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一個開拓的人,正望著應許之地。 」-Robert M. Pirsig
二OO九年九月二十三日
東湧燈塔的故事part1
作者/陳其敏洋式燈塔在中國東南沿海出現,在中英鴉片戰爭之後。清道光22年(1842)被迫與英國簽訂《江寧條約》,開放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口為通商口岸。於是中國沿海門戶大開,洋船出入不斷。但因東南沿海港澳曲折,礁石密佈,於是設置助航設施遂成當務之急。光緒25年(1899),位於福建省東北的三都澳也開放成為通商口岸,為三都澳外險礁密佈,港道蜿蜒,口外又有東湧山盤踞,每當天候不良,漫天雲霧,山海難辨,若沒有航標指引,連台灣海峽的遠洋航運也很難順暢。光緒27年 三月初八 日(1901/04/26 ),大英火輪船公司「蘇羅安」號輪船(或稱蘇布羅),於初次航行遠東回國之際在東湧島觸礁,全船沉沒,雖然人員貨物均安然無恙,但久議未決之燈塔,也隨即在次年開始建造。
東引鄉耆老陳瑞琛回憶說:「建塔時,我先父才十九歲,曾受雇為搬運工,扛抬扇形花崗石板,每塊必須要有六至八人一起用力才抬得動,先父的右足還因此而受傷過,所以現在燈塔的十六塊扇形石板中,有一塊留有碰觸缺損的痕跡。」東湧燈塔磚造結構和鑄鐵建物之間的圓形平臺,是以26公分 厚的16塊扇面花崗石板鋪砌而成。
陳瑞琛年輕的時候,與多位在燈塔工作的鄉親熟識,所以也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機會到燈塔,其中燈塔第三任華籍主任管理員阮水蓮還是其妹夫。「建造燈塔地點,最早是選在恩愛山,經過幾次勘查,後來又改以扇尾山的東北山腰做為建塔基地。」扇尾山現已改稱世尾山,陳瑞琛以為燈塔若建在恩愛山,燈光會被西引島阻擋,助航效果無法與東犬燈塔連成一線。
東湧燈塔建在半山腰,為什麼不建在更高的地方?「燈的亮度和塔的高度是燈塔的重要特質,不過燈塔如果蓋在太高的地方,也會有被雲霧遮蔽的顧慮。」東湧燈塔燈高97.8公尺(高潮面至燈火中心),在臺閩34座燈塔裡面已經算是名列前茅,所以陳瑞琛對前人告訴他燈太高會被雲層影響的理由是深信不疑。
陳老先生回憶說,燈塔最貴重的物品是水晶鏡(折光透鏡)和水銀,水銀的數量大約有二千多斤,守塔員的子女大概都有把玩過。燈塔早期的人員編織,正副主任管理員都是外國人,1920年前還有一名實習生,然後才是俗稱「看守夫」的唐人,外國人並以number1、number2、number3‥來區別簡稱之。每夜有四人值班,每人值班時間是三小時,換班時以電鈴來傳喚,白天則只有一人值班。看守夫夜間值班的任務,平常是每隔一小時到塔外探視一次,觀察記錄氣象狀況及是否有船隻經過;若是霧季,必須十數分鐘就要到外面探視一次。燈塔配有一塊似天然石片的氣象紀錄板,約有40公分 見方,白天放在辦公室外通道的窗台上,夜間則由值班人員帶進塔中。
每天早餐後,看守夫依工作分配自行前往幹活,塔內有三人,一個人負責擦拭水晶鏡、玻璃和塔內各器具設備;二個人共同負責添加煤油和打氣。然後還有一人負責抄寫報表,一人負責擦拭汽燈和各房間的桌抬燈,No6則負責倒馬桶、掃地。外國人都僱有一名廚工,俗稱之為煮食或擺桌,先學習做麵包,然後再學煮菜。當時島上還沒有電力設備,唯有燈塔備有乾電池的電鈴,做為正副主管、燈塔與看守夫房三方之間聯繫的管道。
