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堂 神像藝術沉檀香品
０６－２２５００２１
台南市民權路二段一一三號
文／黃小黛
「這是我人生的體會。」四十一歲的王仕吉留著一顆小平頭，兩道眉掛在額頭上，單眼皮下垂，飽滿的鼻子，笑起來眼角橫出三條笑紋。
王仕吉遞給我一張書法字帖：「凡間有三界，人神鬼無定，自問身何處，只求有向陽。」他說，這是他人生的體會。
向陽是指上進。王仕吉雕神佛，但神佛無證。他說，如果想的是邪念，做見不得人的事情，就會是扮演鬼的角色。
朱銘曾題詞：「地獄在人間，人間有天堂。問君何處去，但憑一念間。」
「看到了這個呼應，我掉下眼淚。」王仕吉說。
其實人都是一樣，都會因為工作而產生內心的路程體會，心裡的感受都相同。
出生在雲林縣褒忠鄉的王仕吉，小時候想著自己能不能好命，純樸的鄉村，有個比較單純的心性養成，這個村落，讓王仕吉保有一顆很簡單的心，「你不會因為自己面臨山窮水盡，為了要取得生存的資源去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情，這是家鄉的環境所慢慢養成。」但農村中沒有工作機會，就得外出討生活。
國中畢業一週後，王仕吉跟著從事神佛雕刻的哥哥到了台北艋舺，十六歲的他開始學習雕刻神像，那是台灣錢淹腳目，當牛不怕沒犁拖的時代，當年他曾一天賺一萬塊，金錢好像每天都會來，青年日日活在都會的花花世界，他說當時曾漂泊、迷惘過。
當台北的日子，從經濟高峰到景氣凋零，工作機會越來越少，三十歲山窮水盡的王仕吉來到台南。
王仕吉說，「台南人知道，工作者是需要好的精神，所以我來到台南修煉自己好的精神，將好的精神用在神像的相，因為神像需要長久，需要耐看，要經得起考驗。」
台南是讓王仕吉要再一次認真的學習時的港口，它有很好的學習環境與學習資源，有老廟、有許多很美、有風格、耐看的神像，這讓王仕吉清楚在市場上，要導入自己的系統，以後才能為自己建立一個風格。
「從事這份工作應該可以不受景氣影響，只要把作品認真的做，很堅持的做，因為到最後是人的競爭，在這個領域很少人這麼堅持，只要你堅持，技術贏過人家，雖然景氣會淘汰人，但因為你是在前端者，就很難輪到你。」
以前的他不會為對的事情那麼認真的付出，如今他說，「當你做久了，只要你願意在對的領域走，不管走的長或短，它都會有分數，對的分數低沒關係，不要在負項追求分數，負的部份做的再好，自己的內心多少都會有些愧疚的。」面對自己就是──只有把事情做好，那是不二法門，人到最後就是要修養自己，改掉缺點。
如果是因為在一個地方怕被淘汰，那以後，如果又遇到其他競爭更多的衝擊時，那你要跑到哪裡去？所以其實到最後，藝術工作者就是把自己做好，人要把自己練得非常紮實，那叫本分。「所謂好，就是莊嚴，任何一尊神，你要有你自己的詮釋，要融入一個雕刻者對於一尊神像的系統性，你才會擁有自己的風格。」每個人都有自認為的美與自我學習的階段，那已經不是在向外學習了，因為那時，你只有自我否定，心裡會明白線條在下一次製作時，能超越自己。
對於王仕吉來講，藝術，一定有無限追求的等級，他不斷地追求對於美的定義。「你要去體會那尊神的精神，就像觀世音菩薩，象徵慈悲，舉手投足都要很柔和，好像根本不會跟你爭，根本的那個氣力都很柔順，一個人如果很慈悲，那種心境，她的肢體語言應該是如何的走動，衣服紋飾的線條如何轉折與流動，才能顯示出祂的慈悲，而你就得在雕刻時表現出來。」所以導入就是指那尊神的中心思想，中心思想要表現在祂全身的每一個部份，並且連成一氣，那法身會最協調。
觀察是可以學習的，他說，讀文章是讀意境，在世的人談修養，每個人都說在學習，但是學習是有層次感，國小的學生也在學，國中、大學、都在學，博士更需要學，因為他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而學習一開始必然是往外求，學習當代與古代的名師、客人口中的大師，這些過程中，有些它的美是你認同的，也有你不認同的，不認同的你就不會學習吸收了，並且會當為警惕。
「人為何會在宗教裡求智慧，因為宗教留下來的資源多，說不定我現在的角色，在一百五十年前也有個師傅也是跟我一樣，只是名字不同，所以佛書中會有經書，經書就是經驗過的心得，所留下來的書籍，這是前人在人生的歷程，遇到困境，領悟了解決的方法，而且這些方法都是要從內心去改變的，因此他把很好的經歷留下來，所以叫佛經。」
