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南竿的夫人村是我到馬祖第一個居留的地方。
從南竿開往東引的《合富輪》上，經常往來馬祖與台灣的軍官阿海說：「夫人村之所以以此為名，傳說最早以前東引是海盜的島嶼，海盜從各地搶來的女人都關到南竿四維村去當＂壓寨夫人＂，所以叫做「夫人村」。
另一個傳說是早期仍有在打仗的時候，當時大家有講好，那個島不打，把所有的老弱婦孺移過去，剛好也有個將軍夫人住在那邊，所以才叫做「夫人村」。」
老酒
去馬祖後，人人問你飲酒沒？有沒有醉不歸？
來馬祖時，人人邀你必喝老酒。
但，什麼是老酒呢？
「以前東西來之不易啊，都得釀好了以後，放著，孩子結婚了才能拿出來啊，都要成年才能拿出來的，才叫老酒。」王春金說這話的時候，無限惆悵，就像是過去物資缺乏的日子，來臨到我倆面前。
王春金就是夫人村之《夫人咖啡》與《夫人民宿》的老板娘，２００３年１０月１５日，她買了一把２０元的鐮刀，劃開了凋零村莊的重生與一棟馬祖建築的新生。
王春金曬的黝黑光亮，臉上有蒼勁之美，她擁有一份天生的好客之道，夜深九點，她問我嚐不嚐酒，我點頭，她倒給了當日唯一個客人的我，一小杯紅色微亮波光的酒。
這便是馬祖人自釀的老酒。每天晚上王春金總是要來上這麼一杯，才算一日辛苦過後的歲月終結。
「以前馬祖話叫做 ㄣ ㄋㄩ。」王春金說，ㄣ ㄋㄩ，就是紅酒。
她端起酒杯，在黃色燈光下凝視。微光中有過許多風霜的她，臉龐透些女孩的柔軟明亮。
「妳看，這就是紅的，像葡萄。」王春金要我聞聞看，「它就是帶點酸，一點點。」我說我不偏愛紅糟。
「可是我跟妳說，我們釀的紅糟跟客家釀的味道不一樣。」
她總希望我多留在這裡兩天，她說，我們這裡有自己種的菜，「妳下次不要帶著工作來，妳自己來。到了夏天，我就幫你調一點蜂蜜。」
這杯是老酒原汁不加任何東西。老酒會甜是因為加了糖、或是蜂蜜；到了夏天，王春金會為朋友調一點雞尾酒，加上鳳梨汁、葡萄汁。
王春金從小就喝老酒長大，她說，我喝了二十幾年。
本來王春金的母親陳玉霞在台灣照顧兒子，所以過去家裡的老酒，是要母親陳玉霞釀了之後，從台灣扛回來。
如果在碼頭看到有個女人在挑酒，那就是陳玉霞。
「她都給我挑酒回來。」王春金邊說邊笑，帶著撒嬌的味道。
當王春金開始整理老房子，母親被她央求來一起重修，當房子完工了，母親也就被她挽留下來當廚師。
「因為她很會做馬祖料理，作魚麵、蝦皮呀！魚丸、紅糟炒飯、老酒蛋麵線，都是她的拿手料理，待會她弄年糕、黃金餃給妳，也都是她的拿手，她留在這裡有用的，因為客人喜歡。」
王春金總稱陳玉霞為＂娘＂，老是說＂我娘，我娘，媽媽，媽媽＂；而陳玉霞叫王春金＂老闆娘＂，總是＂我們老闆娘，我們老闆娘＂；我問都相當是當我奶奶年紀的陳玉霞──
「阿姨怎麼都叫女兒：＂老闆娘＂呀！」
陳玉霞笑的好靦腆，既害羞又驕傲，也沒回答我什麼。
那是一份尊重與退給女兒的空間。一個人年紀大了，總是有那份寬容度在，所謂的稱謂與真實的部份，在她心裡已經不那麼需要以尺度量，反而是人生每天都在做著的每分每刻，才是她最關心的事情。
她為我泡的冰滴咖啡，叮嚀我不要攪拌，要順口喝入，才能嘗到奶香味；她清晨為我煮的那碗老酒麵線，叮嚀我可以補身子。妳領受著她的款待，感應歲月在她身上刻下的風化痕跡，她健朗的為我扛起行李放上斗梯夾層，幫我挑行李跨上每個石階，直至馬路，我僅僅是走，仍舊跟不上負載著幾公斤行李的她。