每年四、五、六月是霧季,也是守塔人最戰戰競競的時候。無論任何人聽到船隻的汽笛聲,都要先向主管報告,然後由主管下令攜取火藥房鑰匙到霧砲場,發炮回應。霧季期間,兩門霧砲已裝填火藥備用,只要將防雨蓋取下,就可以施放。也因為霧季時工作壓力大,所以每年霧季結束後,每名看守夫都可以輪流放假一個月。
東引燈塔並不屬於廈門關,不過閩海關領事是設在廈門,所以燈塔補給船也都是由廈門駛來,當時到過東引的巡船有海星、併徵、聯星和福星四艘。陳瑞琛老先生還記得當時的補給船水手的帽子,由右至左寫著「中華民國海關○星巡船」。補給船大概每二個月來一次,補給品以煤油煤炭為大宗,其次為油漆、民生用品、石灰、火藥和維修器材等。誰先看見補給船駛來,可以馬上到燈塔報訊,並領取工資。補給船都是僱人送至燈塔,唯有薪餉(銀元)是由巡船水手扛抬至燈塔。燈塔聞訊補給船到來後,有如演習一般立即在室外通道放置消防水、消防沙,已具備現代的防災觀念。除了補給船在固定時間開到東引進行補給任務外,還長期雇用一艘大帆船,福州話稱之為批(信)船,每個月的租金是96銀圓。它的任務是每個月(1號和15號)送二次報表到福州,並購買些疏菜什物回到東引。抗日前,到東引的燈塔補給船多是併徵號,聯星號在抗日期中來過東引數次後,之後就換由福星號前來補給。
陳瑞琛說,當時還沒有通訊設備可以對外聯繫,所以遇有像傷病、死亡等重大事件,是以升訊號旗的方式向過往的船隻尋求協助。「有一名老外主管以鳥槍自殺,當時就是以升旗的方式輾轉讓海關知道,並運來棺木處理後事。」根據尚保存的旗桿頭體積來看,昔日用來通訊用的旗幟,面積應該也不小。(陳瑞琛口述陳其敏採訪整理)
這是《東湧燈塔三部曲》的其中之一,故事的作者叫"陳其敏",民國五十四年出生於東引。
《東湧燈塔三部曲》是陳其敏的文字作品之一,沒特別宣傳行銷,在台灣也不怎麼出名,然而,卻是我對於東引這個地方,開始產生感受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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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引是馬祖列島中位置最北的島嶼,也是全國「最北」的國土。東引,人口總數約七百人,總面積約四.七六平方公里屬山岳型島嶼,如一座山峰破海而出,濱海岩礁直入海中,崖高水深,一離岸水深即達數十公尺,地質景觀絕美,堪稱國寶級海岸,島上四季溫差變化明顯,造就島上多變瑰麗的色彩。島上設有一所國中小及附設幼稚園,高中以上學子,必須出外就學。
陳其敏高中在台中求學,一畢業就返回東引,三十幾歲後在馬祖日報任職地方記者,東引六七百人口,近五平方公里的大小事與場景,十幾年來,是他日日夜夜涉獵之處。二OO六年馬祖日報因面臨記者短缺的困境,社方將他調到南竿支援三個月,即引起東引民眾抱怨──
"馬報派駐東引記者遭調整,目前東引新聞消息,全無法透過馬報傳遞到四鄉五島居民手裡"
"就因為陳其敏不配合上面政策,還是他太負責,將本島居民心聲徹底反應,也有錯嗎?請多尊重我們東引居民的權益,更請尊重我們的尊嚴,好嗎?"
"東引少了陳記者大哥,所有消息總是晚個一兩天才能刊登出來!對於資訊的傳播速度會不會太慢!希望馬祖日報能儘快將記者缺補進,讓其敏大哥能早日回東引為鄉親服務!"
"這樣在東引就沒辦法有正確的新聞出來.......畢竟是用聽的而不是真實看到.......而且東引缺乏了記者....那麼照片就沒辦法刊登出來了,因為馬祖的資訊就是來至馬祖日報.......只不過陳記者大哥......希望你能夠快點回到東引......."
