼翼的走著人生路途,為了避免從懸崖上翻覆,在生活裡便組織、設立不同各式各樣的護欄,以提高安全。

  這一路來,我建築著自己的安全設施,每一步都很堅實的去面對自己的處境,生命因此富碩深富感情,在二叔建築的世界裡,因為不擅長表達,也沒找到適切方式練習,人一旦漸漸冷淡某些練習,就會逐漸習慣原來的自己,沉默無法解決感覺,一個要獨身奮鬥的人要學與經歷的事情很多很多,能逐步去建立完整的自己都需要好多好多的勇氣與堅定。

  這便是代價,在我的世界裡,鮮少事情不需要代價,然而,意外收到的,也會叫我感動不已,也由於我的缺乏,讓我不安,人都要這樣去了解自己的狀態,知覺內心裡真正在意的事情。

  我長大了,二叔老了,看著一個男人從青壯年走到孤鳥零落,心裡的感受隨著音韻流出一道道河流。

  能相見的次數又有多久?橫亙在我們之間個人的生活又是怎樣令我們感到滿足呢?

  二叔的沉默,就像那個年代特有的男人種,說不出自己什麼,卻又時不我與的憂悶著,人生光有骨風而沒有情分構不成完整。

  在阿公過世前後,他對我始終仍就還是那個單身漢,獨來獨往五十多個年頭的男人,總是古怪脾氣的沒辦法表達自己的心情,一開口便是生硬的語言,他老是看到我的時候,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對他而言,從出生到長大,每隔三五年,就換一個樣,從一個嬰兒到少女,從讀書時代到現在的女人,他眼中映出的我,是那麼劇烈的變化,他難以啟口對我的關照,總是--

  「啊,妳凳來啊喔,我看妳又葛大漢了(長大)。」

  長大這個字眼用在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上實在很難契合,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能說什麼呢?
  
  「是啊。阿叔。」我都是這樣淡淡的對他回答。

  兩人相視之中,歲月的流動在我們眼中已經千言萬語,無法自己,我不解他的滄桑,他不懂我的波瀾,而我們卻在時空流動之下,在那刻,緩緩的感受到時間撼動了我們自己生命中的什麼。

  路走越遠,越難回頭,這一回頭,又是一個春秋,所以說,人與人能在一起是需要多少的因緣聚足呢。

  人情流動我對來講,往往就是這樣,過去的,成為一個記憶,如今的,捧在手心,好好端倪,聚足的便十足珍惜,直到失去。
 

Posted by debby at 11:43 PM

February 16, 2009

家族記憶│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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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中國人,應該都知道什麼是年夜飯。

  不過,並不是每家人的年夜飯都一樣。

  經常,我們在廣告上看到的無論哪種過年情境,都是全家團圓,無論富貴豪華、貧窮刻苦,年夜飯,總是一家人圍在一起,菜色無論與否都不重要,團圓是真的,有個聚族的家族情感才是對的。

  所以因為工作或是其他因素無法團圓的人總是有點失落的感覺,而這種事情被教育的非常強化而正確的──應該要有團圓飯吃的人才叫做有歸屬。

  只是說,家家有本經,也未必所有人都有份團圓可享受。沒有而感到的寂寞便是很難以形容,我也是後來才明白所謂年夜的集體意義。

  我吃過很多人家的團圓年夜飯,獨獨我家沒有,其實並不帶太多遺憾,只是二十多年來,一家一家的流離,是我的朋友通常都知道我家是沒有年夜飯吃的,即使是返家,也是一個人端著一碗白飯、一盤清炒蛋、一盤燙豬肉或茼蒿湯沾牛頭牌沙茶醬,配著電視,獨坐在二樓木桌上配電視節目消遙,八九點吃飯的時間,顧了一天店舖的母親,由於都是清晨兩點開始洗衣擦地整店,所以這時是她更衣休憩的點,也是大哥從市區帶回他自己想吃的食物換班到一樓顧店,是父親剛去阿公家吃團圓飯的時候,是二哥他們家聚的時間。

  那麼,一個人從台北回來,吃著母親炒的雞蛋、青菜、白飯,一家五人各自在自己的時間流中渡過年夜,本來就是極為平常的習慣,節日對我家最大的意義在於店鋪內銷售產品的異動,這種平凡就是我們黃家過生活的方式。

  人都是因為有了看見,才有了比較,有了比較才發現差異,心裡才會興起嫉妒、渴望或是想創造些什麼,還是原來可以是什麼。

  每個人誕生在一個地方,我們會去找到意義,會在這個過程去看見所謂命運的安排,還有對事情的詮釋,用親身經歷談自己的語言,還有一個家滋潤或是提醒了生命中最重要、值得深刻的那些有形的存在與無形的流動。
 

  某些事情也許看起來是失落,但是因為那個缺乏,而讓人的心思真正辨識出有形背後的意義,到底在那些圓聚桌上流露的與傳達的是什麼,那對人的重要性到底是什麼。

  吃過一家又一家,一輪又一輪的年桌菜,人們對我都出自一份因為疼惜而邀請的心意,我同不同的人過著一年又一年的果,迎接一樣的日出與情誼上的交融,因為孤家的原因,所以有了這樣的造就,在宜蘭、在彰化、在台北、在攝影棚、在異國、在斷食營、在好多好多地方的一桌又一桌,每張認識我的臉,都有來自他們的根跡,於是,無論哪一年,當中國開始燃放鞭炮,紅年又開展,我都在經驗一個異於以往渡過年夜的心情。

  而,這就是我的年夜,獨一無二的興味命運。


一首歌,讓你帶回去(take away)
詞曲:陳綺貞

寫一首歌讓你帶回去
在我關上車門以後揮一揮手
這歌裡不想太多事情的意義
也沒有欲求成功的目的
只希望在穿梭的道路 閃躲之際
有一條簡單的旋律 指引你專心
但並不企圖 征服你

寫一首歌讓你帶回去
在我關上車門以後 坐上電梯
這歌裡沒想甚麼事情的意義
也沒有欲求成功的目的
只希望在重複的日子激情退去
有一個生活簡單的人溫柔堅定

但並不企圖穿透你

寫一首歌讓你帶回去
在我關上車門以後揮一揮手
這歌裡不想什麼事情的意義
也沒有欲求成功的目的
只希望在穿梭的道路 閃躲之際
有一條簡單的旋律指引你專心
有一個生活簡單的人 溫柔堅定
但並不企圖 征服你

寫一首歌讓你帶回去...
寫一首歌讓你帶回去...

一首歌,讓你...
一首歌讓你...
寫一首歌讓你帶回去...


Posted by debby at 11:28 PM

December 28, 2008

家族記憶│怕黑的孩子

  邊聽著曾淑勤,週末的夜,翻騰的是許多事情的累積。

  摸著他的髮,像是鬃梳,硬梆梆的刷子,那感覺像是童年記憶裡,有過的懷念。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記憶,小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時候,母親午后休憩時睡覺,棉被裡,總展出一雙白皙冰涼的腿。

  母親的大腿左側,有個好小好小棕色的胎記,像隻點狀的小鼠,一咪咪,精緻的鑲在透亮晶瑩的皮膚上,那雙姣好的蔥腿,總是穿著長褲缺乏日照的腿。

  小小的我,總是會把臉,挨在那個小老鼠上,冰冰涼涼的,我小小的掌心,貼在母親的腿上,取代沒有擁抱的愛。

  如今想起來,像是碎片,又像是殘存的夢境,人,都會自己用自己的想像去填補記憶,像是自己取暖溫暖自己的心靈。

  那麼,那樣的午後,那樣的畫面組曲,像是遙遠而美好的記憶,在我已經越過青年的時間點,在老房子撫著髮刷的觸感,家的情境,緩緩流瀉。
 

  怕黑的孩子,如今也有雙蔥白的雙腿,踩著黑色高跟鞋,遊走在自創的宇宙中,已經有了自己獨特的世界、自己愛的朋友、與愛我的人們,視我為親者的人,而人的命運、老天注定的、自己承接的,譜成一個一個段落,過的愈久,情感累積的越濃厚,心上的溫柔越加柔軟。

  有時候,我像極了母親那款模樣,而大部分的時候,我像我自己,一個獨立走了三十多年的自己,有過晦暗的、難受的、陰暗無晴的,那些慢慢像是晨昏一樣,以著正常的循環關照生命,流阿流的經過。


你怕不怕黑
詞曲:曾淑勤

你怕不怕黑 一個人在黑暗中
你怕不怕黑 一個人在黑暗中

遠處彷彿傳來一聲親切的問候
我睜開雙眼 仍是漆黑一片

此刻的你在想什麼 是過去 是未來 還是我

如何找出適切的方法
避免那過多的感傷
別讓無奈勝過如意 太多太多

你怕不怕黑一個人 在黑暗中


Posted by debby at 01:00 AM

November 20, 2008

‧老婦

  她已經長成一個老婦模樣,肥胖圓滾的身軀,顯得笨拙沉重,跟她年輕時候的照片完全相反。

  她的手浮腫龜裂,用再多保養品也沒有用,好像是隔了許多風霜背負,滋養來的再多也吸收不進去皮膚裡,所以即使白皙也顯得不好看,沒辦法說那是雙值得稱讚的纖纖玉手。
 

  可是,那個身體養足了一家子的成熟,那個重量穩穩支撐一個家的四肢;而那雙手往來了六十多年的人情世故,用以洗滌一家族的人生,來不及護上一層又剝去一層,硬生生的接應無可預期的拖磨。

  在我眼裡,她存在的佈施比任何事情之於我更具意義,她的身軀成就了他人一身的挺立,那雙臂膀扶持過太多生靈,所以人們眼前所見的老婦,是我母親,是用一生歲月去成就他人的女性。
 
 

Posted by debby at 12:37 AM

September 30, 2008

‧妳我的價值觀

  今年台灣的颱風來的很多,秋天的假日幾乎都受肆虐,但是,居住的地方因為在都市,所以吃喝是不成問題的。

  這也是台灣特有的民情吧,在怎樣的狂風暴雨,麵店、水果坊或是戲院、KTV,夜來市場仍有鹹酥雞、泡沫紅茶陪伴,浩浩的雨下,風仍然呼呼吹著,卻也沒少了人氣。

  少時經常埋怨怎麼自家開的雜貨店從無一日打烊,那很讓人不解,中秋節、過年,甚至都水災了,一邊救貨,一邊掃水,還要顧及客人買東西,不是討厭客人,而是覺得好像一家開了鋪子,從此就沒有假日可言,這種真實在當人家說的羨慕的言語,心裡就會無可言喻,誰又能了解這種心情呢?

  雖然是抱怨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嚷嚷,怕被痛扁一頓,所以小小聲的罵著,母親聽了,也沒多瞪眼,只是飄飄淡淡的說:「妳馬要想到人家如果在圍爐,少了沙茶醬,那怎麼叫團圓飯。」
 

  在家鄉,過年與中秋各家夜晚一定是有圍爐,而吃火鍋沒有牛頭牌沙茶醬就不可稱謂是吃火鍋,必須有這種沾醬加上一顆新鮮蛋黃,充分攪拌,沾上厚厚的豬肉片與燙茼蒿,這才是正港的鍋料理,小時候,我們家的火鍋都是這些,配上一些冬粉、魚丸,在未北上前,我從未嘗試在火鍋料理中加入餃類或是其他海鮮或是白菜、高麗菜之類的東西。

  所以所謂的沙茶與雞蛋,成了雜貨店需要提供的商品,而眾人家總是會因為家人團聚而缺這個缺那個,少了啤酒或是黑松助興,缺了鹽少了醬油,都會煩惱,而雨天的時候,附近人家總是要煮三文魚罐頭米粉或是拌豬油蒜頭麵線,這種簡便料理,所以我們的店舖成了不可缺一的提供者,維繫著鄉里生活的食物習氣,於是彩虹綻放的時候,也是賣魚罐頭跟麵線的時候,而跨年午夜前的鞭炮聲下,就是汽水與沙茶的滋味,天候與食物,對我而言畫下同一個情結。

  而當如今,跨過二十多年,我在城市同樣的遇到這些季節,這些狂風暴雨的來臨,眼見的是各家超市,各個小麵攤、夜市豐食,不畏風雨的張開著,我的確真的體會著母親當時對於人生的態度,有時候,所謂的工作、所謂的事業、所謂的生意,當你真正體會著顧客的需要與你自己的能力所可以提供的服務,往往是相互呼應的,我們從中看見世間的關心與為了生活而刻苦奮發的精力,也看到在這個城裡,對於一個生活在外的人其實提供了很特別的安全感,24小時的便利商店照明著夜歸者的腸胃與保全,即使天災人禍著,人民依然不那麼戀棧著休憩,與生俱來的生活習氣讓這城市的人顯得溫暖與充滿生命力。

  所以當我聽著不同的人發表著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那些聲音,在某些人來說,其實並不存在,有些人就是這樣吧,把工作完全化在生活中,他的喜怒哀樂隨著景氣與環境的變化而起伏,而顯得那麼有血有肉,悠閒與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的投資觀念對他們來講,似乎不在考慮範圍。

  而我為此感到人的價值觀其實可以很不一樣,人做著自己,用自己的步調與環境下的選擇舖陳人生,看著起伏與那份蕭條,見證某些生命的印記與美感,我由衷祈禱。
 
 

Posted by debby at 01:29 AM

September 29, 2008

‧沙卡里巴的雞肉飯

  鄭弘儀談起台灣的伴手禮時,說到每個人都會對故鄉有些特別的記憶,尤其是從食物,望物思情,我也想起,關於我對台南的記憶,那裡的食物實在很多,對我有意義的也不勝枚舉,想起了沙卡里巴,想起我的第一口雞肉飯。

  那就像是認定一樣,你吃的一樣食物,第一次的印象決定它原來的風味,長久的氣味,已經變成人味覺對於食物的記憶,從而在其中產生食物與身旁人事物的感情,越積越深,越深便意難忘。

  總是我與母親到台南逛街採購,最後的行程必定停留在國華街的大菜市,吃了吐魠魚羹、意麵、喝了菊花茶,尾隨著就是沙卡里巴的市場,母親愛的是鱔魚意麵,那種熱呼呼黏瘩瘩的快炒,而我只停留在市場中間那攤雞肉飯,就是一碗雞肉飯,配上一碗四神湯,走這一遭就是一個最好的結束。

  別以為吃了這麼多道會讓人脹到受不了,其實在台南的食物,通常一份數量都不大,一般人民都是吃原樣的羹,羹其實就小小一碗,這是羹與湯不同之處,羹是用肉、菜等勾芡煮成的濃湯,湯指的是透過食物烹煮,具有多量汁水的汁液,差別在濃稀,許多商家其實不太去分辨其中差別,總是掛著羹賣出湯水的食物,很令人搖頭。

  而這些食物除非是為了單吃一樣,才會加入米粉或是麵、飯,而我們黃家也很少會點配菜,以母親的習慣,就是單點,然後多樣吃許多不同料理,從中也能理解一個人選擇事情的方法,完全融合在她的生活上。

  沙卡里巴火燒了無數次,故鄉的傳說中是因為那方位是龍口,所以發生火災的機率就是命中的,在我年少的時候,就聽聞三四次的災難,離開後,因為火苗一併燒掉了店家的信心,人經不起一再失去一再重建,逐漸的,搬開了,不得不的放棄既有而鞏固出一家生活的起緣是令人痛苦的,那種眼淚是沉默而帶著許多深情的記憶,那個曾經忙碌,充滿著人聲吵雜、川流不休的市集,從此離開自己的生命,在開始另一種生活之前,該是萬分不捨吧。

  不捨的不會只有店家,還有我們,那些食物的滋味,成了牽掛,循著那些味道看到自己從何而來,受怎樣的環境滋養影響,而透過更多的搜尋,失落的攤販像是消失的城市,記住它的是離鄉背景的我。

  落根的城市裡,我沒有遺落更多尋訪雞肉飯的機會,總在一個店家興起,就吃進那份想念,而每個店家手藝中的湯汁跟原始都有那麼些不同,也有那麼些相同之處,香氣從熱騰騰的米粒中升出,食物的味覺從我的生活變遷,隨著日子移動,人走到哪裡,就有食物的記憶,難吃的、好吃的,香的、土的,構成里程的地圖,偶而,站在某個街頭,這些我已經熟習了十幾年的台北啊,它終究成了我心上不容忽視的力量,望向街的盡頭,楓樹的春夏秋冬,也記錄著一個人在這個地方的生存,那些關於食物的感情,竟隨著飄過來的風、落下的葉,輕輕的清點著那些曾經的溫柔、寂寞、與美好、失落。
 
 

Posted by debby at 07:11 PM

July 10, 2008

家族記憶│送行

遠行 詞曲/李宗盛

親親我愛多麼希望你會明白
我需要安靜下來 想像未來怎麼安排
時間飛快 時間飛快  來不及抹去昨日塵埃
時間它不讓我等待 就這樣迎面而來
不捨你那黑白分明亮亮的眼睛
只是你年紀還小 無從明瞭我的心情
時間不停時間不停 原諒我依然決定遠行
當所有等待都變成曾經 我會說好多精彩的故事給你聽

就要離開 雖然我心中有無限傷懷
就要離開 雖然我心中有難言悲哀
明知寂寞叫人難以忍耐 也許一切就此從頭再來
雖然不知何時回來 我只盼望你會明白 你會明白 喔 你會明白

回想過去 曾經黯淡幾許光采 有時候我不知道這樣決定應不應該
時間飛快 該來的會來 我從來不曾這樣坦白
啊 往日絢爛的夢已不再 我已經累了 我需要離開這舞臺
就要離開 雖然我心中有無限傷懷
就要離開 雖然我心中有難言悲哀
明知寂寞叫人難以忍耐 也許一切就此從頭再來
雖然不知何時回來 我只盼望你會明白 你會明白 喔 你會明白

  一個人如果夠清醒,每天都在離開,我很難忘記送行時,母親的神情。

  雖然在我的生活裡,親人之間,在一起的日子不算漫長,不過,親情終究是親情,離的再遠,距離再長久,對彼此的感情依舊還在。

  我說,當外婆離開這世界的時候,我沒有太多遺憾,因為離的夠長久,但是對於我媽來講,她是失去母親,即使她與她母親也同我與她的關係一樣,就是離開,只有心底掛記。

  我想,我已經確定她把她與她母親的關係,遺傳到我們倆人之間,一樣的關係,一樣的遠距,性情也許有差異,但在某些事物上,我們都一樣既疏離,卻也從未擔心會遺失什麼。

  因為該在的,一個也不會因為人不在,而就所謂怕離開。我們很不在乎許多身外之物,包含對人的感情牽連,這份冷淡交纏著一生,這點我相當明白,我們都是屬於那種在意的時候,完完全全放在心上,一旦斷裂,就眼睜睜的正視離開,吸口氣,夜深人靜時,清晨時,我們抬頭挺胸之時,都充分理解這些人事物的來龍去脈,總是會望著天空,寧靜的去想,這是一個怎樣的決定呢,老天在怎樣安排呢?

  對於一些莫可奈何的人事物,總是完全置放在胸口,沉靜的吞下去,用沉默吃下無可掌握的事理,知道著人心流動湧來怎樣的感觸。
 

  再遠,不用互相凝視,我理解她會怎麼想我這個人的樣態,閉上眼,知道她對我的評價與看待,她只盼望,我把自己做成一個好好堂正的人,這般高尚的期待,與金錢無關,跟成就也沒所謂呼應,卻是很大的擔待,一個人要不對不起誰,並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要無愧於心,堂正堅定,是她唯一會肯定妳的事情。

  一個看淡人情世故的人,對於金錢的價值已經超乎我們內心能理解的程度,透徹了,頓悟了人間道,但求的是好好修整,渡過自己。他人屬於自己該做的那部份,做的累了,一樣還在盡責,屬於該擔待的,仍舊放在心上,我看見的她,就是這樣在走自己的人生,屬於她的道路。

  她的母親走了,她不發一言,她也不是那麼沉默,也不那麼哀悽,她說,她母親總是好命的過完一生,子女都在,睡夢中離世,年老也非孤單無依,真正好命了。

  母親用著一種平靜而充滿複雜情緒的心情對我坦白,她直視遠方,她捧著她母親的相片,穿著黑色POLO衫,天氣熾熱的燒著她的心,她臉上有太多心境了,我沉默的走在她身旁,靜靜吸取她的悲傷,圍繞在內在的深情,她失去了她的母親,而我是她的女兒。

  送行,送走別人,留下的自己,還是在面對自己的人生,只不過,孤單感更深切吧,原來在的形體離開了,再也不能聽到耳語接觸到肉體,看不到那人的情緒跟表情,這就叫做離去吧。

  她送走了她母親,我離開了家庭,我們各自在自己創造的世界生存著。


Posted by debby at 01:09 AM

May 29, 2008

家族記憶│夜校、日校,字都一樣。

  母親節打了電話回家跟媽媽聊聊,談到姪子去讀了夜校,她說:「夜校、日校,字都一樣。」

  聽她這麼講,我心裡起了相當大的波動。

  會有這樣的選擇,當然也都是日積月累的因素,缺乏某些環境,也就比較難成就某些條件,而這就考驗著面對的人怎麼看待這樣的情況。

  我想著母親講的話。是有那個道理,也是可以感受到一個事情的背後,那些造成的故事,生活的經驗,讓人從背面去看透事件,是會起著許多真誠的感慨,人各有命,這件事情應驗在這個孩子身上,倒是清楚的不得了。

  一個人會怎麼造化,環境與身旁的人影響,在相同的世界上,每個人終究因為基礎不同,命運的坎坷也跟著流轉。
 

  母親說,景氣不好,窮到要被鬼打到,這是市景普遍的現象,她覺得我們這代的運命跟她們很不同。

  可不變的是對於心裡的委屈,她覺得好壞要放心中,不用說出來,你心裡有個準就好,心裡的事情就放在心裡跟自己討論看看,別人的弱點要放在心肝內,有個警覺就好,不需要公諸於事。

  吃得進去,放的出來,就是你的財產,不要吃到一百歲還跟一歲一樣。她說,我們林家的女人都很行的,妳知曉嗎?

  她這一生,要揹的尚未停止,所謂的負擔責任,她說,好仔、壞仔,這個工程都要走,對於養育出的子女,每個人無論好壞發展,人生就是要走這一條道路,從活著到死亡。

  如果養大了,也要放下,她只希望姪子有事情的時候,能跟她討論看看,所以沒對姪子有太多話,開放出一個空間,讓這孩子不至於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沒管道求助。

  說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我聽了這麼多教育法則,看過好多知識常規,競爭的意識或是關於起跑點這件事情,其實,我覺得還是充滿著門檻,這世界上,就是還是有很多的人不像電視上說的每個人都有個差不多的生活水平,仍舊有許多人很困難,那些在許多地方,其實還是佔大多數,只不過,他們沒什麼發言權,也就不怎麼被看見,隱身在各式各樣的市景裡,默默的望著所謂宣稱齊頭式教育。

  而我偶爾聽到替代那孩子雙親職的母親說話的內容時,落入人生街景真實的處境,我看到破碎背後產生的脆弱與不得不的選擇跟堅強,有時候那些人像是隨波逐流的浮萍,挨在一個地方停息,而命運對他們並不寬容,仍舊擺擺蕩蕩搖晃不已。

  你不會知道他的根會流向何方,因為,每個人終究是自己的舵手,只有自己才能擺渡自己永遠的生存時刻,無論你是七老八十或只是青春期。
 
 

Posted by debby at 11:57 AM

May 11, 2008

家族記憶│母親節的落雨聲

  聽到這首歌曲,母親節的凌晨,台北下雨。
  滴滴答答,落的很大滴,是最後尾聲。也是一天的結束與一天的開始。

  如今,在異鄉的我已經成了在地人樣,只不過,與人談起童年,就像是自己也回到那地方,怎樣的人的表情最深刻,那是旅人談起家的眉頭與遙望前方的模樣。

  每個人的家都不一樣,就像我們與誰都從不相干到相互牽掛,會因為介意而覺得寂寞,會因為一個人而感到孤單。

  我總是在談起家的時光,眼眶的雨便會不由自主的淤在胸口,即使掙出,但是語氣裡,仍舊掩不住落寞。

  那是誰也進不了的過去,只有同有過經歷的人才能理解的空虛。

  有時候,我覺得虛也沒什麼不好,事實上,表示也有個空間可以容納感情。可是,你要的是怎樣的填補呢?究竟在期待遺失的過去能接縫此刻的人生,還是那樣的生氣著就是折斷再度又長起的新枝,是否你氣只你還記得那個傷口,其他的參與者都急著忘記,或,因為承受不起,就假裝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

  小時候,我就經常在國中那個操場,一個人站在那個遼闊的嘉南平原上,受黃昏的包容,你知道真的是有夕陽西下彩霞滿天的金光嗎?我的故鄉,就是夏天能夠那樣的,天空霞黃整遍,閉上眼睛,光的感覺炫暈在肌膚,人的心就像被撫平。其實,如今中年的我,仍舊不明白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何來那麼多落寞需要撫慰,內心究竟在渴望被如何疼惜,家對一個孩子的意義,那時候的我怎麼會明白呢,不明白卻又怎麼還是需要呢?

  生命是否就有本能期盼的事情呢?

  我想,是吧。

  孩子是,而越漸蒼老的父母都是吧。都在痴心的等待,不敢開口,怕被孩子訕笑自己的老去卻還不能顧好自己的心。孩子覺得自己成人,牽強的不承認需要,給與未給,看起來都為難,上天應該會笑我們好強吧。

  於是,有了許多名義上的節日讓人明確地去給予祝福與愛。

  人與人離開,又相聚;心離析了,又彼此對望,沒說出口的,在眼神中的,我們都只肯說給其他的人聽,說給故鄉聽,說給夕陽西下的光芒聽。

  真正都在釋懷後,殘念失去那麼多能夠保守彼此的時間,時光帶走每個人的寂寞空虛,我們一直在等待彼此主動釋出善意,一見面卻又像是無話可說的亡徒。

  母親節又一年來到,一個年輕的女孩長成女人,對生下她的母親已經產生對彼此經歷有某種心領神會的了解。

  我們心上都深深愛過一個男人,我們也身為父母的女兒,是兄弟姊妹的血脈,我跟她太像,只不過,她一生遊走在親人間,扛起家族的門檻,擔負著仲裁者背後的承擔;那我,走在自己命運的路上,在異鄉一個人過日子,擁有她不曾可以選擇的任何方向,自由自在哪!

  而為何我特別能在店舖中的黃昏無人下望見她的孤單,那樣背後的一切應該沒有人比我懂她,而我這三十多年來的安靜,在一次輕淡的傾吐後,她說了她的哲理,那樣簡單的話,我聽進心裡去,終於,我總算像是一個孩子一樣,忍不住的淌下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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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聲》 作詞:方文山 作曲:周杰倫 編曲:陳飛午

落雨聲 哪親像一條歌 誰知影 阮越頭嘸敢聽
異鄉的我 一個人起畏寒 寂寞的雨聲 捶阮心肝

*人孤單 像斷翅的鳥隻 飛袂行 咁講是阮的命
 故鄉的山 永遠攏站置遐 阮的心晟只有講乎山來聽
 來到故鄉的海岸 景色猶原攏總無變化
 當初離開是為啥 你若問阮阮心肝就疼

你若欲友孝世大嘸免等好額 世間有阿母惜的囝仔尚好命
嘸通等成功欲來接阿母住 阿母啊 已經無置遐

Repeat *

你若欲友孝世大嘸免等好額 世間有阿母惜的囝仔尚好命
出社會走闖塊甲人拼輸贏 為著啥 家己嘸知影
你若欲友孝世大嘸免等好額 世間有阿母惜的囝仔尚好命
嘸通等成功欲來接阿母住 阿母啊 已經無置遐
哭出聲 無人惜命命


 

Posted by debby at 03:19 AM

April 01, 2008

家族記憶│我的鋼琴夢

200804011.jpg  小時候,我家旁邊有條巷子,巷子的尾端右側倒數第五棟透天厝,就是他的家,他的父母是工廠的作業員,我所住的這個社區,身旁有工業區,而他媽媽是在健康工廠工作,健康工廠裡就是做屠宰豬隻的事情,所以鄰近小孩的傳說,就是夜夜在這工廠附近都飄蕩著豬仔的夜嚎。

  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是趁我母親放我看店的空檔,他領我進去他們的屋子,跟我們家置放貨品的倉庫一樣格局。

  當時,我就住在他家隔了四棟的透天厝。只不過一樣的格局,在我囤積南北雜貨、保力達等等物料的位置,在他家就是一台鋼琴,黑色油亮的大鋼琴。

  每當他練琴的時候,他的臉總是很臭,但是手卻很輕巧的在上面滑來滑去,擺在琴鍵上的譜,是一直以來的經典,每天,他都有練琴的時候,偶而我便坐在他的後方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後方是叫做沙發的位置,這裡每當晚上六、七點鐘,就會有電視、菜香,還有他姊姊妹妹爸爸媽媽的聊天聲,有時候是爭吵,有時候是大笑,或是沉悶的疲倦感,多半夾雜著電視上八點檔之前的新聞聲。
 

  偶爾我任性的從五點坐到六點,坐到他的家人陸陸續續回來,然後大姊開始在樓梯後的廚房煮著晚餐,妹妹把腳踏車停進車庭,直到菜餚擺滿了餐桌,他的鋼琴聲漸漸消退,我才從他的家中退出。

  走出他們家門,冷清的黑柏油路上,偶而會遇到他的母親,她總是露出一種淳樸又刻苦的圖騰,並不知道我是從他家走出來的,大概以為我又是張羅店舖裡的補貨,她總是問:「啊妳吃飽沒?」或是講一些買賣雜貨的事情。

  我也就是笑笑的回應她的噓寒問暖。

  回去店舖之前,偶而我會走回我住的那棟屋子,用力拉開鐵門,嘩嘩作響的門後,總是停格爸的貨車,同樣進去的一樓,貨物堆疊的遮住窗,沒有一道光線射的進來的客廳,沒有沙發的客廳,沒有電視的客廳,沒有鋼琴,沒有人的聲音。

  穿越樓梯後的廚房,那裡也沒有冰箱與琉璃台與餐具,有貨品、貨品、貨品,我在後面的浴室洗了把臉,安靜的白燈下只有沉默的聲音與鏡前我的臉。

  回到樓梯,脫下鞋子,走了二、三十步階梯,三樓的頂間,就是屬於我的房間。前面的房內放著一套木製座椅,三人併兩人的五人座椅,從來沒有客人與家人的椅子總是很容易落灰塵,於是我也坐不下去。

  回到廳內的房間,躺在雙人床上,左鄰右舍,已經佈滿所有晚餐的味道,沒有開燈,隔壁的聲響就分外清楚,那是一種叫做家庭的音階。

  偶爾,不管在長大與否的時間點裡,我看見黑色大鋼琴的時候,撫摸著鍵盤,黑白組合的音域,按下去的聲音,冰涼與實體的感觸,總是讓我感到一種撫慰,每當我坐在琴椅上面,我總是想起童年跨越在青春期的我;每當我坐在鋼琴的後面,那個屬於叫做客廳的感覺,我彷彿親自撫摸著親人般相處的喜怒哀樂與一個人命運背後的的悲歡離合。
 
 Misty/Ella Fitzgerald -For the Love of Ella Fitzgerald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QouJdvB80U&feature=related
 

Posted by debby at 07:18 AM

February 22, 2008

家族記憶│東京鐵塔

20070607image.php.jpg

  看過並對我的家族記憶有感覺的朋友,應該會喜歡《東京鐵塔》吧。

  配著陳明章《一堆吉他》更是理想。

  好,先這樣講吧,這件事,讓我想起看辻仁成《五女夏音》那裡面寫的家族成員的模樣,我就吸哩唬魯寫了外婆的記憶,那時候,我寫的時候,那一年,2005,外婆還活著,她在2007年,也就是去年六月的時候去世了,這回,我的母親有通知我回去奔喪,我很高興,因為我終於像是家裡的成員。

  好不好笑,因為可以參加喪禮,而確認自己的存在感,我想,對於擁有的人來講,不僅僅是不可思議,還帶著一些無法接納而莫名的情懷,偶而,我看到那種眼神也知道他們的為難,然而,我個人也不是為了讓大家尷尬而好像不關己事的陳述,講自己的家事還說的像是文章一樣,還真是難看呢。

  不過,像是這樣的事情,我是信手拈來,毫不費力,我在猜,那應該是我對這些感情是有太深沉的期盼,並且超過我自己知道的程度,無論是真的假的,我早就沒辦法分辨,說起來,我真實的記憶不過是五歲以後,就像Lily Franky文中說的:『能記住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這些就是我和老媽、老爸,三個人還是家人時的記憶。這些就是全部,總共也只有這麼多。』

  完全理解,不過,對我來講有趣的是,這樣居然也可以說百來個小故事,說是故事比是事實來的準確,因為應該裡面很多都是我自己想來的,或是參雜著一些渴望,把這些破碎又遺忘的記憶編織起來,就像是我這個人在小孩子的童年時候,也有一個像某些人家裡的完整家庭印樣,阿不然,那真是糟糕的可以的留白,有時候,我還會以為那之前的事情根本就是讓我給車撞到失去記憶,我知道的,多半是靠手打出來,或是其他零碎認識的人對我講的,那是他的記憶,不是我的,但是我把他弄成好像是熱鬧的我的。

  好,現在我開始先想說的是,其實,你也許會以為我又來講這同一樣一套,是也不是,是是因為對阿,我可以看Lily Franky說的任何一件蛛絲馬跡就可以如數家珍的講關於我的,但是,那跟以前的不一樣,是在於去年年底過年的時候,我跟我媽大和解了,所以,現在我講故事的感受又會不一樣,這個就叫做被保守後的溫柔。

  人只要被需要的情事所安撫到,就會馬上改變態度,因為你不再老是把那份自私的悲哀放在自己的感受上,只要感受過那種孤寂的人,都知道講自己的瘡疤其實很無奈,像個呆子一樣,讓人見笑,還要摸摸頭像是討好人一樣。

  所以,以後,應該是會改變一些看法吧。

  Lily Franky先生在《東京鐵塔》035是這麼說,

「貧窮也是因為有比較才會更明顯。鎮上接受輔助金的家庭跟其他家庭就算社會狀況不同,客觀來說實在也看不出來哪家過的比較富裕;沒有有錢人的地方,貧窮其實也不存在。

  如果不是有東西的大富翁那種特別突出的人物,其他人都半斤八兩,只要還有飯吃,生活必需品都不匱乏,就不會有貧窮的感覺。

  可是,在東京如果除了『必需品』外什麼都沒有,就是貧窮的人。在東京必須擁有『超出所需』的東西。才算進階到一般人,擁有『大量超出所需』的財富才能算是富有。」

  我先聲明,這恐怕是我跟Lily Franky先生共同的感受,如果你不這樣想也沒關係,但是別來強調你的意見,我這裡不是要讓你來發表不同的論述,我想說的是,的確,我記憶中,國小時候,那把年紀,說起來,除了假日的穿著,大部分的人都是穿著制服,很統一,差別只有襪子潔白與否,衣服有沒有燙平,而鞋子帽子乾不乾淨,新舊與否,其實沒多大感覺,除非是自己心裡自卑而顯出的起眼,一般來講,同學之間並不會有太多有沒有錢的想法,這是說我那個年代鄉下讀書的時候。

  天知道我現在回頭一看,當時,離校就是一個工業區,我想,同學都是中小企業家的兒女吧,是農民家也都是自耕,有土地根本是一件平常的事情,誰家是不是種稻就是甘蔗田,就是很多人說的田僑仔,現在高鐵開了過農田,換算成本與其他,那麼大家都相當有錢吧….

