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賀│幸好我們還有《家族記憶》

幸好我們還有《家族記憶》
文／李延賀（八旗出版社總編輯）

　　我從來沒有想到黃小黛是個作家。第一次看到她，覺得她飽滿熱情，幽默開朗，似乎有渾身解數，要在大台北生活得有聲有色。我也忘記了是何時見她，通過何人，所見為何？這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年半後，黃小黛端出了《家族記憶》一書。

　　華文創作一直有文如其人的傳統，評論者總是希望在人和文章之間建立某種聯繫，自然，這種聯繫也總是被發現，被建立。但其實，華文創作裡也有大量文不如其人的傳統，最熱衷道統的人其實泡在洋墨水中長大，尖刻的人寫出了寬厚的作品，羅曼史的愛情寫手也並不浪漫，而且還是個醜八怪。——或許是出於代償的心理之驅動。

　　黃小黛就是個文不如其人的範例。她的熱絡靈活，她的幽你一默，她的世故和天真，散發著熱騰騰的氣息。有她在的場子，你似乎總是可以被她以無形劍氣暖暖包圍住。可是夜半時刻，她的一方文字世界裡，那個清寧平淡的女子逐漸顯影，她的客廳或書房或臥室，轉換搭建成二十年前的台南舊影。檳榔攤、火車站，老車行，雜貨舖，家。人物開始活動，氣味瀰漫開來，伴著有點微微泛黃的聲與色。那是台北活絡女子公關達人職場好手黃小黛的剪紙世界，她用一隻筆，一夜復一夜，剪出了她的老爸老媽，大哥二哥，孩時同伴、家族中人、剪出了小狗哈利，剪出了檳榔西施，剪出了媽媽肉燥和鐵路便當。那是一個觸景傷情的時代，而窗外夜色落魄。

　　《家族記憶》的背後纏繞著時代、土地和人的生活方式之間的永恆關係。是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往回望，努力回望到那個台灣經濟開始起飛，農業風情轉瞬即逝的古早時期。是個從資本氾濫沉溺在商業生活的北部往南部望，回望到那塊土地的質樸人文。是個經歷了都會圓熟歷練的女子，回看自己樸實無華的少女時代。

　　可是，我必須說，黃小黛要寫的其實只是自己的私生活，她不求偉大不朽，她不想宏大敘事，她甚至沒什麼大志（呵呵，我說對了嗎？）。如果說她想處理土地、時代和人之間的關係，那是誇大了她，冤枉了她，恐怕她胖胖的肩膀也撐不住，何況她也並不想撐。她只是要用一篇篇小品，寫出任何一個在台北生活了十多年的南部人的集體記憶。

　　但文字的力量和妙處是，儘管黃小黛並不企圖撰寫時代誌，她只想寫家族，寫家庭，寫過去，但時代的氣息不經然的溢出了文本，無疑《家族記憶》是一個時代的剪影。因此，它超越了肉身記憶，成為了那一代不管出於何種目的北上的南部人的共同財產。

　　這正是黃小黛和《家族記憶》的奇妙處，簡單的力量成就了她，樸素的情感釋放出了她。這個素人作家，似乎是橫空出世，她似乎渾然天成的拿起筆就寫，用最簡單的散文文體，該分段就分段，該打住就打住，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得不止，不會堆砌文字，沒什麼潤色，縱然有女性特有的細膩，但也不沉溺，她見好就收，適可而止，不濫情，不做作，可是催淚的力量就潛伏於內。當我閱讀《小狗哈利》或《夜深的父親節》時，不免流了眼淚。

　　那個時代已然不見，那些舊物碾落成泥，那些回憶切斷遠離，那些家族成員最終星散，而幸好，我們還有《家族記憶》。

［家族記憶］
作者：黃小黛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1年09月29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8727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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