"這幾天看了馬祖日報,東引的新聞真的是少的可憐,沒有辦法第一線直接提供消息,經過輾轉登出也已兩三天之後,新聞也變成不是"新"聞了。希望馬祖日報能討論出配套措施,既然將東引記者外調支援,就必須要能兼顧東引,不要讓新聞都成為二手消息!"
一介記者所獲得的支持,竟是如此之深;一隻筆、一台相機,紀錄的是常民生活場景與村人的悲歡離合。
這是陳其敏鏡頭下的東引---
在2009年6月"撈魚樂"裡,陳其敏說,『東引的夏夜,碼頭是充滿驚喜的地方。西南風的吹送中,數量眾多的鯷〈ㄊㄧ〉仔〈˙ㄧㄤ〉、鰮〈ㄨㄜㄥ〉仔不斷湧進中柱港內,趨光的生態特性,不時就集結而至,在海面飛竄,興奮的民眾則不停揮舞手中的撈網,不一會兒,滿滿一桶魚就到手了。』
"東引「安寧廟」擺暝,信眾於入夜後陸續前往上香祈福"時,陳其敏說: 『東引「安寧廟」昨晚舉行擺暝,天氣回暖轉好,前往上香的民眾也特別多。接著三義國宅的「齊天大聖」擺暝活動完成之後,東引地區在正月裡一連串的迎神擺暝活動才正式宣告全部結束。建於民國八十四年的安寧廟奉祀神明為老鼠礁大王、燕秀迦南大王及西引島梯下的王、曹、張、劉四將軍。據了解,三神廟原址尚存,均位於懸崖峭壁之上,無人奉祀,因此鄉人乃集資建廟,讓神明永享香火。(2008元宵到馬祖看擺暝)』
"白眉燕鷗來了",『東引是黑尾鷗故鄉,大家不會陌生。其實,除了黑尾鷗是最大族群外,每年夏季造訪東引的燕鷗族群,還包括有為數不少的白眉燕鷗。不過,白眉燕鷗不像黑尾鷗一般喜歡四處遨遊,所以要乘船出海才容易尋到白眉燕鷗的蹤跡。白眉毛是白眉燕鷗的正字標記,性群棲,喜歡低飛貼近海面,追逐魚群覓食』
"縹緲的海上桃花源"──『季節鮮明的馬祖,輕霧總是伴隨著春天來迷亂山與海。有時淡如輕煙,有時洶湧而來,像一隻畫筆在島嶼的海天任意揮灑,呈現千變萬化的迷離景象』
"軟絲仔上勾"時:『服務於東引7-11門市的潘得裕,前往天王澳釣鱸魚,結果卻意外釣得一尾五斤多的大軟絲仔,當晚就成為餐桌上的佳餚。中文種名叫萊氏擬烏賊的軟絲仔,在東引雖然不是常見,但還是有不經意釣到的紀錄,不過重量多在二、三斤以下。』
二OO八年"冬之斜陽",陳其敏為此留下相片:『凜冽的冬天來臨,夕陽也有了不同的風景。在乾冷空氣裡沉落的夕陽,氣勢比過去的夏天還要威猛豪邁,火紅、碩大的奪目景緻,令誰都不能不讚嘆夕陽無限好。』
當東引"日落而息",陳其敏記憶其身影。
夏天來了,陳其敏說:『梅雨澆灌後的土地,讓石板菜的星芒開的更加蔓延亮麗。東引「烈女義坑」的坡地成片都被石板菜占據,叢叢金黃在陽光照耀之下,更顯燦爛奪目,與海崖峭巖形成剛柔和諧的美麗風光。』
鱷魚島失火了,陳其敏:『西引著名景點鱷魚島,不久前星火燎原將鱷魚背燒出一大片焦黑,創傷的它隔著海依然清晰可見。不過,季節更替會是烙痕的最好藥方,在明年春風吹起時,鱷之體膚又將重生復原。』
『季節更替會是烙痕的最好藥方,在明年春風吹起時,鱷之體膚又將重生復原。』這段話說的極好,沒有歷練與寬恕能力的人,無法說出這種體會;季節更替意指光陰的經過,時間是解除痛苦的良方,面對挫折與悲傷,只要能挺住繼續活著,在希望來臨之時,就能夠蛻變,成就。
