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挖好的墳地,一個長方形的深洞口,師公作了許多儀式,天熱也難耐,我們人太多了,遠遠望著也看不清楚,只是,到了最後要入土為安時,阿嬤不肯了。
入土前,由阿嬤的老朋友丈量方位,棺木放下後,要擲筊問阿嬤的意思,問她:「位置OK嗎?滿意嗎?舒服嗎?要挪動嗎?」
阿嬤老朋友執一對杯筊,在墳前,說了些請示事項,一次一事。將筊杯合在掌心,略為上拋擲出讓它落地,觀看正反的組合。
筊了好幾次,阿嬤始終不肯,阿嬤的老朋友覺得奇怪,我問媽:「怎麼了?阿嬤在想什麼?」
「伊有話要跟妳阿舅講啦,就是愛碎碎唸,不放心伊兒子,所以還不肯下去。」太陽光直射在母親的身上,曬得整個人脹滿。
所有人閒聊的、敘舊的,直楞楞望著墳土的,零散晾在田地上。
阿舅終於被拎去阿嬤的棺木前,然後滿臉不高興的蹲著,乖乖的獃著,這個也六十多歲的男人,突然長成一個倔強的男孩模樣,就像委屈的受罰,滿臉的不滿,青春飛上他臉龐,那股神采就像是被媽媽逮到活該被罵的模樣。
媽與阿姨們也在旁邊竊笑,這群姐弟,好像回到五十多年前的時光,時間凝結當下,我們參與了她們年少的結界。
時間又走過快半個時辰,阿嬤的朋友失去耐性了。
終於,這個朽朽的老者,拿起墳前放的整瓶米酒,開瓶後,整罐倒在棺木前,一滴不剩。
「伊在幹麻?」我問媽。
「哈……阿就嫌妳阿嬤囉唆太久,伊知道妳阿嬤個性,所以乾脆把她灌醉,省得碎唸。」
果不其然,再擲筊,二支筊杯一正一反,一陰一陽,三個「允杯」。代表應允了、可行了。
那個阿嬤的朋友,得意的頂著藤編織的紳士帽,抖抖嘴上的香煙,老神在在地點點頭,表示他搞定了。
阿舅仍舊滿眼不滿的走到田邊蹲著抽菸,挨了罵,還不消氣。
我們按照輩分年紀,一群ㄧ群被喚到棺木旁,道士要我們將衣服下襬拉出一個微小的幅度,在衣服上放了鐵釘、硬幣、穀子,我們得把鐵釘與硬幣撿起來,跟著說:「阿嬤,好走。」邊將穀子丟到墳內,鐵釘意味著家族會繼續添丁,延續香火,硬幣是發財。種子,表示有五穀收成好的意義。
子孫們放在拉開衣角彈出稻、黍、稷、麥、菽;完畢之後,繞墳三圈「圓山」,就這樣安葬儀式結束。
穀子叮咚打在棺木上:「阿嬤,很吵吧。」
我們不是搭著車返回阿舅家,來回都是步行,地藏王菩薩也在神轎上保佑路行,ㄧ路上,雖然許多親戚跑來與我探問近情,我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陪在媽身旁。
那ㄧ天,我覺得她的世界上好像只剩下自己。
沉默是她無言的抗議。
炎熱的天,像一個子女內心的悲働哀傷。
不長不短的距離,走得好心酸。
人生,我的母親,走得很豐富精采也嚴峻,她獨自步行在父母離世的人間,
那影子顯得格外堅韌深情。
她,有時極度無情,卻也是最深情的一個人,她總是ㄧ開始就放手,然後不回頭的走。
我是習慣了她的行為模式,所以也跟著沉默。
在這沉默中的沉默之中,心,其實是明白的。
有些人就是這樣,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用自己的方式治療,那些流言蜚語她心裡清楚瞭然,只是閉上眼睛,封住嘴巴,用眼睛凝視那些風風雨雨,觀看世音,捫著性命,一步步渡過光陰。
今天,她在電話中對我說:
妳就自己吃飽,身體健康,不必掛意。
一條路遙遠,不用為了節日跑來跑去,一趟來回就能吃一個月。
妳就不要付了房租後就不能過日子。
像我就還在背。
書我收到了。
妳就保重妳自己。
我有的人都在身邊啊。好啦,好啦。就這樣。
電話中傳來客人購買商品的聲音,媽對他說:「買啥阿妳?」電話就掛斷了。
這就是我的家庭,我們的人生,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