  但是,那些東西在我們當同學的時候一點都不被注意,我們是土孩子,雖然有生活上的教養,但是,在這個地方活著,生活就是吃喝拉撒,看的就是夕陽電視與稻麥天空,很少其他什麼額外的娛樂,頂多每週一次的夜市,或是廟造礁熱鬧吃拜拜吃流水婚宴酒席之類的。

  這幾年,我感受特別深的是,我只要回到家,吃阿,穿阿,就變的很隨便,連口紅都能不擦,在都市裡,每天,我都會經過計算後才打扮出門,但是一回到台南老家,這套簡直是廢了。

  穿著T恤,曬著陽光,整個人就像活的睜開極了,耳上不再戴著耳環,腳上也不再是那馬靴或是高跟鞋,一雙五十塊的夾腳拖鞋,牛仔褲或是短裙,就這樣一天一天,整周,我就活在跟爸媽還有往來客人中的日升日落。

  老客人看了我,總覺得我不再是鄉下樣子的我,但是,我又極度在這裡顯得相容,好像我沒有離開過,雖然我講台語越來越不順口,不過,每思索一個問候一個對客人的回應,就像是為自己增添了一些柔和溫順。

  在家裡,我走到夜深的陽台,望著這個貧瘠的房間,是我討厭的白色日光燈,窗外是湛藍夜空,天氣好的時候有白雲有月亮,空氣清新,我心靈會覺得十足飽滿,比起我在城裡架構出的成就感來的更深刻,富有的感覺很真切,對我來講,我的家這個鄉下,跟在城裡的我雖然是同一個,但是兩個世界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我是如此切割我的心情,卻又兩廂容合著,我經常會覺得,我是一個一半城中一半鄉間的子民,我人生的前十八年在台南這個樸美的平原,中間的這個十八年在台北都會裡體驗人潮往來的況味,我都欣然接納,這兩個地方也包容似的觀看著我,我從來不覺得我是個遊子,因為到哪裡還是有人幫助,而所謂流浪的心或是感到孤單的時候,多半是因為在某些無法被滿足的情感或是經濟上出了空洞。

  能夠知道原因總是一條道路,有時候答案或是現實會叫你感到殘酷,或是無奈,甚至喪失希望與勇氣,在我走過一些路程的時候,我會說,其實有幸不用經歷一些事情倒也是一種運氣,但是,如果說,這上帝或神,令我要去領受這份事件,要我去體驗或是親愛一個人,那必定是我有這個能耐與在適當時候給我信心、強壯我,讓我能夠擺渡過。

  以前,我常覺得我在擺渡他人,我在陪伴,但是今天,我悄悄小心翼翼的暗自回眸,這兩三年來,我已經成了一個軟弱而需要被陪伴的人了。

  檢視著自己快樂與否,那與年紀是很相關的,我的歷練去看待自己的這個快樂,肯定與你不一樣,因為,我有我的經過與付出還有努力,而才會走到這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與自己對話"快樂與否?"

  如果一個人每個階段只考慮自己快樂與否,而不做任何毫無代價的付出,給予,甚至到犧牲,那他的快樂體驗,肯定與我不同,我覺得人們應該為自己能夠深愛與無私的付出感到驕傲,人生命的旅途中,必然會出現一些你想介意與真正不由主會起心疼之心的人,而當你經常忘記自己而毫無保留的付出,你所做的就會成為自己的樣子,這點,我在我那身不由己的母親身上驗證。

  無論是命運的安排讓她成了一個長女,要扶持七個弟妹長大,要當個明理果斷的長嫂媳婦,帶動五個叔姑,育成三個子女一個孫子,與丈夫風調雨順的渡過三四十個歲月。即使我那也已經當阿嬤的小阿姨坐在正埋葬外婆屍體的土地上跟我說:『妳老母顧那間店,就像被綁在地獄,這樣一去就三十幾年吶…』

  我母親的埋怨或是嘮叨永遠比不上她所付出的心血,我知道了一些情有可原,明白了人情世故後或之前,她在我心目中某種神聖的地位永恆不變,即使她是如此待我像是個大人般的方式,那可能不斷在我最欠缺安全感與依靠的時候令我不安哭泣悵然,但是,那與這個不相干。我們終將知道,每個人的命運也許有數,但是過程卻是他自己可以去確認的,而當一步一步的走,人的身教就會讓他成為一種榜樣,一種精神,永遠留在他所養育過的人們身上,提醒著人性的光芒。

  我突然想起一段話,『不要擔心你不能把所有最好的東西給你的孩子,只給他們最好的你,這才是他們最想要的也是他們最需要的。』

《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
• 作者:Lily Franky
• 譯者:曹姮
• 出版社:時報出版
• 出版日期:2007年06月07日
•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1346571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59936
陳明章:心靈歸鄉系列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4EvL75mal0&feature=related

Posted by debby at 12:49 AM

February 14, 2008

家族記憶│沙包與高鐵

  自從高鐵通運後,即使票價高,但是對於年紀漸長,對於渡過這件事情感到越來越不耐後,它已經成了返家唯一的工具。

  搭了高鐵後,得到的是精神奕奕與快捷舒服的環境,失去的是,一種返鄉漫長的等待,我大概已經漸漸忘記火車與長途客運那種勞途疲乏的滋味,那種坐在車上充滿焦慮與等待的煎熬,焦慮著是返鄉後,故鄉的變化,等待著的是不知道現況如何,屬於那種花上六七小時的等待與時間消逝的感情,已經開始逐漸稀釋了。

00020070612 089.jpg  方便為我們帶來了更快的方式,而消失的是說不出來的一種美感,美感,只有在忘記疲憊的時候才會感到幸福,當下,大多時候是很痛苦的,我記得,以前我曾經在過年的時候,搭著中興號客運在高速公路塞了十二個小時,有一年因為買不到自強號的火車票,興起搭慢車返家,從台北一路坐到保安,從凌晨搭到近深夜,每個沿途停站,台北行經台南,吃了三回便當,聞到各式各樣當地居民上下車的味道,沿途孩子的爭吵,大人的吼叫,停頓的每站,都顯露著民生風情,而那一次的顛簸,那種慢車上的起伏搖動十幾個鐘頭,夾雜著擁擠的人潮與汗味騷味,一次就夠了。

  能搭上自強號到台南火車站,算是很幸運的。
 

  火車上的風景就是返鄉的景色,緩慢也快速的檢閱遊子的心情,我們對一些故鄉的事情總是有些執念,就像對食物的口味一樣,好不好吃,總還是回到自己的感覺。勉強不來的。

0020070612 079.jpg  那麼,高鐵在我身上拿去的,不僅是速度時間,還有與父親講話的互動。以前,從台南市區返家,距離較遠,需要二三十分鐘,現在高鐵離我家只要十幾分鐘。但是不論遠近,父親來接我的時候,總是有種奇怪的百般忙碌,好像事業做的很大似的,其實現在景氣這麼差,他並沒有那麼忙啊,但是男人的自尊好像就習慣把自己形容的很重要,時間是他拿來證明自己存在感的東西。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在我不耐的時候,難免還是有點覺得受傷,自己的親人又何必拿出這種假象來證明自己什麼呢?戳破很難堪,但是瞧著那已經皺紋的鬢間,停留著這個人的孤僻與一種不肯被佔便宜的習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每個父親都有自己的樣子。

  屬於他的刻苦,他的自尊,他的脾胃,還有他對事情的堅忍、吝嗇,人總是相處過後,才能發現生命的性情有如此多元,一個人能對不一樣的旁人有這麼多不同的方式,我們經常看不見自己,看別人都像是清楚的很,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一個樣子的。

  當你了解一個人的時候,自然知道他的喜歡,可以順暢的投其所好,激怒其中,你要孝順或是要忤逆,多少都是看自己的心胸寬度,總是難免生氣,難免不捨,難免覺得自己跟對方一個樣子,為此,會感到不情願,卻也覺得或許那也是一種嫡傳。

  我一直覺得,人之所以叫做長大,是懂得當我們一字一句說出後的影響力,那影響著你對身旁親近人的感覺,那種波動是你可以控制,而你選擇了讓大家都舒服的波動,或是真的坦承的對彼此釋放低潮與傷害。

  無論被解的如何,身上交流的東西其實永永遠遠都斷不了,我在父親身上看見了我不喜歡的部分,看到了我覺得服氣的部分,我從旁人的解讀中,看到他的多元性,看到他的卑微,他的成就,他一生至今的寫照,像是一個勤勞而習性固定的工蜂,重複而嚴謹的在他自我制約裡,他有他的法律,他的規則,他的個性,而我,總在這些那些,一些無意的行為中,感覺到他那種嚐了無盡風霜,像是他那樣的人,走過戰亂後經濟轉型時代的奮鬥光芒,到了如今鄉村蕭條零星生意下的失落感,講起話來,時代、建設啊、生活的生老病死啊,都成了真實血肉的見證者。

  我看他,總看見時代席捲了人命運的什麼,看到像是這樣老實的人不斷要對現實重建、振作,說是享福,好像少了一點,說是不肯停滯,是有那麼一些。

  在家的清晨,他還是每天都在七八點就上頂樓加蓋我的房旁打著那個束吊在鷹架上的沙包,這一種健身行徑,經過了快二十年了,沙包原來是二哥喜歡李小龍時代興起買的,到頭來興致就扔在灰塵中,是父親為了不浪費,省錢的把那個兒子的興趣給延續下去。

  雖然我討厭他老是清晨擾人,但是,聽著木板隔間旁的他,蹦蹦蹦,的打著那個二十幾年的沙包,我倒是覺得父親真的很有恆心,他也只是維持這種習慣一直下去而已,每天每天,每月每季,每年,到數十年,我就會覺得像他這樣的人,那種固定的平淡無味,卻也醞釀出一種永恆的精神,讓他的子女淡淡的回味。
 
 

Posted by debby at 11:49 PM

November 23, 2007

家族記憶│綠島小夜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T1AYmGwQlQ&eurl=http://www.wretch.cc/blog/archichiu&article_id=22107002
  綠島小夜曲。

  這是屬於父親的歌曲。後來,我發現,我總是這樣,誰給我什麼歌,我就記住什麼人。從現在追溯回去,我變成用音樂記憶事情的人。

  我以為我總寫回憶,寫過去,寫時光流逝,可是不然,只是那些眼見過的,對我有感情的,就此停格在那裡,當腦海已經融入那些畫面,聲音成了記憶的音符,所以,我便在掠過的時候,把那些東西又想起了。

  後來,我在想,我的前半生,幾乎與音樂脫離不了關係。音樂的記憶從父母親搬離村落遷移到故鄉生根開始。

  五歲的我,當時的黃家,開始開起小店舖,那片還是泥凝的土地,每天清晨五點鐘,天未亮,母親就拉開鐵門,她要我裝一桶水,然後潑灑地上,把塵土澆濕,拿了竹掃把讓我把地沉一夜的平靜拉開,那時候,她總是放著收音機,爾後,幾年,我們賺了錢,生活不壓迫中,她放的是卡夾式的四聲道歌曲。
 

  而我那往後的童年就生活在這種清晨的音樂,那陪伴著一對母女在生活的一點一滴,我們那樣的清晨工作著的時候,總是沉默地,各自做著該做的事情。

  我掃地,擦零食罐,她把四點煮好的紅茶放入冰櫃,她補貨,她推出香菸攤,我到後面拿缺的煙補齊,她把檳榔遞給我,我把檳榔清洗、去頭葉對切,把紅灰加點高梁,然後放入荖藤,放在塑膠圓盤上,擺進菸攤的玻璃櫃。

  這些動作在音樂的流逝中被記憶,成了我的一部分,偶爾我聽起那段時期的歌,就想起童年的命運。

  而音樂也許是安慰那時代的人很大的力量。

  父親也總愛那幾首歌,他們當然是不說的,只不過,妳總會在工作的車上,枯燥的行駛中,從車子的破音響流洩懂出那些情懷。

2005010101.jpg  那代的男人,像是我父親這種人,很多感情不懂表達,即使嘴上會說感謝,但是行為上就是不知所措,不會擁抱,不會溫柔,不會適時的有些善意的舉動,不懂怎樣用愛包容。

  我經常在他聽這些歌,偶而跟著他送貨的時候,看到他滄桑脫落的髮下那個表情,那些歌帶著人們對於生活的一種感慨與釋放,那些他人情上不會用的辭彙,那份濃濃對於生命的感情啞於口,卻在歌中被說的清晰。他總是不經意的突然跟著哼唱,然後發現我看到會害羞或是裝沒發生的別過頭開他的貨車。

  在每天都有夕陽的台南,這些歌曲籠罩著父親奮發向上,爭取更好生活的一種陪伴。

  我不懂,我怎麼會看在眼裡,難道人就是這麼不經意的就記住一些東西。

  所以,當你給我一首歌,就是讓我怎麼想你的方式。

  總是不知道自己是這樣被影響,是這樣記憶,是到了這般境地,聽到了,才懂這些道理,那麼,如今充斥在我心裡已經數以萬計的旋律,我這人活到現在,走到哪裡恐怕都有歌曲。
 

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呀搖
姑娘喲 你已在我心海裡飄呀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 吹開了你的窗帘
讓我的衷情隨那流水 不斷的向你傾訴
椰子樹的長影 掩不住我的情意
明媚的月光更照亮的我的心
這綠島的夜已經這樣沉靜
姑娘喲 你為什麼還是默默無語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HUvmn2JJKQ
 
 
 

Posted by debby at 10:14 AM

October 30, 2007

家族記憶│鱔

20071031-END.jpg

  農曆的五、六、七月是鱔魚的繁殖季節,但台南人一年到頭都有鱔魚吃,且都是本省土產品種新鮮貨,不品進口或是冷凍品。

  台南人吃鱔魚,必定採取現殺現賣的方式,小時候一直都是這樣,尤其每天早上的魚攤,若是有新鮮捕獲的鱔,賣魚老闆必定由人客現場挑選,然後直接手抓鱔魚往木砧板上摔去,鱔魚摔打昏死後,趁未清醒之時,把魚頭按在木板上,用釘子釘住頭固定木板一端,用短刀尖從頭頸部,順溜的滑下劃開,穿越魚腹至底,再以刀背刮掉骨頭跟腸子,再將鱔魚切寸段,之後直接裝到塑膠袋,因為鱔魚洗了就沒有味道,血水與粘液據說也是鱔魚甜美的關鍵。

  活生生的魚頭釘在木砧板上的時候,剁的一敲,會濺出魚鮮血花,即使天天看,仍舊叫人怵目驚心,可那就是府城的市場文化,不是圖表演,而是新鮮,而一般家庭的婦女也不太有處理鱔魚的經驗,所以多由魚夫代手。

  鱔魚是補血的代表,富蛋白質、鐵質,過去的人都這麼講,就像土虱、鱸鰻,凡在泥河稻田中奮力游泳的魚類,適應能力強,出水後,只要保持皮膚潮濕,數日內是不會掛掉,寒冷的季節即使長期不食,也不至死亡,這就就象徵著活力強盛,且牠又是雌雄一體的魚類,開始初長成的鱔魚,是雌性,產卵之後,卵巢就退化而搖身一變成為雄體,這一生中能體驗兩性生存的動物,就被拿來當老人家或是婦女、男人的補精之食療品,在外小吃,多半用快炒加綠蔥、洋蔥段、蒜末、辣椒,再以勾芡、醬油、烏醋、糖猛火爆炒,有人愛燴上意麵,有人單吃,烈火快炒,鱔魚則保有脆的口感,新鮮所以無魚腥而清甜。

  若是做成大菜或酒席菜,便多以米酒燉食,加上黃耆枸杞當歸,多半拿來補身虛之人,許多人做完手術或是有失血過多的,就會被伺候到這補藥,來加速癒合傷口與補血。

  我不是愛鱔、鰻之類的食物,但我倒喜歡牠炒後微酸微甜的湯汁,通常吃鱔魚意麵,我不吃鱔,只吃意麵,吃鰻魚飯,我吃拌了濃郁醬汁的熱飯,卻不吃鮮美的鰻,以前母親索性就要我點同為炒鱔同料的炒花枝,可那味道其實完全不一樣,而這湯汁也一定要加在有蛋香的意麵中,吸飽了才是故鄉的滋味。

  離開了台南的菜市場,再也沒見過現場殺鱔的情景了,殺蛇倒是見過幾回,那個先把蛇腮壓在透明量杯上逼出蛇牙毒液的表演我看過幾次,冷眼旁觀看著圍住的驚駭之眼,我想起的是遙遠而遺忘的童年。

  那些紀事,慢慢會隨著城鄉差異或觀光發展,逐漸成為一種藝技,而同樣的是,人們為了生存而產生的一種生活方式,形式化帶給當代的人一些對於古老傳統的印象,而我們在這些回憶裡面,想到自己曾經是立足在其中圍觀的一個孩子,一個好奇的活跳生命。

  人總是在回憶童年的時候,增加了許多的趣味與一種道貌岸然的感情,所以說,經驗是無可取代的,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我們的故事,成了我一生中的一個坑道,偶而當我漫步在這些回憶的坑道裡,陷在其中,我閉上眼睛,四處整片漆黑,而你的感情造出一些明滅,透過這些閃爍的光芒,我的心靈在枯竭之時,就像被黑夜河面上漂浮的燐光所吸引,於是漸漸的,我忘記一些孤獨、一些寂寞,我在暖暖卻也帶著些微寒意的空茫中游移。

  風呼呼的吹,我在風之內之外的站立,生命出現了一些崩落的聲音,灰塵四濺,我時而心頭一緊,時而無所謂般的凝視著那些崩毀。

  其實,這任何一切,我不會無所謂,不過,你知道的,我總是這樣,得摩擦到盡頭才會甘願,然而那便是我,於是這些、那些與所有瑣瑣碎碎構成了我的生命。

  明白了這一切,我熟練的打開風向的開關,直直前進。
 
 
  



Posted by debby at 11:20 PM

October 25, 2007

家族記憶│撥弦的吉他手

  朋友傳來一首演奏。

  彈吉他的,那位先生,真像我阿舅。就是會跟我一起喝酒的老阿舅。

  我記得的他,永遠是中年意氣風發的時候,差不多三十多歲接近四十的時候,我說的相似,並非外貌,而是總像有著氣定神閒的穩定感,是那種一出生後,就知道自己大概身為一個男人要身負怎樣的位置,責任感對他來講是早晚要接手的事情,他從我阿公那裡得到的,是脾氣、相貌,生意人脈。

  父親說,「妳阿舅頭腦卡靈活,未親像妳阿公那麼死板,妳阿公脾氣比較硬到,公正分明,像一塊鐵邦,不小心壓到就痛,與人相處比較有距離,伊人比較卡耿直,不會轉彎,不過,伊是真正無欺騙人的人,旁人是對他是有尊敬,不過卡驚伊(比較怕他),很難有交情。」

  父親說的是外公的人品。

  至於阿舅在父親心裡就活脫是個有頭腦的生意子。

  「伊會打招呼,會相叫問,會笑面,顧前顧後,卡有彈性,一開始,人家不對他笑,感覺他是生份的人,怎麼會滿臉笑臉逢人,所以也會閃,後來,一天兩天,三天過,一禮拜,全菜市的賣菜的,或是人客,就認識他了。

  阿伊做生意也不會與人計較,他看大錢,尾數的,他拿來做人情,加上服務態度又好,當然行得通,阿不僅是菜市,人脈坐大他就去當中盤,大盤商,全部都放在眼裡,作出了好的口碑,就拿錢去買地,村內起了新大學,伊就貸款建宿舍,隔間成套房,攏總租給大學生住,現在每個月收入攏真好,光等拿厝租就真好生活,還可以存錢。不只這樣,子兒攏教養的很好,像你表弟,也是跟著做,嬰仔馬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事業、世小(一家大小),大項(每個項目)攏進行卡真有發展。」

  父親一向以成功為人生的最大目標,他眼中的成功因素包含很多,家庭幸福和樂、賺很多錢,子女有孝,父母安養,兄友弟恭,有學識,教養。阿舅在這上面就囊括許多獎項。值得他拿出來驕傲說教一番。

  那是後來的阿舅。

  阿舅以前是海軍陸戰隊,在之前,是英俊瀟灑之青年,不大拘禮法,他生得偉貌長鬢,在風塵中一向獲女子青睞,算得上風流倜儻,虎虎生風的人,縱然志不在唸書,但是對於接家業這種事情,對他來講是理所當然,既然如此,在承接之前,就好好玩個夠本,反正總得收山,所以我看到他過去的相片,多是公子哥兒樣子,好像不知人生甘苦的人,平日最常和些無賴來往,可卻不深交,多是風花雪月過了就算了,看起來玩的很清爽。

  他並非墮落,也不覺得唸書是唯一指標,這點跟父親家的教養就不太像,外公家,倒是沒把學校的學習當作非得必要的事情,我看整個外公家族體系的發展,每個阿姨姑娘多半不怎麼愛唸書,但是作事情都算盡份,都有能力集中把自己的活做好做完,在那個家族裡沒有學識的比較欄,只有負不負責,有沒有善盡本分,沒有做好,只要我媽一瞪眼,大家就會怕,凡事情以我媽的眼睛為水準,外公將教養子女的責任托付給我母親,因為外婆是個處世柔軟的女子,對於管理沒多大能耐,她是個好的傾聽者,眼眸有暖意,慈愛寬慰嘮叨的心性,成就她的存在,是個講理卻不太評價、管理他人的人。
 

  媽對待他的弟妹,完全展現出一個大將之風,一番梳理,管中不管,滋潤柔和的部分很少,但是教養很絕對,所以家裡哪個人是會興風作浪,哪個人是安靜卻蓄勢待發,哪隻又是一心想浪蕩,七個弟妹,就像七個手下,各個對她是又敬又怕。

  媽從來不說弟妹的壞話。她多半是看在眼裡,弟妹的埋怨在每每有了大事情需要她出手協調才能得逞的說服家中父老之中就變的很稀薄,她的沉默讓她看起來具有一種不偏不倚的教條在,一點都不刻板,她知道對於眾人眼中的她,該是什麼呈現,而她就一直扮演那個角色,直到她年長,依然如此堅強。

  老神在在,是阿舅的現在,母親只說,"妳阿舅現在做的不錯。"

  短短一句,比別人奉承添花的對我阿舅來的具有份量,阿舅傻傻的笑了,從他那一向聰慧明快的臉龐敞開,他這麼笑的時候,就是他心情超級好的表現,他吃我媽煮的任何東西都是這張臉,他老是在批完貨就溜到我家堆滿貨品的廚房,扒碗飯夾幾個菜,就嘖嘖開心,我媽總是說,「阿你叨就不是沒煮,攏是燒滾滾的菜,那不返回家吃,偏偏來吃這剩菜剩飯。」母親總是不解,阿舅怎麼不回家去吃呢?

  阿舅在行駛過幾公里的路程,越過一個村落的家,一回去就有人伺候的飯筷中,尋訪到的是太太的菜,而在我媽的桌上,他卻永遠可以像個小孩。

  即使我一年半載返回一趟,偶而仍舊見阿舅縮在牆角,一個人吃著我媽的熟悉。

  在他收心後的那年,婚一結,他就知道自己該定,他與自己的承諾,一步一步的走,沒有太多的意外,他接的好,沒有人比他更合適皈依外公,他能穩如泰山,是他決心了的往後,平常就很用功,因此每件事情,都通過他的思考與身體,再決定反應,反應久了便成就判斷,他掌握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蓬勃與氣勢,靠著做生意,撐起一片天,所以再大的人情世故,沒有一件他忽略過,他總是睜那攝人的鷹眼,注視著眼前獵物,這樣拓大家田,那麼,二十、三十年過去,除了縮成小一號的黑臉老頭,蓄了些灰白鬍子與少少毛髮,更多的是一副悠游自在、氣定神閒的樣子,安詳閒適湊合我陪他喝點酒,年老,帶給他最大的改變是寬容。

  他那對家人嚴格律己的性情,從他子女被打大的形狀就一清二楚,吃過藤條的人,很難不知道痛的根源與自己的劣根性,他那三個小孩,如今也都三十有餘,生養了更多的孩子,阿舅對孫子,有了長者的慈愛,卻不縱容。

  長男孫自己的名字寫不好,拿到餐桌的時候,被阿舅的小孩,也是我的表弟責難有加,阿舅什麼也沒講,我喝著酒,看著舅媽,看著舅媽的弟弟,看著我的外婆,還有表弟的妻,我等待著誰反應。

  沒有。

  一樣的吃著飯,小孫子淚眼憐憐,知道自己沒做好該做的,小小的手用長袖擦擦盈紅的眼眶,抽抽鼻涕,對著他爸爸點點頭,表弟認真的解釋給兒子聽,讓他再去練習一遍,阿舅沉默的喝酒,我看著阿舅。阿舅知道我問什麼。

  "嬰仔,只要一種確定的教育態度。"舅是這麼說的。

  閒聊著,他說,這個時代,大家都太多意見,一下叫小孩這個,一下那個說的不一樣,態度也不同,這樣小孩會無所適從,也會取巧,就一個人貫徹道理就可以了。應該怎樣教,就該怎樣教,一個說就好。自己的肖生(兒子),自己教。

  相對於溺愛無敵的許多長輩,阿舅忍的住,也的確如此,雖然眼神中看著被教訓的孫子是有很多的不忍,很多的想幫助,不過,這漢子忍過去了,真不容易。

  Youtube上的吉他手,用自己的語言演奏,從第一個音符響起,都是世上一個確定的存在,堅定的信念,散播在空中,我停下來,等待下一條線索,旋律,一節一節是我不熟悉的曲調,我在練習,日積月累成就的是臨來風波的態度回應,某些時候自己是主軸,有時候又是協奏,安頓、停留,或是大展長袖。我想,像是這樣的人物,在我心中,始終佔有一個明確的位置,透過不同的形勢,再再的呼喚我內心世界,關於一個人的心智、身體與靈魂,到底是因什麼而耐人尋味。
 
 

Posted by debby at 11:20 PM

October 20, 2007

家族記憶│ψ (¯皿¯) ψ‧所以大菜市是採買材料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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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這樣的穿著...

***
  是的。

  那麼你還記得西門路上千大百貨前面一整排如今還是都是賣黃金的店舖嗎?從任何一條巷子穿進去都可以到達國華街,裡頭的菜市場,在深入蜿蜒的就是布市。

  我媽是長女,當小姐的時候在紡織廠頗不錯,同事人緣或是男人緣,雖然她老是平白著一張表情,但是看她過去相片身材的標緻與對於開始養家前,對於服裝這種事情,我覺得她很有主見。

  結了婚後,丈夫是長男,小叔小姑,有些還要她把屎尿,縱然從自己的家族走過那辛苦的一番,到頭來,還是要再另外一個家庭走過一遍,媽的娘家是肉販,辛苦歸辛苦,卻也算過的小康,丈夫家則是從農,雖然也賣點醬油或是味精,當時都是用爺與爸在農餘,肩膀扛著到不同家庒賣著,泥地生活畢竟跟純作生意,或是在紡織廠工作不同,媽雖然不出去賣相,養豬整家就是佔據她整日的活。

  所以她唯一可想自己是誰的時候,只有在衣服跟小吃這件事情上面,食物有婆家的規矩,娘家與婆家吃的口味,可以說完全不一樣,娘家是吃魚吃肉,因為二姨丈從事海產中盤,自己的父親又是肉販,所以家裡主食比較偏向海鮮與肉類。而婆家就偏醃製品或是自己種的青菜,娘家都是清爽而不加認何粉類的調味,即使是燒魚也是乾煎,吃牠的鮮味清甜,可婆家則是會用燴的料理,什麼東西都會加些太白粉,過夜菜也省著吃,媽家的都煮的很適量,多數的肉類也會滷成一鍋肉燥,添飯加汁又是美味一餐,煮蚵蛤也只要添蔥家薑,原味而已。
 

  所以,當我五歲我們搬出家族後,媽就開始用自己的方式過她計畫的日子,守了自己的意見,而忙碌忙碌,能滿足的就是食物,能揮霍而感到成就的,就是衣服。

  出生前,她的日子我不太清楚,但是,從小我的衣服大概都是有固定的裁縫,名叫素雲仔,我晚上睡覺如果不穿睡衣,媽就會揍我,硬是要換了才讓我去睡。我還記得我們總是叫大哥顧店說"今天,我們要去台南。",趁父親不在店的時候,快馬搭計程車去中正路國華街,吃過東西後,就開始到布店剪布,大菜市一家一家的布店,我們都走過,連後來開的隆美布莊都是必經之路,直到類似千大百貨、遠東百貨這種百貨公司開了之後,我就只穿裡頭的童裝,從小我幾乎很少褲裝,即使是小喇叭褲,都是上衣仍舊是有娃娃服的感覺,要說那是一種生活富裕的呈現,不如說是母親對於一個家庭的概念。

  像是這樣的事情,非常鮮明,我在她的教育下,知道幾點要起床開店,早上看到父母親就要喊"爸爸,坳早!我起來了。",見一個喊一回。晚上睡覺前,一定要說"媽,我去睡了,晚安。"即使他們忙的沒看你一眼,但他們心上就是嚴記這是必要的教養,我不能跟哥哥喊名字,這是大不敬,即使打架怒罵,我也從沒想過要叫他們的名字,這在我字典裡是根生地固。倫理、教養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以前相當難忍受跟人MSN的時候,對方沒說再見,或是不講晚安就像是空白的未來。

  沙卡里巴阿沙卡里巴,變成腦海裡的標籤,它因為是龍口,燒了那麼多次,也把店家的心給燒盡,如今回去,都不知道要走去哪裡。阿霞飯店的蝦仁炒飯也是我媽必買的點心,我倒是還好,我沒怎麼偏愛,只不過,當這些習以為常的味道已經消失在生活裡面的時候,你會覺得心靈好像少了一些什麼,但是沒有它,你並不會不能活,只是覺得,好像好像遙遠的某個時候,某些情意味覺是那麼樣存在著,像是理所當然而不令人在意。

  如今,當我們懂的失去的意義,總會格外的珍惜,那所謂的珍惜就是當它在身旁的時候,就真的好好與他交陪,與他共同呼吸一樣的季節,一起擁有一些情境,在彼此心中好好的享受微笑與任何一點一滴的痛苦和難受,這樣,縱使,往後不知道會怎樣,我一定會像是這樣記憶著養大我的這些人事物與食物,所謂不後悔說的便是這樣的事情,不是多麼艱難,只不過是,同哭同笑同為不同意見的爭執而互動交流著。

  我不信天長地久,現在都不想作了哪來以後,我在意的是當下我們能按部就班共同分享一件事情,今天作過的快樂與不快,就像艾米說的:『我們每天都聽到很多這樣的事情,直到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對你才有意義。』

  所以我願意專注在我想要的意義身上,所謂實踐不就這麼一回事嗎?我想,OK的啦。
 
 

Posted by debby at 07:37 PM

家族記憶│小捲米粉附近

  既然阿蛋提起國華街的小捲米粉,那麼就簡單來講講這幾個小流光吧。

  一樣,梳洗完,整個人非常清爽之後,擦點KENZO DE KENZO,順毛後,我又可以在鍵盤上講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嗎?故事有時候像故事,實情已不可考,某些東西從指尖滑動出來,有些暗藏在字間作祟,這一切如果去控制它,就顯得做作,過度放縱又像是完全忽略般,有的人可以是前者,有人是後者,有人寫完後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說,更確定原來自己是什麼傢伙。

  的確,每個台南人,屬於台南這個區域裡的不同小小家族中,說起來,大多數的居民,都有屬於自己對食物的嗅覺路線,通常那都是從小時候被養成的,台南的養成教育裡,飲食成了與生俱來的天賦,就像某些歐洲國家的建築,長在那裡,對於風土民情,隨口說來就像是身上的歷史,那便叫做養成教育,像是過日子裡的一種隨意專門性常識的知能訓練,父母的身教在這種生活文化中一天又一天,一層又一層的堆疊,因此,在任何一格位置,都有飲食地圖,對,就連採購食物都一樣。
 

  海產一定要到有粽子海防的興達港,甘蔗、玉井的芒果、麻豆柚子碗稞、關廟羊肉鳳梨,省道的蒸花生菱角,一年四季都有它盛產的事情,許多人總是開著車子載上一籃又一籃返家,生活上的青菜,有些是家居鄰人種的,大多數是從菜市場挑揀的。

  國華街就是現成的小吃食物,以前我就曾經無數次提到魚羹或是只有從清晨五點賣到十點多收攤的羊肉湯。

  而阿蛋說的小捲米粉,原來是設在中正路國華街入口處,因為是擺攤,後來也許是想要有個店面方便雨天或是桌次多,就開到更深入一點點約十幾公尺位置的通舖。

  小捲老闆切的不小,每切斷的一個幾乎都有小拇指的長度,鮮白厚實的肉質,是有彈性會清脆的一種海鮮,淺淺一小碗,要價並不算便宜但也相當合理,有人愛加米粉,米粉是粗的那種,有點像是米苔目,我家吃的時候並不加米粉,單純就那碗小捲,沾點店家的淡醬油,清爽口感,湯頭偏甜,外地人當點心吃才習慣,我們則當早餐午餐下午茶,像是這種類型的小吃,我家是不外帶的,那絕對要現燙現吃完,否則海鮮的腥羶多少還是會在湯頭裡沉澱,海鮮這種東西的特質便是如此。

  而吃完小捲湯,過去十幾二十年來一直有家菊花茶是開在小捲米粉附近的,那老闆娘長的圓滾,身體的肌肉繃的緊緊,黝黑的皮膚,就是一般勞動的婦女,總是睜著圓瞪瞪的小雙眼,看著這市集的客人來來去去,來去之間就是喝杯菊花茶歇息,我們開店的時候也會這樣,看著縱貫公路上的砂石車,來來去去,偶而停留下來買煙買保力達,都是疲倦與需要休息補充的臉龐,這個人來了,那個人去了,每天的臉都不重複,店舖就是它們的過客,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而它們對我們而言就是客人,帶走了食物,留下了金額,我們靠賺取那樣的錢來買房子養生顧家庭,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交換既短暫,卻對各自充滿必要的意義,我不需要記得他們是誰,但我知道我家的許多東西都是靠他們而獲取。

  想著喝不到的菊花茶,那雙婦人的眼睛,口裡的香甜,我仍回甘,我知道當某天我在哪個街頭喝到那個味道,我必定沉默而深深的感念歲月的痕跡。
 
  而我媽喜歡的或是習慣的,是國華攤巷子裡的意麵,吃這裡意麵要吃乾的,一定要加顆滷鴨蛋與滷貢丸,湯則是小餛飩,我好像印象裡,我很少跟著她一起吃這個,我約略吃了前面的魚羹米粉,加上菊花茶,就差不多吃不下了,可她對這家食物很偏執,我也沒問過她是不是覺得很好吃,因為她沒多少表情,不像我喜怒哀樂太清晰,少問就不會被白眼,於是養成了你吃你的,我吃我想的,各自有各自的喜好,我們認為在食物上的爭執對母女交集缺乏誠意。

  冬天的時候,魚羹前攤,小捲米粉對面的冰店,就會有熱騰騰的米糕桂圓甜湯,這道口味,連我出差帶台北的同事去吃,他都很愛,滿滿一碗,豐盛濃厚的米糕跟桂圓熬煮成粘稠的鄉愁,再甜都能鹹出眼淚。

  對於他鄉之人那是觀光新鮮,而於在鄉之人,那是改變不了的深情告白,訴不盡的鄉愁,在一道道歷久的滋味中,傳述著每個到這裡生活過的人的飲食經驗,總是夾帶著人情世故的回味,帶著往事已經逝去的感慨。
 
 

Posted by debby at 12:52 PM

October 16, 2007

家族記憶│台南早點

  昨天看到兩篇夭壽骨(註:殘酷又可惡)的文章,一為安平客寫的《安平客:台南人在台北吃小吃》,另一篇是hi040《萬華人的早餐》。

  安平客說的台南中間偏凹黃澄澄的碗稞、白北魚羹、國華街鄭記的土魠魚羹,都讓我心好絞痛,想吃的要命。

  hi040說:「台南的早餐可精彩!「阿明豬心」、「阿堂鹹粥」、「羊肉湯」...一大早就吃這麼多,不好吧!我本來是這麼想。不過,台南人的確是這樣吃。去年第一次到台南旅行時,開車在路上亂逛,誤打誤撞跑進一家虱目魚粥店,大約早上10點多,店外停滿台南人最愛的摩托車,店裡滿滿是人,當時著實嚇了一跳。一開始,也不知道要點些什麼,我探探頭看看別人的桌子。

厚!有夠精彩,一碗虱目魚肚粥是必備的,大部分人還外加一根炸得油滋滋的油條,用粥湯沾著油條吃,如果是男子,多數還外加一碟魯魚頭或魚腸、魚皮,擺得一桌滿滿。台南的虱目魚肚粥比台北又更精彩,台北的魚肚粥就是白粥加片魚肚,台南的魚粥,粥底就有魚肉、蚵仔...不加那片魚肚就很帥了。」

  嘿阿嘿阿,忍不住點頭像切蒜末……hi040完全講到重點,油條、海鮮飯湯,是飯湯不是爛軟粥唷,是煮好的白飯加上鮮美的薑絲魚湯頭,灑上蔥頭酥,幾些芹菜末,秋冬加上刨絲筍,魚肉、蚵仔、魚肚,根本不在話下的好吃讚!