文學的意義就在於此,沒有人能知道等在前面的會是什麼命運,但文人面對世間,必然要有所主見,可以是為故鄉、為成長過程所被教養的事情做以詮釋、註記;也能是在道途中找出迷路的原因,身為讀者,在閱讀之中,必然能在字述紋理,看到作者面對人生態度的選擇,野地芳草燒禿了,帶走了原來的翠綠、也勾起人們對故里的記憶,那些原來以為是永恆的在火燄之中殆盡。而這一切,他反而看出了些什麼,也因為活過一些時日,所以他明白一個烙痕燒燙,終將隨歲月流逝而逐漸復原新生,甚至在這道創傷引發更深刻的事情,使人們更加確認所謂變化的意義。
當陳其敏在《黃瓜魚的故事》(附錄),末語道:「哲人雖已遠,卻給我們後代留下了許多珍貴的記憶。」
那麼由陳其敏這支筆,來訴說東引的每個命運,文筆或許就成為東引人得以被記憶的媒介。馬祖鼓板人曹常永對我訴說"從小生長才會有感情,他會印象深刻",之於陳其敏,東引便是這樣的實體,那是從他祖先那代所產生的遺物,正等待著他領情,再無其他人能夠取代一個從土地上長出來,講自己血脈來源的故事。
「掀開東引過往的歷史真的還蠻豐富的,民國初年清末的時候,我們這個島有點類似大陸沿海的漁民,是作為一個戰事的休息站,後來慢慢有幾戶從福建遷來,我們那時候並非跟南竿島或是台灣有連結,真正聯繫的幾乎都是福州與大陸沿海,那時商船來來往往的,幾乎東引的所需品都是從大陸輸入。每年到了捕魚季,從福建沿海來的船隻數千艘,可以直接連到西引島與清水澳。」陳其敏說,大陸淪陷之前,大概有十年期間,東引島上都是種鴉片,除了少數當地自己吸食,大部分也是賣到大陸福州去,所以東引的原住民多是從福建沿海過來的。他說:「前一陣子我也跟一個老人家聊天,他說像十月這個季節,大陸的男人從福州過來東引島種鴉片,直到隔年三四月份鴉片收成,男人們採收原料後就離開了。以前就是這樣子。」
書寫是在做未來的事情。
陳其敏是個靦腆,敏感的人,他多半是沉默的,像一條河流以穩健的速度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內心的騷動與外相不語的持平,像窒悶已久的火山,言語中緩緩吐出一些塵埋在他心中已久的心裡話。
這麼小的一個地方,為了下一代,一定都要到台灣去,從馬祖移民到桃園地區,多半是南北竿、莒光人;東引遷到台灣的,一般都在北縣新店、土城、中永和或基隆。陳其敏說,我們不可能跟台灣是分成兩個地方,雖然我們大部分的時間住在東引這一帶,但是,為了這些原因還是要回台灣,生活也已經融入在台灣文化裡。
東引很多東西已經不存在了,很多的故事,都是透過長輩聽來的,因為沒有親身參與,能了解的並不多,如果沒有人去把它記載下來,不用過多久,就會被遺忘。「都凋零了,凋零的太快了。」陳其敏說。
當我們寫著家族記憶能夠信手拈來,乃是因為親自在那裡成長,那一草一木,環境的舉手投足,早已在長大成人的過程裡,內化成自身;當我們離開出生的土地,便新增一雙旁觀的眼睛,會去比較與感受到差異,我們奮鬥,為自己的未來,然後當有一天,再度回到故里,站在那裡吸進港邊氣息,踏在親近的人身邊,這種出去又再返回的內化過程,讓我們長成一個有豐富情緒的人,而由我們去講土地的風味時,自然會浮現該有的情懷,也能看到從歲月學習到的寬恕與包容,因此,以此基礎而寫,所傳達的,已不單是文字,不單是傳記,也不會只是一篇逸事,這些常民內心深處的記憶,就像野史,必然充滿生命力與奮鬥的精神,這就是書寫的意義,我們透過這些累積,才能將過去鄉人的苦難、幸福和豐收的歡樂,用極為平實的方式傳下去。
