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先生自澳門出生,從那刻開始,澳門似乎成了他心中一切的標準,站在2006年開幕的英皇娛樂酒店正前方,他直視遠處說:「這裡以前都是海。」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斑跡,那雙眼睛中的淡定與孤傲,就像他的命運,在他還是個青年時,澳門還是個漁村,殖民的痕跡交代此處曾有的繁華盛況,那個時候,他離開家鄉,到台灣讀書,再轉往美國深造,學成後成了台北知名醫院的主治醫生,退休之後,終於塵埃落定的返回他一心深愛的澳門。何先生說,人生無所謂挫折,完全看自己怎麼認定,該面對就去面對,如果不是自己的問題,就由它去,反正你也改變不了。
如今的澳門,幾年中有了大變化,賭場、酒店興起大樓林立與受政府存留的古蹟、遺址,成了更多遊客留連的景點,對此,何先生並不感傷,他依然覺得這個城市最美好,最踏實,最能納新留舊。
何先生的妻子是航空空廚的副總,帶我們嚐了新馬路新葡京酒店米其林餐廳「8餐廳The Eight」,餐廳由設計師陳幼堅一手統籌,使用蘇繡、玉璧、銅錢、鐵環與廣東人最喜歡的數字8等作為元素,以傳統語彙表現現代感。秀雅端莊的何太太為我們點了腸粉、蝦餃、春捲、腐皮捲,每樣都新鮮考究,口味豐富,連最後結尾的奶油包,都用小刺蝟的造型令人驚豔,兩顆黑芝麻點成了小瞇眼,在白包子皮上雕出一根根刺,模樣十足逗人,讓我捨不得吃,觀賞久久。
何先生見我們模樣與聽那些讚歎的話,輕輕的笑,眼神帶著洋洋得意,這些,是被他視為平常吃的料理。
何先生總覺得澳門一切都是最好的,他的日常生活,心情酣適時煲湯、探索國際情勢,晨起看黑白鷺鷥從人造湖飛往珠海,午後在公園散步,凝視高高的塔樓,去金來大廈吃個香噴噴的瑪嘉烈蛋撻,或走到澳門議事亭前地品嚐義順雙皮燉奶,中餐西餐葡式料理,凡是一個城裡該有的享受,澳門都有,他說,一個有賭場的城市,如果連吃都無法滿足消費者,那誰要來呢?
他中意澳門政府對人民的補助、公共建設與市民活動,強調他所吃過最鮮嫩的娃娃菜、最鮮甜迷人的芒果、鳳梨、香蕉,與跨過一條橋旁的珠海,那裡便宜上好的蜜棗、夏草和雲南白藥,他一付香港國語的口音,就像是夾雜五六十年來所見與心得,這個老饕,滿心滿足的活在他鍾愛的家鄉,走進英皇酒店的咖啡館,就像回家喝蔘茶一般,到珠海吃乳鴿、鴨掌、瀨尿蝦,就像走到隔壁巷口飲茶,島上的每條街道他如數家珍,好似手足,語意中的稱心就像嚐到幸福人生的甜美感,跟著何先生的腳步,聽他說腳下的景物,他下了個定論──
「澳門」是要用走路觀光的地方。
在我眼中,即使如今以賭場聞名、酒店林立,夜景霓虹燈也閃爍熱鬧,當地人所得已比過去更甚許多,縱使歷史遺產呈現出它獨特的風情,我卻仍覺得澳門是個樸實之地,即使被遊客填滿,它仍舊帶著悠散氣息,她像個恬淡的人,不刻意強調存在感,在一群熱鬧的群島中,她是最安靜的那個,即使身著華衣,卻仍護航自己的原點。那些在漁村逐漸消失的角落,也靜靜安分的自處在過客到不了的地方。
何先生就是愛上自己成長地方的人。是走過許多山水與國家,享受與選擇都操之在我的人。每個有愛的地方,就能留住人吧。人類因為了解某處的一草一木,因為看著它的變化,而累積了故事。
時間是造就感情的要素,一個地方,即使不復往常,卻因為人的理解與懷念而產生了另一種意義,當我們將那些意義給了它,我們也從中見到自己的心情。即使澳門不再是鄉下,它的過去依然活在何先生的回憶裡;倘若它沒有變化,他也得以對外人說明自己在這裡長大的景況。
我喜歡遇到鍾愛某一個土地的人,就像我總欣賞專注某一件事情的人,這樣的人總是有情的,總是能在其中認識自己。
人,有時候專注於奉獻,有時候關心自己,這些過程都是體驗人生重要的秘笈,生活中,某個階段,就是在做這些事情。而所謂的命運,有時候,其實是我們以自己為中心,所發展出來的詮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