  早餐,除非是高中唸書的時候趕清晨的五點游擊車,否則,一定是菜粽加上一碗味噌湯 ,味噌湯用小魚乾熬湯頭,必定泡入幾塊油條增添酥油香氣,粽子要上土豆粉(花生粉),拌上一堆甜味醬油膏,每回返南吃的時候,我都想哭,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阿,我以前太不惜福了。阿娘~~~~(不只這個!還有羊肉湯阿阿阿)

  我媽跟那個看我長大、年事已高的老闆娘,看我那樣吃的時候,臉色就呈現一種看土包子的樣子,他們都覺得我已經是「台北俗」,這樣的東西是多麼平凡呀,隨便都碼可以端出檯面,不知道你們這些台北人在感動個什麼鬼,阿要吃就返回就好啦,親像一輩子再也吃無一樣,真是可憐。

  "阿無(那不然),林(你們)在台北是都吃啥?"

  "阿,林不ㄇㄢ啦!(唉唷,你們不懂啦!)"我都邊吃邊不甩她們的疑惑,用一種小孩子長大了,你們大人不懂的口氣說。
 

  像我們這種"失根的蘭花?!"(哈,這樣形容好像有點過分,但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意思)的心情,在台南的你們怎麼會懂呢?這是出外人的心情,所謂道地,所謂食物的感情到位,說的就是這個啦。阿不然,讓你們自己到台北住十年二十年,我看回去南部一定會死守攤位。

  吃,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情感。

  居住在台北,我也有自己深深眷戀的口味,通常夾雜著環繞食物的環境,所以,也許每一種味覺,也代表著我成長的某個階段的領略。

  偶爾下廚的時候,我總會很驕傲的跟男友說,這是我們家才會弄的配菜唷,這是要加點糖才會有的清甜喔,那人總說,「我覺得你講這些的時候,才叫我對這東西感到像是有無限感情的樣子,然後,我會覺得特別好吃。」

  色香味,加上情感,簡直無敵,而人生的滋味就是這樣養成的。偶爾午夜夢迴,窗台夜色迷離,追憶當初,對於某些情意話言太容易,許一久,感情竟然漸漸成形,想著自己是否虛度年歲,事實上,還好沒有,每經過的一個人,都是實在停留在心中過,雖有些是短促漂泊或是渺小的意味,但是都有他存在的意義,雖然偶有孤單情緒,無人伏侍,但只要想起相互間的曾經,總是像是填滿了自己某些空缺。

  食物的意義存在於生存需要,而立足在回憶上的口味,則是建立在生活的過程點滴,難吃的、好吃的、搞怪的、美妙的,有些要了菜,品上茶,就只喝了沒兩口湯,我就坐不住了,但是無論如何,這些那些都像是清楚的記憶,在命運的口耳中被傳述著,然後它成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經驗,但卻在同人講起時,會碰觸到彼此的心與感情。
 
 
 PS.馬的….我看了安平客這篇,真的哭了一場。我現在太想吃了。安平客你必會惹來波濤大怨念!哼!


  ‧台南人在台北吃小吃/安平客
  http://blog.roodo.com/kujen/archives/4255015.html

  ‧萬華人的早餐/hi040
  http://www.wretch.cc/blog/hi040&article_id=9517106
 
 

Posted by debby at 11:24 PM

September 14, 2007

家族軼事│火葬and土葬

  奶奶過世是採火葬,貢在中洲村的公墓,屬於中洲村的村民都可以免費葬生在這裡,不過燒身體的火葬場在台南市區裡,我們早上從殯儀館進行家祭、公祭後,父親與大哥身為長子與長孫,便能隨行將遺體送至火化地方,除了幾個還需要提燈的孫子與師公,隨著棺木進行火化程序,我們其他遺族,則尾隨,他們一到場地,就趁吉時火化了奶奶,我沒有撿到骨,也沒看到奶奶成了灰燼,大哥的形容像是飛霧般的充盈眼前,我無法理解。

  我看到的是一個棺材換成一個骨灰罈,一個人的一輩子就化為灰燼,感情則分化在對她有感情與不同懷念的人心上。

  母親與我,走在放置了許多骨灰的每一樓層,母親還敲著建築間的隔板,從每一個四方窗戶看出去,看下去的視野,是奶奶活過的家庄,奶奶一輩子哪裡都沒去,生老病死都在這塊土地,在台南縣叫做中洲村的小村落,而他的子孫們四面八方發散在各角落,屬於她的血緣蔓延在這個世界。

  外婆,原來也是打算葬在這裡的靈骨塔,可在決定火葬後,據說舅舅到廟裡問神明一些關於外婆葬禮的事情,神明告訴舅舅說,外婆指定要土葬。

  對。外婆跟神明說,我要土葬哩。

  呼~時間這麼緊急哪來土地行葬?

  母親跟我描述的時候,淡淡的笑說,誰叫妳舅舅跟二姨丈是地方耆老,跟神明有交陪,舅與姨丈的名字在建廟的牆壁上是刻有大捐贈的名號,姨丈也當作村長,說起來地方權勢似乎不少,雖已經步入壯老年,卻可以看出一種嚴厲的指派氣息,謹慎而觀望,脫口便是要定局,沒什麼經過他口中的承諾需要太多人的協調,是這樣的地位的人。

  巧合的是,就在外婆硬是要土葬當口,姨丈也不知道哪裡門路問到這公有靈骨塔區域內有個早是他人預定好的靈氣墓地,而不知道怎麼樣,對方也就肯賣出,不知道是礙於面子或是有其他理由,外婆就這麼找到安息的地方。

  母親說,外婆似乎很滿意。
 

  土葬之前,從大潭村走過兩三公里到了依仁國小對面,也是三月剛葬了奶奶的地方,剛闊別兩個月,我又回到這個離開二十幾年的出生地。

  走了好長好長的田徑,好熱好熱,穿越縱貫公路的上方,下面是高速公路,這橋在小時候小阿姨經常帶我往返我家與外婆家之間,以前我覺得它好高好高,每當小阿姨把機車靠在橋頂,我們一同停在橋頂看夕陽西下的嘉南平原,看那彩霞映照的高速車行,都覺得不知道這些轎車究竟要開到世界的哪個盡頭,好遠好遠,看不見的地方有著什麼事情是我們在鄉下不知道的正在發生,我小小的心腸懷抱著對一個未知的甜美遙想,看下去是很怕很怕,因為太高了。

  那是我太小,五歲,很小,如今三十年過去了,當我送著外婆而走在這橋墩,我卻感覺這如此矮小,而像是踩在腳下,一點都不起眼的橋哪,我到底這幾年看過多少風景,經過了什麼心境,童年的甜美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模樣。

  懷著這種情緒來送葬,沒有太多難受,雖然我們都哭了,卻覺得外婆是沒懷著遺憾與病痛,為此,家人們都很安慰,離開了,我們家還是抱著未來的希望在生存著。

  土葬的儀式很多,不耐熱的大家各自找位子蹲在田地上,大家我幾乎都不認識了,反而是幾個姨丈與阿姨深深的凝視我,同我講話,說起以前的我,老了哪,真的,臉上的輪廓雖然依稀有著淡淡的印象,可是真的老了,一些勸我該過怎樣的生活,一些吐出對人生深刻的體驗。

  母親看我的樣子,也沒多少交代,她知道我自有分寸,只是時間拉的很長,外婆始終不肯決定就這樣被埋了。

  這是舅與姨丈請來的地藏神明說的,這神明的轎子一路護送外婆到目的,土葬的棺位是講究方位的,要丈量,要拿一種儀器對準,準確後要請示外婆這樣滿意嗎?外婆一直嘮嘮叨叨的對著舅舅。

  我問母親,妳怎麼知道,因為是母親這樣跟我說。

  『阿妳毋看到,神明轎一直對妳阿舅搖,就是伊不放心,在交代。』母親邊偷笑。

  ---啊阿舅怎麼不知道嗎?

  『阿妳看妳阿舅就遁在那,阿不理妳阿嬤在碎碎唸…..』哈哈,對耶,舅舅就一付好熱,無可奈何的蹲在水桶一旁抽著一根又一根的菸阿。真是很好笑。

  一群阿姨們也七嘴八舌的在微笑,大家都猜到外婆在唸啦。

  真是習慣不改呢。都死掉了還放不下這麼老的兒子。

  像是舅舅這麼有成就的出色兒子可也是不多,她還是牽掛一堆就是了。

  為外婆位準棺木位子的老人家,是外婆的朋友,也是七八十歲有了,他老帶著德州牛仔草帽,一付眼鏡,好多皺紋在臉上,可還是看的出來笑意,老先生後來偷偷走到水桶旁拿了米酒倒滿在外婆墓前的酒杯裡。

  『卡灌乎醉,就不會那麼厚囉唆!』(把她灌醉,就不會這麼愛一直囉唆)老人這樣小小聲的對我們說。

  大家都會心的笑了。

  真是一個溫馨的感覺,烈陽沒有抵過這種輕盈的氣氛。

  『妳看阿母的眼睛好像紅紅的ㄋㄟ。』四姨對三姨這麼說,又轉頭跟我母親說。

  『阿母穿的是我ㄟ衣裳。』母親與阿姨們說的是相框裡外婆的彩色遺像。

  嗯,兩人一樣胖才能給她穿,我心中這樣想。

  外婆滿意後,師公、儀隊、一串二三十個子孫才免了曝曬正陽的命。每人走在墓圍挑起錢幣把鐵釘與五榖灑入將埋土的木棺上,最後一句"阿嬤好走。"每個人這麼說,阿嬤就沉入土中。

  安置牌位,燒掉紙屋都在舅舅買的家產與西瓜田,『這攏是妳阿舅ㄟ。』熊熊火焰燒給了外婆住的豪華紙屋,燒去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隊伍緩緩繞過舅的田地,師公引魂返回舅家中,那便是林家皈依的位置。

  我與一群小輩在庭前搭的帳棚下吃著最後一道儀式,完結了一日的功課。

 
 

Posted by debby at 12:51 AM

September 13, 2007

家族軼事│送行的緣分

  朋友的奶奶幾度進加護病房,醫院讓朋友簽了同意書,別無選擇的,朋友講的時候,露出疲倦的神色。

  兩天的精神折磨,簽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他說起他爺爺過世的時候,他人在旅遊,『不只是最後一面,連最後一程,都沒送到。』喃喃的說,對此,他深感不安與抱歉。

  可是,無法挽回。

  我只是覺得,倘若活著的時候有好好跟他相處,像現在奶奶生病你顧他一樣,對方應該知道你的心意吧,或許,他也是覺得自己能平安到極樂世界,才沒把你從旅途中喚回,我只是這麼說。

  外婆前幾個月過世的時候,父親打來說五月送殯,讓我前一天返鄉跪香,沒訂預定票,從高鐵轉到飛機場,再到客運,母親節的客滿,我終於排到客運補票也已經下午三點鐘,也還是司機旁邊的座位,一路上,也只是等待,擁擠的國道,冷氣的氣味,充斥動彈不得的時間內。

  到了台南也已經是深夜十點半,父親急極敗壞不耐的來接我,講話口氣很差,彷彿他也累壞了,忘記我是他女兒,是喪者家屬,也有一樣心境。

  一路上我沉默,他越是叨唸而煩躁,聽起來比較像是惱羞成怒的模樣,我心涼的是自己居然如此冷淡平靜的分析這個人的心情,那是自己的父親。

  人總是要先讓對方感到抱歉才會罷休,才會覺得自己沒有問題,要踩下去才能感覺到自己站立的方位,血緣似乎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只不過是一趟接應,會如此艱難嗎?也許我可以自己搭計程車回去,無妨,我並不捨不得那點錢。

  我同母親這麼說。

  拿著外婆往生相片的手,母親握著相框更緊了,當然我只說了我回來找車等票的輾轉,母親同我邊走,往燒銀紙、紙屋的田邊走,邊淡淡笑說:『啊,嘿是妳阿嬤對台北無熟,才把妳帶著團團轉。』

  呵呵,我也笑了,對阿,外婆的確不熟台北,我才沒順暢買到返南歸鄉的票,一定是這樣吧。可我跟外婆真的相當有緣分,三月奶奶過世,我返家奔喪時,因為父親身為長子要料理的喪事甚多,也無法來高鐵接我,由得差遣舅舅的兒子,我表弟來接我。

  表弟三十幾歲,一兒一女,我同他已經十幾二十年不見,表弟、舅舅、舅媽、外婆四代同堂,因為是這樣,當晚我就與外婆一起吃了飯,外婆與舅也已經十幾二十年沒見過我了,我們一起喝酒,外婆在我一進門就把我的皮包放到她的房間,工整的掛在衣架上。舅舅還戲稱我皮包有金條哩,大家笑成一團,那是那老一代的習慣,總是先保皮包,怕不小心會被誰拿走。

  這種習慣在我媽家,非常清晰的生活習氣。

  我吃著舅媽魯的滷肉燥,口味是外婆的,我吞下第一口飯,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老了的舅舅說:『這喔,是咱林家才有的口味啦!』

  舅媽稱道:『真是阿,咱林家才有的……』

  舅舅敬我高梁,高興又感嘆的看到我,我看著他鬢白的鬍扎,灰色的平頭,臉上已經是風霜又風霜的皺折,心裡感慨無限,我難以承受這個記憶中像是我如今年齡的男人,曾經是海軍陸戰隊的精英,那個意氣風發,又帥又拉風愛耍帥的大男人已成灰髮滄滄的老人,時間帶走了那個我印象中的精神,聲音才能印證他是他,一來抽痛,一來卻又感激能再度相會。

  而那之後的兩個月,外婆睡夢中走了。

  那日,外婆自然早就是我不認得的模樣,完完全全長成另一個人,二十多年可以改變的事情,一夕之間叫人留連,我想我得到的與失去的一樣多。

  我同送行的阿姨們說這段話。

  阿姨們說,『阿妳跟阿嬤真正有緣,才能又見到,這次又能送到。』

  人的緣分要怎麼說才好呢……..

  母親說,妳阿嬤算是好命的,子孫都平安孝順,也沒令她甘苦,有套房住,生病了,子兒有錢出錢,沒錢的就去照顧當看護,不用請陌生人,我們姊妹阿有的年紀都退休,就去照顧伊,就是妳三姨,阿妳四姨就又是買輪椅給她不方便走的腳用,各人可以做的就是去做,阿這樣,也沒什麼好惋妒,年歲也到了,是好走的,睡睡走的,是早上妳阿舅去房間才知道。

  妳阿舅知道後,就拿把錢放妳阿嬤手中,當作是手尾錢。這些錢我們姊妹就拿來打金戒指,一人一指。

  母親把戒指塞到我手中,說這是給妳的。二姨三姨四姨也這麼戴著。小阿姨說她也會把自己的傳給她唯一的女兒,我把戒指緊緊戴入手指,一路上,金戒指陪伴我返北。我又過著我原來的日子。

  人生或許有時候就是這樣,生活怎麼來,人就得學著如何接應。

  我並不那麼在意是否見到最後一面,也不介意是否送到最末一程,我想,她們在天之靈能理解我的心,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活著的時候,能相處,能夠好好吃飯,生氣,吵架,真正相處生活,像是一家人一樣,那麼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望著許多政要、名望人士的輓聯,這些對阿嬤與外婆有怎樣的意義?這些人她們都不認識,張揚著是子孫的成就與對她們生養的一個交代。

  有些東西對我而言,世人看起來簡單,可我卻格外覺得珍貴在意,就像那晚那頓晚餐,那幾口滷肉飯,那乾掉的金門高梁,這輩子我能再有緣分跟舅喝上一杯嗎?我想,恐怕很難了,那麼阿姨說的緣分深淺,指的就是這個吧。
 
 

Posted by debby at 01:48 AM

August 21, 2007

家族記憶│生命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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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8月聖帕颱風來台的時候,朋友在msn那頭要我先準備些糧食,問我是不是用電磁爐,那就得準備些麵包乾糧,以便停電之需。

  我說,「不用啊,我住的附近就是夜市區。」

  「這種天,也未必會擺攤吧….」

  「會啊,根據過去的經驗,多少都有,何況一定有店家開張的。」

  「為何?這可是台北吶。」可以明顯感受到狐疑的語氣,很不相信我似的。

  「喔,因為這附近大多是自己開的店啊,不是連鎖飲食店。」這麼回應的同時,我才想到,其實在台灣我總是可以感受到很強烈的生存力量,不論是二十幾年經濟剛起飛的時候,許多人對世界什麼都還模糊,卻提著一個皮箱就四處闖蕩天涯,邊做邊衝邊學的那個時代,不論經過多久,那個年紀的人,仍然都保有一種生存的氣度,風在大,氣候再危險,好像怎樣都能夠做生意,臉上流露的除了某種對賺錢的無奈,更多的是一種飽滿感,好像有生意做,有客人需要他,他的存在就顯得那麼樣的具體而清晰,那種神情,我好難忘記。

  我在父母親身上看到這種東西,存在的長久並至今不曾遺忘,像是目前台灣老是炒作的柑仔店,就是我們家的縮影,至今不過是拿來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具體開店的早就生機渺渺,被連鎖體系的7-11或是大賣場給吃掉市場了,那是被時代過渡給遺棄的一種存在了。

  我家,從五歲以後開始在遷家後擁有了一個店面,從搬家後的第一天開始,家裡的店從來未曾有休息日。從小,我們便以為這是應該,當我開始長大,有了比較具體的自我意識後,每逢過年,我便覺得家裡很冷淡,我們這一家五口居然是沒有吃團圓飯的,多半是父親帶著兩個哥哥去爺家團聚,而母親與我留在家裡看店,說是看店,但是除夕的人煙,其實是很鮮少的,清清薄薄一抹人煙,稀釋不了母女倆的寂寞,頂多是母親熬了火鍋湯,讓我在二樓的小廳,一個人吃著火鍋,燙著鮮嫩豬肉片,甜美的茼蒿、滑韌冬粉,加上牛頭牌沙茶醬攪拌蛋黃,白飯,黑松汽水,母親在樓下看電視等客人,我在二樓看電視看螢光幕上的影星跨年倒數,每年每年每年,我活在鄉下的每年都是這個光景,吃完,我就收拾,就回到我自己住的房子睡覺。如此。

  有次,我問母親,幹麻要過年的時候開店,又沒多少客人,我沒問為何我家不過年沒團圓飯吃呢?母親一邊把保力達及瓶裝啤酒裝進冰箱,冷凍庫揚起冷冷的一層白霧氣,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說:「阿,親像過年,就是人家聚家親戚團圓的時候,阿團圓就是要吃火鍋,吃火鍋一定要有沙茶,要有雞蛋,要有冬粉,阿哪是臨時煮飯缺醬油,欠鹽,欠罐頭,阿一定趕緊要買,你毋開門(你沒開店),你是要叫伊兜位買(去哪裡買)?」

  母親講的是這麼理所當然的口氣,我百口莫辯,也置信這個道理。

  那的確是身為一家雜貨店的使命。刻不容緩。

  也許多少為了生活糊口而開啟,也或許能多揣些零頭就讓店燈明亮。可是,當我回想起我這二十幾年來遇過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置身在自己的工作或是義務志願上面所表現出的態度超越自己該有的本事與付出能力,我就會想起母親與父親工作時候的神態,那些充滿著生活上瑣碎又零星的舉止,那麼動人,那麼充滿生命感,就很像許多人曾經說的,「阿這是做功德的啦!」

  當那些人們身上散發精神與滿足驕傲的神情,大概是我看過最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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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09, 2006

家族記憶│相傳

  國民路。國民路這條道路在台南市未必每個居民都熟悉,但是之於我卻是一條回家的捷徑。

  是當時的市長蘇南成大揮旗鼓的政令下而出現的道路,在那之前是一片墳地,亂葬崗,為了連結與疏通台南到高雄的一些通道,這路一開,直接就影響了以交通為生活的人作息。

  以往,從台南縣仁德要到台南市區,非得從大同路穿越,一路到底才能轉至體育場或東門圓環,而大同路往南下是高雄,路途會經過台南機場,因此只要車行一多,多半會擁擠在狹小的馬路。

  在我離開台北的前幾年,國民路便產出了,因為那地方是荒野人煙罕至,又是埋葬無主屍骨的墓地,所以興建起來的住宅,在當時即使看起來是最新穎的公寓、用最流行的二丁掛瓷磚,真正了解那附近的居民卻都不會選擇去買,大家都不喜歡有晦氣的墳地區,所以買在那裡的多半是殯葬業,或是外來人口,我們只要想到底下還是有很多白骨之類的,或是沒有被安置的孤魂野鬼心裡就毛起來,更何況,整條國民路最醒目的點,就是台南殯儀館。
 

  非常非常巨大的殯儀館,當時蓋起來還算是相當美輪美奐,曾有日本觀光客車行路肩,跟導遊指定想住在那個飯店,你就可以知道皇帝色的屋頂覆蓋在闊氣大派的建築,是相當雄偉的,很像矮個子的圓山飯店,當然,現在也都陳舊了,只是,興起的時候,的確是醒目而讓人無法忽視。

  自從開路後,往後我返家,如果是請父親來台南火車站接我,我爸通常就會從車站轉向南門路,路過綠葉濃密的孔子廟,直接到底就接上國民路了,從國民路右轉大同路,直行到嘉南大學左轉,就可到家。這一路都是縱貫道路,也就是連結著兩個縣市的省道,路上有許多的砂石車、連結車行速度相當快,許多人飆車多半會選在這裡,因此路上有不少年輕人的亡魂。

  而我對國民路印象之所以深刻,就是因為那裡是墳地改建,小時候不了解即使是傳說死後無法投胎,四處遊蕩的魂魄,也是生老病死後的人類,總是覺得那都是害人的東西,如果不聽話,或是倒楣,他們就會無緣無故對你索命,或是陰魂不散的來嚇你,恐懼與害怕都建立在大人與一般民間聽來的傳說中成形,每當我們家車子經過那裡的時候,寒氣四散、陰涼森森,我總是趕快閉起眼睛,口中喃喃唸著觀世音菩薩保佑之類的平安符,祈禱爸趕快開過去,免得我被怎樣了之類的,當時每次都還很佩服我爸開車不能閉眼睛,卻都不害怕。

  當然爸總是會瞄到我這個奇怪的樣子,他就會說,「又沒有做虧心事,有什麼應該害怕的呢?人就要做ㄟ正,啥咪都不免驚。」然後又搬出他那道人生大道理,長到比回家的路還遙遠。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當我年紀越來越大,我看著他那張黝黑而光彩的臉龐,那是經過許多歲月的磨練與生活壓迫所洗滌出的神采,那一輩的人,身上都有那樣的東西具體的存在,他們一開口都是些人生道理,一閉嘴卻又能夠清晰的令人感到生存在他們身體上的磨難,有時候聽著聽著,也會欣賞起這樣的人活的那麼理直氣壯,一點都不虛浮,雖然沒有家財萬貫,或是到了都市後看起來就格外渺小與謙卑害羞,可是當他們談起自己的人生的時候,我總是看到一個堅定無比的靈魂巨大的展示生命的種種滋味,酸甜苦辣,絲毫不缺。

  而我呢?我這個身為他的女兒,也已經走到三十幾年過去了,如今,看到喪禮,望見亂葬崗中興起的都市計劃,想到的不是亡魂,害怕的也不是索命恐嚇,反倒是對於真正活著的人心裡的算計看進心底,想想小時候恐懼的,如今經過理解與自己的體驗,多少知道那其中蘊含的真義與民間將人生道理注入鬼怪中的愛恨情懷,對於某些傳說開始有了自己的判斷與見解,而我這一路跟我的父親其實也不算差異過大,他在他的環境與背負下承擔長兄如父的辛酸,我在我的孤單路上開疆闢土,他有他的領土揮汗施肥,我隨生活的顛沛流離在都市生根,各自為政,各自存活,卻不枉父女一場的血脈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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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0, 2006

家族記憶│我家的Radio

  後來,我發現音樂在我生命中扮演著一種絕對的角色,那並不是像人們用某些型態侵略我的生命,並且,通常是我主動的選擇與傾聽,直到這個年紀,我覺得這真是一件幸運而值得感謝的事情。

  時光,從我手上已經流過好多的歲月了,在面對現世的時候,我不太回憶,總在平靜而緩緩的世俗被隔在門外,只剩下我一人,我便會扭開音響,然後身體便會自動去找渴望的聲音,於是,在那個行為之下的我,開始在知道自己發生著什麼事情。

  人心會因為不斷成長與外來的變化而有所改變,能夠用自己寫出心思裡頭的東西,不有所經歷是無法漠視別人的眼光、批評而暴露感情,某種程度上的創作,就是敢言敢行的真情流露。

  所以我覺得聽眾是幸福的,身為一個創造這些東西的人,多少或說勢必得有所經過,那東西才會令人動心,才能在日以繼夜無法承受的夜裡承擔起人們的一切,所以我常在想,當我小時後少數幾次坐在爸爸的貨車裡,如此節省的他,情願不開冷氣,卻放著一首首歌曲,還常拿歌曲的意義,還有歌手的經歷來教育我,要我記住他們的努力,還有不要害怕吃苦之類的東西。而我媽,只要甦醒,一開始開店,她便打開四聲道的卡拉OK音響,當時還是卡夾的唱帶,還記住就是沈文程、陳一郎的曲目,我爸與我媽兩個聽的東西完全不一樣,我爸總是往國語的鄧麗君、鳳飛飛,那種好像樸直又是相當經歷的過程而成功的女性,而媽媽則是通俗在生活好不好過,怎麼排解日子壓下來的苦悶而去。

  爸總希望能有更多的學習,他雖然不是最聰明的,但是他的努力是我鮮少在一些相同的男性身上看到的堅決,有時候,我會覺得心裡難過,倘若他在這個年代,或許多少可以有更多的機會,他肯定是要花比別人更多心力,可是他有想追尋的好過生活,還有對知識的渴求,在我從沒好好讀過的國中參考書中的他的筆跡歷歷可現,所以他所傾聽的永遠是勵志與人生可以是恬淡而美滿的前景。

  媽倒是入境隨俗派,從我幾年前回家,聽他與泰勞用英文單字買賣東西,我便覺得真是五體投地,小學畢業的長女,一路的承擔,什麼都得當頭,我想,她在家族裡幾乎是一出聲就令人尊敬,做人是一點一滴的累積,女人能獨當一面絕非易事,需要很大的勇氣、努力與無比大的信心,也就表示她出生後很多的遷就與忍讓,於是,沒有當小孩子經驗的她,便急著被要求長大,並且沒有過程的就上線,那些心酸與離家背景,雖有婚姻卻得獨自打拼的失依,那種思潮起伏情義兩難時的ㄍㄥ,女人很需要人珍惜,我看她的處境,我覺得即使身旁有這麼多的親戚與人群如此感謝她的照顧,但是她卻是如此孤單,以至於完全不會表白,對人,她總能開闢出天地,對自己卻執拗而閉塞,越顯孤單,越顯豁達,那種豁達建立在無所依頓的宇宙,無限拓張。

  沒有人進的了她的世界,當一個旁觀者,有時候更加痛心,你沒法去解決什麼,只是靜靜陪伴,說來也是心酸的一種。

  在日子逐漸從心上拭去,我無法擦掉她的欠缺,我也有我的孤單,所以我了解,那不是說說可以,有時候,即使陪伴是一種最好的調劑,但有時候,說不出口的陪伴更令人覺得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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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3, 2006

家族記憶│匱乏

  我以為,我把一些事情拋棄了。然而它卻一點一滴在我心中。

  早上,意外聽到許多年許多年前,的某些歌曲,我還是沒辦法,人生總是這樣,我們以為過了十幾二十年,許多青春、童年,就隨光陰消去,可當某個旋律,跟著拿卡西的音符緩緩迎向自己,心裡凝著的那股氣,就這樣一塊一塊的拼湊起來。

  畢竟是自己的,自己的東西,別人怎麼也無法掠奪,有時候,連自己也無法控制,人與人的感情何嘗不是如此,明明,你以為已經不在乎的,往往在某個時刻,看了某部電影,聽了某段音符,就會讓人就這樣遙遙想起,那些曾經。

  也唯有如此,才能漸漸看出自己的模樣吧,一路物化,一路長成某種形狀,以為的遺忘,以為的長大,卻在驀然回首時看到那個小小孩,我們該不該走回去安慰她,告訴她,其實人生沒有太困難的,妳已經走了三十幾年,其實過的還不錯,雖然有許多難過,也會遇到許多的糟糕,可以妳可以的,妳不用害怕前方───

  總會看到那個小孩那麼孤單的蜷縮一角,心裡的事情也沒法說,或是心裡有事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好似就隨著夕陽升起,下落,看著看著,自己去尋找安慰,幸好,當時有那麼遼闊的天空,幸好,那個鄉下是在遼擴的嘉南平原,有整面天空的包容,那些有著什麼的心事,就可以散在金黃下。

  想想,當時的確是這樣,並不太了解自己心裡有什麼鬱結,甚至,看來就是個正常的彆拗孩子,有著溫飽,卻失了某些感情上的溫存,當人沒有擁有的時候,並不會覺得匱乏,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你沒有擁有,何嘗需要失去,所以心裡的缺,就逐漸以一種缺乏時間感的模樣逐漸擴大,大到以為其實沒有,對於親情,我真的這樣想,我們終將無法回溯原來想擁有的是什麼,皆是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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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2, 2006

家族記憶│assuetude

我住的地方,是靠近馬路的樓層,這是個熱鬧有餘的境地。

每天清晨,午後,深夜,都是車行,呼嘯的車行聲音令我心安,那是從小就記住的聲音吧。

小時候住的地方門口是縱貫公路,車的聲音幾乎伴隨我的生命,尤以夜晚,大卡車一過,整個地皮幾乎振著透天厝,總是那樣的清晰,閉著眼,感覺那個動盪,然而那就是習慣。

小時候,我們很輕易的習慣,長大後我們儘量避免習慣,厭倦失去的感覺,越長大越軟弱,話多了,人的距離就遠了,人之常情變成一種釋懷的辯解,而不是了解,生命越來越像孤獨的solo,即興的背後總是有那麼多種種,看著對方的眼睛,聽對方的聲音,關於眼前人的心情,人與人為了什麼需要相會,而還需要解釋每一種關係。

如果成為一種習慣,那我們恐怕就害怕失去依頓,然而我沒料到的是,當我睡在一個遙遠的國度,呼吸著與童年絲毫不相干的際遇,卻在一陣陣車行聲音中感到安心,那麼,是不是有些東西早已根深蒂固的長在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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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4, 2006

家族記憶│關於那個八家將鄭同學的遭遇

  宜春的朋友問我說,《無米樂》裡頭,類似于祭典一樣的那個儀式,那些請神和表演的人,其中有用棍棒一類道具敲打自己的腦袋和後背,然後我看到血了。莫非那是真打?!

