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04, 2010

黃小黛.《散步阮台南》藝術散步,看見劉國滄-安平樹屋、海安路藍晒牆、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

[《散步阮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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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小黛

  我走到安平樹屋的空橋小屋,眼前一片豁然開朗。遠眺台江內海、沙洲,前面是紅樹林濕地,白鷺鷥成群棲息,親眼看,空間感就出來了。三、四十個台南縣文賢國小的學生自樹塔奔跑呼嘯而來,站在昔日的港口、觀景平台上的小子兩隻手舉起,大喊「這裡就是天堂!!!」

  文賢國小,是我的母校,今日,我從台北而來,在故鄉的異地遇到母校的孩子,這些孩子與我差距三十多歲,仍算學弟妹。就讀文賢國小時,我們的戶外教學,好像除了鄰近村落的郊遊外,也只有參加寫生課的美術比賽了。

  小學三四年級,我去上了寫生課,每週三、六各一堂課,我的第一幅畫作是老師規定的《我與母親》。

  我記得自己拿起蠟筆往對開木板夾上的水彩紙上怔怔地盯著。頭低低地畫起來,抬頭時,畫已完成。
雙手捧著大木板遞給老師,男老師拿著我的畫,看了好久好久,然後目光移到我臉上,一句話都沒說。

  畫是用黑色粗蠟筆畫出一個好大個的媽媽,而我是比較細的黑蠟筆,大概十分之ㄧ小的挨在媽的角落旁,我媽伸出很長的手牽著我,嘴巴呈現一字型,我的臉蛋小到沒有五官,看不到任何表情,母女倆人黑黑的一團,除了皮膚色,我的畫沒有任何彩色。
  
  那是我第一次與寫生課的男老師見面,他自己也養了兩個女兒,從此,他對我特別好,我可以從同學的眼光看到老師疼我的份量,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想。

  每當假日,老師會帶我們去台南市參加繪畫比賽,當時獅子會常在台南的中山公園、體育公園舉辦寫生比賽,遠東百貨也年年舉辦亞洲兒童繪畫比賽。如果沒有出遊,老師也會要我們到操場去,畫學校的風景,畫夕陽下的防風林,畫雨來的霧氣。所有的人多是面向日光,畫那天際上的美麗彩霞,而我,會背向操場,逆向慢慢寫生,夕陽餘暉,老師也不會支配我。

  距離那年已經太久遠了。年幼的記憶在成長後,其實仍舊保鮮。就在樹屋這一瞬間,孩子們身上的學校浮水印,切切的勾勒出自己過去的際遇。

  這個時代的孩子這麼小就能走出家鄉外,進行教學。旅行社的導遊與老師,緩緩訴說這渡船口的命運;熾熱的太陽洋溢在紅噗噗小臉龐,他們衝到安平樹屋的盡頭小屋,異常興奮,大聲討論這裡的風景。下方飛翔的白鷺鷥、綠色紅樹林,徐徐微風,還有粼波河影,這簡直讓他們大為振奮。本來累的垂頭喪氣,現在又似小向日葵旺盛地朝遠處棲息的白鳥吶喊。這群孩子講著台語,嘻嘻哈哈,高興地郊遊。一群走了又是一群迎來,跑上了空橋小屋看水岸的回溯之路,轉身又溜去玩水車。

安平樹屋,以樹為主題

  孩童們所在玩耍的,是鹽水溪流與古老渡船口的路徑,也是德記洋行後方的倉庫。這個十九世紀末磚瓦砌成的德記洋行倉庫,多年來荒廢任由三顆榕樹寄生,整個房子已經變成榕樹的地盤。牆面及屋頂佈滿樹根盤旋纏繞,緊緊將屋子包住;紅磚牆頭迸出蔥茂樹林,老榕樹氣根自然而然自損壞的屋頂垂下攀附生根;枝葉恣意生長,樹幹聳立挺拔,樹依附屋子,房子的結構被破壞了,樹根反而成為房子支撐的結構。經過半個世紀,形成特有的屋樹共生奇景。過去的歷史場景已消褪,荒廢的場景成了傳說中的鬼屋-是劉國滄的計畫,讓這樹屋保留原貌,是他的思想在樹與屋的空隙中建築高低起伏的樹塔。