在炎陽照射發燙的階梯，我望著她輕盈穩健的黑赤腳，看到一股蒼勁而使勁過活的人生觀。
這是＂夫人＂王春金的母親，陳玉霞。
「我是道地從北竿出生，嫁到南竿，因為二十歲就結婚了嘛，這老房子八十五歲了。」王春金坐在月光下對我說。
夫人咖啡館位於馬祖西端的南竿灣澳懸崖上，是一棟由花崗岩磚石砌成的閩東式傳統建築石頭屋，也是馬祖傳統建築，依偎山壁而建面海而立足，是有那麼點孤絕之感。
這是一棟必須走下石階斜坡，穿過綠茵小徑的結合民宿經營的咖啡廳。
前院七八張桌椅，屋內居中為大廳，設有吧台與兩張八人桌，並展示著許多馬祖紀念品以及紅糟、咖啡、老酒，大廳左側為咖啡座，裡有電視與連結網路的電腦，右為《海鷗照相館》原貌，兩間房內皆有夾層，爬上斗高的木梯，左右各設男女八人入住的木造通舖，讓人近距離體驗石屋的結構美感。
古屋外海濤捲起浪聲響，整片村莊只剩老屋孤單，門外就是海了，這棟石屋，今晚只有我一人獨居，蟲鳴讓海吞沒，月光與星星閃著，秋天的海有點詭譎，在這黑暗的村落，沉黃燈影樹枝搖曳，這馬祖海上月色，是蕭瑟寧靜的寂寞。
《夫人民宿》這棟古屋，是馬祖老屋修復的案例，王春金與父母、丈夫，花了十個月的時間，保留四面石牆，將淹沒在村人遷移的蠻荒古屋，一磚一石的填補，每根蛀蝕的木柱都記載著這棟八十幾年老屋所荒置的歷史。
「２００３年１０月１５日那天，我買了一把２０元的鐮刀，在屋前的階梯割了一些草，範圍不過一個籮筐大。我看不到房子的真面目，雜草叢生，好幾棵樹木長在房子的前門，我心裡想著，＂天啊！這房子已經塌了。＂」這房子是王春金的婆婆讓媳婦去親自去墾荒闢土的家。
王春金回憶七年前，初入破損的屋內，陰濕幽暗，馬祖的天氣讓石屋內發出濃厚霉味，木柱上爬著白蟻，廢棄衣物凌亂無比，老鼠、蜈蚣、蜥蜴在室內爬行；這就是一個已經荒廢破敗的屋子了，石牆早已破損，大門欲裂的框架，芒草野地的殘破屋景，一根根支柱的木頭與樓板，都趨已粉化，稍碰即碎。
１９７１年，和馬祖的其他村落一樣，夫人村人口大量外移，整個村淹沒於漫草荒煙中也已長達二、三十年，在三十二年後，王春金因為自己深深著迷夫人村的景色，發願來修復婆家老宅，但是廢棄已久的村莊，沒水沒電，過去婆婆居住在此時，都是一擔一擔挑水入屋，如今自來水廠無法配水管到僅有一戶住家的夫人村，王春金說在還無法自費接管時，她是一擔一擔的將水從馬港村挑回夫人村的家中。
「我從馬港提水提了八個月到夫人村，爸媽連洗澡洗衣服都滴滴珍惜，他們互相說：＂女兒提水提到手要斷了，節省一點節省一點用＂。」
王春金的母親陳玉霞自小家中有井，從來沒有缺水的經驗，為了節省用水，可說是吃盡苦頭；而父親王詩盛工作一天後，竟先用一張面紙擦過臉，再回到住處用一盆水洗全身。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不請工人，那是因為我做的事情很難讓人懂，爸媽也不太懂，如果請師傅，老厝內腐朽的桌椅、橫樑、破甕，會被像垃圾一樣丟棄。」
事過七年的夜晚，王春金看著特意保留下來《海鷗照相館》原貌的室內說，「當時這裡開著《海鷗照相館》，生意好到客人都得等待，如今，全四鄉五島只剩下我們家了。」妳看，多可憐，沒有人來照了，數位化了，人們手中已經不是一台兩台，都好幾台數位相機了。
「所以根本用不到我們，我們現在只拍老人家、阿兵哥、小三通人家掉了護照證件趕急用，不然用不到我們耶。」