  我才知道,許多我熟悉的東西,對一個跟我生活環境完全不一樣的人來講,可就是許多疑問句了,這挺好,我發現,當我在跟他說明這些同時,我也逐步的在翻閱我的過去,也透過跟他講的同時發現要形容這些事情有時候還真需要想一下哩,因為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旦要對一個完全不理解這些東西的人來說,其實需要自己先沉澱,然後好好想想要抓什麼語彙形容,對方又聽的懂哪些,這一切真的極有趣,我們是可以如此檢驗自己對這件事情的想法,而這件事情在我們心上究竟是被怎樣記憶,我們是不是有足夠的認識,能滿足對方的理解。

  我這麼跟他講,那個祭典就是廟每隔幾年會辦的作醮,好像有時候是神明生日或是有廟會活動,這時候鎮上就會動員組織,然後神明繞街,鑼鼓喧天一下子喧鬧起來,鞭炮煙霧瀰漫,隊伍會拉的很長,八家將、七爺八爺,巨大無比的姿態壓陣。

  “你看到砍身體那個我們叫做乩童,也就是八家將的一種,他們可是真打,真的流血,是因為被神明或其他我不明白的事情所附身,這會是在遊街中的重頭戲,傳說中八字輕的人很容易被附身,我有一個國中同學就是因為去看這種表演而被正在表演的八家將抓去當八家將,因為他的體質很吻合,他家人也無可奈何,他也就有時候去學習這方面的事情,很特別的故事吧,因為這種事情對於一個生長在鄉下的我而言,其實很自然,因為廟宇是鎮上的集中點,而人民跟著廟宇而生活著,所以類似我同學這樣的事情發生,也就沒啥好驚奇。但是在都市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當我這樣陳述的時候,心裡覺得好妙,這些過去遺忘的點滴竟然順水的流洩出來,我想起,我那個姓鄭的朋友。

  據說,被抓的時候的他,好像讀小學時,正值刁鑽年紀,他長的特別矮小,遠遠看來就像隻黑色小老鼠,以他那種小姿勢鑽進人群看著八家將跳躍舞動,那些人臉上畫著嚇人的七彩臉譜,然後腳一凳,腿一抬,充滿著魄力與強悍,像我必定很遠很遠的觀望,因為實在害怕,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發作的生氣起來,而我那個鄭同學,還興致盎然的跑到前方,硬是鑽入表演面前,很好奇似的。

  結果,沒想到其中就有個八家將突然眼光一掃,瞄到這個小鬼的體質,那是天生敏銳才知道的東西吧,誰能看的出出生時的八字重量呀,除非是像他們這種本家吧,那時候他狠狠的瞪著鄭,據說,鄭嚇了很大一跳,我想,誰不怕呀?被青面獠牙的狠望,鄭好像發神經的直覺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就整個人跳起來,馬上衝出人牆,結果勒,人家有附身,當然跑得更快,鄭不死心,一路衝回家,結果八家將也跟著他追回鄭家,大家都嚇壞了,只有幾個抬轎的跟廟裡的耆老笑著,就是那種了然的笑,鄭的媽可是苦哈哈,因為宗教這種事情在我們鄉下是很難被忤逆,被指定就是這樣了,很難逃掉。

  所以大家就這樣追回鄭家看戲,據說啦,鄭被硬生生的從床底下拉出來,然後八家將把鄭單手一抱就跑回剛才還在舞弄的陣上,鄭哭愁了臉,但是誰也不敢救他,反倒是一群跟鄭同年紀的小男生,一看鄭被抓回來就一轟而散,怕自己被抓去,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奔回家的理由,還每個人都把家裡的門戶緊閉,再也不會去貪心要拿八家將掛在脖子前的大餅乾,情願忘記饞食,也不想跟鄭一樣的命運,這些都是在我跟鄭同一個國中的時候,有一回看到他在廟裡被畫成八家將時的聽說。

  這人的傳說,與這類的故事,在鄉下其實相當多,我也理所當然的以為其他地方差不多也是這樣,直到我來到大都市,看到這邊的生活、對話跟對待民俗的認同感,好像都得綁著文化阿、傳承阿,或是用一種遺產的眼光來看待,才得以光揚,才知道兩廂不同。

  或許,以農立足的社會裡,對天,對於拜祭,對於祭祀制度應有之配備司儀法度,這些都被認定是應該的,都是必然的,倘若被選上,就是遵從,不二話,無形中就是有一種自然的法治在操作整個鎮上的安定,從小我們便不疑神,彷彿他的存在就跟每個家裡都有供奉祖先一樣,理當如此,每天早上得上香,吃飯前的奉茶,初一十五的拜拜……這些就是人民生活的一部份,我們是那麼融會貫通的跟著一路長大,乃至於心中對於這些記憶猶存,而在面對自己不懂的世界裡,還能保有一些樸實、率直而不需要太多質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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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9, 2005

家族記憶│蛔蟲記

小時候,生活環境衛生比較差,我們總要吃藥去蛔蟲。

有一次隔壁妹妹吃了蛔蟲藥後兩天,她屁屁發癢,就馬上,咻~,一聲,跑到「便所」(廁所)大便,我家外面的廁所是蹲式,白色馬桶,拉把沖水,泥土地。

然後不到一分鐘,我聽到從廁所傳出淒厲慘叫的嚎滔聲。

「哇!哇!嗚嗚嗚~」

「媽呀!媽呀!」

「阿母!阿母~我的腸子跑出來了」

阿妹光著屁屁飛奔出廁所。

一邊哭。一邊叫。她的內褲掛在大腿中,鵝黃的大便還黏在圓潤潤的屁眼旁,我衝進廁所,陰涼的燈光下,除了地板上原有的白色小蛆蛆外,出現了一條長達30公分細長的蟲蟲在地上彎曲蠕動。根據我四歲記憶的研判,那是一條「蛔蟲」。

那蟲很胖,管型的滾滾圓,身上有灰色圈圈環節,全身淡黃色澤發著螢光亮,蟲蟲的精神很好並快速蜷曲移動,缺乏方向感,牠不斷滑行,並與旁邊的小蛆蛆混在一起,好像蟻后,有點犯驕傲的被恩寵。

「姐!姐~我跟你說,我的腸腸跑出來了,我要死掉了。嗚嗚嗚。」

妹脫著褲子,不斷拉著我哭訴,她剛才是怎麼用小胖手,從屁屁拉出她的腸子,她口吃的描述她怎麼把會亂動的腸子甩出屁眼,說到一半,突然間,她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趴~一聲衝進廁所,她迅速的蹲在地上,然後用短短的手抓起長長的蛔蟲,往自己後方的屁股塞,我張大眼睛訝異的說不出話來,三歲的她回頭對我講,

「姐,我必須把腸子裝回去,要不然我會死掉!」

cooloo.jpg
我只記得,我差點昏死在糞化池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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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5, 2005

家族記憶│她的生存之道

在照片上尋找過自己的痕跡嗎?不留什麼記憶的痕跡,最後最深的房間的痕跡,沒有一張照片在那裡拍的,那有個灶,是母親跟奶奶使用的,極陰森,空氣濕濕,是從泥地上滲出來的軟呼呼的味道,她們在灶上燒了整桶的熱水,倒入熱水瓶維持溫度,剩下放在熱水壺上,我們渴了就喝這個,拿碗喝,杯子是用來裝酒的,米酒,阿公小酌要用的。

應該都是不小心誤闖到那個灶房,在裡頭打轉半天,一邊看灶內黑暗裡到底藏著什麼,一邊又恐懼是不是有白衣女鬼會霎時出現,這裡東西舊的讓人發麻,每個看起來都有著故事,栓著木頭的門是奶奶的房,斜斜望去就是梳妝鏡,我最怕這個東西,玻璃上起霧發毛,雕飾秀麗,三折合的雕飾映在座位中間,天井灑下來都是灰塵的日光,少少的量在鏡面上忽忽影影,這鏡子充滿著秘密,是有點恐怖的秘密,奶奶臉上也充滿秘密,藏在皺紋中的秘密,說不清楚的秘密,也不能說的秘密。

1015-01.jpg她一直是安靜的秘密,不斷的做事,不是很俐落的女人,跟我媽完全不同,她安靜地讓人知道她口風很緊,緊到勒住她,她還是聖潔的,沒有人會逼問她任何事,因為她是那麼本分,煮飯下田洗衣生小孩餵豬,家裡沒有一個字是從她嘴裡出決定,這是個男人的世界,她始終就保守了自己,不逾越任何事情,我們永遠沒有交集。

雖然我嘴也是緊的,畢竟小孩子是不安分無法勝任秘密,我不喜歡訴苦的女人,她大概早已看出這天性,始終也跟我保持固定的牽涉與間隔,像她這樣的人,最好就維持一定關係,才不會造成我跟其他人的關係變化,我也跟十個人對她保持一樣的態度,適度的客氣,有禮,不卑不亢,沒有眼淚,沒有憤怒,生分而已。

每次當我回去再看到她,她在床上用著一貫溫柔的眼光注視我這個人,也有她的血脈,她嫻靜的用一種她還記得我的臉神凝視我,偶而喃喃地叫我的名字,她從未這麼多次的喊我,我卻習慣的走過去,伸進被單緩緩握住她瘦到只剩骨頭的手,鬆軟的皮涼涼的,我笑著,用一種從她身上學到的安靜回應她,過去,我始終感覺不到我跟她的關聯,卻在走過這三十幾年的歲月中,在看到自己,看到她的表情裡,深刻的知道,我是誰,從何而來,那些全然陌生的血緣就從這個人的神情嫡傳到我的存在感,那麼,雖然她已經躺在床上這麼多年,就跟站在灶旁那麼多逝去的時光一樣,她未曾改變,而我跟她之間,卻在她的表情下,讓我明白了究竟為何我這爆烈的心頭裡藏著這種超過自己能控制的冷眼,不是無心,而是不行,有些事情不能說,不能越矩,因為一旦打破藩籬,瓦解的是整個家族的次序,這是她維持安靜的原因。也是每個年代,某些女性之於一個家庭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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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2, 2005

家族記憶│深藏的皺折

092201.jpg最近我經常想起我的二哥,這個在我生命中有相同血緣卻不相識的男人。從小我們的關係好像就很少很少,除了偶而感冒搭著他的機車狂飆在縱貫大道,直到診所。他始終是我家最受矚目的一個,長的好,身材佳,自小聰明伶俐活潑,不像我這麼愛鬧彆扭,總覺得自己不夠被寵愛。

這也是事實,如果父母親願意多放點細膩在我身上,我小時候可能就不會認為我是撿來的小孩,是很蠢的想法,不過那時候真的有這種強烈被忽略的感覺,這樣的經驗跟我後來出社會後接觸的許多男性很不一樣,他們因為夠優秀,所以萬般被期待,至少是需要拿他當個標本般的可以被炫耀與光榮的家族性,我經常在職場上遇到這樣的男性,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他肩上扛了許多的責任心,以致於很少暢快的笑,看到這樣的人的眼淚總是讓我很複雜,我了解責任的承擔,但屬於男人的背負我是不明白的,我只需要對自己負責,我不被在意,所以有過多的自由,也因為這樣我可以走的狠心,眼淚掉一掉,我沒有像二哥那種被寄託而包容的期待疼惜,所以,當我置身在後看著他,我有著一些羨慕,一些慶幸,一些冷漠,一些打量。

一個人一生中施受有時候是注定好的,後來我就一直這麼認定,所以在這個中間的路途,我覺得我顯然好過的多了,我雖然常對人有太多感受,但還好能藉由某些寄託去耗損掉那些情緒。

我很喜歡聽音樂的,因為太過習慣乃至於沒有把它當成是炫耀的口條,真是夠幸運的,我總能完全溶在歌中把自己搞的死去活來,根本分不清難過的是曲還是自己,我慶幸自己這樣,再也沒有那麼容易宣洩的方法,音樂這種東西只要你對它坦白,它始終沒有背棄妳,這是從我五歲以後就有的體會,乃至於到了我開始聽一些台語歌曲,聽某些人的聲音就會有心碎或幸福油然而起。

雖然我年紀小,但我是懂得感情的,舖子前來來去去的卡車,承載的是每一個司機的人生,清晨時我迎接他們買檳榔抽香煙,夜來他們買走保力達B補充體力,往清晨邁進,一個個來為我們店內補貨的業務,沒有一個不風霜,他們搬貨的手臂沒有一雙不強壯,隨著與他們的呼應,我自小就了解人生的種類是無法用幾句話幾個文字說盡,有時甚至我們一個眼神大概就知道彼此想了什麼,在店內我下課後,他們接觸的就都是我了,所以幾次後,再也沒有人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還是會跟我說起家裡的點滴,說著今天的生意,近來的景氣,我也是聽著,回答著,或不說話,靜靜的與他交貨、點貨,看著他把車內的音響開著響,悠悠的道出世風日下人生的點滴變化,我是這樣接觸音樂,那些鄉土的曲風一再洗滌我太早世故的心地,藉著詞意曲動,我也在找孤單的出口。

所以當我看著夕陽西下,我總會特意哼起怎樣的歌曲,當我試圖吞蝕自己,我就會站在房裡的CD櫃中找尋適切的歌曲,我不是在找安慰,反倒是要狠狠的把塞在體內的苦楚給吐出來,而音樂的確也發揮了這樣的功能,悲哀的是,我跟二哥之間並沒有像跟音樂一樣的連結,我總是站在能遙望他的遠處,看著他婚姻的撕裂,青春的逝去,對人生失去信心的絕望,有些人是哭不出口,二哥就是其中的一種,太多的滄涼舖陳在這個不過多我一歲的男人身上。

血緣是一種微妙的事情,即使越過三十五年,我們幾乎未曾有機會相識,但我總會不斷在某些人的臉龐看到似曾相似的慌張與尋找,我已經不會過度去強求或是再多麼要去改善某些關係,我們能處理的是把自己先安定,至少是在不耽擱對方的生活下去對應,過多的盛情令人不知所措,我希望自己是一股溫柔的河流,在這個歷經世俗折磨的人身上輕輕撫過,我要他感到舒適,我不要他因為我而承受新的挑戰,我想,這樣,或許也是相識之於我們的意義。

﹝二哥﹞

● 魚刺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268.html
● 二哥的EZ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318.html
● 生日蛋糕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349.html
● 二哥從軍的零散感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110.html
● 活下去的力量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362.html
● 我的二哥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56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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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0, 2005

家族記憶│孤單其實是令人討厭的藉口

阿月女士,我問她,她說,每天他都在通化街屈臣氏旁的走廊邊側擺攤。我實在太疲憊以致於想換換口味,於是,深夜十點半,準點就走近阿月的招牌坐了下來,那是我第一次坐在夜市裡挽臉。

從來沒有試過這種美容的民俗療法,覺得有趣的成分比專程為了美膚高了幾倍,我伸出兩條蔥腿,我皮膚白,所以腳上的汗毛雖然是淺灰,但仔細看也是一根根細細的排在小腿上。

阿月用乾淨的濕紙巾拭擦一遍,在腿上塗上白色的香粉,雙手扯起一條白線,用種奇妙的姿態淺淺的扯去我腿毛,稍微有點刺痛下,我看著她的臉。

她很安靜又專心的注視我的腿,年紀跟我媽差不多,五六十多歲,挽臉35年了,紅色的布旗上寫著:

阿月挽臉35年
(男女)挽臉200元
挽腳300元
修指甲……

阿月的先生坐在街口等著看她工作,我是她現在最專心的凝視焦點,我在想,我媽是不是曾經這麼專注的看過現在長大後的我,我給過那種機會嗎?

從小我們就沒有肌膚上的接觸,怎麼也無法習慣互相凝視,對於擁抱更是僵硬的生疏,每年我回家,總是搬張矮凳乘碗菜飯坐在她顧店的邊口,電視的右下方,店裡灰暗,正午的日光從左窗透過櫥櫃微微的進來,她就是坐在藤椅上找錢桌旁,然後一邊講著最近這幾年故鄉的人情世故,誰死、誰受苦、誰張揚,總是用聲音注視我的表情,她的眼是望向庭外的車行,我倒是都直接的看著她,從小就是這樣,我總是眼睜睜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不是討好,而是盡本分,只是發現越看,我越不瞭解她之於我的意義,母親,究竟是什麼,是每天要我做東做西,我偷懶就拿衣架揍我的東西?

為什麼電視上演的都不是這樣,我常常想著,究竟是哪裡惹她不開心,為何她總是能對哥哥們發出一種微妙的介意,對我卻冷淡與數落,為什麼哥哥不必包檳榔、不必早起、不必掃地、不必很多很多事情,我到底是她生的嗎,怎麼處境這麼不一樣,我的眼神必定放著許多的不解與怨恨,形成驕橫與心中凝住的某些凝結,所以我才會在這個年紀,發狂般的揭示世人,我有多麼多的意見潛藏筆底。

阿月很專心的剔除我的腳毛,完畢時,我說:『臉也要。』

她不發一語的點頭拿起髮套,將我的長髮攏到背後,細緻的撫著,深怕弄痛客人,順勢閉上眼睛,她把我的頭輕輕推到椅背上,作勢要人整個身子放鬆靠去,我這麼做了。

我聽見唏囌的聲音,她戴上口罩,把眼鏡橋好位置,然後拉出線,對著舖滿香粉的我的臉雕琢起來。

其實蠻痛的,我第一次做,鬢角、雜亂的眉心外側、鼻上粉刺、嘴角汗毛,被棉線交叉以力扯去,心被刺痛,身邊的人群來來去去,許多聲音臆測著效果,存好奇的停下腳步,竊竊私語,那是因為阿月的確很奇怪,她挽臉不用嘴叼線,她不遵守古法,用牙的力量與手去修臉,純粹以自己的方式去做這個行業,一做35年的口碑,經歷漸漸凋零又開始興盛在通化夜市的夜間,真像我媽經營雜貨店,那種消失在大賣場便利商店,卻又因為懷舊而竄紅的行業。

她不斷一遍又一遍的整理我,我像是享受著她的撫慰,我把她想成是媽的臉,故鄉便是這樣,一家店,兩張凳子,媽在左,我挨在右下,人群購買紛紛擾擾來來去去,耳語交錯從背後視線沁入她的工作我的臉,多麼荒唐哪,我竟然在台北用這樣的交易行為,想像我與媽愛的形式何時會走到改變。

在親情的關聯裡,我太寂寞了嗎?

孤單其實是令人討厭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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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9, 2005

家族記憶│夜深的父親節

夜來,每天的十點多,下班走出羅斯福路口,煎包攤就消失了。剩的是拾荒先生。拾荒的老先生跟我台南爺爺差不多年紀吧,我的一個外公已經走了,爺爺一輩子操勞,現在中風躺在床上,那並不是不幸的消息,年紀大了終老都可能會這樣遲緩的終結,爺有我爸與其他小孩的陪伴,是老來才有享受到被照顧的溫柔,他依舊有殘留的意識,至少記得我是誰,看到我,眼眶有著淚,身邊的子女雖然紛紛擾擾還是會糾纏著些風雨,不過,我想他是看盡也看開了,我跟他雖然不親,但是他與我對望時,我突然非常明白,我們之間鼓動一樣的血,我可以感受到他看見我的心情,那眼神有傳到我的感情,震動著我,忍不住在電梯會痛哭,不由自己的隨便流淚,跟從小這個講不到幾小時話的爺爺,印象就那樣,沉默,寡言,硬骨漢子,當了一輩子的父親,一輩子的鐵打,最終,老天終於讓他用這種方式休息。

而我下班的每天夜裡,總會看見這個拾荒者,默默的行進,他穿著白內衣,也是我爺那輩的男人的象徵語言,他滿身曬乾的焦黑,那是天天在陽光下發動著三輪車會有的印記,臉上的足以令你不必問就瞭解的痕跡,看著他髒亂的忙碌,身上發出的鹹臭味,那種混雜著垃圾與汗水的疲憊,他毫不掩飾地做著他的事情,每天這個路口十點垃圾車便會來到,大家很習慣的會把分類好的紙箱,塑膠品,瓶罐,先一袋一袋遞給他,他習慣極了,臉上沒有感謝或羞赧,沒有悲苦,沒有哀怨,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是不是空白?我只是看著,彷彿凝視著爺爺與外公的背景,他們這種年紀的男人都藏著一種容易被看穿的孤獨與寂寞,其實你什麼也說不出口,能給的又是什麼?

垃圾車噹噹樂樂鬧鬧的來了,走了。他一個人,收拾,收拾,收拾,歸納,歸納,歸納,綁著,綁著,綁著,稀稀落落滿車滿車,我們丟棄的成了他的回收。

爺爺現在也在回收他的感情吧,用失能的方式,上天這麼彌補這個男人一生對子女的照顧。而我,在這樣的夜裡,在父親節後的凌晨,在跟我爸打了電話說,“我只是要跟你說父親節快樂”,與我爸不到三十秒的對話,回收著我跟他之間三十幾年來的空白,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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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2, 2005

家族記憶│三叉坑的建治與我感受的親情

建治因為九二一地震決定返回三叉坑與父親一起居住後,亮丰的鏡頭裡鑲著這兩個男人的樣貌。

0802-01.jpg「跟他一起還沒有一年…都是在外面…完全還沒有一年....我連跟你講話都還不好意思……不太熟他的個性…………」建治的父親生澀的語氣對紀錄片作者亮丰說。

建治了解的眼神輕輕的笑著解釋,因為他實在離家太久,沒太多時間跟父親相處,所以父親才這樣講。

經常相處在一起的家人,果然會更了解對方的感覺與性情嗎?我常常會感到人跟人之間,倘若不是用了心動了情,絕不會多出"在意"這種東西,仔細看待這兩人的相處模式,那種因為共同失去了某些在乎的事情,而開始重新因為這個原因而團聚而凝聚,而珍惜著彼此的未來,我在建治身上感受到的就是這種能量,似乎包圍著他,所以整個人都顯得有目標起來。

我跟我爸也是這樣,事實上,我也是三十歲以後才正視我爸這個男人,當我用著一種抽離而旁觀的臉色去認識他,我突然覺得我其實還蠻喜歡這個男人的。我爸是長男,他帶領著二叔三叔四叔尾叔還有一個小姑姑長大,他從小就沒當過小孩子的日子,能活動就開始耕田播種,能溝通就開始賣味素醬油,管理著八口人家,他不絕頂聰明但很努力,家只能讓他讀到小學幾年就換他供養弟妹,小姑姑長進最後還出國工作,不特別聰穎的弟弟多少唸到高中畢業,找工作也越過了基本關卡,就連爸所娶進門的媽媽,人生的前半段也都是在照料逐漸長大的家族,所以父親生性就非常的堅韌。

他犁過田所以有草根實在的氣味,因為家境不是太好,所以他很吝嗇,因為凡事靠自己,所以他性格偏執。他沒有在我眼前掉過眼淚,所以他是漢子,他不善與親人溝通,所以生氣就使用權力,因為他堅信人一定要吃苦才能豐收,所以他從來也不把我當小女生般疼愛親暱,犯錯時,我受過他許多巴掌,更多皮帶水管藤條,小時候腿上的斑紅藤痕讓我對他產生深遠的距離。

在我眼中父親的形象就是鐵的紀律,他的愛充斥在嚴謹與規則當中,他眼中的成功就是光耀門楣之流,所以我覺得與他道不合不相為謀,我們兩人之間思想志趣都不相同,我無法與他一起討論甚或共事。

剛好,我離開很早,離開很遠,所以才有機會去看待這個生養我而令我深感陌生的父親。而當我逐漸的用著一個女人的眼光注目著他的存在,他活過至今的一生,我是深感佩服而尊敬的,倘若是我,或許更加自私,我的心地沒有他寬闊,我可沒有他好惹。

也由來這樣的一個認識,我們父女倆才開始有了新的關係,我逐漸懂得去建立起那些青春童年時渴望的對待,我們終於可以好好相處,一起吃頓飯,著手同我媽媽一起出遊,常常在台北望著這一兩年回家時,跟他們倆出去玩的相片,我真是感慨萬千,從小我們家不過年,一起吃飯沒多過十幾頓,一起出遊不過七八次,那種同桌共餐、共享天倫之樂、齊聚館子的事情在我家,根本是天方夜譚。然而,我卻在三十多歲後開始埋首在這種親情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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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丰說:「【傳遞】一直是我剪輯時的一種感情,我總覺得,我們所能做的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努力傳遞人們所相信的那些價值。他之所以有這樣的憨厚的個性與價值,就可見是三叉坑以前就是有的,是他的家鄉使他變成這樣。」

我不是長期間去專注全景發展的人,對紀錄片是否含蓄、是否複雜、能否反應現實,是否太過殘酷、太過殘忍或是十足貼近「現實」,並沒有太深刻的著墨,那恐怕不是我的重點。

既然是紀錄片,那我眼中的故事就還是他們生活的現實,永遠不會結束,我心裡認為,若是亮丰這個作者沒有與三叉坑直接的糾纏,如果她不陷入其中,難以割捨、難以抽離,如果亮丰選擇當一個非協助被拍攝對象爭取政府資源的運動者,與那麼對於鏡頭裡的細膩感情與割捨,大概就不是現今這種恰如其分的整理。

《三叉坑》的敘述形式與細緻,跟亮丰很貼近,不會多太多盛情,但存在的情份流動都藉由空氣瀰漫出來了,光只是看建治這個角色的呈顯,我想,許多中年或是離鄉背井的人,心裡是瞭解的,我們對於家、對於年邁、死去的、遙遠的親人與土地、工作的順不順暢、能不能安身立命、心中的歸宿、傳接繼承,這種行為與自我意識中所體驗到的事物感受,未必說的出口或說的明白,但它的確是持續占據著我們心靈,尚未消失,我們有沒有老實以待,自己心裡有數,而這些東西藉由紀錄片的文字或是影像傳述,就不會流於解釋。

至於像是許多人有更多關於對這些部落的觀察與理解,或是所謂的內道糾結,就讓它回歸到那些人的身上,我們因為看到《三叉坑》,看到《生命》或是《部落之音》,或其他而產生的印象與理解,就讓它存在於這些感言與紀錄片中,然後繼而去影響我們未來要做的事件與認知這塊土地,這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理解。至於是是非非就讓它是是非非,該消失的一定會消失的。


0801-05.jpg2005年8月中旬起,全景將開始放映紀錄片《三叉坑》,請洽:TEL(02)2767-3886 (全景傳播基金會)

票價:100元(現場購票)
▀ 請於現場購票入場,座位有限,售完為止。
▀ 全景之友憑卡享八折優惠(現持卡本人)
▀ 洽詢電話:(02)2767-1019

放映場次時間地點總表

八月
▀ 台北 文化大學推廣部
08/20 星期六晚上6點放映 首映
08/21 星期日下午2點放映
08/21 星期日晚上6點放映
地址:台北市建國南路二段231號
(地處建國南北高架橋下,鄰近大安森林及台北市立圖書館。)
▀ 新竹 電影博物館
08/27 星期六晚上6點放映
(新竹市中正路65號)

九月
▀ 台南
09/04 星期日下午2點放映 成大醫學院
(地址:台南市勝利路138號)
09/04 星期日晚上6點放映 百達文教中心
(台南市勝利路85號)
(南一中附近,近東寧路口,天主教堂大門進入)
▀ 台中
09/11 星期日下午2點放映
(東海大學推廣部行政大樓大會議室)
台中市中港路三段181號東海大學推廣部。
(於台中工業區加油站旁、台中捐血中心對面)
▀ 高雄
09/24 星期六下午2點放映工商展覽中心會議室
09/24 星期六晚上6點放映工商展覽中心會議室
(高雄市鹽埕區中正四路274號)

十月
▀ 台東
10/01 星期六下午2點放映
(台東大學【三叉坑】)
10/02 星期日下午2點放映
(台東大學【部落之音】)台東市中華路一段684號
▀ 花蓮
10/29星期六下午2點放映(慈濟大學【三叉坑】)
10/30星期日下午2點放映(慈濟大學【部落之音】)
花蓮市中央路三段701號

▀ 【三叉坑記事本】blog:http://www.wretch.cc/blog/sky5


▀ 《三叉坑》
▀ 作者: 陳亮丰
▀ 拍攝地點: 台中縣和平鄉自由村三叉坑部落

▀ 作品簡介: 靜靜躺在雪山山脈底下,三條溪水合抱的靜靜三叉坑,這是一個僅有四十多 戶的泰雅族部落。地震後,三叉坑的房子幾乎全倒,遠遠的傳來了鄉公所說 要遷村的消息,並且宣佈三叉坑為禁建區。從此之後,三叉坑的重建行動, 走入了跟其他原住民部落完全不同的命運…。
▀ 全景之《三叉坑》http://www.fullshot.org.tw/921/b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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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30, 2005

IS LIFE│家族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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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3, 2005

家族記憶│床

這是我的床,現在回去南部睡的床,這個房間我睡過三四年吧,五歲時我住二樓,現在那裡成了衣服的倉庫,七歲時,自己住在後棟的房子頂樓,十六歲住學校宿舍,雖然家裡有幾棟透天厝,不過終究沒有完整屬於自我的隱私地。

0723-0011.jpg現在回家,最終迎接自己的就是這樣一個空蕩的屋,母親是個對物質寡情的人,她會好好享受當下買來的東西,但對於一些故事的保存就留在她的嘴裡、心裡,而那些構成回憶的拼圖與物件,她一點都不眷戀,連兒女都不例外,所以我從小到大關於成長的點滴,衣服,用過的物品,早在我離開家裡兩年後,被清的一乾二淨,只騰下一兩本畢業紀念冊與漫畫、相片,其他早不見蹤影,十六年來,家的櫥櫃裡,再沒有我的衣褲、牙刷與毛巾。

每次回家前,母親就會從儲藏室拿出用塑膠袋打包好的棉被,然後就扔在這張木板雙人床上,我回台北後,她就把棉被洗淨再塞回塑膠袋往儲藏室放。而在這個家裡穿過的衣服、擦澡的毛巾、牙刷,我就帶回台北熨燙清洗。

這房裡除了日光燈與電風扇,再也沒有什麼,空空蕩蕩,連灰塵都顯得冷清,每次躺在這個床板,我就什麼也想不起來,台北的一切好像跟我無干緊要,而處在所謂的故鄉,卻也沒有我留下的印象,只剩思緒在這裡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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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3-06.jpg窗裡夜深人靜,這裡是縱貫大道,砂石車行駛轟轟作響,地上偶而會有車行過的微微餘震,睡不著時,拉開鐵門,走出窗台,從上往下掃去,這裡就是我曾渡過的十餘年的世界。

靠在藍圍牆上,靜靜的夜,看著這個房間,我思索對一個家的定義,月色越深更喚起這些日子的過去,所有的雜碎在心裡重建後,變成回到最初狀態。

常常在這時候我會覺得很可笑,在這個令我渡過掙扎的屋內我竟完全無所殘留,這種寂靜的環境讓我名符其實更像孤獨一人,在父母的世界裡,我究竟是被什麼東西取代了,那是因為我的離去而失去的嗎?那些我的過去在這裡的耕耘,在刷洗地板,整理店舖的情形....好像早就化為塵埃與灰燼的成了這一張空虛的眠床。

這個世界不斷強調愛,強調家的形式,沒有人告訴我在家庭或婚姻中,妳可能早就消逝,妳的那些愛、憤怒與嫉妒,終歸不屬於這裡了,妳在故里缺席太久,故里就不會再有妳的故事。

這種實然,顯而易見的躺在這張空曠的木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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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2, 2005

家族記憶│抱著小姪子

我忘不了小姪子挨在我肩上的溫度。小嬰兒就是這樣,軟呼呼的,熱熱的,有種淡淡酸奶香。

第一次跟他見面,是在他出生三四個月,那天夜裡,約莫凌晨一兩點,他還沒睡,我剛從父親的貨車下來,店門早就關閉了,往後巷的廚房口鑽進家。

廚房的燈是亮的,還殘有滷肉溫溫的餘味,母親從二樓走下來發出嘎嘎的聲音,她屐著拖鞋,肩上的小嬰兒就是我的小姪子,我睜大眼望著母親。

「喔,你二哥的。」媽淡淡而小聲的說。

「啥?」我完全無法意會,猛瞧著母親的這句話。

原來二哥短時間結婚生了孩子,小姪子就這樣降臨在我們黃家,我們輕易的擁有了一個小生命,暖飽的生命。

母親把小嬰兒遞到我胸前,一邊放下行李,一面迎上去接,他軟呼呼的趴在我胸口,讓他的頭放在我肩膀,父親從紗窗外往內踱步進來,他嘖嘖稱奇的看著我倆。

「………竟然無浩。(竟然沒有哭。)」

日光燈刺眼下,父親與母親對望著,我不解的看他們。

「喔……真竅,哉影是自己人。(真聰明,知道是自己的親人。)」父親溫柔撫著小姪子柔嫩的臉蛋。

母親微微的笑了,這是今天我見她第一次的笑容。

姪子的口水暖暖流入我肩膀的皮膚,緩緩滴下來,他眼睛汪汪看著我這個陌生的小姑姑,「咿咿阿阿」喃著,好似很熟悉很熟悉的窩進我身體,兩隻短短白白的小手捧住我,小腿盈白的曲著,幾根小毛髮輕輕的隨電風扇飄啊飄的,夜深,除了壁虎的聲音,我們幾乎可以聽到他那顆小小的心臟跳動,噗鼕噗鼕。

真是惹人憐愛的小傢伙。抱著他,心裡特別複雜,不知道眼前這對勞動保守的父母怎麼接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孫子,有時候看著他們現在面對我們這一代的結果,我總會覺得何其殘酷,我相信他們非常歡迎且疼愛一個小生命的來臨,但總是措手不及的,要去承受不是市面上那種循規蹈矩而來的命運,不管子女的漂泊是怎樣的浪蕩,孩子生了,娶了,婚結了,離了。他們總是只能接受,招架著,有時候,我都覺得兒女似乎在掌握他們的極限。

母親看著小姪子安定在我身上,她靜靜的爬上樓梯,開始去洗衣,拖地,繼續一天始末,這種日復一日的日子她過了四五十年了,父親開始往後面那棟樓房去打包明天的南北貨,再過四個小時他就要去市場批發今天人家嫁娶預定的食材,自然而然的抱著小姪子親暱,我竟然可以感受到當時踏進門的嫂子生下孩子時,他們那種驚駭與歡喜交融的情緒。

生活好像真的就是這樣,諸如這種不預期的事件,總是悲喜交加的充滿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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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0, 2005

家族記憶│父親的車行

深夜,約莫凌晨一點,一樣讓父親從火車站接回家,我是故意選很晚的時間搭車,這樣我就能在夜風中享受被父親載的感覺,我們這輩子實在沒有太多的相處,他一直好忙,忙過我的童年,我的青春,忙到我變成女人,我們錯過彼此太多,所以現在一點一滴我在拾回重建。

幾年前,我就會搭這種幾乎是深夜才會到故鄉的列車,聽著四五個小時的音樂,南下的街景,光綠盈盈的從亮至陰霾,這樣的經過,就知道是回家的路途,然後在火車站下車,打手機給父親,等待二三十分鐘後,他的貨車緩緩從保安駛來,我就這樣跳上他的車行,往家的途徑,偶而偷偷的瞄他,見他的頭髮越來越少,愈是發白,我就會心驚,總有種因時光失去的恐懼而內心顫動,常常這個時候,父親會不發一語,或急速的閃著來車,我們的對話,多是家裡的變化與我的事業轉變。

