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時候,我會想問,這世間有什麼可以相信的嗎?有什麼可以堅持的?
喜歡的人?熱愛的興趣?感情?
質疑了?
但,阿乾師的食物,應該可以信,就像東豐街上的小倩一樣。
2010年7月11日,我們前往南投,一探紅茶產地魚池,而阿乾師卻是我們的目的。
味覺是最老實的東西吧,人很難吃到好吃的食物時還假裝難吃,"嗯~"總是會有這種聲音從鼻息伸出,然後嘴角就揚起一股滿意,爾後點點頭,笑出一個幸福的線條,有時,甚至會從眼眶流出感動的情感,因為,有些食物的味道是帶著記憶的,也許你曾在人生某一格階段,用它豢養你自己,而那段時光雖然已成幻影,但記憶不會失去,它總在驀然回首時來喚醒你,叫你知道人生中曾經產生的感情。
周日中午我們吃著阿乾師的手藝,晚上我們吃著阿乾師的手藝,週一中午我們又來吃他的手藝,兩天的三餐就交給他了,而他,用他畢生所學,天天更替的食材喚起味覺,沒有一道重複的菜色。
他把鳳梨用辣椒加上香菜與奇異香料、香油攪拌,拌切片厚鳳梨上,香甜的水果,黃色果肉有紅、綠相襯,原以為甜膩刮舌的鳳梨,一口咬下,舌尖發出輕微辣味,香油氣味和鳳梨果實嗆味,合成一種柔和氣息,輕輕咬啃,口感和滑下喉嚨的湯汁,香辣甜鹹的滋味,熱帶情調的色感,眼睛所見,鼻息所嗅,咬下噴汁的聲音,舌尖滋味,柔軟的成為一種協調節奏。










坐在餐桌一角,放眼望去,南投的鄉鎮的大馬路旁,隨意搭起的木帳篷,四個大圓桌,用粉紅色塑膠罩取代的桌布,桌上是路旁採來的野薑花,白花朵的淡淡香氣被熾熱稀釋,地面上揚起的薄沙,橫掃過的貨車,這裡,這個不起眼的小帳蓬是五星級飯店阿乾師如今的世界,從如今的他眼中看到的是什麼世界呢?
幾個讀小學的兒女端來阿乾師烹煮的料理,乖巧的上菜,阿乾師的兒子有張黝黑的臉龐,溫柔的線條,輕輕的微笑帶著溫順的個性,什麼事情他就接聽著,不急不徐的將客人所需求的辦妥,這個才一百四十多公分的孩子,卻像個懂事的人,打開耳朵,面帶包容的眼神,好好的做好每件事,因應各式各樣的人客,它穿著桃紅色的T恤,但是看來卻很得體,那股好彬彬有禮的氣質,已經取代衣裝了,這是阿乾師養出的孩子。
阿乾師因為照顧母親,從台北許多五星級飯店的總鋪師的身分回到魚池,即使是這樣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子,卻從未少過客人,從未讓他的手藝少了神祕精采調味,他在菜色尾端,拿出冰棒。
他端起冰台啤,對同桌友人敬起,幾個人開心的吃著冰棒,幾人動也未動,安靜的摸摸吃飽的肚子。
「不吃冰是吧?不吃冰。」他轉身走出去,瞬間消失了。
爾後,端出一大碗仙草,我們笑了,伸手去舀。
「等一下。」阿乾師說。
咦?做什麼。
舀起一口仙草,放入印有威士比字樣的玻璃杯中,他粗壯的手掌握著玻璃冰台啤,啤酒玻璃引口靠著杯子,緩緩將啤酒頃倒入,他輕而易舉的調配,眼睜睜的望著那杯黑赫色的仙草,那究竟是什麼滋味呢?
泡沫綿密的服貼在仙草湯中,輕輕的將泡沫與仙草飲入口腔中。"啊!"
天哪,這不是黑麥汁的香氣嗎?就像是黑麥啤酒呀!
望著眼前這個天才,我真是福氣哪。
他就那樣笑著,揚著一股每天被陽光照耀,背負著天氣的身軀,那種淡定而神色自若的樣子,那雙手,那個對食材的懂得,還真是很讓人"感到滿足的"嘆息。
阿乾師在台北時,也是愛流浪的人,他說他只要假日就騎著他的50CC小綿羊,他叫它"小可愛"。
從台北市騎到坪林,去釣魚,他愛釣魚,也愛嚐鮮,他說常常把小可愛騎到發出"嘣嘣"的氣喘聲,他就知道小可愛又不行了,只好又讓它自己在修車店,阿乾師自己搭公車回家,但他還是經常這樣,直到機車老闆把小可愛以三千塊買走,阿乾師付給老闆兩千,帶走另一部100CC的車,而小可愛居然是轉手到阿乾師的朋友手上,還以八千賣身,他笑說,我真是虧大了。
鮮魚、蔬菜、野味、鹹豬肉,一道道轉盤到眼前,往往一端上桌,上一道已經見底,也許是我們餓了,也許是新鮮。
又或許是味覺是最老實的。
到了嘴裡是什麼滋味,是心知肚明的,又何必多於解釋呢?
人生中,每天都有很多的難言之隱,說了又是要取得怎樣的同情或是理解呢,能好好的將嚐到的滋味,放在心上,透過知覺、技術、喜歡的藝術,轉化成語言,成為人與人交流之中,無法言欲確能感應的事情,那種"我懂"、"我明白的",我們都曾經被那種東西感動,會因為這種觸動而傷心,而被化解,或被理解。
在人世中,能說出來的,或許已經就是已然不在意了,那些放在心上的,它每天在心上攪動,牽惹著一個人的性格與轉變,一個人一生的七情六慾,都在這些細微中變化著,它一點一滴改變一個人,它是不會說的,只是,當你不經意之中,你會說───
妳變了。
是啊,跟阿乾師的料理ㄧ樣,我每天都在變。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