東引最吸引陳其敏的是"以前的歲月"。他說,「現在雖然生活也艱苦,但是再回想他們那些歷經的過程是比現在有趣多了。」
那種蠻荒時代,先人在這個島上的生活情形,捕黃魚、種鴉片,以前東引還有海盜,在那麼早的年代,政府存在感並不明顯的時候,大家為了求生活,自然而然這個行業就興起了。
精神面的東西,是地方文化很重要的基礎,文學雖然影響有限,但是它是最直接的力量,對東引人來說,地方小很容易熟悉,但是對外人就是隔了一個台灣海峽。文字有時候會是這樣,你不是活在那種地方,便寫不出那種東西,當生命有了感情,你放進去的東西就完全不同,那是歲月累積出來的,是人們從小到大的事情,那就是人味,那是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會留下來的東西。
缺乏根基,人站不穩,也難立足,每個人冥冥之中有他的命運之途,而那最終的目標,會在日日點滴裡召喚著自己的方向,而我特別期盼陳其敏這支筆,能夠將東引人的過去清清晰晰的描出,我們便得以了解,這地方的風景事物,所謂何來,我們無法叫一個他鄉人與旅客,用一種隨意的方式去理解自己的故鄉,凡能夠輕易說出"這樣去生活自然就會明白這個地方"的人,顯示出不夠體貼與用心,我更加期盼的是我們懂了自己,再叫他人來懂我們,我們把自己安頓好,將來龍去脈寫清楚,才能明白自己的獨特與所謂何來,人不能因為怠惰就用隨性的方式來交代一個時代的印記。
筆也是如此,當你無法滿足自己現在的情景,必然是有些渴望埋藏在心內,它等待你這個主人去挖掘它,感受它,並且書寫它。
在陳其敏訪問到的老人口中,那些屬於自己一生的步履,在蒼老了,即將消失前,透過它,有了生路。
放眼望去,有誰能拿筆站在歷史的角度,宏觀的去看待東引;又有誰,會在羽翼豐厚後,靜下心來,好好為自己成長的土地盡一份情,人一把年紀後,就會略顯疲憊,喪失奮鬥能量,然而這樣的潛伏卻也是擁有最深刻的情感與集氣的轉戾。把回憶與朔根作為一種工程的紀錄,以此刻的成熟與節奏,去平衡報導記憶的存在,那需要客觀的態度,需要自信與堅定,更需要不問代價的付出耕耘。
一個人如果沒有捨我其誰的態度,就無法活的理直氣壯,那些舖陳走過的命運,就會顯得無力而乏味。在中年之際,我們走到懸崖上,看到峭壁下遠處的海洋。東引阿東引,引著陳其敏把這些交錯在命運與血脈的源頭,用他那顆款款的心與含著濃烈深情的筆,謙虛又和善的脾氣,平實的寫出過去,而導向當地人們隨手拈來就能告訴旅人關於我們東引人的劇情。
[附錄]
二OO九年九月,《黃瓜魚的故事》
作者/陳其敏『照著二十四節氣來算,再過幾天就是春分,接下來就是春暖花開的清明時節。如果是在二十多年前,這時候南、北竿和莒光的漁船,已經開始整裝待發,然後在清明節的前後選一個好日子航向東引島,展開討黃瓜魚的日子。
黃魚,馬祖話唸黃瓜。二十多年以前,每年春夏之交,黃魚都會迴游至東引附近海域產卵,數量之多,難以統計。以現在黃魚的稀有和昂貴,實在很難想像以前黃魚滿艙,將漁船壓得都快要沈下去的景象。「發的時候,滿網的黃瓜魚浮到水面,人都可以走在上面。」東引現在五十歲以上的漁民,大概都見過這樣的奇觀。
討黃瓜的繁華歲月,馬祖老一輩的漁民都曾經歷過。東引,是黃魚之鄉,在那個時候,即使不是以討海為生的人,對黃瓜季豐收的喧囂熱鬧,也是印象深刻,事過境遷了二、三十年,現在聊起天來,還是侃侃而談,彷彿是不久以前才發生的事。但是過去生活落後,加上軍管,沒有任何相機可以為那個騷動年代留下見證,現在僅能靠著文字,來重溫體驗那段充滿著驚奇的漁業史。