父親一向是個努力刻苦的角色,所以他也特別對於努力奮發向上的過程有著相當程度的迷戀,他希望他的每個孩子都有這種本事,一定要能咬牙忍過許多磨難才叫人生,我家是重男輕女的倫理,所以哥哥們只要好好唸書,其他諸如打掃、買煮菜、顧店、進買貨、包檳榔、香煙攤、人情世故,他們都大可不管,這些就是落在我頭上,這些對我的父母而言是日常習慣,跟磨練不相干,所以哥哥們扛著這種骨架,撐上檯面時,對生活是失能的,偏偏這種東西與練習,就是面對生活的本質訓練,因此在上了職場後,我才能很快上手接應人群。

父親並不知道我這十幾年來是怎麼過的,出外的人一向報喜不報憂,講了誰又能幫你啥,自己面對是最快能解決的,何必把自己的苦惱讓本來就置身事外的親人分享,這樣你除了要解決自己的問題,還要適度回應對方的關心與叨唸,所以我一直都是避重就輕的談那些不順暢的際遇,一年一次的相遇,能解釋什麼,我們都是用一種回味的口氣談現在的磨難,畢竟我們要面對的人情世故都不一樣了。

他一年一年看著我的變化,十幾年十幾二十次的夜晚,我搭著貨車隨他經過機場、縱貫公路、虎山糖場,他說保安這個地方實在變化不少,我也在天下雜誌的319下鄉小冊裡看到我們保安的村名,裡面竟然還出現社區藝文咖啡空間這樣的名號。

我心裡何等複雜,這些日子以來我在台北參與的就是社區營造的議題,我那個離了十多年來的家鄉,出現了一批異鄉者投入那裡的土地,我們易地而處的生活,我可以想像這些人怎麼在鄉下跟耆老談心閒扯,這跟我在台北跟鄰居老人家話家常有何不同,風掃在父親平整卻也有著皺紋的臉,烏黑的光澤閃閃發光,他有雙小小的眼睛,卻是道盡他的年代所遺留在他身體的風霜,我想,我是從來都不了解這個男人,也不曾試圖想解他,我總是像個過客一樣,奇異的看著他的臉龐,想著我是他的血肉,他的聲音、味道,我都十分清晰,他使用的髮油,他那吝嗇的習慣與捨不的花錢的脾味,我是那麼清楚的感受著。

不知道上天是怎麼安排,誰會變成誰的小孩,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沒有想去想像,只是在這個三十多歲的年紀走過去,我覺得我正要從一個女人的身分重新回復當他的小女兒,我開始會跟他撒嬌,開始我一輩子從未開展的女兒姿態,我開始會裝無辜的偷抱他一下,在他送我回台南火車站時,伸手跟他拿車錢,然後深情的望著他,跟他說“爸,多謝。”

我看到他終於流露出異於以往堅毅的軟弱,有時候我們都知道,每回一走,再回首,又不知道是什麼境地了,這些年,外公死了,姑婆走了,爺爺奶奶中風了,鄰居街坊一個個遷移凋零。

這城鎮哪,不斷的更新,生生不息,我們之間流動的愛,在車行駛過的一草一暮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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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8, 2005

家族記憶│變通

有時候在職場或生活裡看到一些人處理事情的方式,就會想起幾年前返鄉時,看到小姪子跟我媽對話的那一幕。

那天夕陽西下,我家小姪子染著一身黃昏,踱著步,從國小哭哭啼啼回家告狀:

『我跟同學講阿公說的二十四孝,結果他們一直嗤笑我無聊,我就跟他們打了一大架。』小鬼邊擦拭掉淚,邊氣哄哄的敘述他的戰績與委屈。

他口中的阿公就是我的老爸,我爸從小心中就自有一種公民與道德的規範,他喜歡讀書,雖只唸到國小,但靠自我鍛鍊與生活歷練也是養成些對世俗人際的修養,他最喜歡講二十四孝,總是手上一邊工作,邊挑一些電視明星成功的例子來講他的人生道理,他最常拿出類似時報週刊報導鳳飛飛或是鄧麗君這種家喻戶曉的人,特別是苦生活出生或是努力奮鬥的故事來鼓勵他的子民要奮發努力,不要怕出生低,不要怕吃苦,印象很深刻的是,他常跟我舉汪洋中的一條船鄭豐喜的努力。

小時候總覺得我爸很鄉愿,又不敢得罪他,長大了就是怕讓他動怒,覺得我們這些小孩長大了就瞧不起他的老掉牙,我們總是忍耐的聽他叨唸,任他洗腦,反正乖乖聽比頂嘴的待遇好,自從我上了國中後,就明顯失去耐性,就會使盡各種手段遠避這種嘮叨。

然後我這一走,便是十幾年後,父親荼毒的對象都漸漸長大,逐漸不在他的羽翼下避風,我們各自飛翔,各自殞落,飛的太遙遠,再度聽到父親這種語言,都已經有了不同的心地與境遇。他明顯的感受到子女不再是懵懂,但依舊還想維繫那種傳述他生活道德的自尊,我們這些孩子太聰明也太笨,以至於當他在講這些東西時,我們變的很生疏也很無力,後來他就很少講了,唯一剩下傾聽的對象,就是二哥的小孩,也就是我的小姪子。

我爸每天都給他上課,舉凡倫理、道義、信心、奮鬥,無一倖免,每天早上七點小姪子就會被我爸挖去頂樓運動、打沙包、做體操,因為二哥根本無能量去照顧這個兒子,所以就任我老爸呼來喚去的訓練,我媽都跟我講:

『真是的,現在哪家小孩那麼早起,老是被你爸這樣呼來喚去,還要唸一堆不合時宜的老故事,不聽話還要被揍。是你姪子脾氣好,不然其他小孩就哇哇叫,相應不理。』

想起過去被老爸這樣訓練,畢竟是短暫,那時的他工作很多,事業繁忙,並不是太有時間來修訂我們這些歪七扭八的抗拒,修訂不了就是修理,所以那時候我們被打的頻率勝過被教育的速度,總是三個孩子六條腿傷痕累累,加上我媽的衣架、還有學校老師的棍子,痛楚與叛逆就不勝枚舉,總算是熬成歷史了,心的創傷雖然還在,但多少會自我轉化成為一種過去。

所以當那天小姪子這麼哭哭啼啼的抱怨告狀,躺在藤椅上閑晃的我,心頭大概是心領神會,倒是想看我媽是怎麼數落老爸的教育後果。

我媽坐在小矮凳,兩手併用秤著白糖,抬頭冷看了站在一旁的姪子一眼,竊笑起來,對八歲的小姪子講:

『哼--阿你馬想看買,你阿公幾歲啊,阿伊卡你教的是伊那小漢時學校教ㄟ,阿今馬是蝦咪時代啊,你哪卡竅ㄟ,就愛變通,伊卡你講ㄟ,今阿日蕪一定合時代,你生滴蝦咪時代就愛有蝦咪時代ㄟ想法卡做法阿,不然,你就憨憨卡人相打,心內葛感到委屈,阿不是太悲哀?』
(譯:你自己想想看,你阿公已經是什麼歲數了,他教育你的內容是他小時候那個久遠年代閱讀的教材,現在是什麼年代了,你如果聰慧點,就要自己變通轉化,他教你的,對照今日未必符合時代需求,個人身處在何種時代就要有當下時代的想法與作為,否則,愚蠢的與人打架,心頭又感到受盡委屈,那不是很悲哀嗎?
媽的意思是叫姪子要了解阿公教他的道理是阿公時代的生活觀念,他自己受了教育後,應該要自己學著變通,長輩講的是一種道理,不是要你全盤接收,而是要自己去觀察時局,然後看旁人的資質去衡量該說什麼,該怎麼說。

彩霞的餘光灑在店舖前庭,小姪子出乎我意料的沒有反駁、更沒有覺得受挫,只見他小小身體站的挺直,手掌摸摸頭皮,腦袋瓜歪著,仔細想我媽的告誡,一餉後,姪子點點頭,若有所悟的說:

『對喔.....』

我不禁欣賞起這兩個相差四五十歲的人的對話,有時候,生活的道理就是從這種簡單卻直接的畫面震撼而來,相較於我所見識到的某些生靈,即使接觸了一堆知識、哲學、論述,卻在面對現實的反撲時,不知所措,有時略顯無法招架,最難看的是為了自尊而迴避回應,我無意褒貶誰,但卻在這實情裡看見某些人的姿態與生存哲理,然後越來越明白對於人格的養成,其關鍵的差異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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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8, 2005

家族記憶│我跟媽的性情

掛完電話,同事在一旁露出詭異的笑,唉,我跟我媽就是這樣嘛,幾百年聯絡一次不是過年就是天災,通話時間也不長,掛電話的時間還比較長,因為家裡店舖客人上門,我媽說好啦,沒事,兩人互相說了再見後,又再等誰先掛的畫面。

………

孝ㄟ(瘋子)..(#‵□′)╯~╘═╛

妳……妳先掛啦!

啊,好啦好啦……(哈哈哈哈哈………了解的狂笑)

右轉,看到同事樂不可支的機歪笑,因為這傢伙偶而會看我文章,所以了我家某些動人的禮儀,我瞪了他一眼,無力的甩了個神情。

『淹了,不過還好,我媽說到膝蓋,慈濟又去送飯了。』我一邊辦公一邊說。

『…』他嘴角還在抽笑。

『我家那裡若淹,那下游的村子肯定是飄在水面,唉。』

跟他講起家對面的國小與村落其實是低漥處,整個跟我面的我家有150公分的斷層落差,我家淹,表示國小又只剩旗桿那顆圓頭,表示水退後,校園一定又是青蛙、蝌蚪,甚至不知名的魚類跟泥土膠著,水鄉澤國是我們村子每逢颱風與狂雨後的抬頭,每次大水走後,天空通常會飄出一種特別清爽的秋天氣味,風徐徐吹,偶而有些彩虹掛在邊際,跟著媽媽把貨從箱子一個一個卸下來,整個家又來個浩盪的大掃除,變成每回大颱風後的習慣。

幾年前我家再度把地皮墊高,那淹水要救的貨就不會那麼多,這裡的家家戶戶小康的就一定會這麼做,不然根本無法承受年覆一年一次一次的折磨。這次我媽也是平淡的說,淹了,沒啥,慈善單位來了,政府沒幹嘛,有個市議員也掏錢買便當到那裡發送,在村子巷落,人民就是在這個當口去決定信誰,知道政府到底有沒有在敗。

我媽說半夜四點,水迎進我們後面給中風的奶奶住的房子後,幾個叔叔急急的把奶奶抱上二樓,其他的就是一連串的忙碌,媽輕描淡寫的講,還說到大哥,講到二哥跟新妻兩年來的近況,小姪子上國中,他媽媽來看他,我媽跟二哥的前妻,我只見過兩三次面的她叮嚀,讓她不要買名牌衣服給姪子養成習慣:

『伊現在低這種環境生活,不通呼伊什麼攏愛尚好ㄟ,有通穿,吃ㄟ飽就好,不然以後如果沒好日通過,伊卡低就甘苦。』

(妳兒子現在這種日子,不要什麼都給他最好的享用,能夠吃飽穿暖就行,不然往後失去現在這種優渥,他自己就會痛苦)

(前)二嫂給姪子買了一部新電腦、幾套名牌衣,塞了一千五百塊在他的褲頭,我媽洗衣時掏到這筆一個娘的心意後,淡淡的跟這個比我還年輕二歲的嫂嫂說。嫂嫂自然知道媽的意思,我媽即使在哥嫂離婚後,還是跟我說:

『她也是人家的女兒,跟了妳二哥這個浪子,妳哥怎樣,她就跟著只能怎樣,也是可憐啦,妳喔,阿不必一定要嫁,妳免嫁,顧一ㄟ(只要照顧自己一個),妳嫁,就是一家會阿(一家子),給甘苦ㄟ(就會有多出來的辛苦)。』

媽也不是執意要我結不結婚,只是說著經驗與人生體驗的結論,我常常看著她這個女人,覺得以往她待我的冷淡與決斷都其來有自,從小,她就每天一點一滴的累計生活經驗,然後一點一滴不剩的灌輸在我身上,把她不同年紀的艱辛磨難毫不保留地用行為來感染我,過去令我感到無情的原因是因為她打從我一有了自我意識就當我是跟她一樣年紀的大人,幾乎不曾當我是孩子,年輕如我的當時終究是想當女兒,我總看著某些人們是怎樣呵護溺愛子女,那種人工形成的避風港讓我知道什麼是失溫的憂傷。

直到我現在是個女人,跟我媽一樣是個道地女人的這個往後,每一次與她的相逢,交流,就會看到她的功夫、深度,還有她那種異於常態傳達的慈悲性格。或許該慶幸的是,我終究有好好的活到三十多歲的年紀,才解她的質地與心地,她也何其有幸,我能一人在外融合於社會奔馳,跟她在家族裡為生存打拼一樣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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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6, 2005

家族記憶│我的二哥

既然講到沙包,露了二哥的陷,那就來講他的往事好了。“李小龍”!這個名人,早在古早時期,就是我童年時的有名肌肉男,他可是我二哥的偶像。

在我們小時候的那個年代,很少青年不知道李小龍的,真的,大家都了他,不了的也會聽過那個“哦~~~~”的高亢聲,還有“阿達~~~~”,對!我想第一個喊出“阿達~~~”這個語助詞的人,就是李小龍本尊。

他是個瘦子肌肉男,臉長長的,俊俏,螳螂腿,彈性佳,可以飛東擊西,他有兩個大武器,一個是我昨天提到的“沙包”(放大型熱狗狀的白色物體,用來練拳頭的),一個是“雙節棍”,這是由一條鐵鍊兩頭連結一截木棍的東西,李小龍出門在外會帶這種東西保護自己、攻擊壞人的人,在電視電影裡,他身邊的壞人無所不在,所以雙節棍就是他的胎生武器,很少離開掌心。

他總是赤膊身體,奇怪的是,以前的社會是多麼的保守,但大家都對他很寬容,二哥更視他為英雄,房間的整面牆上,都是李小龍,有耍武功,有耍雙節棍,有單身匹馬飆狠,有跨蹲馬步亮絕招,什麼招數都有,從左邊擺的,右邊拍的,正面激凸,側面露點的,無所不包,誰都擋不住二哥對李小龍的迷戀。

李小龍是個鐵漢,當然,喜歡他的二哥從小就因為尊敬他也變成鐵漢,總是有淚不輕彈,身上因為練習雙節棍而淤清嗑傷,他也硬是挺出排骨,一付堅忍模樣,二哥最喜歡小學下午下課衝回家,馬上脫下白色的襯衫制服,然後拿他的雙節棍,鎖上門,“阿達~~,阿達~~~”的練習起來,每次我拖地板擦到他房間外的那層樓梯,就會聽到肉搏鐵棒的聲音,配合著“阿達~~,阿達~~~”的激昂,我心裡總是覺得“阿!青春!”,但又會想“慘烈阿!”……

二哥的行徑讓我覺得一個人喜歡某個偶像,好像就是在投射自己的想望,他也許希望有一個好胸膛,有足夠濟弱扶貧的能量,所以在那麼小的時候,就每天訓練自己朝那個方向,也真的是這樣,在他國中時,就成了同學愛戴的模範生,高中時成了同儕不敢招惹的狠角色,他天生就有一種讓人想跟隨的氣質,雖然臉色冷淡,但看起來就有那種令人安心的能被依靠感,即使使壞著,依然散發正氣的英勇氣度,有時候見他強忍痛苦情緒,我會默默為他感到心疼委屈,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也沒因為未成為一個有為青年而嘮叨抱怨。

從他的眼神裡,我其實明白他很難過自己沒有有所成就,不是家族期許的那種有用,從以前到現在,他就是我家長的最好看,最聰慧,最會讀書,最有人緣,也最帶的出場面的代表性人物,他也喜歡這樣被期待,他懂得去習慣或接受家族與朋友的表揚眼光,他對自己是這樣的有自信,乃至於時乖運拙後,便埋上悶鬱。

看著他一路迎風,一路衰敗的風光,我對他人生的行走道路感到難受,縱然他已有妻兒,有份常軌的工作,老老實實的生活,可是總在他那一抹淡到快看不見的背影裡,感到生活對一個人自尊的磨難,那種刻苦在他身體染透,望著他的兒子背著書包回家的路上,這個年紀就是二哥愛上李小龍的當時,姪子青春而善解人意的笑容有二哥小時候的模樣,而我們已經過了二三十年,再回首,一樣坐在二哥房門口的階梯,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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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4, 2005

家族記憶│《溫士頓》維他命-C2錠

050614.jpg上個禮拜因為感冒,又興起保健這個心眼。我一向是很小心的人,在城市不論多炎熱,我一定會帶著小外套,以防咖啡廳過強的空調,別人生病時,我會分外小心翼翼,但是這回實在是有人在房間咳的完全不防備,只好也跟著感冒了。

會這麼小心應該是緣自後來很多時候就是要自己照顧自己,以前其實我對感冒這種情不是很在意,但記得剛上台北有次不小心風寒了,竟然發現完全不知道的這個環境,醫院在哪裡?十幾年前網路也不是這麼發達,在這裡我又一個人都不熟悉,好像剛到一兩個月的光景吧,那時,擤著鼻涕,站在深夜晦暗的街道上,覺得好孤單,足足發呆了幾分鐘,只好隨便在那個站下車,印象很深刻的是那是和平東路上,就隨便的看招牌,那家診所先看到就往那家看,那時候一邊走一邊想,我最好不要隨便染病,不然連看病的地方都不知道,那未免太慘了。

比較深刻的是二十歲的某一天,晚上突然身體發燙了起來,全身失力,間接性的倒汗,一陣一陣的淹沒我,冷冷的身子,有時腦子異常清晰,有時渾沌著,爬去拿著礦泉水猛喝,跑廁所,又蓋上厚重的棉被,就這樣來來回回一整個深夜,直至清晨,人大概虛脫的差不多了,那是一種很爛的感覺,搞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事,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我並沒有哭,只是覺得這種情況太糟糕了,我再也不想回味,所以後來我就更不願意生病。

我開始去藥店買一種叫做《溫士頓》維他命-C2錠,會知道這種東西,就是因為我那很會保養身體的爸爸,總是每週吞著幾顆,年紀小不知道他幹麻沒事吃維他命,愛理不理他那種舉動,我一直覺的爸爸是一個蠻奇怪的人,他簡直是自立自強的習性,就連身體也是這樣被他對待。

我從小每天早上,如果是住在他們那邊的頂樓(平常我是自己住一棟透天厝),那個頂樓加蓋隔成一個枯燥的晾衣大庭跟一個木板隔間的房間,每天清晨五點,媽媽就開始在二樓浴室整理環境,把髒衣服拿到陽台洗淨,微微就可以聽到樓下有人活動的聲音,加上我家又是在縱貫公路門口,夜來一定是水泥大卡車穿梭,有時車型過大的經過地面更會微微轟轟波動,從小就這樣,很習慣,沒什麼。

比較討厭的是,每天七點,我爸就是會起床運動,他會跑到三樓大庭開始動作,二哥小時候迷上李小龍,買了一個沙包後就沒在動過,這個沙包就變成我的惡夢,是老爸的運動工具,每天蹦蹦蹦~~~打沙包聲音來的時候就是七點鐘,一二一,二二一,三二一,四二一,就是老爸在做健身操的時機,七點半……這種行為,催使我討厭起大男人的沙文主義,明明大家都在睡覺,怎麼他就這樣擾人清夢,我也不敢抱怨,我靠他吃飯,每天他都夜半一點才拖著工作後疲憊的軀體回到家,夜半二點才開始吃著像是晚餐的宵夜,平日他的晚上都是囫圇隨便幾個麵包就好,便急急打包送貨深耕工作,我是沒啥資格抱怨什麼,但就是蠻不喜歡爸的這種行徑,怨歸怨,雖然無法習慣,但每天忍著就過了。

有趣的是,過了二三十年後,當我離開家鄉已然渡過十六個年頭,當我生病感冒時,想到的竟然是我爸每天早上健身的模樣,吃的是他保健的花樣,顯然,在這個歲月流逝的世間,我依舊默默的承襲著屬於我們家族的習性,無論處在怎樣不同的時代,我生了根的質還穩穩的放在心頭,嚐著照顧父親一生的維他命C,我的心微微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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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4, 2005

家族記憶│教化的道具

這個世界常常叫我們要認識自己,那的確是很重要的,不過,認識自己是一點一滴去察覺才能漸漸了解才會頓悟,在這過程,如果覺得不是那麼容易,那就要先認清自己的本分。

很像在教訓別人,不過我的確是這樣的經驗著,能那麼快知道自己是誰是很棒的經驗,在不確定的同時,如果能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與條件,那會讓自己更定,人不安的時候就會亂七八糟的想東想西,恐懼還有奇怪的念頭會湧出來困擾自己,如果這樣的不安是種養分,那倒是創作的基本,如果不是那可就糟糕,這時,最好的方式就是先看看自己現在幾歲,是個學生,還是已經能獨立生存,現在手上有哪些事情是待辦,哪些事情是有可能想要的追求,哪些人是怎麼期待我們,我們有何能耐回應,剩多少時間。

我們家的教育與倫理,從來都不是什麼書讀好了就是天才,讀書就是一個機會一個正常的途徑,我爸媽書讀的不多,但對讀書人是有些敬重的,那是因為他們所接觸過的讀書人多半是有教養且知書達禮,但他們也不會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他們身為長男長女,兩個家族,有十一個弟妹要提攜,要把屎尿,要肩負父母的承擔,讓家長能安心出外家計,是他們出生後的使命,即使後來,我那些叔姨輩的後來真唸了點書,有了些不同成就,或成了很好的事業,對我爸媽也都是很尊敬的,我就是這樣的父母所教育的人。

我媽可是從來不覺得唸書有多怎樣了不起,她覺得你要有本事就是店要顧,書也讀的起,所以即使國中考高中人家覺得最重要的時期,我還是每天要一回家就是顧店,然後等媽煮好飯後,拖地,清理,早上買菜,假日勘店,也沒因為聯考而少了什麼活,所以唸書在我爸眼裡雖然是高尚與美夢的事,但他對我媽是相當敬重的,他一路看媽媽扛下那麼多生命的重擔,或許他覺得媽媽有她自己觀點的一套,不然她那些姊妹兄弟怎麼會一個比一個出息,所以這樣平衡下來,書能讀,算是長進,不會讀,也沒辦法,我自己也是這副德性,分數總是好那一個開始,之後就一落千丈,說在乎也是因為沒面子,但習慣了就無所謂,也這樣一路走到底。

所以我覺得,身教的確影響著我的人生,在職場的時候,我也羨慕過同我一樣年紀的人在校園舒服快活的樣子,當我拿著歌手的打歌服穿梭在校園同攝影師拍攝專輯封面,眼光瞄到的學子是那樣的飛揚與純真,是打從心裡的覺得很棒,我也想要那樣的日子。當然,我是很享受我的工作,因為那是我的選擇,我的身分在這個位置正漸漸琢磨著自身的本質,我想那個差別是在於我知道我的處境,知道在幹些什麼,該做些什麼,當人的年紀越過十八、二十以後,要再責難父母壓迫,怪罪社會惡行,不如起身做些改變,這樣是比較切實際吧,這種身體力行的氣魄在我爸媽身上,我是足足見證了十幾年。

他們當時的日子鐵定是比我現在難捱,遭遇的困難雖然不同,但那個時代要背負的確實是一言難盡,但他們一個往外闖,一個攘內,家族那麼多個活口的情緒與人際的張羅,社會對他們的磨難反倒像是給了他們試煉的伯樂,而在歷經了五六十年後,他們比很多年輕人還硬挺自在,臉上的風霜令人感到一種過渡生存的尊嚴,那種靠著自己活出的樣貌,在那一輩的長者輪廓都很鮮明。

當我眼見很多人說著一些社會的什麼狗屁爛事,看他們罵的滿口嘴沫,那副意氣風發的知青樣,我都會覺得好玩,我不知道活了幾十年了,他們又為了他們所罵的道德倫理奉獻了什麼,叫人要關心世界,自己又怎麼對待朋友,養尊處優這麼久,一個人的光究竟照亮了多少範圍,還是自己就是自己所罵的那種嘴臉,只是掛著教化的面具來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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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2005

家族記憶│大菜市的布市

中午經過隆美窗簾時,想到以前跟媽媽去逛布市的日子。

以前在鄉下因為開店,每天都沒假日,除非媽突然想要去台南市買些什麼,不然根本是沒什麼機會到市區玩,幸好,我媽對於穿著很講究,所以一個月總有一次會叫大哥顧店,然後打電話叫一輛計程車一起去台南市。

我們的路線通常是這樣的,先在中正路與國華路的大菜市旁下車,然後穿進大菜市的陰鬱長廊,裡面總有著一股濃郁的古老味道,也可能是白天中午這裡面有著太多花樣,包含很大的菜市場,外廊都是金子店,裡頭就有專門賣鈕扣、鬆緊帶,還有太子龍與卡及制服,很多很多。

當然,我跟媽媽第一個開口就是走到布市裡,我相信這裡在我小時候必定是非常非常繁華的,因為整條穿巷,數來超過四五十家的布行,確實的琳瑯滿目,豐沛色彩在銀白日光燈下超耀目,最後一站,我們總是走回隆美,隆美的布料比較活潑流行,當時的隆美是專門只賣衣莊的布,不是做窗簾的東西,而空間顯得比較明亮而清爽,炎熱的夏天總是放著涼涼冷氣,媽總是一塊一塊的檢視,我則自己跑去摸摸緞料,絲的是我最喜歡的質感,滑滑順順又柔輕,貼在臉龐感覺好舒服,摩擦時還會發出小小沙沙的聲音,拿來做洋裝最棒了。

我媽有個習慣,從我小時候有記憶就知道,當我長到可以穿著不同花樣的衣服時,我幾乎沒有穿過複製的成衣,那種菜市場的內衣跟小褲子,記憶中,我好像沒碰過,我媽從嫁給我爸後,漸漸經濟獨立後,她就穿素雲仔裁縫的衣裳,以前只挑素雲仔家的布料,後來,我們搬了家後,媽就直奔台南市的大菜市,所以檢視以前我的相片,都是手工做的,都是媽媽刻意多買了一些料子,然後她有一件就多我一件,直到台南的千大百貨開張,市面上開始有一些進口高級小洋裝,那種有荷葉邊、圓裙的樣式服裝出現,我就開始穿那種衣服,也是從那時候,我開始跟媽媽衣服的花色不同,我媽最討厭我穿長褲,她覺得沒女人樣,所以我的褲裝也很少。
051801.jpg051802.jpg
所以當我在這麼些年後,經過隆美布莊,看到裡面的陳色,跟那種明亮又鮮明的草根氣質,心裡總是會會心一笑,想起以前,當我們唯一一次的一家四口(爸爸沒去),去給人請客時,我跟媽還有大哥、二哥,竟然是穿著一樣的直條紋西裝料的訂作服,如果不是相片留下,我根本對一家人曾這樣共同凝視同一個鏡頭的記憶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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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06, 2005

家族記憶│微妙的電話禮儀

我媽是個很有禮貌的人,哈!

我跟她之間的交情很微妙,有時候我其實不太明白,別人家的母女是怎麼交往,但對於現在我跟她之間倒是起了些蠻有趣的互動模式,比方說,我跟我媽最大的共同點,就是講電話的禮儀。

因為我家是開雜貨店的,所以對於講電話這件事情,有幾項遵守辦法,沒有明文規定,但是除非你頭殼壞掉,否則最好謹守。

一、電話要響兩三聲後,才能接:我爸說,這樣才不會讓打的人感到倉促,自己也比較有空間。

二、一拿起來,就要說“XX商店,您好!”這是我們店家的通關密語,因為我這個習慣養了十幾年,所以剛上台北在唱片公司工作時,偶而還會不小心把公司電話誤以為是家裡,一拿起來就說:“XX商店,您好!”,讓對方一陣愕然,直解釋自己撥錯號碼,這時我吐完蛇信,也會跟對方說,“沒關係……”

三、長話短說:開始講長長的電話,是從上台北之後,在我家,講電話就是談生意,通常是人家打來訂貨或是有急事找爸,所以通話一定不會超過三分鐘,不然有的人會打不進來,打不進來就會幹礁,不然就會很焦躁,我是後來到公司行號上班因為溝通聯絡或是談戀愛,才開始學會講很久的電話,不過,有時候常常在講的時候,還是會有點緊張,好像爸跟媽的臉就狠狠貼在話筒背後盯梢。

四、一定要等對方先掛斷,才能掛電話:他們說是禮貌,我也覺得是,所以我討厭別人不說再見就掛電話,跟msn的習慣一樣,我覺得講完話,不打晚安、不說888就下線的人很失禮。

而我萬萬沒想到,關於這第四點竟然成為我跟媽的樂子。

真的很好笑,幾年來,因為我回家頻率實在太低,勞途往返我也不擅長,所以母親節的時候,偶爾會打電話給媽,問問她家裡有沒啥事,聽她講講誰最近有沒有怎樣,或長或短,長則半小時,短則一分鐘,但是最後說完再見時,我們就在等對方掛電話。

“………阿妳不掛?”我說。

“喔,噯我先掛?……”我媽。

“嘿那。”(對啦!)我說。

“……………………”

“阿妳葛不掛?”我說。

“妳掛啦……”媽說。

“毋噯啦”(不要啦!)我說。

“著猴……”媽說。

“賊賊妳喔~~~”(誰管妳唷….)我說。

“……………………………………”

“厚!妳先掛啦。”我說。

“噯我先掛喔…………………”我媽說。

“……………………………”我說。

“亙(台語)………”(註:等待時發出催促的聲音)

“……………………………”我媽說。

“緊ㄟ拉!”我說。

“……………………………………”

“肖ㄟ…………”(瘋子!)兩人指著對方。

“三八ㄋㄟ。”

“阿,好啦,好啦,掛阿喔…………”

“……………………”

“緊ㄟ拉!”我說。

喀-

我媽終於把電話給掛了。看看白牆上掛在左邊的時鐘,兩人拉扯了整整兩分鐘,比剛才講話的時間長………─_─

很喜歡這種感覺,我們之間廢話不多,講話直指焦點,對於彼此情感的表達也是藉由這種微妙的情愫在流動,人家的“我愛你”說的入口,要我現在的年紀是講的出這種話。經過一番歲月的歷練,對愛的啟口,我覺得已經易如反掌,我們失去太多、知道很多東西是會稍縱即逝,脫口說愛簡單到像拉屎一樣,難的是在日常生活能不能好好相待,用對方的方式讓對方愉快,開口有什麼難呢?怕的是講的一口好情意,做的卻是傷人到底。

慢慢的,人漸漸長大,漸漸會知道表達情感的方法,不是拿電視媒體教你的那一套,妳有妳的表情,父母有父母的罩門,只要稍微回想,一定會知道家鄉爹娘的癖好,在愛情裡,要的是一個陪伴取暖,親情也是這樣,當你越來越大的時候,就會發現父母有時候越來越像小孩,那能不能對他們也有份憐惜與注意,我們在尋找自己,他們也做了大半輩子的自己,在這個紛擾的世間,我們有各自的不滿與喪氣,而我卻常在這種微妙的電話禮儀裡,感到被愛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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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03, 2005

家族記憶│立夏的梔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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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皇的雨夜,赤色的午後,羅文的歌聲跨越在即將去上班的時間裡,羅文走了一段時間了,在立夏霎變的天氣交替聽一個死去的人的歌聲,音容宛在這句話聽來就顯得讓人五味雜陳,這個世間好多事情拼命的流逝,迎來的事情也未必新鮮,年紀越來越大,看到流逝的事情就越來越多,潛在內心的曾經也未必解決過,只是學會釋懷。

好比一周內看了《無米樂》,交錯著《青春電幻物語》,真的是會有點受不了,一樣綠茵的稻田,綿延橫列在青春與老邁的靈魂都悶著,一種是我曾有過的經歷,一個是未來我如果沒那麼早逝,對於人生也得擺渡的尾聲。

其實我早已遺忘鬱悶的青春期,我究竟幹過什麼讓人頭疼、傷害自己的事,不過,我清楚的意識到,好像在某一天,突然,插進來一個外面的聲音說,妳青春期到了,跨過童年的那一刻,我的暴躁就裂開了。開始受不了那些囉唆的聲音,看不慣假面笑臉,容許不了善意的偽裝,安全距離的控管栓失效了,這突然在台南鄉下開始的,在上班的那一刻就在台北結束了。

綠蔭稻田的畫面成了生成我六歲前的一個圖騰,是我生命的緣起,而青年之後能發生在那裡的,多的是鬱積隱密的事情,而今步入中年,看到的是親人的凋零與不斷填補在那個鏈條上失去的種種。

我們長大後透過知識文化,重新去看待過去一天到晚黏著的土地,看著畫面的耆老認識自己的親人,別人用拍紀錄片跟你的父母走過一年又一年,你卻在鏡頭前,望著那個跟你相處幾十年,你卻一點都不了解的人感動哭泣,你不曾那麼的懇切周到的對他們說話,不會比他們更早起更晚睡的察覺他們凋零的頻率,你細膩不到一個外來紀錄者對你父母成長的歲月,你回鄉不是在外面遊蕩就是在閣樓睡覺,在鏡頭之前,你才得以安靜有耐性地看待這些生養你的人,有人說感動是廉價的,是這樣嗎?情感如果拿來評估經濟效益,那會是什麼世界。

夜深人靜,他帶來一把下山剛摘的梔子花,說他在城裡揚眉吐氣、衰敗自己,在鄉間感到生命的厚實、存在感。從他手心接來,走去浴室打開濕淋淋的報紙,削開塑膠紅繩,握滿一手的分量分成兩個花瓶,一個放在電視旁的CD架上,一個置在沙發旁的電腦桌,整個房裡芳香異常,三四朵開花頂生,乳白飽滿的花瓣,裂片後微捲,他說這是春末到夏至開的花,跟他說了《無米樂》與《青春電幻物語》,我們各自沉默。

成人與成人的世界之間成了交易廣場,有些人信了你,就會大開門戶任你大進大出,影片、音樂、書寫的感受,造就彼此對於行旅所經歷的艱辛的共同語言,我們在某些點,某些事件裡,心裡抽痛了一下或閃光了,站在運行的中轉站,人生變得不是不可想像,我們明知道,可以更怎麼樣,卻也不想怎麼樣,因為那又怎麼樣。文化現象-有本事的人就會用不同的語彙,透過視覺、聽覺、觸覺的傳達吐出那口氣,這樣,好像可以對自己在這個巨大翻炒的融爐裡,脫離精英的擁擠,好好去沉澱什麼是自己忘不了、無法放棄的東西。


