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聽到中島美雪,我就想起阿勝,中島的聲音時而低沉、時而看似心不在焉卻有種死命的執著,每個字,就好像是被她狠狠咬住,即使是輕快的曲子,她也像是每個音符都是她的,一個也不肯丟出來捨給誰,而阿勝就是這樣的人。
做著可以足不出戶的工藝工作,雖稱不上創作,但是要依照原來形式去製作一個商品,也不是一件簡單著事情,要有謹慎著心與巧手,跟一雙刁眼。他說,這是份好工作,因為不用投入自己的情感,只要複製一樣。
初識那一天,阿勝特意給我準備了十幾本書,也為我砌上一壺伯爵紅茶,水是他每日去雙溪山裡的廟取得,茶葉從日本帶回,至於那些古瓷茶具則使用多年,茶葉的用量、泡茶水温和冲泡時間,每個關鍵,他都使出渾身力道,好像要革命妳對茶的滋味,這意味著妳是他喜歡的客人,再沒有人在對一個人不在乎的情形下會用這種方式對待一個初識者。
這種誠意令人害怕,彷彿是把他想索求的情感,一併對妳做個示範,我並不是很自在。凡事都是需要代價的,不是嗎?
當年,四十多歲的他,已經離婚,帶著一身疤痕與脆弱的心窩藏在城裡一角,我很難忘記那頂樓的家,彷彿他刻意選擇住在陰幽,七十八個階梯像他的轉折,每到達一個頂點,卻又是另一個挑戰,直到抵達目的,迎接人的卻不是燦爛陽光,是又深又暗的世界。情感給阿勝太多的傷痛了,倔強又好勝,讓他不認為自己需要反省,他情願不再受縛於情感的執著,他說,他不在意那些,然後輕哼一聲。
家的餐廳裡被書包圍,是一地震就像會被倒下的書壓死的分量,沒有這些,他應該就活不下去吧,又不愛聽音樂,除非必要,也不肯出門一趟,只用電話與世界聯繫,就連電腦對他來講都是一種干擾。
一個人就這麼生活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呢?可以這麼不需要人的日子究竟是不是好,父親遺留下來的那筆遺產對阿勝起的作用,只是讓他不需要別人而已嗎?那種暴烈的性情,讓每每往來的人難以忍受,阿勝總特別討好似的對人好,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總要別人對他最在意,阿勝不是白開水,加誰就似誰,滾過就沒味,他的心像中島的歌聲,撕裂的情緒分岔的音準,強烈的渴求、那種奔放的顫抖,像是放棄自己,叫人心碎,可是人,怎麼可以隨便起惻隱?
我並不是那樣的人,自己的情緒太清楚了,曾幾何時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呢?若不為生活,我決不像面目看起來如此和善,我忍耐、我控制、我試著按下怒火,克服不堪的折磨,那不代表我需要過分的情感投注在我身上,我從不指望憑白無故的事情,事出必有因,當我們受著他人的施,勢必也在養成我們能供養的事情,而這份坦白,我通常有自知之明。
所以,對於熱烈的凝望,靈魂自然拒絕,過剩的愛,不用傾倒我,我的人生已知足,心裡的空缺都是要靠自己的情感去挹注,無法運用他人補,給不起的,一定要逃,勢必要逃,即使是顫抖與充分的情感也沒用,負荷不了的,不該去承接,懂得走的人,才懂得什麼是需要。
有時候,我在想,究竟人生要教會我們什麼呢?當一個靈魂坦露出實像時,我們從中體會到什麼呢?有些人你必須錯過,有些人你必須硬著頭皮去承受,因為透過他,你得以了解一個旨意、一個妳必須通過的考驗,人生掉下來的禮物必然每人不同,然而,我們的心,或許都有個清明的靈魂,是那麼鮮活的反應著感情,深愛過、憎恨過、不解過、解脫過,從中望著自己的魂魄,了解了自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