陳瑞琛老先生,八十六歲,談起東引的典故,如數家珍;林清壽,今年才四十九歲,但是那個時候還不到二十歲就跟著父親林亨炳出海打魚,也曾經歷目睹了馬祖漁船聚集在東引討黃魚的鼎盛時期。
「東引海域乃洋流交會之處,自古以來就是中國沿海重要的漁場,民國三十八年前,每年由各地前來東引捕撈及販魚船隻將近千艘,甚至有閩浙百噸以上的機動商船載運天然冰塊來此銷售,或交換黃魚;直到大陸淪陷,兩岸敵對,千艘漁船捕撈黃魚的盛況才不見。」幼時曾讀過私塾的陳老先生,依稀還記得東引早期的漁業盛況。
陳瑞琛回憶說,在大陸還未淪陷之前,東引與大陸的往來非常頻繁,每年一到漁汛期,就有許多大小漁船到東引海域捕魚、棲息。不過那時候東引的漁船都很小,只有二到三噸,像現在的舢舨一般大,而且都是風帆。大約民國五十年以後,才有比較大的漁船出現,而且捕魚的方法和技術也慢慢改進,自此,東引的漁業又慢慢興盛,黃瓜(糸廉)的捕撈作業也逐漸具備規模。「以前沒有魚探器,完全是靠聽聲來討黃瓜,當魚集結的時候,在北澳裡都可以聽到遠在一千餘公尺外黃瓜魚的叫聲。所以,以前有句俗諺『東引黃瓜乞嘴害』,形容黃魚是因為自己會發出聲音,才會被漁民捕到。同時也用來調侃話多的人。」黃瓜的叫聲深深的印在陳瑞琛的腦海裡。
海中黃瓜鳴叫聲四起,不代表每艘漁船都可以滿載而歸。「老代(船老大)聽聲辨位的功力要好之外,討黃瓜也要靠運氣。像春只、白口這類假的黃魚也會混在黃魚群裡面,這個時候老代就要循聲找出真黃魚的中心點,然後下網,但是還有流水等無法預期的因素,所以即使是最好的老代,也不保證每次都能滿載而歸。」過去也曾討過海、很早時候就擔任過東引漁分會理事長的陳瑞琛如此形容。
黃瓜魚為什麼會叫呢?「每年四至六月,魚群分批從東南沿海進入東引海域產卵,肚子痛,所以鰾會發出像壺中水開沸騰的聲音。大水那幾天,下午四、五點潮水落底,開始要漲潮的時候,聽聲最準,也是討黃瓜的最好時機。」曾做過第三屆東引鄉民代表會主席,現在受聘擔任縣政顧問的林清壽,說起以往討黃瓜的日子,是滔滔不絕。
說到大水和小水,漁民和住在海邊的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陳瑞琛解釋說,如果以跨月來算的話,討黃瓜的潮汛每個月有二次,一次大概都不會超過四天,所以初一和十五二次大水,就是漁民滿心期待黃瓜魚發的時候。福州曾流行一句俗諺「東引黃瓜打倒豆官(豆腐)一口田店」,意思是說黃魚盛產時,黃魚比豆腐還要便宜。每月兩潮汛,魚群必經亮島(舊稱橫山),所以,以前福州人也將黃魚叫做「橫山」,形容黃魚數量之多。還有句諺語:「三月三,當被單,吃橫山。」意思說,就是沒錢,也值得去當被單,換幾尾黃魚以飽口福。黃魚是魚中極品,那個時候因為數量實在太多,所以一般人要嚐鮮大概都吃得起。
早在民國四十六、四十七年,東引就有黃瓜(糸廉)了,但夠得上規模是民國五十年後的事了,早期沒有冷凍船或販船,捕來的魚,大部分都是賣給部隊,不然就是拿來做魚鯗(魚乾)。到了五十年代後期,那個時候就開始已經有冷凍船到東引收購黃魚了。
在東引鄉誌的記載裡,南、北竿及莒光船團駛到東引討黃瓜是從民國六十年開始,直到民國七十四才劃下休止符。五、六十艘漁船齊聚在南澳港灣,那十幾年也是東引漁業最鼎盛的時期。人船最多的時候,是六十八年那年,來自南北竿和莒光三個地方計有四十五艘漁船和338位漁民。