IS LIFE推薦紀錄片│《無米樂
● 導演:顏蘭權莊益增
● 上映時間: 5月20日-6月3日 上映戲院:台北總統戲院/高雄十全戲院
http://www.happyrice.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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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01, 2005

家族記憶│她那種生存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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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米樂》導演說:「崑濱伯母婚後18年才當媽,笑起來像小姐很上相。」

而我看到崑濱姆時,感觸特別深刻,我覺得她是鄉村很典型的女性,既堅韌又踏實,雖然遇到的人事物都那麼讓她備受折磨,卻依然不動聲色的工作著,當著媳婦,當著妻子,就像20歲後,嫁給崑濱伯,又一直生不出孩子,惹來冷淡閒語,連夫家的父母親都拿出可能要討細姨的難聽話,她還是繼續忍氣的活著,一樣洗衣晾衣,一樣在休耕時家裡沒什麼錢的情況下去工廠打零工賺錢,一樣忍耐只愛出一張嘴巴,常常一聊天就忘記要去農田撒農藥、一哈拉就忘了回家顧店吃飯的老公對生活的隨性與任性,很認份卻屹立不搖的立足。

我媽某種程度也是這樣的女人,一定要拿性別來講,才會感覺到她是那麼的堅韌,普遍上,男人在我的成長過程,原來就被定義成是要很帶種,很堅強,很有主見,很有肩膀可以扛下家庭的所有背負,我爸的確也是被這套規則教養出來的男性,帶點沙文主義,雖有理卻也固執,遇到自己無法說服別人的事情就會霸道起來,用的卻是一家之長的面子來填裡子,有時候在職場看到男性這樣的表態,我都覺得十分有意思,明明是做不到卻又會找到一些理由來圓滿自己的無能,看起來很樂天,但是會讓妻小蠻無力的。

生存在這種環境下的女人,都特別擁有一份對世間的擔待。她們對於丈夫很包容,有時候我覺得是出自於無奈與疼惜,這種女人因為扛多了重東西,所以嘴巴也特別不饒人,利牙尖齒得很,容易搞的人沒面子,但她說的又是真的事情,所以會讓人無地自容,只好用生氣來迴避。

我記得好像六歲時,我爸媽跟阿公他們要分家,所謂分家並不是要拿走家裡的任何一塊田厝,只是要離開住在一起的家族,搬到另外的地方,建立我爸的家庭,不過離家這種事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在我家,倫理是非常重要而嚴謹的,從小到大,我不敢直呼大哥的名諱,如果膽敢直接叫哥的名字,一定一個重巴掌就賞下來了,我連試都不敢試,所以跟哥哥吵架、甚至打架時,我指著他破口大罵,撕扯他的頭髮,還是大哥、二哥的喊,所以當爸媽打起興建自己家庭的主意時,爸更不會自己去當壞人,他對於他家的親情是最沒輒的,只能用逃避來閃躲局面,所以當我媽話在餐桌一出口,整個桌面都寂靜到不行,阿公放下碗筷一句話都不說的走回房間,阿嬤靜靜地看著我爸,二叔站起來大拍桌子,唸高中的四叔索性就掀桌了,地上杯盤狼藉飯菜潰爛一地,鄉下人最珍惜的食物,活生生糟蹋在這個局面,獃在飯桌的十人各自心裡有數。

我媽,她沒哭,她看著從小由她把屎把尿的四叔怒氣沖沖的臉,看著家族每張依賴她的臉孔,一個一個都顯得這麼冷默,她不發一語拿著掃把清理土地上的菜餚,反正這家每口飯也是由她煮來,收拾也是她,收完她還得去餵豬、洗衣、下田、人際關係,丈夫雖然處在那裡,卻像啞巴吃黃蓮。第二週,我們就搬到另外一個鄉鎮生活。

我媽沒有對我說明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家的家長從不跟小孩子解釋事情,“就是這樣啊,你沒看見?”“看見了不會自己想嗎?”“頭殼生來下是要作啥?”我想我的獨立思考能力大約從那裡是一個開啟,而懵懂無知的公主生活也從那刻斷裂,乃至於有時候看人特別冷靜(冷血)。

我根本忘記我曾有過驕縱的童年,我被寵愛的片段,都是幼稚園跟小學一年級寄讀時的同學跟我陳述的,她說,那時我好被嬌寵,每天中午,我媽跟家裡的狗會拎著熱便當步行到黃土飛揚的校門口等我,同學說,他曾有一次鼓起勇氣要跟我說話,結果我哼的一聲根本不看他一眼就走了。這些我都沒有記憶。

我的人生從六歲就是一個斷裂,就像母親嫁父親後,也是一個分野,我知道她從小到大就是長女如母,一手包辦四個妹妹兩個弟弟的成長,嫁到黃家又是長媳,四個小叔一個小姑,外帶一雙寡言的公婆,我爸算是很堅硬的人了,不過,當我用著一個女人的角度去看待我媽這個女性,我總覺得我幸運多了,她就是背負著兩個家族的尊敬與人脈經營,而從此斷絕我們家小孩與家族的連結,對她來講,人情的包袱馱負了一生,真的很辛苦,她是這麼堅實的守著崗位,我一點都不覺得她是油蔴菜子,她那種生存的意念與能量,確實讓人肅然起敬。

前幾年回家時,我媽跟我說:

「等我百歲年老時,妳就卡我隨便燒燒ㄟ,放海水流就好,不必辦卡太麻煩,阿不必叫孝女白琴來哭,我也不認識伊,不必買多好的棺材,反正就攏要燒掉,那些錢就留著用就好。死就死不必做場面給人家看。」

我媽說的「百歲年老」就是死亡的意思。她一向對這種事沒太多感傷眷戀,如同處理外公與二舅的死亡一樣,可以連我都沒通知奔喪,她說我幫不上忙,回去也只能哭,這就是她對於人情世故的結語。

我常在想,人活著究竟要圓滿什麼?道理說的擺渡與修行之於人生的意義,或許就是要我們正視自己,然後好好的活下去。


● 幸福行事曆│旅者的歸宿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529.html
● 家族記憶│觸景傷情的時代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528.html
● 顏蘭權‧莊益增│咱們去看《無米樂》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0525.html

IS LIFE推薦紀錄片│《無米樂》 ● 導演:顏蘭權莊益增 ● 上映時間: 5月20日-6月3日 上映戲院:台北總統戲院/高雄十全戲院 http://www.happyrice.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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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9, 2005

家族記憶│旅者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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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米樂》的煌明伯彈著手工棉被,我想到家裡那床棉被。

第一次去ikea是為了買棉被,羽毛被摸起來好舒爽,又輕又柔軟,摸著它的時候,我想像自己會有多幸福的樣子,我總是這樣,在還沒得到時就會想像那種美好,蓋在身上時,還會覺得睡的特別香濃。

的確,蓋著它,真是毫不費力地就暖了身體,輕輕盈盈,可是我的心,好像也跟著重量減輕而空虛起來,我已經習慣蓋沉重的棉被了,那種壓在身上的力量剛好能照顧我的疲倦,我需要一些加持的力量,有重量的棉被跟懂你的男人一樣,在需要的時候給你肩膀安慰,我不必對他辯解人生,不需要徒勞置喙,不用為了自己的蠢樣而感到羞愧,不用對赤裸的自己感到害怕,更不必保持什麼行距,在他身體裡可以感到絕對的存在感,不是嗎,如果人還要為了自己的哭泣好好的解釋什麼,那可傷腦筋了。

我漸漸感覺,要別人專心一意的屬於自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也不會完全只為一人活一生,一寂寞還是會去找填補的胸口,克服不了的,等不及,就快去找啊,急急的擁抱,有溫度的是比淒涼孤單的好,當我知道這個道理時,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我們無法忘卻曾經,烙印的就是落了足跡,即使忘卻記憶,但是一貼近身體時,很多東西就會跑回來,那些早已成為自己的一部份,即使離的再遠,再旅行,是怎樣都不會忘記,原來自由不是離不離開的事情,而是釋不釋懷,我漸漸了解,所謂擺脫不是背棄,而是真的看到那個結果的宿命。

我們拼了命的想要找到生命的意義,卻往往追逐時怎麼都看不清,有時候反而是心灰意冷時,才了解究竟擁抱是為了取暖還是愛情,我們每天尋找自己,卻在唾棄別人的魯鈍時才摸清自已底細,我們不斷交換信息,像枚偷情的男女,不願傾吐真心的玩起親密與疏離的遊戲,我們關心他人的愛慾情愁比對自我熱情,每個人都說想做自己,卻無時羨慕起他人的際遇,總想掏別人的心卻封鎖自己。

常常回了家鄉,蓋著煌明伯手工打出來的那種棉被時,我總能好好的睡它個天昏地暗,即使窗外的蟲鳴雞啼是多麼的聒噪,即使路口的水銀燈大放光亮,沉靜的夜,吵雜的清晨,只要在蓋上這床,我總像個找到歸宿的旅者窩在家裡,好像幾十年來我從不曾遠離自己。

IS LIFE推薦紀錄片│《無米樂
● 導演:顏蘭權莊益增
● 上映時間: 5月20日-6月3日 上映戲院:台北總統戲院/高雄十全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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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8, 2005

家族記憶│觸景傷情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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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米樂》提到文林伯心愛的水牛,我突然想起阿公的生活。

我阿公家一開始也是務農,在農閒之外,也擔著味王味精去賣,我薄弱的記憶裡,還是記得有時在黃昏,太陽下山的時候,阿公就會駕著牛車回來。

稻收割時,全村的人都相當忙碌,我可能會莫名其妙的被小姑姑帶到農田,通常都是接近下午的時候,那時候我好像四五歲吧,他們在忙,根本不會管我,我就會跑到田埂裡的甘蔗田中,甘蔗的葉子是很刮人的,一走過去不小心就是狠狠的幾道血跡,所以要非常注意,不過那時候,我非常非常喜歡甘蔗的顏色,快收成時,那種紫色簡直是讓我迷惑了,怎麼會有那麼漂亮的顏色,帶點銀光的紫色,而且削去紫皮後,竟然是淺黃的,我對於植物果實的外皮跟果肉顏色有一種奇怪的新鮮感,像是皇帝豆莢也是,明明外表不是咖啡色就是深綠,但是剝開後卻是青黃或是鵝白的豆莢,形狀也很奇怪,像菱角也是紫黑色的,但他的紫是那種快深到黑的那種,肉卻是灰色光澤,每次我在玩尋找果實遊戲時,犁田的那條牛,就會躺在爛泥旁溫柔的賴著。

我常常很仔細的看大牛,牛的眼睛非常非常漂亮,晶瑩剔透,汪汪的,總覺得牠好像在說些什麼,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又黑又亮的瞳孔直視你,很像阿公的表情,那種堅實又辛勤的態度,總是從他勞動的手臂感覺得到生存的力量。

阿公真的跟牛一樣,會走路後就不斷的工作,即使生了孩子,有了孫子,還是每天清晨就到田裡,休耕時,就騎著破50cc的車子去做工,人家要蓋房子,他就跟著去攪水泥砌牆壁,總是一件白內衣,一條西裝褲,西裝褲一定會繫皮帶,然後穿著一種拇指與其他指頭分開的膠鞋開始工作,當汗水一沁滿身體,他就會拿起香煙,有錢時抽長壽,省錢時換新樂園,然後蹲在地上。

每當那個時候,我若在一旁,也會跟他耗,風微微的呼著我們的臉與身體,阿公的煙也飄到我鼻習,我學阿公兩隻腳凹起來的蹲著,睜著眼睛看他,腦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他一句話都不說,微微的笑了起來,“哈哈,哈哈~”阿公是個很含蓄的男人,很少跟我對話,只是淡淡的望著我,或笑,或點頭,連“很乖喔~”這樣的語詞都不曾表露,我們就這樣一直等到他煙抽完才會站起來。

而他就是這樣一條命的活著,一輩子生了五男一女,一生除了務農工作就是吃飯睡覺蓋房子生活,兒女成家立業總是扛在心上,直到中風癱瘓。

我早已遺忘家裡耕田的那頭水牛的去向,究竟是賣了、死了還是怎樣,但我始終無法忘記牠的眼睛與勞動的軀體,還有午後那個在爛泥裡陪我一道玩剝皮遊戲的幽靜神情,好像是這樣啊,許多的人事物漸漸隨著阿公那個時代的死亡而漸漸消失不見,好像因為凋零的速度緩慢,所以可以變得視而不見,就像阿公的田一樣,從豐收到荒涼,乃至於我已漸漸遺忘自己曾擁有那樣的童年歲月,我那原生的樸真一年一年的剝落,就像賣場的甘蔗,只剩一根黃,紫衣早在上檯面前就被世故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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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 LIFE推薦紀錄片│《無米樂
● 導演:顏蘭權莊益增
● 上映時間: 5月20日-6月3日 上映戲院:台北總統戲院/高雄十全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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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9, 2005

家族記憶│沉默之島

在這樣的深夜裡,不知道為什麼我忘不掉母親帶我去吃羹的情景,忘不了房裡僅剩的那張海報。

跟家人之間的淡陌,從每年只回家一趟就了然於心,從七八年前,我就很少回家了,一來往返的路途確實讓我已不太經得起,再者,每次回去,總是面臨著生老病死,這種最根本卻也最叫人痛心的事情,誰誰誰死了,誰誰誰結婚了,誰誰誰病了,每一個他們透過時間經過的事件,如狂瀾洶湧而來,那個曾經對你好的人死在夏天,那個你抱過小娃娃秋季生了小孩,這些憂傷與驚奇,母親會一一對我陳述,我們花一整個半天補足我一整年的缺席,聽這些事的時候,我的腦袋是白茫茫的,有時想哭有時想笑,不管是那一樣,那種撿回遺落的感覺最強烈。

常常,那個時候,坐在店舖前,環顧每一個我曾經掃過的角落,我已經不知道現在賣的是什麼價錢,乖乖一包多少,保力達一瓶多少,雞蛋現在一斤又是多少,以前我如數家珍,閉著眼、臭著臉都能回答的問題,陌生的彷彿我從未經歷。

小狗死了,姪子誕生了,母親也從沈默變的多話了,討厭骯髒灰塵、習慣排除沒用的東西的她,把我的衣服送了,書扔了,十幾年後我在家的風景被她丟的什麼都沒有了,獨留房門上我十六年前貼的海報,除了這張海報,我無法對人陳述我在這裡曾經的居留。每次在這個房間回憶時,我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古蹟遺址的解說員,明明失了所有痕跡,卻站在指示牌前努力的告訴對方誰曾存活在這個灘岸,因為過於沉重、過於虛無,難以概全釋義,加上懶惰,我便淡化身分不願再解釋、再多說。

明明不太想起的事情為什麼在該睡的時候跑來叫我,是不是《反日的歷史諷刺》對我的刺痛,inertia一句「在中國與韓國一片反日聲中,台灣這個被日本殖民五十年的國家,簡直沉默的令人震驚。」,再一句「台灣人的悲哀不在於朝左朝右……在於蘭嶼十個孩子中只有四個可以上幼稚園;在於台聯黨請出台籍老兵說出:「殺原住民是必要之惡」這種話而知識份子無恥的沉默;在於有人修改/挪用歷史我們卻視若無睹。」讓我無言。

我這平日呶呶不休、口若懸河的嘴,眼見發生卻默不作聲,我那平日最愛串聯、善搞連結的行動卻無動於衷,人們稱我是網路寫手,想到自己多麼捍衛自我,終日口齒伶俐憤慨與救曙,如今我,卻沉默寡言。

書被丟,衣被送,那些真實發生的事情,我生存的痕跡,除了靠我表態,還能用什麼證明,如果連我都可以假裝忘記,那這些究竟在我的人生處境揭穿了什麼?


● 延伸閱讀
反日的歷史諷刺│inertia
http://heterotopias.org/node/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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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3, 2005

家族記憶│體悟的人生

有次,朋友把金馬影展套票放在我這裡,過了一兩天,都沒有動靜,眼看票期將盡,我打了電話給他:

『票你怎麼不急?』

『反正妳都在台北呀,又不會跑掉。』他的聲音淡淡的從手機上這麼說。

連我都不確定的事情,他竟如此篤定,是他對我不了解,還是對自己很自信。

這件事一直擺在我心裡,我想起當時我離開家裡的時候,只有我的爸媽知道,我哥與其他家族者並不清楚我的道路,朋友同學裡,只有阿明曉得,所以我好似閃光般的離開,一個人突然卻好像也沒啥大不了的離開那個生活十多年的城鎮,後來想想是挺有趣的,沒有所謂的歡送會,也不必對人感懷推心置腹的說著未來的方向,離開好像是人生本來的過程,既然是一件平常的事,就沒有特別幹什麼,也因為沒有特別的儀式,也是到了真的走的那天,我才有了“啊,要分別了。”的感覺。

那也是我第一次搭野雞車到台北,途中離開的那些我熟悉的台南市景,漸漸遠離的樣子,到了現在我回去時,心裡被觸動的東西還是一樣清楚,有時候我在想,像我這樣的性情,說走便不回頭的人,好像變成我媽的個性。

除了文字上的回味與重提,現實的生活裡,我跟家人確實是實實在在分離著的,曾有個朋友與我吃飯時閒聊說:

『雖然妳嘴上說著不在乎家族的事情,但妳卻在文字、口吻裡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

那一刻我有看到他的剖析,昏黃溫柔的燈光下,我吃著母親應該沒吃過的昂貴牛排料理,看著盛裝evlan礦泉水的紅酒杯,水波搖曳著香軟燭光,他的確刺動我了,的確是這樣的,我必定很在意那些過去的被對待,那些養成我這樣性格的點滴,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遺忘它的一天,為什麼要呢?從我身上流過的血肉與傷害終究形塑出現在的我。從小我就很喜歡自己,沒有質疑過自己的能量,太多身邊的浮雲問我:

『難道妳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嗎?』

總是這樣,我才會去想到這是個問題嗎,我確實會去追尋自己人生的意義,但不曾懷疑過生存這件事情,也就不會把過去小時候的印記倒映在活著的價值,彷彿那是不相干,但它確實又相關,如果不是要我一個人好好去體驗滋味,又何嘗需要我離親索居,沒有眾叛親離的浩然始庸,卻是那種的結果,從這種結果開始,因為沒有那麼絕對的抱負與非怎樣不可的決心,所以根本沒有包袱,世情又來的那麼突然與新鮮,我知道我是不會把過度的血水拿來自憐的人,我沒那個勇氣,也因為我膽小,脆弱,所以在傷透後一定會離席,情何以堪這種東西,一次一次放在身上,是那種知道原來事情是這樣的感情,不是再也不要那樣的拒絕。

有時候我覺得我一輩子都不會醒悟,因為我終究對人這種東西充滿深情,雖然,家族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但有時候突如其來的一件事情,一句話,一個風景,就讓我一邊寫,一邊是觀察加上記憶,就是我現在的東西的基礎。隨著不同年齡的的經歷、歲月、時間,很多以前我知道的事情都可以被打破,重新再來組合。因為,新的觀察一定會再次賦予意義,新的觀察表示新的體悟,這便是人性。

即使是軟弱的,有時候積極進取,都是人啊。我是這樣想的。這是我生命中發生的事實,它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份了,所以才會在某些時候不經意的出現著,因為是自己的血肉所以它必然的存在,閹掉它,等於閹了自己的人生。

家族是基礎,人生就是打破一切的界線,而有的認知。而這過程,一直持續、重複,就是「體悟的人生」。

我們的一生就是在打破很多界限。包括親情的定義,愛情的定義,朋友、關心、愛護、真心、交往、慾望等等,這就是生命對現在和以前共同觀察的重點,但是認知有所轉變,因此,定義,就是我所希望挑戰的,定義就是我希望可以再次界定的。不斷重複,僅此而已。這就是我一生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我們拿自己的心去認知過去的與現在的、未來的與別人說的。

就像我一直不喜歡我媽以前對我的相貌與脾氣,且最刺痛我的又是她與人刻意畫出的疏離,但我竟然在某些時候看到我對她的承襲,當那個鏡頭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就會回憶起當時我媽的眼神,然後,我便開始猶豫起來,如果我與人再這麼乾淨,再這麼鮮明,不也就同她一樣,我有種被自己背叛的感覺,但那又有何不好呢。

因此,融合她的面貌與我現在的體悟,我想,人真的是這樣唷,背負著相同枷鎖的人真的很容易就碰在一起,當我站在比較遠的距離看著某個跟我有相同孤獨與用平常的方式拼命想活下來的人,總會多很多在意,會很多餘的滲透對方的人生,當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非常震驚,說來也有些不可思議,也由於這類人的出現,我會一清二楚看到我與我媽共同的點,卻也知道現在的我已經有了其他選擇,是要講清楚說明白,還是含含糊糊保持些空間,可見這些歲月以來,我已經創造出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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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記憶│大哥的第一次

590705_1577884.jpg大哥從小就長得一付小大人的熟透樣,就連支氣管也跟著臉一樣老態,常常每隔十秒鐘就會「嗯咳」、「嗯咳」的從喉嚨中咳出聲音,我就拿這來辨識大哥的腳步聲。

大哥很ㄍ一ㄥ,臉部通常沒表情,好少看見他笑,拍照的時候也是躲的老遠,難得一次全家入鏡頭,出來的相片就是爸、媽、我、二哥在涼亭前10公尺排排站,大哥悶悶地走到涼亭裡的欄杆上側坐,入鏡頭的他就像那種故意跑到別人合照的小孩一樣。他不是生氣,只是選擇不入鏡,他覺得對著鏡頭露出甜蜜很奇怪,他不想平白無故對相機開心,即使我們都興致勃勃,一樣勾不起這個彆扭的乖小孩參與。

他平日都很沉默,不發一語,媽媽要他顧店,他便挨在舖子門口不動如山,叫他去搬貨他會,喔~,一聲就配合,猜不出他爽還是抗議,他總會默默的做,無所謂的行進。即使再不喜歡的工作,也會耐性子的完成,看不出他的任性,只是隱約知道他的固執脾氣。

可能他長期的間接性咳嗽引發了媽媽注意,阿姨有一次打聽到鄉下有個有名氣的老神醫會治療這種常態舊疾。老媽撿了個空要爸顧店,讓阿姨帶了我們去找名醫。

這是在個不知名不起眼的村落,門口排了長長一列男女老少,三合院前隨風揚起狂沙,病人臉上渴求垂憐,長者看起來就是來求仙,小孩子則自顧自玩的不亦樂乎,鄉下看病多是家族行動,所以整個庭院熱鬧的像市集,等到中午才輪到大哥。

大哥其實從被抓上車後就極度不悅,十歲的五官揪出一片糞臉,只剩下粗粗的眉可以猜出他的不安與嫌棄媽媽的多事,他總覺得咳嗽不是毛病,況且這咳陪了他多年,也從沒有想好的一天,我那時只是覺得他可能得了百日咳,並且以為百日咳就是咳一百天會自動痊癒。我們才不知道媽媽的擔心。

進屋的一剎那,大哥是被拎進去的,媽媽仔細的跟老醫生描述病情:

『他幾年前就開始這樣,嗯咳,嗯咳,的咳著,每一分鐘就會咳一次,聲音很小,也有看西醫,不哉為甚就是看不好…』

大哥賭氣似的吐槽媽媽的話,衝著消瘦如柴的老醫生大聲叫著:

『又不是病,不會怎樣!』

媽媽問醫生:『嬰仔這樣咳,卡有要緊?』

老醫生臭著一張比大哥還糞的臉,碰也不碰我哥的身體,脈也沒把,凶狠狂妄的對我大哥說:

『啊你不是攏哉,問你就好啊────』

見大哥羞脹的說不出話來之際,老醫生趁勝追擊拉著長長的語氣,望著我媽,再加一句:

『你孝生(兒子)攏哉,問伊就好啊─────』

然後在大哥尚未衝出大門跳開椅子前,老醫生眼角一斜,輕視地對著十歲的大哥鏗鏘有力地質問他:

『阿──你──不──是──醫──生──黝?』

頓時,我看見一向故作堅強沒有表情的大哥,嘴巴不出聲的噴出溪流般的淚水,憤怒並快速的奔出老醫生的診所,用著埋怨的影子抗議母親。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大哥的感情。

那天,我的心得,便是覺得大哥原來也是人,也會有崩潰表情與脆弱心靈。可是,從此,他拒絕所有關於咳嗽的醫治話題,直到三十多歲,他還是每隔一分鐘就會發出『嗯咳』──『嗯咳』──的聲音,不露情緒的望著人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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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2, 2005

家族記憶│阿明的晚餐

台南市中正路接近土地銀行旁,十幾年前,有一間十多坪大的食屋,那裡是我高中不住宿後每天回家的歸處。當時繁重的工作讓母親已經不太有時間為家人煮飯,反正在家也是一個人一張餐桌,外食也是一樣一個人,我索性就從市區街頭一間間尋找口味,試過半年,『綠農』食屋,也就成了我最終的選擇。

每天下課後,在校車走了一小時的鄉野風景再回到市區,我第一站就是到這裡,這時間通常已經過了吃飯的顛峰期,店裡大約只有我與零星幾個客人,因為常去,老闆也比較疼我,總幫我保留固定靠窗的地方,每天七八點就等我歸位。

這裡很簡潔,小小的坪數,約莫7-8張的桌子,來店的都是熟面孔,食物相當鮮美,以前用鐵板變花樣的食物很少,綠農獨創了一種叫鐵板麵的食物,就是將一般用磁盤裝牛排的方式改成鐵板,口味分成黑胡椒與蘑菇醬,先將牛肉或雞肉煎熟後放置到於火燙的鐵板盤,上桌後,在客人面前淋上醬,透過鐵板傳出熱騰騰的焦香味很能刺激飢餓的味蕾。而我比較偏好的是綠農較簡單的料理,最鍾情的是火腿炒飯。

綠農的炒飯是用奶油將火腿熱爆,直到帶點焦香,再加入洋蔥拌炒,再放入雞蛋、白飯,即上桌。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偏方或奇妙的地方,就是有一種細緻的質感,香味四溢又爽口,咬久了米粒的甜味跟火腿的香氣就會發出令人感到幸福的滋味。我常一邊吃一邊發笑,吃完便滿足的離開。

直到有一天,不善言詞的老闆看著我身上的水手制服說:『我弟弟是妳學長呢,他是我們的主廚喔,妳吃的東西是出自他手藝。』

我們學校的制服非常醒目,藍白的襯衫洋溢著青春。

『那麼這炒飯也是嗎?』我抬頭問老闆。

『倒不是了,這是阿明炒的。』

我渴望看見阿明,他炒的飯有一種溫暖的味道,華潤而美好的質地。不細緻的人做不出這樣的料理。被老闆從廚房叫出來的主廚學長與阿明從此成了我晚餐的當家。每天一下校車,我不再汲汲尋覓,綠農成了我的方向,阿明收拾完廚房便會陪我吃飯。

他知道我每天的心情,知道我段考成績,知道今天老師又生氣,知道我跟同學耍心機,他時常默默不語地聽我說學校的事,我穿運動服,他就知道學校辦運動會,我提早到店吃飯,他便猜出我翹課離群。

有時,我板起臉不說話,他就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然後走去廚房端出一盤熱騰騰的火腿炒飯,遞給我湯匙,摸摸我的頭就離開去幹活,專心吃他炒的飯,我眼淚直往下掉,他便默默遞給我一杯冰紅茶,幾張餐紙,隔天我便又生龍活虎跟他要飯吃。

他知道我愛薄薄的火腿有點乾焦味,知道我厭惡蔥花的嚼感,知道我舌頭遇到清脆的洋蔥會皺眉,知道我會因為食物的甜美而對他天花亂墜,他很明白我。或許,他瞭解的眼神也給了我最渴望的疼惜。

記得拿到畢業證書的那天,我把紀念冊攤在他面前要他留言。他微笑的看著我,寫上:『時光真的飛逝,好快,妳從黃毛ㄚ頭變成少女,願妳不要忘記我們認識的這段時光,我會默默地祝福妳。─阿明哥,1988』

我告訴他:『我要去台北工作了。』

他沈默了一餉,拉開座椅,走進廚房,那個他的魔法天堂。再端出炒飯,遞上餐具,這回他坐在我面前,雙手按著桌面,直視我,輕輕說:『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用炒飯為我餞行。

那一年,最後一次離開這個城市,坐在野雞車裡,看著綠農的招牌逐漸失焦,我知道我告別了單純的渴望也終結了我與阿明的行進。那一刻,難受的感覺糊了我的任性。

『這回,又要一個人了嗎?』

攤在冷悽悽的車上,我在心底默默地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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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7, 2005

家族記憶│阿爸,多謝

奶奶中風兩年後,阿公也走上這條路。

他躺在三樓右邊病房的左邊第二張床上。父親很習慣這些轉彎的路,我隨他沾附上電梯,阿公眼睛瞇成一條線,跟貓咪睡著一樣沒有一絲細縫,我猜想應該是一段時間都沒力氣睜開,以致於好似跟臉上的肌膚粘在一起。阿公臉龐胖了點,身子卻蜷縮起來,父親使力的呼喊阿公:「阿爸,君阿來看你啊~阿爸,阿爸…..」

父親搖了阿公一下,阿公暖呼呼的棉被動彈著。

「阿爸,君阿拉…」

「你哉影是誰撫?是你ㄟ孫阿拉…」

「阿爸…」

父親稍微大聲的對阿公呼喊。

阿公並沒有因為在睡夢中被父親叫起來而影響到他的性情,他同過去偏袒孫女般的在插著營養劑的鼻息上努力哼出微弱的訊息。他是知道我來了。


「阿爸…」

我手小心翼翼的撫著阿公的頭皮,靠在他耳邊喚:

「阿公,…我來阿…」

「阿爸,我卡你按摩。」父親雙手熟練的從阿公的頭頂上搓揉,像是安慰著小娃娃一樣,用一種很親切的語調,時而笑的說:

「阿爸,我現在要按手喔…來,換身軀…好…來,右腳,來…踢一下,對,對…恩,真有力喔,不錯喔,比昨天卡有力…來,我換邊喔,好…左手…來…對,來,腳,踢一下,恩~不錯,不錯喔…」

在阿公左床旁的老先生精神十分好,他衝著我們笑道:

「恩,比昨天卡好喔…」

老先生是一個人,沒有家人在身旁,倒是清清靜靜,這光景我想起母親說的:有些老人前腳還沒離地,身後捱留的家產事實上讓子女虎視眈眈。但若不是還留著些錢財,中風後,子孫也未必會關心。這人未走,大家就在算計糾纏,妳看這人情世事啊真是讓人起寒。

父親說中風的人我們要常幫伊按摩,讓他保持血液循環順暢,四肢才不會萎縮,清醒後、能走路時才有機能,事實上,身體健康的人哪裡能體驗感受,我只知道阿公的身體是被逼回幼兒時期的脆弱,肌肉儘往骨皮貼。

父親一輩子不曾這麼柔軟的握過他父親的手吧。阿公對兒子一向是嚴苛近乎謹慎,他們之間除了權威、信賴之外就是責任,阿公安靜的接受父親的撫摸,父親甜暱的喚著阿公,一度,我幾乎不認識他們了,如果阿公沒有中風,父親何嘗會如此呵護阿公,阿公又哪裡會在兒子面前如此溫順的接受,如此開放心胸的受納。

人生何其弔詭,是要倒了,我們才能放下自尊與面子去接受他人的善意。望著父親照料阿公的相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勇氣在父親健康的時候伸手去擁抱他,跟他說聲:阿爸,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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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6, 2005

家族記憶│對症下藥

從小我就不知道怎麼認錯,因為沒有人教,我的父母更不會在我面前有被他人指責的機會,一來是因為他們兩個身為家族的長男長女,從小就要當起家裡的指導者,再加上天性裡本身就有著那麼一些領導性格,凡事都認真,學習態度又好,一方面也算是認命,所以犯錯的機率自然不高,通常也不二過。即使出錯,因為自己馬上就會改,阿公阿嬤自然就不會有太嚴厲的責難,所以從我小時後有記憶開始,我好像從來沒見過爸媽有跟誰低過頭,就連命運也是一樣。

而我那些叔叔阿姨,我倒是沒印象,那我哥呢,就是嘴硬,被罵被揍,多不頂嘴,自然承受不然就是逃,待在家裡時間最長的我,遇到被打的狀況,根本就是頂回去,即使自己有錯,也是一付不甘心,所以這方面的訓練我是到了職場上才知道怎麼說對不起。

我媽教育我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我錯了,她脾氣一來就罵然後就拿衣架揍,沒啥道理好講,這大概她成長中也沒被教過,所以就把過去的習慣放到我身上來。但除了打之外,她還有一種更令我膽顫的方法,就是不說不罵,但用一種你可以看到卻因為嘴硬自尊心而無法抗議的手法,她就是看準我這一點死穴,所以偶而會使上這招。

比方說,殺魚這件事。那年我大概十歲吧,印象是國小的時候,有一天我從菜市場買菜回來,媽在店舖外就嚷著要我把魚給殺好,就是切好的意思。

一邊把腳踏車牽進放南北貨的倉庫,一面嘀咕,“殺魚……我又不會……”,以前都是她操刀,我顧店。幹麻今天要我殺,難不成以後連殺魚都歸我管,心裡很不高興的把魚倒到店舖門口的洗手槽。從透天厝底的廚房拿出菜刀跟沾板往水槽靠,抓起一條,先刮魚鱗,然後在肚皮中間畫出一條缺口,掏出肝啊腸子洗一洗,再把魚腮內的呼吸器官丟掉。不知道是不是刀不利,切片的時候,魚就散成一團,腥的血肉糢糊。

我三不管就說切好了。

我媽瞄了一眼,當我面就把我切好的魚塊丟進垃圾桶。

她抓起塑膠袋內的另一隻,刨魚鱗、掏腮、切腹、沖血水、剁塊,第二隻如法炮製。我眼睜睜看她五分鐘內剁好兩條魚,想到剛才我花了二十分鐘才做出一陀皮開刺顫的肉團。

我靜的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她輕視的眼光瞧了我一眼,氣死我了,如果她罵我打我,我就會有台階下,我就可以說不然妳自己殺啊,誰知道她出這種賤招,殺的我片甲不留。從那天後,我魚殺的特好,但對她的手段更沒辦法忘。

還有一次,是我打掃完房間後,看抹布已經很髒又破就想乾脆丟掉好了,便趁我媽不注意的時候丟到外面的垃圾袋,結果隔了一天,我放學回家時,那條很髒的抹布出現在我的木板床上;我又偷偷的拿到家外的另一個垃圾袋,並用竹竿把抹布塞到最底層,結果晚上顧完店回房時,那條抹布居然又出現在我床上。硬是不甘心,我拿起那塊抹布,趁半夜我媽洗衣服時,丟到鄰居賣水果的阿枝姨家的垃圾桶,結果隔天那塊抹布還是攤回我床上。

我用指尖拎起那塊充滿垃圾騷味的抹布,想說這娘們真是了不起,藏哪裡都可以被你撩到,掩住鼻習一面默默的走進浴室,用水洗掉連續幾天的污垢與艘味,看著布面的破洞真是百感交集、無言以對。

洗乾淨後,我就不掩藏的丟進浴室垃圾桶,隔天回來,床上終於沒有抹布團了。

我媽就是這樣,她接受抹布爛了應該丟掉,但不容許我因懶惰不洗才丟掉。這件事情默默來,默默去,我們兩母女高來高去,我爸我哥每天進進出出忙忙碌碌各過各的,根本不知道這兩個女人為何每天抹布撿來拎去。

時間過了二十多年,我已經變成我媽那時候的年紀,每天接觸著不同的人,看到花花世界的一言一行,我突然感慨起來。現在有誰會對症下藥,讓不自覺的人得到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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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4, 2005

家族記憶│阿嬤的記憶

自《五女夏音》聊阿嬤的記憶。
第一章【從與大家庭的邂逅】,小談家族軼事幾件。

《五女夏音》‧辻仁成
2003.4.1


外婆跟《五女夏音》的作者一樣,永遠不記得大家的名字,比較糟的是外婆連自己女兒的名字,也很少對準。她總是“想這個”“叫那個”。我一堆子阿姨跟舅舅早從孩童時期就習慣了母親的記憶能力。

外婆生的孩子與其配偶欄如下:

大女兒﹝金阿&助阿/我媽的丈夫﹞,產二男一女。
二女兒﹝x阿&董阿/丈夫﹞,產一男二女﹝皆已婚產子﹞。
二兒子﹝發阿&x阿/妻子﹞,產一男二女﹝已婚產子﹞。
三女兒﹝春阿&x阿/丈夫﹞,產二男。
四女兒﹝賽阿&x阿/丈夫﹞,產二男﹝已婚﹞。
五女兒﹝鳳阿&x阿/丈夫﹞,產一女﹝已婚﹞。
六兒子﹝相阿(歿)&x阿/妻子﹞,產一女。

﹝註:x是因為我也忘了他們的名字﹞

外婆生了五個女兒,二個兒子,子女很早就都各自嫁男娶妻,阿姨們分別嫁給了賣魚的、賣肉的、賽鴿的、賣給政府的(公務員)與靠鹹酥雞買了幾棟樓的男子,這些腳踏實地認真打拼的青年,愛上我家妙齡美好的阿姨,娶到的是一個囉哩叭唆的熱鬧家庭。

自十多年前,外婆的孫子就有約莫十幾個,現在連我表妹表弟都生殖了不少子兵,加上我爸家是五男一女,名字都大異其趣,我能記得的就是臉對上二叔三叔四叔的稱謂,當年,要是能記得起兩家所有人名,我大概準能考上北一女。

每年初二,是我外婆腦子最亂七八糟的混亂時刻,回娘家,對於這些女婿來講,被叫錯名字是絕對必然,這些男人們幾乎可以藉此玩一種賭注的遊戲,看看誰被叫對的頻率最高,這種家庭交際模式在每一次聚會裡發酵,就連阿姨們也常會彼此叫錯。

我深深的感覺到,外婆最嚇人的不是無法辨識二女兒三女兒或四女兒的孩子究竟有什麼差別,最讓人害怕的是她根本忘記自己究竟生了多少女人,而這些女人又繁殖了多少小鬼。

小時後,我總會接到外婆找我媽的電話:

喂───那個“賽”啊,ㄚ,不是,我講“鳳”阿,不對,我要找。。那個。。。ㄟㄟ,啊就是妳“老母”啦。

外婆嗶嗶的發出搜尋訊號。

咦?咦?咦?