20100730 h8.JPG  「我們通常對待空間都是以人為主體,可是那棵樹在那裡已經住的好好的,如何讓它繼續住著,又因為人想要去親近它,會想要上去看,所以在建築上就會有人的考慮。在安全上,要讓樹不繼續倒塌,讓地面不積水,才不孳生蚊蠅。」

  於是這裡明亮了。它像是一個立體的公園,不再因為詭異而讓人卻步。人們願意走進這倉庫,以探索、散步的心境,進入樹根森林,並走上屋頂眺望市景。

  安平樹屋,以樹為主題,不是以復原、修好為概念,而是保存現貌去賦予新生,劉國滄在安平樹屋建築上呈顯出他執著的實驗風格。

  劉國滄告訴我,完工後一週時,就發現蜘蛛回來結網了,那證明生態被驚動的程度不大。他還說,自從安平樹屋完成以來,面對許多房子被植物侵佔,開始有人想要以樹屋的概念去起建。他消瘦的臉頰淡淡的笑著,「以前本來都會拆掉。」樹屋經過劉國滄之手,從荒棄之地,成了歷史符號。

  「承接政府的案子有其魅力與必要性,因為它是公共的,比較能夠跟人互動。」即使像半義務的提出計畫,在低預算下,劉國滄仍願意去爭取。他說,「一個歷史空間沒有整理,有時候對政府來講,覺得是負債,會想把它處理掉、或作遷移。但是,當他發現這空間是資產時,他想法就會不一樣。」

  劉國滄,一九七二年出生於高雄縣,母親是台南縣白河鎮人,從幼稚園到高中長大的經驗都在高雄。之後,家族遷移嘉義,在國立成功大學就讀後,就一直根留台南,截至二○一○年已經落地十五年。

  劉國滄從小就喜歡畫畫,專心時家人以為他是自閉兒,但爺爺奶奶又說他調皮是個番王。「我專心時很安靜,阿姨還擔心我是不是有自閉症。」遇到與人衝突時,「就讓人家了解我在想什麼。」他說吵架有時候是給對方訊息,未必是討厭對方。

  蓄著長髮、留有小鬍鬚,面容清瘦,身材修長的劉國滄,大學四年看了七、八百部電影。他說自己最了解、最投入的是電影,最有感受力的是音樂,而學的專業技術是建築。從大學時代他就開始接案,以打開聯合設計工作室為名,十一個工作人員的組織切割成工作室、事務所、策展的合作社。他為誠品做書店、幫漁民蓋倉庫、用藝術造街景,代表台灣出席柏林展、規劃過台灣燈會、台中衣蝶百貨美食街、台南安平樹屋再利用、台灣文學館常設展、佳佳旅店、鹿港公共藝術‧鹿港是我家、台灣設計師週、都市甦醒國際設計交流都市客廳,並受邀參加法國dieppe雙年展、威尼斯雙年展。

  三十多歲的他,規劃了不少府城的公共工程建築。之於建築界是年輕有為、成果豐碩。走在台南,街道上、景觀、藝術展所、住宅、商場,旅館都能接觸到劉國滄的思想。之後任教大學設計講師,一身跨足多種場域。他說,「我其實是被切割成許多碎片。」

  劉國滄較不偏愛民宅設計,在他的想法裡,「住宅的室內設計是以人為主,所以當業主喜歡一個粉紅色的牆面,還是要給他,可是我們又有自己對於空間的想法。」他一直慢慢在尋找人的意見、社會的共識、自己對於空間美學與環境作為之下,到底哪些是最關鍵的事情與應該去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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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紀末磚瓦砌成的德記洋行倉庫,已經變成榕樹的地盤,牆面及屋頂佈滿樹根盤旋纏繞,緊緊將屋子包住。 20100730 t02.jpg
● 樹屋連結到台江是劉國滄的創意。 20100730 t03.jpg
● 樹屋下的涼亭,看書乘涼的好地方。 20100730 t06.jpg
● 鐵架適度的撐住被樹盤纏的磚屋與排水,亦可拆卸。 20100730 t07.jpg
● 眺望出去的是台江,是過去鹽運送的行徑,這裡古來今往多少情節故事。 20100730 t04.jpg
殘屋藍圖藍晒圖,公共空間的藝術發聲
  同樣座落在台南,藍晒牆如今也已是海安路出眾的地景之一。以創作思想與裝置藝術的型態呈顯,有異於安平樹屋為景觀與建築設計,這也是劉國滄的作品。      藍晒圖是在一個策展計劃下發生的。二○○四年台南「海安路藝術造街」策展人杜昭賢將停工十年,毀傾眾多民宅的海安路地下街,以藝術造街改造破敗的街容,重生街道命運。