每年清明節前後,船團就會駛抵東引,澳裡鞭炮聲大作,為熱鬧的黃魚季拉開序幕。一下子多了二、三百人,南澳也頓時熱鬧了起來,這些來自其它各島的同鄉,都會攜帶一些特產給東引此地的朋友或房東。其中最特別的贈禮就是沙子了,東引是馬祖列島裡面唯一沒有沙灘的地方,房屋想要進行修繕都很困難,所以,提供住宿的屋主或相互有交情的,都會請漁船順便帶些海砂到東引。
「軍管時代,討黃瓜之前,所有漁民還必須集中在電影院(中正堂)上課,船長也要開協調會,舉凡情報的蒐集、大陸漁船靠近時要怎麼因應、漁網重疊相纏要如何處理等問題,軍方都訂下規定,要求漁民遵守。」林清壽表示,戰地政務時代,漁民對軍方的威權,都只能認命接受。
啟航出海時,漁船有的往東,有的往西,雖然方向不盡相同,但是大家心裡想的,都是希望今天能夠滿載而歸。那時候的漁船幾乎都是各自作業,用的是流刺網,聽聲聽好就把網下,跟著流水走。如果今天能找到魚群,大概都要忙到天黑之後才能回航。「大水,黃魚才會集結,吃完午飯,漁船相繼出海,在太陽還沒下山前找到魚群。黃瓜發時候,網裡面上層的魚會浮到水面,就像大冰塊浮在水面的情形一樣,人都可以站在上面。」難以忘懷的討黃魚歲月,林清壽深深覺得那是東引的傳奇時代。
除了馬祖漁船討黃魚外,同時也有許多的大陸的漁船在東引周邊海域捕黃魚。有位老漁民說,大陸的大艚(大漁船)有的都超過千噸,而且是三艘在一起作業,當中網時候,從這一頭到那一邊,整個都浮起來,人可以走過去。怕我們的漁船會造成漁網爆開,所以都會大喊:「老帝!老帝,你不要動,等一下送給你們幾鏟。」魚實在太多了,最多可載百餘擔的小漁船,只要幾鏟,船都壓沈了。
「今天如果豐收,都要拉到晚上八、九點、甚至更晚,船才會回港。有時候,船實在是載不下了,只好將網砍掉(斬標)。但有的時候會遇到還沒有捕到魚的漁船,這時候就可以接標,接收過多的黃魚。」林清壽指出,那時候沒有通訊設備(話機),船跟船之間根本無法連繫,很多事情只能靠運氣了。
黃魚來,霧季同時也跟著來。所以,以前出海討黃瓜也常常因為遇上濃霧,造成船開不回去的情況。「早期的漁船,那有什麼先進的導航設備,最多只有一個羅盤,老代的經驗和膽識才是在大海上生存的重要依靠。但是大霧籠罩,什麼都看不見的迷茫狀態,漁船在外海過夜,等天亮再起錨返航的情形是非常普遍。迷霧裡開船,誤駛到大陸北礵島的漁船,也是常常發生。」以前島上有燈火管制,再加上濃霧的阻隔,幾乎連一點點微弱的指引都找不到,所以,霧裡迷航的經驗,資深的漁民都不會感到陌生。
「一個晚上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回來後,指揮部政二科和政四科馬上開始找人問話;如果超過中午十二點才回來,甚至要被下令禁止出海數日,大水不能出海捕黃魚,那不是要命嘛,所以每次都只好拜託鄉長去求情,等小水的時候再補罰。」過去軍人管理漁民的嚴格態度,林清壽是印象深刻。
有收穫的漁船,正常都要到晚上八、九點的時候才回來。所以,那時候陸上的居民看見有漁船在天還未黑就已經回來,大概就已經猜測到這艘船今天的魚貨不是很豐。不但出海打魚的人在意漁獲的多寡,在家裡等候的家人,心裡整天惦的也是丈夫╱父親今天是不是會滿載而歸。所有漁船都回來了,獨獨還不見心所繫的船回來,這樣的境況,同樣是讓人焦急擔心。