六歲的我,滿腹疑雲,腦袋浮現怪姥姥的長相,我靜靜等著話筒裡的對方出手。

啊,那個──那個─,ㄟ妳叫蝦咪名啊──啊,我是妳“阿嬤啦”。。。。

喔 。。。」真無趣。

媽!電話啦,大潭的阿嬤打電話來啦。。。」我超無力。

然後外婆就會跟我媽幾哩咕嚕的問起每個阿姨的事情,我媽總是要用推測的才知道外婆現在說的對象是她的哪個好子妹。我連問都不想問,因為連外婆自己都搞不清。

而且啊,我外婆很少出現在我家,但每次顯影,就會狐疑地對我說:

啊妳是結婚了嗎?

我懷疑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她哪一個女兒的小孩,我就會故意抽泣裝可憐說:

ㄚ嬤,我,離婚啊啦───」

她就會充滿哀怨的望著我,拉起我肥嫩的手不斷撫摸,好心疼的哄我,然後我媽會從背後射出一道冰冷的空氣,吼著:

阿母,伊是“君阿”啦,阿麥嫁啦。」我媽滿腹怨恨的瞪我。她恨我捉弄她母親。

我跳著飄開外婆無法理解的世界,婆的眼神好像看到世紀性怪物出現,是她腦子裡沒出現過的外星人種,她不相信她女兒會生出我這個騙子,騙了她的好心腸。

今天之所以會突然想起婆,都是《五女夏音》惹的禍,雖然以上說的是我對婆僅有的一點點印象,好像除了這塊記憶,我唯一剩下的,是上次南下返家我問媽:

大潭阿公呢?他好不好?

去年就百歲年老啊,死啦。

媽媽繼續在雜貨店裡燙著爸爸的西裝褲,輕描淡寫的說著她嘴中的往事。

昏黃的夕陽下,店裡的陰暗爬上我眼,我問媽:

啊───阿嬤呢?她怎樣了,有沒有怎樣?

還不是就這樣,辦喪事的時候,就一直哭啊,一直哭,啊,會哭就好。哭哭了就沒待事。

這女人講得事不關己的過她寧靜的日子的樣子。我媽繼續說:

哼~阿要妳回來幹嘛,還不是作伙哭,又能怎樣?

一場好像跟我無關緊要的喪禮是我的血緣根基,我沒被邀參與,望著悄悄藍了的夜,我好像看到阿嬤的哭泣,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媽的問題。


五女夏音
0010218919.jpg
作者:辻仁成:http://www.j-tsuji-h.com
譯者:劉名揚
http://db.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218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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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記憶│原味

因為某些原因我在公司燒一頓十五人的飯。

雖然十多年沒有真正進入廚房,但因為基礎蠻穩,燒菜對我來講不是難事,只是動輒十多人的數量倒令人焦慮,買菜時有點像是迷失的小孩,拿不住份量,在還沒有入廚房前,我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景象,所以當我想著炒洋菇時,便問老闆:

「洋菇要炒,得先燙多久?」

老闆一臉困惑,他望著我左右豐盛的菜色,很難理解眼前這位女士居然問他這個基本的問題。

我聳了一下肩膀,說:「我忘了…」

「過滾水,燙八分熟。」

我終於記起來,媽以前會先把洋菇滾熟再下鍋….

進了廚房,開始去洗菜、去腥,再走到炒鍋時,就開始有人紛紛探頭。

同事眼中,我是個嚴厲的人,除了工作,我甚少在私領域與人交集,老闆直言認定我不是個會進廚房的女人,其他人更覺得我不可能與油煙沾上邊,所以,這一頓,大家是充滿疑問的。

「嗯…很像妳。」同事小鬼探頭看桌上一盤盤洗淨切好的青菜,一邊點頭稱道。

「啥?」我邊煎吐魠魚,轉頭瞪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樣一樣,乾乾淨淨。充滿秩序。」小鬼點煙溜到陽台外,賊嘻嘻的說。

下完鍋,大夥盛飯吃菜時,我夾了一些花椰菜,忽然,有人說:「這菜好脆。」

「嗯…這口味不太一樣…好像…加了一些什麼….」

「喔,加了一點黃糖。」我不經意的回答。

吃了進去,一下子,我便明白,原來母親的調味手藝竟潛藏在我的料理,關於家族的遺傳竟然從我煮的菜中原味呈現,即使離開那裡十多年,即使我換了許多生活方式,變了許多價值觀與穿著打扮,那種隱隱埋在心底深處的根基,依然會在某種不經意的時候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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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3, 2005

家族記憶│貧瘠

這兩天收到一封電子郵件,這封信是描述一個人為募書的心情。他大致說起發起的原因,說起他的經歷、他的沉重與他想幫的事情,他闡述對這個鄉間圖書匱乏的不可思議。因為不忍,希望至少藉由送書的行動,播下種子。

我大概也是來自他說的那種鄉下,也是他眼中那種跟著務農人生長大的種,是那種父母一天到晚工作,沒時間被盯梢讀書的小孩子;當城市的孩子唸著英文時,我是待在家裡顧著香煙攤、切著檳榔的兒童。

送書是好事,但字裡行間,實在讓人感到難以消受,好像是知識分子的姿態。言語中有點看不起人的感覺,好像是那種“嗯,好可憐呀,你看看,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所以人生才墮落;也就是說,爸爸媽媽沒有好教育,所以瞧瞧你們的孩子不是刺龍當浪子,就是落翅仔。”“先天環境的條件意氣風發的決定一切。”

有天,跟同事談起對於作公益組織內部人員的心情。每個非營利機構背後,都有個故事,日積月累的看了不同的個案,每個個案都有個冗長或心酸的人生,那個人生背後又是一個家庭的背負,看多、看久不代表能夠承受,不代表會越來越成熟,有些人事物一碰,就是觸動著你整個情緒、整個人生,我們即使沒有經歷那些過程的重整與痛楚,但依舊會受不了。

我還記得以前在服務智能遲緩的朋友時,其中有個男孩年紀大我一歲,他的智能大約停留在70左右,輕微的自閉傾向。眼睛很大跟瞳鈴一樣,那一天,我們一群人去門口的公園玩,通常我們稱呼他們「孩子」,他們稱呼所有工作人員「老師」。那個男生長的挺俊的,他坐在盪鞦韆上晃來晃去,看他開心,我對著他笑起來,他好像受到鼓勵似的,盪得更高更好。然後我笑得更開心,忽然他“碰”一聲從鞦韆上跌下來,他臉色蒼白,我嚇壞了,我才意識到我完全忘記他的危險,忘記他沒有能力拿捏。

他痛苦的摸著頭,並不斷安撫屁股,他抬起頭看到我的驚慌時,回我一個燦爛的笑,那個時候我實在很抱歉,但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也對他笑,我沒有跟他說對不起。我是老師,還是我鼓勵他,他才摔下來,我怎麼可以說對不起?我害他跌下來,他怎麼還對我笑的這麼開懷?

這些孩子,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他們的身體每天都在與上帝競賽,稍一不慎,發個燒,智能可能會繼續退化,他們手畫出的每幅畫,並不是學後就記得起來,現在能捏陶,或許明天手就沒有控制的力道。跟著他們走一段時間,我並不明白他們真的需要的是什麼,除了陪伴與或多或少培訓一點維生技能,我實在無法具體描繪他們的願望。

跟著他們一同進出人世間遊走,我離開後,有一回搭285公車到天母,結果一上車有個近中年的男子突然喊“小黛老師。”

我回頭望,居然是機構裡的孩子。五六年了,他還記得我的臉孔,跟他寒喧著,當車子停格在紅燈街口時,我發現車子內的人用著一種模糊而怪異的表情偷偷地看我們,在我們拼拼湊湊斷句停頓與傻傻的對話中,有人同情著,有人迴避眼光,他早就習慣了,三十幾年來,低於平均值的智商讓他很明確的感受到折磨,面對有些好像叫著白痴的嘴,他始終安靜著,只是專注聽我的聲音。

有的人很會讀書,讀到博士,讀到書香世家,優越建立在別人的貧瘠。唸書唸出輕視、高見與口沫。我們往往可以從一個人的態度去推測他的心。如果人的一生就是要學會面對自己與善待他人,那在我心中這些每天面對生存課題的孩子,他們對於人的態度可一點都不輕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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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2, 2005

家族記憶│小狗哈利

以前,鄉下的狗都不叫「流浪」。
台語的流浪是給人用的,而且只有男人才能用來形容漂泊,而我家的哈利,充其量只能說是一隻「土」狗。

沒有人養的狗叫野狗,跑進我家的土狗有名字,從不野,大概是我國小一年級時,那天下著微雨,聽說哈利就一路跟著母親從熱鬧的菜市場走回我家,母親給了牠名份,牠就守著我家的舖子到天明到人靜。

哈利個子很小,一臉忠厚踏實的模樣,牠有雙跟我父親一樣紮實的手腳,眼神專注沉靜,褐毛的短毛參著不等的黑與些白,短小精幹,牠熟悉母親的舉止,當母親守在舖子前,客人到,牠不會吠叫,只會用眼神瞄住客人的手腳,只要母親到後面廚房幹活煮菜,客人一到,牠就會汪汪兩聲,把母親給喊下來。牠是跟著我家吃飯的,我們剩什麼,牠就吃什麼,白飯青菜剩碎肉,加些大骨頭,但飯裡一定得淋上湯或水,方便牠舔食。每個星期母親會在正午用水幫牠沖一次澡,然後讓陽光曬掉水氣,牠一感冒也會哈秋哈秋~的從鼻子孔噴出水氣,母親就會開一瓶克風邪感冒糖漿在牠的盆子給牠喝,沒兩天就好了。

牠比我待在家裡的時間還長,唸高中時我便住校,上工時就北上,這些日子我的二哥結婚,小姪子出生,小舅舅死掉,奶奶害病,外公死掉,都是哈利守在家,哈利陪在我家人身邊比我還堅定,聽說一向對外人十分敏感的牠,在小姪子出生後回家的第一天居然沒有對姪子吠一聲,天生就知道我家人的氣味,即使從沒人對牠介紹剛出生的小姪子。

每次我總是隔了半年一年才返家,即使是半夜十二點開門進入後院,哈利總是靜靜地望著我,溫柔的眼神直直地等待,從不會因我這夜返的遊魂而失去辨識的敏感。我總會在返家後蹲下腳來摸摸牠那從不受人碰的頭,牠就會無聲的站著讓我撫摸,直楞楞的身體好像剛硬的不知道如何接受被人溫柔對待,可是我知道牠知道我想說的心思,每次看著牠逐漸老邁,我就多了些不捨,我學不來擁抱牠,牠也不會習慣吧。

那年,我回家去,母親說哈利不見了,母親描述:

「那天透早,我開店時,伊就不見了。」

母親沉默一餉對著舖子外頭昏黃消靜的的天色繼續說:

「哈利一定知影伊邁死啊,所以就自己把脖子上的繩仔鬆開,自己走不見。」即使整個星期大哥翻遍村里蛛絲也不見影。

我想,綁在脖子快二十幾年的繩鎖,哈利從來都能自己解開的,這繩子不過是哈利願意用來牽連我家的線。在生命最終的尾聲,牠不讓家人難受,牠用離開完結。

哈利始終是哈利,一生到最後還是敦厚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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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1, 2005

家族記憶│澡味

從7-11買了攜帶式的澎澎香浴乳,打開藍色瓶蓋,嗅到我的十三歲。

國中時期總好動又憂鬱,滿腹心聲與委屈無從爆發,莫名的排擠就在這苦悶的慘綠中與母親拉起長距。除了應有的倫理問候,幾乎談不上一句,吃飯、睡覺、上課、放學、顧店、點貨、買菜、拖地、餵狗,填塞在母女之間的只剩呼吸。

總是會在學校惡補後的夜晚,挨在操場旁無聊,一個人也好,跟同學也行,就是不願早點回家。但家是有門禁的,規矩是夜晚七點就須宵禁,我只記得那天實在不開心,便在外遊蕩到九點鐘。九點就是收店的時分,也是我該當收理關店的時刻,走到家裡,店面的鐵門早已緊閉,而後門也被鎖定,按了十分鐘門鈴無人回應,我就肯定是媽不讓我回去。

入夜十二點,晚風很輕盈,綠色的金龜子振翅的竄在水銀燈下,小蚊螢點綴在白色的聚光中,像是芝麻。我在家後門狗屋旁的水泥地坐下,一邊用手趕走黑蚊子,一邊開始打盹。放棄與房內的溫度溝通,我靜靜玩起穿在身上的藍色百褶裙。

一輛貨車行駛進巷道,黃色大燈集中注入我的瞳孔。是爸爸。拍拍裙角的灰塵,我站起來等待父親開門,他什麼也沒說,因為他的生活就是養家工作,我隨他從黑戚戚的後門走到店的錢櫃裡抽出鑰匙。

一回頭,「啪啪~」母親甩了我火燙的兩巴掌。

然後,我踏出後門,往巷子內我住的房子方向走去,開啟鐵門,穿過內門,邁入深漆黑濁充滿南北貨味的倉庫,我直接走往最深處的浴室。

卸下制服白襯衫,我放滿整池的水,把腳注入涼涼的浴缸內,在這沒有熱水器的房子內,我抓起大瓶的澎澎香浴乳,奢侈的搓出豐碩乳白泡沫,一陀陀的撫在肌膚上,從耳朵到脖子,斜肩,大腿上,我的小指甲,腋下,腰間,赤裸的身體囊在小泡泡的溫柔裡,全身浸入清湯,我腦中只有澎澎的香。

從那次後,母親就對青春期的兒女失去耐性。即使,過了二十年的今天,每當我嗅到澎澎的氣息,我便會想起那天關在屋裡忍受兒女任性的母親與我那鬱悶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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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6, 2005

家族記憶│阿妙家的學問

阿妙寫字很漂亮。她有寫信的習慣,所以從我搬離中洲後,我們就通了我這生第一封。我大致是問爸爸,這樣寫可以嗎?我盡是說:

「淑妙姊,您好:

我現在住在新家,家裡有二層ㄌㄡˊ,我住二ㄌㄡˊ,我家現在開店,每天我都要ㄍㄨˋ店。我現在ㄉㄨˊ國小一年級了。每天起床刷完牙就是幫媽媽開店,然後去上學,然後回家。我很想念您。

敬祝健康快樂,萬事如意。

妹 敬上」

如果不是我爸的意思,我就不懂寫祝身體健康的話,我也不會叫阿妙:“淑妙姊“,我眼裡阿妙是我的同輩,只是是那種比較成熟的女性。

我哪裡會用”您“這種敬語,但是我爸逼我,為了這件事,他還罵我沒禮術,我們兩個為了該用”對不起“跟”抱歉“這兩個字生氣很久,對我來講,兩個字不是差不多嗎?我就是慢回信了,所以跟阿妙寫說”對不起,讓您久等了。“,我爸說:

「對不起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覺得很不應該,才能叫”對不起“;妳應該說”抱歉“,抱歉就是這件事情並不是不可原諒,而是忽略了的意思。」

當時,我只能妥協,我唸的書沒他多,他好歹國小畢業。我只剛唸國小一年級,但我怎樣都不服氣。況且,如果不改成他的意,他就不幫我買郵票、不幫我寄信。我沒賺錢,雖然在家做著零星的店員,但我吃家裡住家裡,我做的事情還不夠這些花費,我的過年壓歲錢都是歸爸媽的,所以我根本沒錢買郵票。更何況剛搬家,郵筒在很遠的地方,我還沒找到,所以,只能忍耐,不然,阿妙是收不到我的消息的。

我還記得阿妙回信給我是用天空色的信紙,聞起來香香的,她端正秀麗的字寫在上面好得體,我的就盡是注音跟歪七扭八,現在想起來,阿妙真好,居然能認真的看我寫的怪文句,還認真的告訴我她的生活。

我想起我在故鄉的時候,阿妙每天下午都會從她家拉出一張小桌子,桌上有畫棋盤格子的那種,要用的時候可以張開,不用就折疊收起來,一點都不佔空間。那時,阿妙就會把書包放在地上,參考書就擺在桌子,她打開B5大小的鉛筆盒,鉛筆盒上面有類似小甜甜的那種漫畫圖案,從裡面拿出小天使牌的鉛筆,然後用刀片削鉛筆,鉛筆屑散出木頭跟香水的味道,很香。木皮削完後,就拿張紙墊在桌尾,鉛筆放在紙上,刀片往鉛筆心內刨,阿妙出手很輕,黑色的鉛筆末,“刷刷”──的落在白紙中心,筆心變成又長又細圓錐形的柱狀後,削鉛筆的工作就算大功告成。

阿妙會把堆積在白紙上的鉛筆粉末拿給我,這就是我的工作了,我最喜歡了。

我雙手拿起白紙靠近嘴巴旁,大概放到鼻子下面,然後我跟阿妙相視一眼,就大吸一口氣,把氣鼓到臉頰裡,然後朝著薄薄的白紙沿慢慢地吹著。這時候,黑色鉛粉末就一粒、兩粒,一閃一閃的飛在天空中,亮晶晶的。刷~殺殺,再大力一吹,啥都沒留下。完畢,我朝阿妙,阿妙看我,兩人微笑,這樣後,阿妙就開始寫功課。

然後我就會坐在阿妙身旁的又高又大的藤椅上發呆,偶而看阿妙,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阿妙的頭顱,阿妙剪著一個阿呆的西瓜皮,後面脖子的髮線被刮的淨光,髮根一粒一粒點在後腦杓,超像男生的光頭皮。不過阿妙長得秀氣,所以這樣的髮型看起來更有教養,尤其是把前面的長髮旁分剝到左邊,然後用黑色髮夾緊緊夾住,因為阿妙的額頭不高,皮膚又白,所以看起來更是我眼中有規矩的淑女樣。

那時候因為阿妙,我一點都不覺得穿著卡及襯衫上衣、藍色百摺裙、剪著西瓜皮的裝扮不好看。哪裡不好?阿妙這樣一站出來,我跟她一起多有面子,很有教養的。那時候,很多人家裡很窮,帶小孩去吃喜酒時,小孩就這麼穿,頂多換雙新的白襪子,再把皮鞋用油擦亮一點,這樣就很得體。但是,阿妙家中康,所以她是穿小洋裝去吃飯的,女孩穿洋裝去吃喜酒就可以看出這家的環境優渥。當時,即便是大人硬要做面子也不會放在小孩身上,小孩子要替父母爭光,最重要的是品學兼優,只要小孩拿獎狀回家,父母就會非常安慰了。而且一定會把獎狀貼在家裡客廳的牆壁上,有錢點的還能拿去表框,鄉下很多有小孩的人家,客廳除了神主牌與供佛桌椅,牆壁上最有面子的裝飾就是小孩子的獎狀。小孩唸書品行好就是這家人以後有前途,可以出途。

而阿妙雖然會唸書,也一路唸到大學,但是因為他家的兄弟姊妹每個人都是這樣,所以讀大學對他們家除了經濟負擔,其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我總覺得阿妙那顆有點壓抑與謙虛的心是這樣被養出來的。

事實上他們這一家人有兩個博士、三個大學生在鄉下可是很少見的,至少我家附近就這麼一家。難得的是他們根本不以為傲,他們對人的客氣與有禮更顯現出被學問養成的氣質,難怪我爸一直覺得讀書人就是知書達禮、很有教養的,難怪他到我現在已經三十多歲了還在跟我一直爭辯“對不起”與“抱歉”是不一樣的。學問是為了做什麼?在我那個頑固、求知慾一輩子不停的爸爸的眼裡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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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5, 2005

家族記憶│我多麼羨慕你

要說起父親的學習態度,我會很慎重的表示佩服。他有沒有好學問我不知道,但他對於知識是很景仰的。

父親家蠻窮的,就是那種一家六個小孩不論大小都要跟著大人下田工作的家境,這應該沒什麼大不了,那個年代的鄉下,哪個人家的孩子不必工作,大的就跟著耕田、播種、收割,小的就撿牛糞、掃地、餵弟妹吃飯,能上學唸書算來是好福氣或是家裡還騰的出人手,所以對我父親而言,能夠一路唸到國小畢業,他是很知足的。以他身為長兄的條件,大概都是賺錢來培養弟妹,所以在他那一代越是晚生的孩子就越有條件去唸書,反正長男、長女即使考上省立國立的學校,也是要甘心放棄,總是注定要賺錢改善家裡的經濟環境,有的人拼了命也要讓自己的弟妹出口氣唸好書,以補償心裡的渴望,說來讓人心酸,我爸就是這種典型的長兄。

我看我爸,他並不像我二哥是那種絕頂聰明舉一反三的狡兔,卻也是苦幹實幹終而收穫的人。我開始寄讀國小時,他跟我媽實在過於忙碌奔波,對子女大概就是要求要勤勉有禮,而我家小孩小時候倒不令人失望,獎狀拿回家雖看不到父親的表情,卻能從他要母親把獎狀貼在牆壁上看出他的欣慰,好像那些獎狀後面都是糊著他跟阿公、還有媽媽等一家族的汗水。

大概從搬家後,我對功課就失去耐心,以前有鄰居阿妙一起做功課,寫作業是排入我的行事曆,但一搬了家,我就開始從么女變成長女,通常回家時兩個開始唸小三小四的哥哥早就不見蹤影,而我就得習慣雜貨店女兒的這個職務,唸書?與我何干,所以便一路吊車尾,老師總是氣,總不理解,這孩子怎麼不寫作業、不勤學問。國小到國中,開始一路的補習,參考書一本一本的買,大概都是臨時抱佛脚我才會勉強自己去讀,總算是上了高中再滑進夜專,但對於學問我是漫不經心的,我一直這麼想"能畢業就好"。

後來我到台北工作後,我媽就把我房間東西都清乾淨,把我的舊衣服、毛巾、家具都丟掉,房間裡空空盪盪,除了畢業紀念冊與幾本漫畫,家再也找不到我曾居留的痕跡。那一次回去,洗完頭髮,心裡一面怨母親的無情,一面走去找吹風機,走到爸媽放衣服的儲藏室時,在灰濛濛的屋內,聞到陳年老書的餿味。書是有味道的,新書聞起來油墨很新鮮,翻很久的會有手漬味,一而再而三轉手的就會生出樟腦丸與空氣的黏稠味,如果上面還有用筆注記的,那味道更複雜。我把房間的電燈打開,整片書牆整面壓來,牆上居然是我跟哥哥從國小到高中的參考書、國語課本、數學、英語…,書頁裡面都是父親的藍色原字筆與紅色簽字筆的手記。

以父親的生活作息來說,如果當天有婚喪喜慶時,他凌晨三點就要去魚肉市場批貨,然後中午十二點回家吃午餐,小睡半小時又出門送貨,直到清晨一兩點回家吃晚餐、記帳,直到三點多上床。平日則七、八點起床運動,然後叫貨、整貨、送貨,也是一路到夜半。我不知道那些參考書上密密麻麻的注解是怎麼掙出時間的,已經有自宅、能安頓好經濟了,又何必要花功夫看國語課本上面朱自清寫的背影,加減乘除都夠用了,又何必去在乎那些不切實際的等角三角形呢,我爸捨得讓我媽丟掉許多東西,唯獨這些參考書沒被逐棄。

這些年來,我認識很多很有錢、很有知識、學問的人,他們的家裡一定都會有一大片書牆,牆上的書大概都會有彼得‧杜拉克或是偉人寫的書。而當我透過這些書目去了解買書的動機與人們的自我期待後,我總是會想起我爸儲衣間的那片小學參考書,我想像父親看著子女們理所當然的去上學的臉,我在想,父親會不會想起小時候渴望唸書的心情,而對我跟哥哥去讀書的路上投以羨慕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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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4, 2005

家族記憶│魚刺

寄了一張魯味的照片給在英國唸書的新朋友,可惜他不敢吃。他聽說自己小時候很喜歡吃,可是,後來,大約七八歲時就突然不敢吃了。他說他也不是素食,他吃魚。

「可以點一道魚排嗎?哈!開玩笑。」他說。

突然,我想起我二哥。

人家說愛吃魚的人一定聰明,以前聽我媽講外公選女婿要看愛不愛吃魚,不僅要愛吃,還要很會吃才行(就是會在嘴巴裡剃刺的意思)。如果愛吃魚等於聰明,那….我鐵定屬於呆子類種。魚….我只會吃那種刺很大的,類似吐馲,就是整塊橫切面只有十字大刺兩隻的那種魚,我們台南最最有名的虱目魚,那就是我的死穴。虱目魚真的很好吃,煮湯很清香,加點薑絲就很美味,但是牠的魚刺真是死命的多,密的跟梳子一樣。

以前早上我最喜歡的食物就是粽子跟飯湯,在我家那裡,菜市場都會有賣飯湯,飯湯就是所謂的粥,但其中的米飯並不糊軟。一早,攤販會先將飯煮硬置一旁,然後熬一鍋鮮魚湯,將虱目魚、魚腹切成細長條狀,還有鮮蚵,待客人一點,就挖半瓢飯放入湯中,如果是要魚粥的就加入虱目魚塊,灑上綠芹菜跟胡椒,愛吃蚵的就點蚵。但以前我們都叫這味“飯湯”,不是“虱目魚粥”或“蚵仔粥”。

我嘴雖賤,卻不會“ㄘㄣ”魚,就是不會在嘴內挑魚刺,所以通常都會加蚵仔,或是在前晚煎一塊吐魠放在冰箱,等湯飯買回來,再把吐魠剝成細塊加入湯中,這樣一來又不會被刺扎到,一面又可吃大塊的吃魚。每次我媽看到我這樣都覺得我真是自找麻煩,吃飯吃到這麼礙腳。不像我二哥超猛,怎樣的魚進到他嘴裡,就是有辦法快速的吐出一隻隻又細又尖刃的魚刺,每回他在廚房吃飯時,我都會用眼角偷偷瞄他,想不透他嘴內是怎麼動作居然這麼神。

如果傳說中會吃魚的人天性都比較聰明,拿我哥來看確實是,他是我家腦筋動的最快的一個,但也是我家最麻煩的人物,因為腦袋瓜好,主見就強,吃的苦頭也最多。讀書時,身旁有群眾擁簇,看起來就像頭流氓;當兵時,因為身材好,家世清白就被選為憲兵,長官要他加入國民黨,他死不肯,就被調去綠島,活活整瘦五公斤。他脾氣拗,話也少,通常都用無語取代爭鬧,所以誰也猜不到他的目標。他不愛家人管他,一天到晚往外跑,沒有人知道他作了什麼。直到好幾年前,有一次我回家時,才知道原來他娶了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妻子,當時肚子裡已經有個小男孩了,現在孩子已經國小三四年級,長的跟我印象中的他好像。

小時候,他總是不理我,我也巴不到他,他是孩子王,在學校人家也都覺得他很有前途,我們鮮少講話,雖每天見面,他卻不知道我唸那一班,我剛到台北工作時,聽說他也在台北的某個角落。如今我在這裡越過十多個年頭,他也回鄉落腳了。他沒有像族人期待的有什麼豐功偉業,也沒有像他性格那樣突出的成就,他的才智沒轉到一個美好的方向,讓他好似一個失意的聰明人。

每一年我回去時看到他,我還是只能淡淡的一句“二哥”了結跟他的對話,他也是跟小時後一樣“嗯”的兩聲,回頭瞄我一下。我們年紀相差只一歲,距離卻好遠。雖然他不如預期的得志,但我還是很在乎他,望著他被世故折磨後的背影,我不禁眼紅起來。人生何等殘酷,竟讓二哥青春時期的光芒逐漸晦暗,乃至於後人大概完全無法想像這個男人的過去,曾經那麼招搖、那麼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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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3, 2005

家族記憶│你是我的眼

從小到青年,我們家的小孩是沒有所謂的零用錢,因為吃飽喝足,零食不缺,父母也無特別覺得應該給什麼錢,所以從小我跟哥哥們就會偷偷從商店的找錢櫃裡或多或少的偷點零錢。

直到我離開家裡北上那天,父親交給我三萬塊後,從此再也跟家裡沒有太多的瓜葛。在我家族的世界裡,小孩子能不能賺錢是成功指標,而父權的呈現方式就是他錢給得起,金錢成為我們表達感情很重要的東西,我媽在我離開家那天說:

『你不用拿錢回家,但從此也別想從家拿走一毛錢。從此你過你的橋,我走我的路。』

她並沒有惡意,但那刻我聽來是挺心酸,感覺好像金錢上沒有牽扯,她便可以把我捻出家們,她沒有反對我到台北工作,即使當時我不過只到過台北一兩次,一個朋友都沒有,在那種情況下,透過我三個月的洗腦與不斷的催眠,父親與她根本就認定了我就此是工作去了。

我母親這個人是這樣的,她覺得一旦你決定要去工作,那便代表你已長大,你要管好自己,家裡再也不會與你有太多的相互照顧,所以在我離開一年後回家,我住的那棟房子內(我們家每個孩子各住一囤貨的透天厝),所有關於我的衣服、書籍或是紀念性物品,除了畢業紀念冊外,家裡再沒我的身影,一件都不剩,連內衣內褲這種私密的小東西,都被她丟棄,我不在住在家後,那房子也就拿來放貨(本來它的功用就是此),房內只剩一張空虛的木板單人床。

每當我返家時,就回到我爸媽住的這棟開雜貨的頂樓加蓋,房內家徒四壁,有張躺椅與冰涼的木板雙人床,當我打電話回家說明我將回家後,媽就把包在大塑膠袋的棉被拎到那個房間的床,我午夜上床時,自己便打開塑膠袋,掏出繃緊的枕頭,聞起來有家裡洗衣粉味道的棉被,自己舖床睡覺,房內除了行李,就剩自己的呼吸。

似乎也是從離家那天後,我再也沒跟家裡有金錢的來往,直到很後來的這幾年,我發現我那很嚴謹又吝嗇的父親有時候送我到火車站時,會順勢的掏出一兩千塊給我,然後說:

『妳夠用嗎?不然就拿去。』

事實上那時,我工作雖然薪資低,生活倒也剛好,我總覺得以父親這麼吝嗇,加上他認為出門就要靠自己,賺錢如果有給他,不管數字多少,他必定感到驕傲,若我拿這些錢,好似宣告我過的清苦無法獨立,所以就把錢推回去,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偶然會從父親的臉上望見一點點失落的眼神,但我並不知道那是為什麼。

後來,每年我回去一趟時,母親變得比較囉唆,她一向不是個愛唸的人,但多年後,每當我一回家,通常都待一兩天,每天早上起床後,我就會把飯菜夾成一碗,搬椅子坐到母親看電視顧店的腳邊吃起來,我媽便開始講起這一年來家裡成了什麼時局,鄰居家誰死了,誰又怎樣了,把365天發生的過去講盡。這個過程裡,人客來來去去,新鄰居會湊過來瞧瞧媽說的女兒真的存在,老鄰人便看看我長成什麼樣,是不是變成台北人,像個都市人一樣,就這樣一晃大概也都一整個天都暗了,有時候談到快昏黃或是夜半我在二樓看電視時,媽便默默悄悄的走到我身邊,然後手上拿出一疊鈔票,盡往我手裡塞,以前她從來不這樣的,所以我也很驚慌,忙著倒後退,倆人推推脫脫好像錢抹了毒藥。

