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小黛
每個台南人都有自己的一張美食地圖,這是無庸置疑的,這典故,其實是我與許多台南人聊天來的共識,台南人的吃,終究都是從家族所延伸,你是哪家人,就會吃哪家口味,且味道不容挑戰,只要遇到其他人,談起自家的美食地圖,各自總是捍衛著,沒有討論的餘地,台南人對食物的固執非常可愛,而身為一張台南嘴,我當然有自己的口味,也有著完全的認同感,那彷彿是出生後所認定的風景一樣,既然已經入目,就構成回憶,而回憶是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回憶已經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並且根深蒂固,毫無轉圜餘地。
我們總是壞壞的說那些四處尋訪美食的人是觀光客,不帶惡意,卻有種當地人的自傲,這點,怎麼說也不想改,去掉了自我的口味,就像失去生命源頭的自己,在台南你只要見那小吃的店家賣的只是單純一種口味,比方賣魚羹的,就只賣魚羹,頂多是加麵、米粉,而賣小卷米粉的,整個菜單上也就這麼一道,舉凡連招牌與店名都沒有,卻老是發出一種香噴噴氣味的店,或開店時間又很有原則只賣上午或售完為止,凡是這種店,多半都是好吃的料理。
對我而言,自小吃在西市場的大菜市,嘴裡所闡述出的味道,已不僅是台南風味,更挾帶著生長過程的一種回味,當滋味順從口感到了心靈,語言便跟著靈活,那吐露出的口語,便是一種成長的記憶,就讓我們走入台南市場角落,撫慰五臟六腑,讓你明白吃是如何的銷魂,如何的讓人陷入。
我的美食地圖
在我的心目中,每一個台南人都有他的美食地圖,並且因為記憶住的口味,所以唯我獨尊。
大菜市永遠不死,經常的駐留在身心,而每個台南人的美食之圖,從不容許他人批評,也永遠不可能被任何食物取代。
那就像出生後的印記,牢牢的黏在皮膚,成了自身的一部份。
地點不用多,因為每一樣都記憶著自身不同年齡的模樣,我們融合在那之中的,已經形成一體,你吃它,就是守著自己,我們是那麼榮耀的引以為傲,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與標準。
這是我的台南飲食地圖。
(魚土)魠魚羹
有人用日記紀錄精神,有人讓底片曝光人生。而一碗(魚土)魠魚羹究竟象徵什麼?「吃」佔領我生命記憶極重的比例,對於故鄉的思念我也是從一碗魚羹開啟。這碗魚羹記載著我媽的青春,我的童年,還有故鄉的記憶。
小時候,只要與母親到市區用餐,八九不離十魚羹便是第一攤,五坪不到的小攤,流理台上總是用著巨大的竹簍乘著剛從金黃色的油鍋炸起的酥脆(魚土)魚塊,魚塊旁是鐵黑色熱鍋,裡面是透明的羹湯,羹裡有清脆的大白菜,上面是一絡絡的米粉絲與鵝黃的油麵及起鍋時的加味的香氣綠芫荽。這些便成就了魚羹的美味。
通常點餐坐下後,我們母女倆便只能對望,無聊的我便瞪著貼在牆壁上的電影海報,天花板頂燈不斷的旋轉,我們只是等著魚羹上場。
我媽說這攤子在她年輕的時候就有,她總是假日時跟朋友到攤上解饞,回家時幫家人帶幾碗,這種習慣到她婚後生了孩子,還一脈賣相傳到我與哥哥身上,不管嘔氣時或鬧家庭革命,我家的孩子只要經過這攤,大概都會機械性的帶幾碗回家,還會內行的跟老媽一樣,交代老闆吐魠與米粉分開裝,然後回到家便把魚羹放餐桌上讓全家分享,並繼續與家人斷交。
而這碗羹的模樣,是由巴掌碗滿溢出炸魚肉,愛吃辣的加上辣椒,綠意盎然的香菜,灑落在咖啡色的金黃魚塊。魚身咬破後自然是米白的鮮美,厚厚實實,焦脆潤滑一股作氣邁入口腔殿堂,飲下一口與甜爽大白菜水乳交融的濃羹,所謂「羹」意指透明的濃稠,一種渾濁的液狀,不到黏的程度亦非湯湯水水,像似良好的煲湯,它會發展出一種稀薄的黏膜緊緊吸附住鮮魚的肌膚。如果空腹飢轆,就讓細細的米粉著上晶瑩的羹衣竄進糾纏的腸胃。這時,你還能說什麼冠冕堂皇的批評?整碗羹的優雅矗立在混雜的市場一點也不謙卑,一付昂然擴首的姿態驕傲著。
儘管其他城裡美食眾多日新月異,對我而言仍敵不過那一碗小小的魚羹帶來的幸福享受,這包含著鮮美的習慣性家族口味,即使越過三十年依舊沒有改變。
每當只有泡麵填充的飢餓台北午夜,閉起雙眼夢中的影像盡是黑白,唯有那魚羹繽紛七彩的顯像在腦海搖晃。唉~真是殘忍影像。
由 黃小黛 撰寫於August 9, 2010 11:09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