馬祖船團聚集東引討黃瓜,捕到的魚貨統統由冰船收購。而相關的招標作業,在黃魚季開始前就要完成,當時的契約規定,不管捕獲的黃魚有多少,得標的船公司都照單全收。據知,最早時候一斤(500公克)的收購價是四塊錢,林清壽還清楚記得他那時候是五塊七毛,賣給部隊的價錢更低,一斤只有二塊五。
剛開始,規定過了中午十二點以後,收購作業就停止了,「收購船也很皮,就給你一簍一簍慢慢秤,拖時間。後來重新規定,只要在中午十二點以前,將魚從漁網上脫下來,妥當放置在簍裡,簽約的冰船都要過磅收購。」林清壽形容,那時候東引的漁民人數就已經有百來人了,加上馬祖上來的漁民,總共有五、六十艘的漁船在討黃魚。而最大艘的冰船也只不過二、三百噸,一個晚上只要十幾條船滿載歸來,冰船就吃不下了。載不下時候,就請比較小艘的躍馬號漁船來幫忙。但是黃瓜發的時候,怎麼載得完,所以到了最後,這邊秤,另外一邊把魚倒入海裡。有一次所收購的黃魚,幾乎要壓沈了冰船,林清壽還記得這艘船叫建台輪。有一年,倒入海中的黃魚有十餘噸之多,如果以今天的市價來算,當年倒掉的黃魚可以值一千多萬。
黃魚季來臨的時候,陸地上也很熱鬧。小小的南澳,一下子增加了二、三百人,人聲鼎沸的景象可想而知。那時候,南、北竿和莒光的漁民都是向東引居民租屋,做為討黃瓜的暫時棲身地,一個月三、五百塊的房租,在當時的經濟環境,足夠貼補家用。馬祖漁船到東引討黃魚有十幾年的時間,所以,即使那個時候東引和其它各鄉各島的互動交流非常少,但是漁民跟漁民之間,還有一定程度的認識與交情。
因為討黃魚,舉家遷到東引的例子也不少。現在住在東引的居民,其中不乏是來自莒光、北竿的鄉親,從無到有,一步一步慢慢打下基礎,在二、三十年後,連第二代、第三代的子孫也都以東引人自居了。
那段黃魚豐收的年代,賭桌上的拼搏,也是豪氣干雲。黃瓜發的時候,每個人都是使命的拉網,有耐心的再將一條條黃魚從網上脫下來,所有的疲累都隨著滿漁船的收穫化為無形。但是,有的人將一整季的辛苦都輸光了,「所以那個時候流行一句話:黃瓜發也哭,沒發也哭。就是形容靠黃魚賺了錢後,一夜之間在賭桌上又散盡的悲慘下場。那時候,麻將、骰子、牌九,什麼都賭,等漁季結束了,賺來的錢也差不多輸光了。 」林清壽說,早期興盛的賭風景象,跟黃魚一樣,現在是很難再見到了。
這篇文字是陳其敏寫於2004年3月,近來因為參與文化局的口述歷史工作,才又將這篇舊作找出來重新再看。當時,瑞琛(天長)伯還健在,每次見到陳其敏,老人家都充滿了熱切,巴不得一股作氣地將他所知道事統統告訴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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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至2009/11/20,由 黃小黛 撰寫於October 22, 2009 11: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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