『唉….阿這是小錢阿,再多我也無哪,阿你就卡自顧自己,我是自己走我ㄟ路,厝內反正就完滿,我是無法度去顧你啦,你卡自就看著辦….』媽總是說。

我是不要的,因為我不缺,她一直推到我身上來,那一刻,我突然悟解到,收了,我便是她女兒,否則我也同她過去一樣把關係一刀兩斷。所以往後總是一番推辭後,我毅然收下,然後說:

『感恩喔。』

當那一刻,我那樣做的時候,我竟然第一次感覺到我是她女兒,而他與她是我父母親,那些對他們林總絕情的怨恨竟在那刻溶解,我的心裡一陣酸楚,坐在返北的野雞車,手上握著爸與媽的錢,我知道終於我不再那麼孤單。

我不覺得別人口中說的愛的表達就是要怎樣怎樣,對我來講,我已經學會不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來表達,而是看他們的希望。如果給我錢能讓他們感到自己還是身為一個父或母,能讓他們覺得還能照顧到我,那我會拿,對待是用對方能接受喜歡的方式,不是強要給些什麼,經歷讓我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對待絕不是書上的通識課程,而是你了解他多少就用那個多少去回應他的眼、她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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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4, 2005

家族記憶│大菜市的羊肉湯

這是記憶中的氣味。在台南大菜市裡,從小到大我從未去記得這家店名,卻常在食物的味道中想念起,這是許多台南人的早餐,一碗羊肉湯,一碗白飯,一碟加上薑絲的醬油膏,人多時叫大碗,頂多多幾碗飯,這個攤位大概從清晨開到中午糾收攤,後來我明確的感確到原來小時候,我們早餐都是吃鹹的,台南的粥也好,粽子也好,蚵湯,炒米粉之類。

人多時,有些外來客聞名而來,就會趕老闆娘說時間拉,或是餐館流程之類的抱怨,老闆娘也只是淡淡說,『我們這裡是做傳統,不是專業ㄟ…..』像我們這樣的熟客,也不太理會外人的意見,這裡幾十年了,打我出生前就活著,老闆叫的出十幾桌人課的名字,一下對一個婦人說:『阿梅,今阿是幾碗?』或對那個穿藍衣的駝者問:『阿弟還沒起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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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自顧自的走到作菜的流理台,自己拿塑膠碟舀醬油膏,灑上大把薑絲,等阿嬸切好新鮮的羊肉,放入湯頭內川燙一下,端到眼前,就吃起來,每個人太熟悉這個環境,好似自家開的一般,湯不夠,自己挺碗遞到蒸氣奔騰的大鍋前,老闆娘眼都不必抬,手就醬舀起肉骨清湯,我們自己去抓把薑,又是碗配飯菜,川流不息川流不息川流不息,時間在這裡人在這裡打轉著,牆壁上永遠貼著電影海報的院片線,一定有張美女或是風景大月曆,頭頂必定有幾盞會轉頭的電風扇,鋁銀的桌子,木藤矮凳黃燈泡,熟與不熟的人,擁擠的氣氛,清香湯頭,柔嫩羊肉,吃完付完走人,這是這家羊肉攤亙古不變的青春,把這些鏡頭調的快一點,收音,就成了我的新天堂樂園那些失火時焚燒的畫面膠片。

幾年後,回頭聞到吃著,心裡的話已經講不出什麼,所有的一切融在口味裡嚼,那些走過的世間風景人情,無論你喜不喜歡,都成為生命的一部份,進入身體裡,成為細胞組織,編織著你的人生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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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3, 2005

家族記憶│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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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父親的貨車,車子開著,手上捧著母親燉的滷肉,窗外陽光照耀,是有點冷。父親突然把車子停在路旁,這裡是虎山,虎山最醒目的是糖場,就是仁德糖廠,每次返鄉都是夜晚,根本看不清路況,而且虎山這裡有許多墳墓,怕鬼怕陌生鄉村的夜,每次經過這裡,我必定緊閉雙眼喃喃唸著觀音菩薩保佑之類的話,等到感覺經過一道斜坡,就表示越過虎山。

現在是清晨九點,天很亮,所以根本不用施法,但眼睜睜看到的道路著實讓我嚇一大跳,整整一公里長的芒果樹全都給掘了,換成尚未發枝弱不經風的觀賞樹,真是傻了眼,父親突然把手機遞給我,我更是訝異,懷疑似的瞪著父親,父親不理我繼續開他的車。

「我說妳呀,怎麼都不想我呢?……….唉呀,妳啊…….」

手機裡是很熟悉的聲音,就她稍一大聲,我便認出來了。

「呵呵呵呵…………唉唷……….」我吃吃的笑著。

她不變的豪邁聲帶用著女子腔調撒嬌,假裝生氣的樣子對我埋怨起來。

「我說妳呀……有多久沒見了呢?…..二十多年了吧……..四姨仔都五十多歲啊ㄋㄟ……..,我說妳呀,…..妳竟然一點都不想我………」

「哈哈哈哈哈……..怎麼這樣講啦……」

「厚………我還把妳小時後的照片拿出來看呢…..我說這個嬰仔怎都不來給我看看呀…….」

我側著頭想著,有嗎?我有跟四姨拍過照嗎?這傢伙明明在我小的時候正一天到晚換男朋友說…我還記得這個姑娘手長腳長身高近一百七,燙著烏亮的大捲波浪頭,不管天氣好不好總是帶著一副咖啡色的耍帥墨鏡在男子堆裡招搖,不是阿哥哥一片式的超短裙,就是寬到可以掃地的的白色喇叭褲,配上一件緊身彩虹條紋衣,胸線明亮的突出一雙山陵,大大的耳環在她臉龐閃呀晃的,鏡片下那雙大眼睛電了不少成熟又瀟灑的男子,四姨是外公家裡最騷包的一個女人,那時候我可是小阿姨的手下,四姨光招應那些追求的男人就忙花花了,眼裡那有我這顆小包子,幸好小阿姨年紀輕,對男人尚嫌清澀懵懂,所以還願意拎我。

總之,我的記憶沒有與她存檔的合影,有的只是她那個像披頭四的時尚裝扮與沙啞的聲口,一定要想起她那個天生的嗓音我才對她有記憶,那種聲音就是天生要做生意的,你知道做生意的人都有一種氣口(腔調氣勢),講直接一點就是霸氣,一種豪邁而直爽的表白,這種人在描寫產品的意見與對人的關懷,或是敘述對物品的情感與提議的說白方式,有種直入人心的單刀直入,這種東西我剛工作的時候沒有,羨慕的要死,養了半天,終於在十多年後生出結果,所以我對於天生就擁有這種霸者的強悍氣勢的人都帶著點欣賞的眼光,當然會對這種人待我的方式或跟我交往的過程有印象。

所以啊,我根本覺得四姨的烏黑亮的瞳孔裡根本沒有我存在的餘地,我懷疑她說有跟我合照是個幌子,說她跟二哥還有可能,因為印象中的四姨比較喜歡帶俊俏的二哥約會,以唬攏那些想追她但她不喜歡的浪子,二哥的俏皮可人最適合當可愛的擋箭牌,二哥的大頭好比大號電燈泡亮到一個不行,媽的相簿裡活脫脫就有他們姨姪笑咪咪的合照。

我心裡一邊盤算我與她的恩怨,一邊聽著這個大我二十多歲的女子仗著我自顧自失聯二十幾年的理由恣意的埋怨我,心裡真的覺得好溫暖又有趣。

她說她常來台北,一般都住在兄弟飯店,上個月才剛來過,我爸說,她家生意旺得很,稱讚四姨是個鮮活的生意人,既幹練又靈活,帳做的極好,人又豪氣爽口,房子賺了一棟又一棟,爸對於會賺錢的人都有種她們就是成功的人的讚美。在那個年代就是這樣,或許現在也是這樣,能過更好更理想的生活就是活著的意義,剛好四姨就是這樣的典型,她把著家,把著那個英俊有能力卻貪玩的丈夫,用她的能量讓家業很像樣,這個我二十多年不見的四阿姨,今天居然因為跟父親拜年而逮到我,算是我倆情緣未盡,硬是逼我留下手機號碼,硬是把她的號碼要我寫下來,把她那套咄咄的情懷用到我這個么姪女。

不過,吾等亦非白折磨這二十多年,我一定要吃她的用她的,好好耗盡她的叨叨想念,想來,這個年我是挺有收穫,同父母出遊,還意外掉下一段親緣敘舊,人生際遇真的難講,早在青春期我就已經把阿姨們遺忘的差不多了,更何況因為母親我早被徹徹底底的與家族區隔開,我們早就是陌生人,她究竟為何這麼的思念我?接到電話之前的二十年間,我沒有想過她,四姨的臉孔還停留在她的青春模樣,我用雙手撐住腦袋裡童年斑駁的記憶,時光過了這麼久,我們都不是同一個人了。

過年的倒數第二天,在台北真善美戲院看了《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樣,在同一個時分裡,發生著一些讓人早熟世故的現實,這裡頭的人,本能的堅強、無助著,孤立的存活。

人生在世 能凝望無限藍天,你們就能生存下去
人生在世 因為學會手牽手,你們就能互相扶持
人生在世 正因知道何謂生存,同時也知道明天會再來,你們才能活出無人知曉的自己。

-《無人知曉的自己》-谷川駿太郎

因為四姨的電話,我撥開時間,看見二十多年前我張著童稚的眼神,與現在眼中對世情的凝望,兩者的對比除了自己,還真的是Nobody Kn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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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名 :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Nobody Knows
::1988年發生在東京真人真事改編
導演:是枝裕和
演員:柳樂優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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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0, 2005

家族記憶│潟湖

0210-4.jpg這是潟湖,很美麗,從父親貨車的車窗看出去的風景,父親旁邊坐著母親,車廂放著鄧麗君的日文歌,路上坑坑洞洞,我隨這種波動而瞧著窗外夕陽。

距離記憶中跟父母一起出外走走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今年竟然意外的因為卡在大哥顧店時間,父親突如其來迸出一句“啊唔出來走走ㄋㄟ”,我與媽兩人本來蹲在初一的店門口,我正瞪著大哥養的烏龜而媽正講起鄰居添丁嬸仔前幾個月前死了的消息,這是每年回家固定的儀式,我是說,我的返家過年就是為了聽我媽陳述今年家裡跟鄰家的婚喪喜慶。

我家年夜不時興共餐桌,誰回來誰先吃,然後初一的一整個早上,我邊拿碗端張塑膠椅,媽轉開電視機,坐在店舖收錢的桌旁,兩人七嘴八舌,偶爾鄰居來買雞蛋、酒、保利達、汽水、沙茶醬,看到我驚訝的抱一下,大多數的男人都是意外我已成長為女人,母親輩的女性則是告誡我得想清楚才結婚,爺奶輩的就是一定要我早點生小孩,至於同輩根本認不出我,他們大多已經是孩子的爸媽,我們的神情有鮮明的差異,相同的是無限唏噓感慨,彼此的距離甚至連行動電話都無法提筆牽掛下來,這是理所當然,我離開十六年,一兩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回家為我媽跟鄰人拿來證明我還活著的樣本,很多新遷來的鄰人甚至懷疑我媽有生個女兒。

今年家裡變化不少,姪子也國一了,二哥離婚又再婚,取了個湖北姑娘,年紀比我小,看起來俐落明快又與我姪子處的好,就在談這些東西的時候,哥回來開口說要顧店,我跟媽兩人對望一下撇了一下嘴角,爸竟然也剛好開貨車回來,看看時分約略三點,媽跟我使眼色叫我就隨便爸,那就隨便的跟著出去,只是心裡很詫異。

媽叫我別問爸去哪,他說去哪就去哪,免得又怎樣,好呀,反正回來我就是他們的,我就坐在後座,車子開著,鄧麗君唱著,從保安行經仁德,轉到安南區,然後是不知名的境地,風咻咻刮著,太陽漸漸西沉,三個人沒說話,望著窗外,望著前座的爸,正前方的媽,車行橫掃過稻田時,我那時候竟然覺得此刻如果就死了也無憾,我很驚訝自己心裡這麼想。

或許,橫跨生命的前十八年,我是很不開心他們忽略我的生命,然而在離去的十六年後,一個人過著自由無所掛意的日子,這些日子,我完全屬於自己,愛自己選擇的人,自己靠努力找工作,即使被開除也是奮力的往前走,出國時完全不需要在意何時回來,對家族沒有情感包袱,因為家裡對女性是不抱期待的,我時刻感覺每一部自己的片段,每一個開場、結尾,我順自己的意導劇情。十六年來跟過去十八年差不多,我的父母無從介入,無從關心,過去是他們專注於讓我們過好物質沒空關照,後來是錯落了要再撩入也難再續。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我們都知道不是嗎?

其實當我正眼望著我爸與我媽的時候,我覺得他們都懂,我想我們也彼此都知道,我們之間的空洞有多大的行距;可是我們也知道,有些東西,即使無法喚回可是我們都學會重新建立起。我大了,他們老了,我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隔離彼此,也沒有太大力氣相互牴觸,我們能活著的時間有限了,我們也很努力在重新溫習那些過去因為種種的時代變遷中被我們活生生流棄的東西,他們對我除了好好活下去,頂多是父親希望我有機會還是結婚,母親覺得結婚不見得理想之類的事情,他們對於結婚這件事情剩下只是一種提醒,對於如何好好安頓的活下去已經是他們最終對人生與兒女的想法。

潟湖很美,尤其映在二三十年後,一個父親與母親還有一個離家的女兒的身影後更添姿色,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景色,那些他們加諸在我身上的喜怒哀樂與愿恨,好像在這個夕陽裡浮的更加鮮明,而我這一個倔強好強的靈魂也終究有了出口,我的心狠狠的哭泣,也許,無論我這一生追求到什麼或多麼的浮華燦爛與光采有名,都抵不過此刻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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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7, 2004

家族記憶│曇花

我認識了許多人,卻只有兩個人花到她們手裡怎麼種就怎麼漂亮,一個是我副總,一個就是我媽。

八歲那年,放學回家後照例拖地時,就發現二樓的後陽台上,擺了五株盆栽,綠油油的閃亮亮,滿盆都是葉子,很巨大,放下拖把,我用手捏了從葉縫伸出的一隻粗枝幹,它軟嫩的垂在泥土裡,聞了一下,沒有味道,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植物,還是繼續回房拖地。就這樣過了一整週,三四盆裡面淡咖啡色的枝幹伸的越來越長,枝幹上還有一長條一長條的肉鬚,很鬼怪,每天拖地時,泥土有時有點濕,那表示我媽給它水喝,每天就見它的葉子單薄的在空中飄阿飄。

有一天夜半,我從三樓下二樓尿尿,陽台的紗網傳來幽香,揉揉眼睛往外看,漆黑的暗夜,竟繃出整朵大白色鮮花,比我的手掌大兩三倍,嚇得我張開雙眼,奔出去,外面涼風徐徐呼來,仔細一看才知道這竟是書上說的「曇花一現」的曇花,三四朵開的正大,四五朵開到一半,一半的外層花瓣修長又剔透,花瓣盡開的純的像白磁盤,像天上十五的月亮,還會發香,緊盯著還正在開的幾株,從含苞到變成一個半碗,到整碗全開,真是妙阿,等到全部開光,已經是三點多了,滿足的回樓上睡覺,隔天早上還興沖沖的早起,花朵卻全部萎縮成團。

「…….」啊….原來真的是一現啊,曇花真的是一現而已啊,原來成語真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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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黯淡的去上學,下課時回來檢查,花苞已經縮到見不得人的樣子了,後來我也懶的去照應,打掃完也不會特別去關心。突然有一天,那幾個花盆不見了,我跑到一樓丟垃圾的肥料袋旁看見,曇花盆四碎五裂的滾在泥土裡,曇花還綠著,但也傷痕累累,殘敗不已,我拿著掃把溜到屋角假裝在倒垃圾偷偷望著我媽,我知道,她一定是遇到非常糟糕的事情,而這些過期的曇花就成了她對世俗紛爭無法抗拒的洩憤,砸了它,彷彿也把忍耐粉碎。

照片:莫琳的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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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6, 2004

家族記憶│流轉的曲調

從我家開始有點錢後,物價也漸漸便宜後,我媽就買了一台不可或缺的收音機,以前住在大家族,這種東西太干擾,一個人聽,所有人都擋不了,除非是爺爺打開拿拗(radio收音機),不然任何人都不會去動,誰都不想被臭臉。

我爸媽搬出來後,開起店舖一兩年,很快我們那地區就因為買房子的人都全部進駐,所以生意興隆,從只有我們一家開始,到一百多戶,那時只有我們一家雜貨店,媽又很會做生意,所以我們家開始買了很多東西。

家裡的經濟對我爸來說從爸的貨車可以看到軌跡,對我媽來講就從擁有那台收音機開始,我媽更換收音機的頻率隨她開心,印象很深的是市面上開始有卡拉OK這種東西時,我家馬上就有了一台,還是四聲道哩,那時候的錄音帶長的像這樣像這樣,可以外接麥克風,還可以調很大聲的echo,那時候每天早上六點開店後,天亮後,媽就會打開音響,然後把錄音帶塞進去,有音樂後,車流越來越多,左右鄰居的也開始起床,我媽開始切檳榔,我問媽要買啥然後騎腳踏車去菜市場,那便是一天的開始。

之後,我們把騎樓往前拓,門庭就變小了,只留下那個黃菫樹與圈在樹旁可以坐著歇息的欄圈,所以那台有劉福助、陳蘭麗眼咪咪的卡拉OK就轉到我的房間,媽就有了雙匣卡式可以錄音的錄音機,但我媽從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不買帶子了,只聽電台,南部的《早安鄉親》陳京俱樂部是我從童年到青年一路長大後的背景音樂,現在,我回家,門口的電視依舊偶而被轉開,除了看看新聞,我媽還是會打開電台音樂,這種畫面,常常讓我想起那隻“楊麗花陪他的時間比你長”提醒兒女回家陪父母親的陪伴廣告,如今陳京也死去,我媽從一個電台轉往另一個節目,而我同她一樣,用自己的歲月經歷人生滋味,從聲音中體驗世間百態,從洪榮宏走到閃亮的節奏,從潘美辰走進George Michael,歷經沖繩之風Eva Cassidy ,隨著一年一年的旅程,這些流轉的曲調滲透我心,跟我緊繫、不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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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記憶│寫生

我們家鄉練琴學畫的小孩不少,當然要買部鋼琴對很多家庭是為難的,但是不知道為何,有些台南的家長好像對這方面的接受度是非常自然,很多小孩要麻學琴,要麻上寫生班,我家開雜貨店,連客廳都沒了,更不要想說擺個昂貴的大鋼琴在哪裡佔位,所以我媽就隨便我去學校上寫生課,寫生課每個週三與周六各一堂,都是在課堂結束後才開始的,那是另外計費,但不會花很多錢,我記得那時候我好像十歲吧,第一幅畫作,薛老師在桌上放很多蠟筆、水彩、彩色筆,要我們自己挑,題目叫做《我與母親》。

當時我手的控制能力還無法弄水彩筆,所以拿起蠟筆在對開木夾板上的水彩紙上盯著,頭低低地畫起來,抬頭時畫已經完成,我雙手捧著大板子遞給薛老師,薛老師拿著我的畫,盯著好久好久,然後目光從畫轉到我的臉,停了好久一句話都沒說。我盯著我的畫,上面是用黑色的粗蠟筆畫出一個好大個的媽媽的樣子,而我是比較細的黑蠟筆,大概十分之一小的挨在媽的角落旁,我媽的手很長的牽著我,媽媽的嘴巴呈現一字形,我臉蛋小到沒有五官看不到表情,兩人都是黑黑的一團,除了皮膚色,我的畫沒有任何顏色。

薛老師跟我雖是第一次見面,但他那刻就明白我跟媽的距離,他自己也有兩個女兒,一個還跟我那個奇怪的名字有一個字一樣,從此,他對我特別好,我可以從別的同學的眼光看到薛老師疼我的份量,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想,但我確實在每週三跟週六上寫生課時被寵愛,這我媽不知道。

每當假日,薛老師會帶我們去台南市繪畫比賽,那時候很多獅子會會在台南的中山公園、南門路的體育公園舉辦寫生比賽,還有遠東百貨公司也會每年舉辦亞洲兒童繪畫比賽,那時候真是快樂死了,只有那樣我才不用拖地顧店切檳榔整貨,才能任性的像個小孩子般外放。還好我也是能得到一些名次,曾招搖的上過報紙,就這樣,只要是說是畫畫,我媽大多不會太牽制我的自由。

如果沒有出遊,老師也會要我們到操場去,畫學校的風景,畫夕陽下的針樹林,畫雨來的霧氣,所有的人多是面向日光,畫那天際上的美麗彩霞,而我,會背向我家的店舖前的操場,逆向慢慢寫生,夕陽餘暉,薛老師也不會支配我,這是我的選擇,雖孤單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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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4, 2004

家族記憶│添丁嬸仔

添丁嬸仔家有個大漁塭,漁塭上有養雞場,養雞場裡有好多隻大火雞。火雞很恐怖,超大隻,一邊走路一邊會發出“咕嚕咕嚕咕嚕”的喉結聲,每隻都很會叫,不僅會叫,還會啄人,大火雞最喜歡欺負小孩子,一看到小孩子就會呼朋喚友集結往我這裡飛奔,呼嚕呼嚕速度很快,被啄到的手會翻出血肉,非常可怕,所以每次去雞場,只要火雞一來,我哇哇狂叫,添丁嬸就會跑來打火雞,罵火雞,教訓牠。我會躲在添丁嬸的後面,偷偷摸摸的閃過雞群,要不然就得等嬸的兒子騰仔下課,然後抓著他的襯衫尾,螃蟹般快速的移動腳步,才能躲過被攻擊。

添丁嬸很喜歡我,每次看我爸媽執行體罰,聽到我們三個小孩悶聲的哭泣時,她就會假裝曬衣服從我家廚房關心我們的結局。在我們那個鄉下,打小孩根本是家常便飯,一點都不稀奇,而我爸媽又是管教超嚴厲,大家都眼不見為淨,誰也不會為了孩子的皮肉之痛,擾了鄰里之情。每次,我哭完了,去處理小狗吃的東西時,她就會直直看著我,眼神透出憐憫卻不知怎麼處理的深情,她性情溫柔,從不體罰小孩,除非是兒女太差勁,才會出動添丁伯來教養,所以他家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個個清爽無比,腿上完全看不到水管的印跡,手上也沒有竹掃把的枝痕,我其實很羨慕驣仔有這樣的家庭。

我媽叫她添丁嫂,我叫他添丁嬸仔,她比我媽大了十多歲,年紀足以當我的阿嬤,所以她生的小孩都是青年了,因為添丁嬸心地好,所以我媽跟她比較會多交陪,如果舅舅拿市場新鮮的豬肉來,媽就會遣我送去她家,她家很舒服,有沙發,有音響,櫸木舖的地板,牆上也是木香,高雅又整潔,我家因為開店,所以沒有客廳,每次,只要去她家看到一家人坐在沙發上吃水果、看八點檔電視、有的沒的的聊天吵嘴,心就感到暖暖的,但那種氣氛我也待不住,畢竟我是外人,所以怎麼都會被特別照顧,像個客人似的被招呼,所以放下食物我就急急的跑回家,雖然我也想有機會能像他們一家人一起坐著吃晚飯,喝茶講話,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店舖就是家庭,不是爸出去送貨,就是媽去洗衣服,不然就哥上樓洗澡,要不就是我回自己住的房,要齊桌用餐太艱難。

添丁嬸每次下午煮完飯就會到舖子跟媽聊天,說最近兒女的事情、雞場收入或是漁塭的情況,然後就會問我媽我去哪裡了,好像我也是她在意的對象之一,所以媽才會允諾我跟她去雞場,跟幾百隻雞攪和在一起,我媽其實無法容忍我身上有不潔淨的味道存在片刻。

我離開故鄉後,每年過年那幾天,只要添丁嬸在家,沒多久她一定會跑來問我媽,我今年有回來嗎?總是要看看我,摸摸我,知道我長了多大,變胖變瘦,有沒有交男朋友。有時候,若她不在,我媽也會特別叮嚀我晚上要去看看她,我媽說:

『妳雖然去台北十幾年阿,妳添丁嬸仔碼是一缸(天)到晚問妳冬(何)時凳來(回來),阿攏ㄟ唸妳唬我聽。妳等ㄟ身軀洗洗ㄟ,就去卡叫一下,唬伊看賣ㄟ,有聽丟唔……..』媽一邊熨燙姪子的衣服,一邊站在店舖前交代剛放下行李的我要去探望越來越年邁的添丁嬸。

『好。唸伊葛去(馬上就去)。』點頭回應媽媽,彷彿添丁嬸也是我們家人之一。

前幾年再回去,媽說健壯的像活龍一樣的添丁伯中風一段時間了,全賴添丁嬸支撐,但嬸也老了,只能再請外籍看護幫忙,她兒女各自成家,有自己的家庭要顧。

『妳添丁嬸是老卡沒法度,我碼卡講,“妳自己碼要顧。”』媽晾著燙好的襯衫,邊嘆氣。

媽幫著添丁嬸把原來添丁伯倒後已經失序的漁塭家業,找買主,談價錢,我媽在這種時候特別能讓我感受到她支撐他人的能量。那幾年返家,當月色燃起,每每我把行李放進貨車內,已經衰老的添丁嬸匆匆的走出家門,我跑去她眼前,她雙手捧著我的肩膀,深深看著我,我知道這一別,不知道來日是否還能再相見,像我這種一年回一次的人,此刻或許是最後一眼,我擁著她,心抽痛著,我也無法說些什麼的走了。坐在車上,我撫著手,手上的微溫告訴我,添丁嬸體態萎縮的比上次更矮,更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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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2, 2004

家族記憶│睡衣

從小,我媽就給我睡衣穿,我媽說,女人睡覺不換睡衣很沒教養,在家裡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天睡覺不穿睡衣,我以為全世界的人睡覺都要穿睡衣,當時對我家來講,我媽就是世界。

我媽不喜歡我跟人太好,她覺得人跟人在一起交纏很不自由,她覺得複雜的人際交往並不一定是生活的好選擇,所以我跟鄰居小孩並不玩在一起,她用雜貨店控管我的作息,下課後我也不能跟同學談心,好不容易有次國中暑假,我東騙西唬終於她讓我去參加救國團的活動,那算是我第一次外宿吧,雖然打從國小我就一個人獨居在囤貨的透天厝,老早就跟爹娘分家睡,但是,娘放我出門可是第一回。

參加救國團時,所有女生分在同一間通舖,放眼一看,大家穿著T恤就累倒躺平聊天,從浴室出來時,大家睜著眼盯著我,我一身長筒棉質的睡衣被那群不認識的女人摸來拉去,大家沒有訕笑的意味,而是新奇居然有人睡覺穿睡衣,事實上,我心裡才覺得詫異,從那天開始,每當外宿,我便找著有沒有人跟我一樣。

高中第二年,因為學校離家實在太遠,通車時,每天清晨五點就得起床,六點搭早班車到市區,七點上校車,八點到校升旗,所以就被我媽遣去住校。全寢室八個人,大多是不同科系的同學,大家都不認識,有人會在熄燈後用眼角偷瞄我更衣,黑暗中的臉龐透露著不理解,我早就習慣這種眼光,依舊我行我素每天穿睡衣才睡覺,我常在晾衣的地方,看到有人盯著晾在衣架上的睡衣覺得好奇,看到那種情形真是掃興,很不想走過去收睡衣。一個月後,幾個室友終於忍不住在吃零食聊天時,怯怯的嘀咕嘀咕。

『妳……為什麼……要穿睡衣?』有一個人頭低低假裝若無其事,小聲的說。

『妳們為什麼不穿睡衣?』我抬頭盯著她們,口氣很嗆。

『……..』妳看我,我看妳,沒一個要回答。

『睡覺為何不穿睡衣,太奇怪了吧。』我走去倒水,理所當然的說。

沒人吭聲,電風扇轉來轉去,跟人們疑惑的表情一樣盤旋在室內。

畢業時,這幾個人在我的紀念冊上或多或少都提起關於睡衣的印象,她們對我的深刻全部停留在我是一個每天要穿睡衣才睡覺的人。

後來,識人越多,越發發現這種習慣的確不是人人都有,我記起,小時候如果我懶惰不換,媽只要“吭”一聲,我就會乖乖的撫著惺忪的眼爬起來更衣,就這樣三十多年過去了,我脫不了這種習慣,人生真有趣,沒想到離開故鄉十幾年,我竟是用這習慣嫡傳母親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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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9, 2004

家族記憶│母愛‧媽媽肉躁

應該是我媽煮飯很好吃,所以從小我吃東西就特別挑,所謂挑倒不是嫌棄就不吃,反而是有的吃就吃飽,並不會囉哩八嗦的,倒是我媽從來沒有機會讓我覺得她燒的菜差勁,她怎麼煮就是有她娘就是我外婆林家人的味道,就是那種放涼了吃起來還是香香的新鮮味,不像我奶奶家的,爸爸這個黃家人燒的飯就是糊糊軟軟,喜歡加太白粉勾芡的那種調理,吃起來軟巴巴,我就是不喜歡,疙瘩!

那麼說我燒個家常菜其實也不差,大多數的同事看我上班的樣子,就鐵定我必定不會燒菜,好像所有喜歡工作的女人就不會手技,想來我在家沒煮過幾樣料理,但是光靠我眼睛所見,我媽燒菜時的順序,火候之類的,菜色怎麼配,這些記在心裡後,依樣畫葫蘆,一點都不難。

況且我高中唸的就是食品加工科,學長最疼惜這個科系的女生,因為一年級我們的實習主題是『麵食加工』,啥是麵食加工?就是舉凡用麵粉做的食物,都不差離,基礎的就是『丹妮奶酥』、『布丁』,進階是『海綿蛋糕』、『戚風蛋糕』,再來是『菠蘿麵包』、『油蔥麵包』、『吐司』、『包子』、『饅頭』、『蘿蔔糕』、『芋粿』;二、三年級就是進階的六月『肉粽』,九月『月餅』、『蛋黃酥』,還有『肉鬆』、『果醬』、『醬油』….大概是蒸的煮的烤的,應該在三年內通通玩過,這種料理課程上下來,說不會煮菜真的會很丟臉,但我看起來可能太霸氣,所以任誰都不以為然,公司有時候大家會輪流掌廚,當作是聯絡感情的方式,所以輪到我的時候,大家都想大概是叫外賣吧,就沒想到姑娘我就是給她煮小菜,會想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突然想吃青菜,家裡沒廚房,想到發昏就想乾脆拿公司的廚房來解饞。

那天去菜市場買了許多青菜,煮完之後我發現都是我娘的配方,自己一邊吃一邊覺得好笑,至少一年沒吃我媽的味道,竟然我下的氣味都是我媽的份量。而這幾年因為種種原因,我媽煮菜的機會越來越少,大家都出去上工,一天煮一頓吃兩頓,所有的東西越來越簡便,有微波爐,有烤箱,買個麥克雞塊火油炸炸就酥脆,加一道湯,一個青菜,就這樣,也這樣,媽的氣味在菜餚裡越來越淡。

有一年我回家時,她興起燉了一道大控肉,她知道我不吃肥肉,就下了多瘦肉的腿肉,我媽煮的大燉肉,不必別的東西,光醬就可以扒光一碗白飯,我吃到好吃的飯,會不自由的笑開來,活像幸福的要命,完全無法藏,那天早上我足足吃了兩碗,直到中午還是用醬拌飯把肉幹光。隔天我要回台北時,媽從冰箱拿出兩瓶大寶特瓶量的肉躁,是冷藏的溫度,她想說味道會飄出來,便用塑膠袋封了厚厚兩層,她只說了:

『ㄊㄟ去(拿去)。順手炒ㄟ啦。唬(讓)你去台北吃,買(要)吃就放電鍋炊就可以了。』

說完,她招招手,迅速回到店舖內。

『…….』背著行李,我楞楞抱著那兩瓶大寶特瓶。

我坐在父親開的貨車上,遠遠看著我媽的身影,媽隨車子快速駛出,漸行漸遠。車窗外的故鄉,幕幕掠過心,塑膠袋內兩瓶肉躁是冷的,摸著它的溫度,我知道,媽是昨天晚上一邊顧店舖,一邊跑到廚房切肉、用大鍋翻炒,等入味後,再把它晾涼,一瓢一瓢舀進寶特瓶中,一瓶裝滿再裝一瓶,栓緊後,放到冰箱等到今天我要離開前遞到我懷中,當我回台北,打開那瓶從冰涼到被旅程顛簸成溫熱的肉躁時,香味四溢,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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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 2004

家族記憶│綠島小夜曲

小學的時候有幾個老師是我印象深刻的人,有一個是教我們音樂課的趙老師,他長的很秀氣,矮矮的個子,總是穿著挺挺的西裝,頭髮分邊分的好清楚,眼睛又大又亮,雙眼皮,嘴巴小小薄薄,聲音有點矯情,遠遠走來就可以聞到他髮油的味道。

他是個年輕的老好人,生性浪漫,非常喜歡唱歌,在小學的時候,有好幾次,他集合全班這群臭小鬼,趁著夕陽西下,晚霞滿天時,帶著我們唱「晚霞滿漁船」。

嘉南平原的夕陽是很動人的,日光是整面金黃灑下,人人全身抹上整身晚霞,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顏色,絢爛而光彩,接近夜晚時,熾熱的天氣會轉涼,黃天慢慢化淡,轉成透明的藍,天空很清亮,這時候,老師就要我們跟他唱「綠島小夜曲」。

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呀搖,姑娘喲~你已在我心海裡飄呀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吹開了你的窗帘,讓我的鍾情隨那流水不斷的向你傾訴
椰子樹的長影掩不住我的情意,明媚的月光更照亮的我的心
這綠島的夜已經這樣沉靜,姑娘喲~你為什麼還是默默無語
事實上你可以想像這群一二年級的小毛頭,前兩句耐著性子咿咿阿阿老師唱一句,我們跟唱一句,第三句就有人偷跑去抓蜻蜓,有人蹲地上抓癢戲蟻,還辦家家酒,伸手玩起頭頂的蚊蠅,累的就打起瞌睡,很少人認真跟老師唱完歌,老師只是看著淡藍的夜空,自顧自唱著,也不管七零八落四分五裂的小人群不像樣的跑來野去。

老師的歌聲很優美,字正腔圓,應該是外省小孩的背景,在我們這種鄉下,大多數的老師都是很隨便的休閒打扮,但是趙老師始終正經,這個乾淨秀氣帶點娘腔的城市青年,二十多歲離鄉背井被分派到我們這個台南鄉下來,他望著天空唱歌時,我總是看不透那種表情的意義,也以為跟我沒關係,直到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我竟發現自己漸漸染上那個男人的表情,那是一種走過風景,漸漸有了故事,越來越了解,這世間有很多事情無解也未必要解的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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