  海安路的拓建是為了拓寬馬路,但在拆屋過程,硬生生的就把街道的房子挖剖一半,拆除的手法就像一隻刀子把海安路整個切開,那真是夠狠心的手術刀法。假使你在海安路活過,就知道那多麼令人驚心。

  造街並未如期完成。經過十年,成了半途而廢的街道,醜陋地暴露著,因滲水、坍塌,成了無法完工的邊緣黑區。

  杜昭賢找了八位藝術家,在這些受到傷害的屋牆上作以藝術發聲,其中之ㄧ就是劉國滄。 當時,海安路上的居民都走了,斷垣殘壁的牆上裸露糾結的鏽蝕鋼筋、地面挖掉突起來的地板,是開路時所被破壞的,劉國滄走進海安路上的八十年老屋,這棟屋子就像廢墟一樣。「其實以前的房子是到馬路的中間,如今被拆除的屋子,只剩下一塊面牆,這個廢墟,大家已經忘記它原來空間的樣子了,所以我們才用藍曬圖的手法,去重新把以前的記憶把它畫回來。」

  「藍曬圖是建築設計裡頭一種複製圖面的方法,通常是用來進行未來工程要實施之前的一個準備。我們試圖用這種手法,去預告一個城市的未來,希望大家不是只看到它原來頹敗廢墟的樣子,而是能夠增加對以前生活的關注與對未來的想像。」

  劉國滄透過與附近鄰居聊天,了解他們以前生活的狀態,並在被切割的磚牆上找到馬桶、洗臉台的孔洞線索,在那些線索上放上毫無遮攔的洗臉台與馬桶真實的傢俱,他在這些真實的物件塗了藍色,畫上透視感的白線條。真實道具加工的顏色能製造假相感,與平面才會出現的線條在牆面上,能產生虛實的立體效果,也成了吸引人的要素。
  
  「牆面畫上屋子原來的記憶,那是以前的生活環境,這個記憶原來大家都不願意面對它。」劉國滄在受傷的牆壁上,製圖繪線,用建築語言將原來的傢俱恢復,藍晒圖的形式敘述城市未來的希望。

  台南的街景、城市的畫面,這片藍晒牆,創造一些新奇,成了藝術造街最顯眼的地標。這片大家都不願意面對、被圍籬了十年的屋子,透過藝術手法,轉身竟成了民眾與觀光客最容易投注目光的標的。而曾經留在這裡的傷心故事,經過這面牆被記憶、反省。「我們希望做出一個作品是大家會去面對以前的那份記憶。」

  在海安路,藍晒牆成了街道的一部份。清晨有到水仙宮買菜的婦人與孩童穿梭;午後,穿拖鞋的中年人騎摩拖車來這裡坐著抽根菸;夜深沉,牆邊是遊民的床。藍晒牆,面對著不了解過去的旅者,成了拍照留念與城市新風貌的藝術品;對於當地人與探索者而言,這面牆就像告示整條街的過去,是不可抹滅的痕跡。都市問題並沒有解決,但這面牆已經延伸出不同意義。

  藍晒圖的藝術創作,目前已進駐四座城市,分別為台南海安路之「殘屋藍圖」、德國「柏林圍牆藍圖」、台中「美術館藍圖」與中國「深圳市民廣場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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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面牆就像告示整條街的過去,是不可抹滅的痕跡。都市問題並沒有解決,但這面牆已經延伸出不同意義。 20100730 b2.JPG
● 佳佳旅社也是劉國滄的作品
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

  台南,是個與水相關的城市,有安平港,自然也就有船埠。安平舢舨碼頭位於小砲台前不遠處的一個碼頭,四處空曠,是個很有風情,美妙的地方。

  碼頭是建造在海港、河川或運河沿岸,用以停靠船隻,裝卸貨物與上下旅客的地方。而舢舨是一種堅固的平底小船,用以載貨、捕魚,為世界各地普遍使用的簡便水上交通工具。安平舢舨碼頭就是能停泊小船並裝卸魚貨的地方,過去這些在水邊的臨時倉庫,都是由漁民親手搭建的鐵皮屋,雖不安定,但設計巧妙功能性強,別具常民風味。對市府來講,這些房子卻是違建的工具倉庫,非合法之屋,卻是工作的必要之所。