人到了自我要求的階段，自我就會運轉，學習就是從你眼睛看到的，師法自然，在自然界觀察到的人事物都會影響人的心思，透過自我建立起的系統，導入創作，「只要會超越自己的，我都會當作是神需要的，所以神是在前面，是追求不盡，因為它的環節太多了，我把工作當成是一個神的追求。」
「美感就是藝術的角度，神佛像就指莊嚴與傳神。」
三十五歲的他真正掌握到自己的風格，他說，「要愛那個工作。」你會為那個工作付出，不會去談報酬，神是無形的，信仰者說是靈氣，要以莊嚴為原則，不是以成本，這也就是祂的本質，要了解祂都已經是神了，祂應該是什麼心態「相由心生，多做就當是奉獻給祂，客人通常考慮價錢，但價錢影響品質。」
王仕吉所雕刻的天上聖母這尊神像，閩南人叫媽祖，「祂會叫媽祖，因祂是所有母親美德的集合，母親是重要的，如果是這樣，應該要有怎樣的態度，祂應該是什麼心境，祂的舉手投足，要到神的規格，就像處事要講道理，但是道理它有層次，到神的階段是非常高道德標準，所以會比較無爭，氣韻內斂，不會是爭功奪利的味道，工作者本身要去體會神的精神，體會到那種精神時，在執行時你的手法就會很自然的流露在雕刻作品上。」所以藝術就是個人努力去學習，學習融入在內心當中，自然修到心裡面，外師內化，中得心源，你會為了祂的美，在角度線條一點一線都會很去講究，慢慢一刀一筆，最終呈現出的作品會有與人不同的韻味。
一九六九年出生，二十五歲在板橋開設《呈隆神像藝術》，ㄧ九九五年轉戰天母《啄木人藝術工坊》，ㄧ九九八年來到台南設立《隆盛神像藝術》，二○○七年改名《老神堂神像藝術沉檀香品》，四十一歲的王仕吉，二十七歲結婚，如今生有一女兩男，對於人生，他很有體會，他說，做人最重要到最後就是本分，認真於本份，它還會變大，本分並非固定，是有伸縮的；大多數的人的學習都在一個範疇裡，那就永遠沒辦法突破，但是學習夠的人，會融入自己的想法，會為了工作去奉獻，那所新創作出來的美的事物，會留給後人學習的對象。
對於辛苦兩字，他有極為深情的感觸，──「因為對美的詮釋，需要生命過程的累積。」就是有那個堅持，你才有辦法體會那個境界，當初如果不願意，會氣，會因為面子與世俗眼光，而改變自己的因緣際會。所以，一個藝術工作者，到後來都必須要有自己的一條路，雖然未來的路是沒有人看得見的，可是，在內心會有一點堅持的方向，這樣走，在那麼長時間的辛苦之後，你會體會到人的本質是該做什麼。
「人的本分就是要付出的多，比較不講回收，ㄧ日就要照本份去工作，而你的報酬就是吃飯能維持到明天的生命再工作。」有了這種心態，就不會去計較今天賺多少，當這些心態在內心深根固蒂後，你就會為了那個作品的美去做，會為自己的思想去執行。
「命中注定。」這句話如今他是認同的，他說，當你做一件對的事情，你很認真的付出了，你就當作命中注定自己該要做這件事。當人生的階段又不同，又有新的挑戰時，即使跟原來為不同領域，也要當成是注定。只要是在面前的事，應該是你要去做的，就不要去逃避，這就是本分。只要你有能力去做、你就要盡力去做，去為別人服務，那就是你的本分，它不會是固定本分。本分不是在原本被規定的範疇，只要你願意，就會多了那一份。王仕吉如今是心甘情願。
真正的甜味，是自己對工作的實踐，身為一個藝術工作者，就有追求不盡的路要走。在你碰到的人事物，有什麼讓你感動的，感動之後，他有沒有機會讓你感到要為他做一件作品，如果你覺得有那個衝動，那你就去做，那種創作性的就是自找的。
下午時分，大雨轟轟灑在民權路的柏油地面，店裡迴盪著日本演歌的旋律，像是訴說著古老情調，這個從中部出生，在北部長大，中年時居留台南的男人，已經有了二十幾年的功夫，掌心都已經滲出木頭的滋味了，神像雕刻在他的人生中成了一種藝術的追求，也成為他自我完成的形式。
在他那種草根庶民的神態上，有著一顆極為精進的心與良善的本質，望著他，我總覺得，人生中，有些東西不是與生俱來的，是後天磨練並且刻意的堅持才獲得的能量與本事。有人形容王仕吉的作品充滿渾厚、溫潤、沉穩與耐人細讀，那的確是再適合不過的詞彙了，在那些形狀之中，那份被提煉出來的人性美感，與對神明心意相通的技術流露出的恰如其分，就足以說明王仕吉的質地了，那真是叫人動容。
由 黃小黛 撰寫於August 22, 2010 11:36 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