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親節,也是外婆出殯紀念日;既然我會寫文章,就由我來為媽寫母親節的言語。
約略是前年,母親節時,就是外婆要出殯的日期,在那前一週,阿爸打電話到台北給我:「妳外嬤過心啊(過世了),預計母親節伊日出山(出殯)。你凳來一行(妳回來一趟吧)。」
我忘記那週母親節其實高鐵、火車票、各種客運車票其實早就沒有剩下了,還想當日直接買票就好,結果,從高鐵訂票口,轉到火車票口,又大熱天跑到轉運站,輾轉輾轉終於等到一張客運坐在司機旁邊,那種導遊的位置。
至少能趕上隔天出殯日就好了。心裡鬆了一口氣。然後,不知道已經多久,我已經沒搭著野雞巴士車經過高速公路,風景ㄧ幕幕經過,風捲起過去我自己看過的民間物色,車子堵了又堵,心裡越來越被提起,從中午已經走到晚上六點,我們車子還在路上,「肯定是趕不上跪拜吧。」
這一天是週六,依照禮俗,要在靈堂前整整跪一晚,阿嬤不採取土葬,本來是預計火葬,可是阿嬤過世後,有一暝,阿舅夜裡被阿嬤碎念,她幽幽地說:「我不要被燒,很燙。」
我媽說阿嬤怕火,二姨丈問家鄉內供奉的地藏王菩薩,地藏王菩薩是幽冥教主,菩薩也說阿嬤想要土葬,阿舅只好快動用關係去找福田,巧的是,還真能在短短幾天談定,人家也願意讓。所以週六的晚上,我們不是在殯儀館,是在阿舅的家辦喪禮,而跪拜是在田裡。
田裡的火熱熱烈烈的燃燒,天空像潑了水墨的藍,又深又淺的雲薄薄的層浮在午夜,我正與父親嘔氣;因為我到的太晚了,而他是孝長婿要忙很多殯喪事,讓我在台南的中山公園整整等了快兩小時,十點多的夜色茫茫,叫人感到悽涼,我的無奈,他的不耐,兩人車上的沉默,這條路我走的好遠;而這次路走過虎山的墳場,我已經不再閉眼睛,小時候怕鬼會迴避,現在怕的是人心,怔怔的望著洋灑過的大潭夜景,「阮阿嬤死去了。」這些字眼輕飄飄的蕩在夜空氣裡,無暇去理會與父親的角力。
ㄧ路直到田中央燒紙錢的附近,太熱了,靠不近,完全不熟的親戚圍在旁邊沉默,二姨、三姨、四姨、尾姨阿、二姨丈、三姨丈、四姨丈、尾姨丈、阿舅、還有十幾二十個表弟妹,完全沒見過面的小嬰孩與二十幾年沒聊過已經有了老態的長輩們,整家族,我從沒如此完整的看過這個陣仗,我還是這些已經子女成群的表弟妹們的大表姐,一下子地位與神態有了完整的陳述,調整了自己的姿態,靜靜聽他們親暱與生疏的問候,也看著那把火上面映出阿嬤的臉。
媽跟我說:「妳運氣好,我跪一整天,腳要斷掉了。」她的臉略顯浮腫,疲憊不堪,話雖說著,心卻好沉默、好沉默、好沉默,我見過這樣的母親,在那些與丈夫生氣的夜晚仍然洗著丈夫子女的衣服的時候,那些因為高度忍耐而砸破後陽台晾衣服欄杆上養的白曇花,那個用力砸下花盆破碎的聲音,悠悠飄出的曇花香,在夏夜糾纏著一個婦女對婚姻忍受委屈的情緒與憤怒。
我看著她,沒說什麼,只消一個眼神,我知道她的心結,就是失去母親的心情。
「妳卡妳阿嬤講妳凳來啊。(妳跟你外婆說妳回來了。)」母親指著那團熊熊的火。
我默唸著:「阿嬤我凳來啊。我是琡珺仔。你大女兒的女兒。妳安心走吧。」
那一夜很深後,每個家各自回家。
離清晨沒幾個鐘頭,我還是沉沉睡去。
五點多,我被喚醒了。整了黑衣後,下一樓廚房外的車廂。
「媽媽呢?」對父親問。
父親說他不知道,不見了。
媽不見了。
父女還有大哥二哥,站在屋旁愣著,出殯日,外婆的女兒不見了。是去了哪裡?