  五月的午後,我走到安平舢舨碼頭。下午三點,碼頭冷清,零星的漁人縫補漁網,或騎機車離開,偶爾幾隻貓狗走來走去,安祥的碼頭散發幽靜之美。碼頭旁停靠的船隻強壯鮮豔,看似出航歸來正在午憩。織補魚網的老人說,清晨三點就出海,現在大家都不在。透明的線交織成網,長繭的手掌熟練的編織,老漁民臉上充滿荊棘的神色,黝黑的肌膚像悍將,這裡是討海維生、漁民常住之處。

  劉國滄所建立的安平舢舨碼頭漁具倉庫,如今便是承載著漁人們收穫後的漁具。二○○二年,台南市政府決定根據舢舨碼頭遷移計畫,先行整理舊址之漁具倉庫群,並於未來遷移時將新倉庫移往新碼頭。劉國滄利用倉儲料架與模板所發展出來的自主造屋系統,實用、讓時間成為環境的元素與安全為思考方向,提供給評審鐵皮屋與貨櫃屋之外的另一種選擇。於是在提案過後,以兩天完工,幾乎不用試用期馬上就可以使用。

  漁船、舢舨、漁筏在碼頭停靠,漁具的棚架映在午後的水泥地下,水平面的夕陽緩緩沒入鏡海。生活從清晨的出帆,午後的收獲,作為一日的停歇。漁人走了,海面安定了,平緩的生活步調微微的在這無人的碼頭舒展,就是一個城市風貌的形成。劉國滄所做的具有可調整改變的臨時倉庫自力造屋組合構造,其實也是台灣漁業的常民生活的寫照。關注在這些平民身上,我們會發現,每日真實面對生活的人,其實都有一股靈活的能力,需要什麼,總能自己動點腦筋就完成,即使是克難與窘困。在居住生活的表現上更是如此,漁人需要置放物件,就自己運用最便宜的材料和工法,搭建臨時倉儲及生活空間,創作成現實所需。那種環境自我完成的生命力,便是人民的生活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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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美的風景,就在安平舢舨碼頭臨時倉庫。 20100730 h2.jpg
● 臨時倉庫是漁民存放物品的所在地。 20100730 h3.jpg
● 陽光下,倉庫獨具美感。 20100730 h4.jpg20100730 h5.jpg
● 這便是漁民的生活相貌,真實的民情。 20100730 h6.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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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漁船午後停泊在安平港灣,碼頭是漁人的靠岸。

  站在這個臨時倉庫的渡口,望著那些整齊的不像是台灣碼頭卻又合乎真實氣氛的倉庫與棚架,彷彿看見明日漁人們又將生猛地站在這個碼頭討生活。劉國滄穿著磨損的白T恤,身著牛仔褲,說話慢條斯理的平穩口氣浮現在眼前:「打開聯合,就是很多事情要打開,人、腦袋要結合的起來,藉著合作,一起發聲。機緣是因時、因地的,這些東西,以後才會發現它難得。」

  他拖長語音說,「我就是要說服我自己不要後來只做藝術。因為藝術創作,可以自己完成,但那一定會令我以後後悔,雖然我會變得比較輕鬆。」

  台南對劉國滄來講,就是一個靈感城市,台南讓他很自在,他認為好玩的題目就在台南。因為老城市很豐富、很多時間的層次,可是它卻沒有好好被對待。「城市不夠老,就不會有這個機會。」劉國滄相信台南是古人千挑萬選才在這裡落地生根。

  劉國滄在工作的路上,認真並充滿生命力,總是忙碌的往來於各地。他有平易近人的文人性情,不浮華並心性柔軟,具有傾聽的能量,說話很是平緩略帶幽默,骨子裡堅毅異常,樂於探索也很謙虛。他的藝術性格是展現在作品,不是脾氣上,如同他在府城的作品,易於親近,卻也包含實驗與創新精神。

  「在台南,一個歷史的轉折點,改善的態度與未來應該呈現怎樣的力道,應當回到大航海時期,那麼多人來來去去的那個情境去思考。」劉國滄在文化及歷史都市裡,思考著城市與鄉村、街道與建築的意義。
 
 


由 黃小黛 撰寫於August 4, 2010 10:1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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