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他們，貧瘠
文／黃小黛
我來自台灣的鄉下，阿公家裡務農，父母的生活就是工作，不會有時間照應子女的功課；當城市的孩子讀著英文字母時，我是待在家裡顧香煙攤、切檳榔的兒童，也是這樣長大的人。
曾經收過一封電子郵件，信中陳述某人為了鄉間兒童募書的心情。他表述了發起原因、經歷、他的沉重，闡述著他對鄉間圖書匱乏的不可思議，因為不忍，希望至少能藉由送書行動，播下種子。
送書是好事，但郵件中的字裡行間，實在讓人感到難以消受，儼然一副姿態，他的言語充滿著輕視的意味，以一種“好可憐呀，你們看看，這些人的生活就是麼貧乏，所以人生才墮落；還說著，因為這些孩子的父母教育程度低，所以子女們便是流氓浪子。”，他認為先天環境的條件決定了人的一切。
我還記得過去服務智能遲緩的朋友時，其中有個男孩年紀大我一歲，他的智能停留在七十的階段，有輕微自閉傾向。
他是個大眼睛的男生，那一天，帶著他們一起到門口公園玩，他們習慣稱呼工作人員＂老師＂。那男生高興的在盪鞦韆，看他開心，我對著他微笑，他好像受到鼓勵似的，盪得更高，我笑得更高興，忽然他“碰”一聲從鞦韆上跌下來，他臉色蒼白，我嚇壞了，我才意識到我完全忘記他的危險，忘記他沒有能力拿捏分寸。
他痛苦的摸著頭，並不斷安撫碰撞倒地的身體，他抬起頭看到我的驚慌時，回我一個燦爛的笑，那個時候我心裡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也對他笑，我沒有跟他說對不起。身為老師，還鼓勵他，他才摔下來，我怎麼可以說對不起？可是，我害他跌倒，他怎麼還對我笑的這麼開懷？
對這些孩子而言，日日都是新的一天，他們的身體時刻都與上帝拼搏，稍一發燒，智能可能會繼續退化，身體會更加虛弱。與他們相處一段時間後，我並不明白他們真的需要的是什麼，陪伴了他們一段時間，在我離開那個職場多年後，有一回搭著公車到天母，一上車有個近中年的男子突然對著我喊：「小黛老師。」
回頭望，居然是機構裡的孩子。
經過了五、六年，他依然記得我的臉孔，我們寒喧問候，當公車停格在紅燈街口，我發現車內的人用著一種模糊而怪異的神態偷偷注視我們，在孩子拼拼湊湊、斷句、停頓與帶著傻氣的對話中，有人同情著，有人迴避眼光，有人睥睨著。
他早就習慣了，三十幾年來，低於平均值的智商讓他很明確的感受到折磨，面對身旁那張指著他說＂白痴＂的嘴型，他始終安安靜靜，只是專注聽我的聲音。
有的人很會讀書，讀到博士，讀到書香世家，優越感建立在別人的貧瘠上，唸書唸出輕視、高見與口沫，我們往往可以從一個人的態度去推測他的心。如果人的一生就是要學會面對自己與善待他人，那在我心中這些每天面對生存課題的孩子，他們對於人的態度可一點都不輕忽。
［家族記憶］
作者：黃小黛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1年09月29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8727557博客來網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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