後來,我在阿舅家,看見母親。
她一個人半夜三點半,從保安走到大潭村,隔了兩個村落的路程,是外公以前到她女兒的路程,暗夜,母親一個人走著柏油路,從深深的夜走到清晨,她沒有哭,可是沉默更悲傷,她沒說,可是大家都知道了。
「伊是我老母。」媽這樣跟我說。我知道,我心裡是這樣回的。我只是坐在她身旁,那時候,我覺得我的確是遺傳著她的血脈與個性。說,又怎樣呢?自己該消受的一個都跑不掉,憤怒又如何、心酸又如何,流淚又怎樣,還不是要消受。這也是人生的終究。
「厚,妳就叫我隨妳一起走就好啦,幹麻自己走,那不無聊嗎?」我跟她說。
清晨六點,出殯著,身為大女兒的母親捧著阿嬤遺像。要繞村莊,走到墳場,我跟她埋怨昨天母親節連續假期車票都訂不到,我繞來轉去,才找到客運臨時位。
「那就是妳阿嬤對台北路不熟,所以沒辦法把妳卡早帶回來。」母親說。
也對,阿嬤一生肯定沒到過台北市。
過橋後,「阿嬤,過橋喔~」阿姨挨過來我身邊,我與她十幾年未見,我說,「我去年見過阿嬤喔。」
前年我爸的母親(內嬤)過世,父親因為是喪家很多事情要辦,無法到車站接我,表弟被指派到高鐵先帶我回阿舅家,我就因為要等父親來接我,當時,我就那樣跟阿嬤談天、吃晚飯,跟著阿舅家整半天。
我們林家的氣味,實實在在,在我身心跑出來,魯肉燥的味道,講話的氣味,與阿舅小酌高梁幾杯,舅媽笑說,「對啊,就我們林家才會滷出這種芬芳的氣味。」
我與已經成家立業的表弟去整阿嬤,因為阿嬤生了七個子女,還有孫子的數字太多,以致於她根本記不住這團人的名字與關係;關於她血脈的延續,她也很糊塗。所以表弟興奮的拉著我的手說,「姊姊,來來來。」
「阿嬤,姊姊回來看妳啊。」他鬼靈精的大聲跟阿嬤說。
「喔,喔……阿妳是啥生ㄟ(妳是我哪個子女生的)?」阿嬤問。
「伊是金阿ㄟ女兒(她是金仔的女兒)。」
「阿妳現在怎樣?」阿嬤再問。
「阿嬤,伊就可憐,已經離婚啊,無頭路,又生兩個嬰仔,無人顧,就孤單。」表弟這樣乎攏騙阿嬤說我結婚又離婚,沒工作又是單親媽媽,生活很刻苦,無依無靠。
「是喔,唉唷,怎會這樣?」阿嬤問我。
我也裝委屈可憐說:「唉,不幸。」邊瞪著兒女成群還愛瞎鬧的小表弟。
然後,我們就亂聊,等到吃飯時,阿嬤把我放在沙發的皮包,放進她的房間。吃飯時,舅媽說:「妳阿嬤真疼妳,把妳的皮包偷偷的放在她房間,阿嬤覺得妳裡面應該是放金放銀(放金塊、銀塊)。」
阿嬤吃飽後就回房間小歇,那就是她的作息,以致於她應該始終以為我是那可憐的孫女,不過,沒差,因為她記憶只有一天存檔,通常不太會掛意。只是偶而想起有這麼一個可憐的事情,然後會瞎混成其他孫女。所以我們也沒想解釋說明。
那時候,阿嬤八九十歲了,腳很痛,難走動;媽說,阿嬤好像身體檢查出來有癌了,醫生問家人,要不要化療,家人商量不要,不讓阿嬤痛了,不要阿嬤插管了,「伊人就已經這麼老了,身體自然會衰弱,何必這樣折磨她,也不會更快樂。」
所以,家族裡,有錢的出錢,買輪椅、出醫療費;沒錢的,輪流來照顧,陪阿嬤吃飯、推她散步、按摩、過尋常日子;就這樣安安然然的快一年,阿嬤在睡夢中離世,聽說手上還握著一團鈔票。
似乎是知道自己會走。
媽媽與阿姨們拿這團鈔票買五個金戒子,分別放在自身,媽把那戒子給了我,加上一張阿嬤會保佑的符,令我們安身。
「妳卡(跟)阿嬤算真有緣啊。」阿姨聽後感嘆的說。
就是啊,一年才回家一趟的我,竟能在二十幾年的歲月裡,見到阿嬤的最後一年。
母親節的那一天,我媽捧著阿嬤的遺像走在路上,她對我輕輕地說:我沒有媽媽了。
啊。我沒有媽媽了。這句話,時常迴蕩在我耳邊。
延伸閱讀:由 黃小黛 撰寫於May 8, 2011 11:40 AM
March 04, 2005
家族記憶│阿嬤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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