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毋免凳來(不用回來),這ㄟ妳也不會款(你也不會整理)。」父親從電話那頭這麼對我說。
家裡是雜貨店,父親從四十年前就開始送貨的工作,一村一村到府服務,累積了客源,十三四歲騎著腳踏武車,在沙土飛揚的鄉間,一厝一厝的拜訪,熾熱的日頭下,影子拉的比個頭大,小小的少年身軀,一路騎到壯年、中年,從隻身的腳踏車身影爬上三輪車,到了貨車,日光下的影子一樣是在南台灣土地上耕耘。
日未出就出門,清晨返家清點貨物,從家訪到商店廠商舖貨,自麵線鹽巴味素做到辦桌南北貨,嘉南平原上的男人身影,養足照顧妻小與丈夫的責任感。
那些貨,有鱿魚、香菇、金針、筍乾、扁魚、干貝罐頭,有高梁酒、保利達B、烏醋,有蝦米、木耳、豆簽、紅棗有我不知名的南北乾貨,囤著滿滿一層樓,鐵門拉開,撲鼻的就是那混雜著各種從土地取出、海裡撈來曬乾的滋味,百來種的迎面而來,那是從台灣各地所生長出的植物與海鮮,山珍海味匯集在二十幾坪的透天厝一樓,幽暗的各自透過氣味說著自己的命運,這個集中地,就是父親返家後的皈依。
偶爾送貨的到,我就往隔了一間的倉庫去,朝那三扇鐵門中間開了一半的穴望去。
午後的陽光斜斜的射入,父親蹲坐在遠遠的大冰箱下,挑貨,秤斤兩,用透明塑膠袋打包,準備著明天某戶人家辦桌的貨料,那不到一百七十公分的高度,彎曲成一個工作者的姿態,安安靜靜的與陰暗室內融為一體。
那是父親二三十年來工作時的身影。
八八水災,父親說,從來沒見過這種水湧,家裡淹成這樣,比我們糟的更多,鄰近的海甫、田厝、太爺,很多地方聽說更慘。
「實在是……太可憐阿,真正是太大了…..實在吼….」父親在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已經講不清楚實際情況。
他是個口條清晰的人,什麼事情都要扯到忠孝仁義倫理的人,情義禮節三句不離口,但是講起這次的水災,卻完全無法表達,眼前的震撼與對土地情感的衝擊,已經讓他有些語無倫次。
「田呢?」我靜靜的問著。
「哪有時間去想那個呢?一定是慘啦,這時候,無時間去顧那些了,光我這,大概要一個月的時間,才有可能款好(整理好)。」
「我回去嗎?」我還是問。
「不用啦,你也不懂這些東西要怎麼款,東西都有規矩,你也不知要怎麼作阿。」父親說,有些東西只有自己知道該怎麼處理。
「損失呢?」
「有些公司可以讓我們退,像是味全的味素他們就說能回收,但是其他大部分,就是損失阿。」
父親說,像是麵線、銀紙、香、乖乖、泡麵、糖、毛巾、鋁箔包飲料、雞蛋、菸酒電池….林林總總,損失的就要自己吃下來,ㄟ要怎麼算?早就被水流走了。
店裡的兩台存貨冰箱、電視泡水,他的貨車三台也都泡過水了,能動的只剩一台,水災幫我們處理掉了他長年不捨丟棄,壞了又修理,修又壞,開了二十多年的那台破貨車,把他難以割捨的破銅爛鐵就快解體的一併乾脆放棄。
那一層樓滿滿被泥水、魚屍充斥之物,就這麼慢慢要親手收拾,那些他一次一次從各地尋貨、篩選、議價、合作敲定,遠載而來,正分配往鄰近鄉鎮送去的貨品,流散在水退後的屋內沉默。
這一次,父親沒跟我說,「沒待記(沒事情)。」
那是我每次打電話回家問家裡情況的他,總會說的一句話,所有日常生活點滴、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視為生活場景的男人,這回沒對我這麼說。
家是什麼,人又為何眷戀土地?錢財貨物的意義,對於這些奮力生活了六七十年的人背後的感情是什麼?
我們在風冷之中,依偎在心上的精神從哪個地方餵養而生?生活這世,芸芸眾生裡觀世音,在其中尋求慰藉與生存意義,而讓我們長成這樣的人,如今在哪裡,有著什麼需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