「我先生常說不要做了，我說不行啊。以前人家都排隊照相，當時我們有賺錢啊，現在雖然沒有錢賺，但要服務啊。」因為這樣而堅持在原始地點保留《海鷗照相館》的相貌，而照相的服務設備，也遷移馬港村天后宮附近。
「我明天北竿下來，我跟你照相，你幾點等我？」這是到海鷗照相的電話聯絡方式，配上那股馬祖口音的陰陽頓挫，生命的語氣，多了股堅強與篤定。
「所以我說妳下次一定要來到馬祖，妳不要為了工作來，我們北竿值得妳走好幾天。」坐在南竿的老宅裡，王春金敬上一杯老酒，這麼對我切切叮嚀。
「我有個朋友叫阿飽，剛認識她的時候，我以為是寶貝的＂寶＂….」王春金說。
「花蓮嗎？」我問。
「對對對！」王春金大笑。
喝，竟然是我們共同認識的朋友。
「我被她按摩過啊～」我說，「她有來啊？」
「來我們家快十天。」王春金大笑說，阿飽好喜歡我媽媽，她在我們這裡快十天，她不想走，可是她說她馬祖來一個月了，東引十天，北竿、莒光加起來十天，我們家加起來就一個月。她還寄了一本書給我，她說，我媽媽就像書裡面的那個感覺，然後給我們寫信，「我覺得她就是那種很自在的人。」
阿飽來到《夫人》時，剛好卡到颱風天，阿飽每天撐著小雨傘散步，然後這裡走走，那裡走走。王春金爽快的回憶著，她說，我們剛認識她的時候。
她直說：「我是阿飽。」
然後媽媽就問：「阿寶？！那個寶貝的＂寶＂嗎？！」
媽媽不識字，阿飽就跟媽媽說：「不是拉！姨媽，我是吃飽的＂飽＂！」後來我們才熟她。
阿飽來《夫人》時，海邊的小木屋還沒拆，她就一直問我說：「那海邊小木屋誰住的啊？」她就喜歡那種感覺，就覺得很對，她啊，就隨意坐在我家這個石頭階，哪裡都坐，她隨便就很舒服，看她這個樣子，我就覺得很讚。，王春金說，阿飽就跟媽媽聊天聊地的、什麼都聊這樣子，就很開心。
的確，夫人這地方很合阿飽，把阿飽放在風景裡面，你也會覺得很合。
王春金說，今年七月她也認識一個叫小黑的旅人。
「其實他不叫小黑，是因為他來這裡曬到全身都黑，只剩下牙齒是白的。」於是，王春金一家人就叫他小黑。
「他回去之後就在台東。」王春金說，「我後來就發現，台東、宜蘭、花蓮，好像聚集那樣的朋友，很喜歡離開、旅行，都很隨性。」我看他們怎麼看就覺得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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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９馬祖南竿四維（夫人）村４０－１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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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０９／１０／２２至２００９／１１／２０，由 黃小黛 撰寫於October 26, 2009 11:3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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