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這樣出(滑)下去,實在是……」話說到這裡,母親嘆了畢生最大一口嘆息,複雜的情緒油然而出,那是自外婆過世後,我不曾聽過的無奈與絕望。
風災第二天中午,電話終於通了。
「你無打電話入內,我想說你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母親在南方這麼說。
「淹了一層樓。」
小時候,家對面的國小地勢低漥,只要我家淹到膝蓋,國小基本上就只剩下遠遠的一顆國旗竿球,也就是說,整個國小就是淹沒了,倘若國小淹沒,那麼比國小更加低漥的村子,便更加悽涼。
媽說家裡淹了一樓,我想都不敢想,那些下游的村子成了什麼樣,就連要問家裡的情況,也說不出口。
「水退時候,我走出去,外面都是浸水的沙發、七碎八落的破眠床、石頭、泥沙、椅子、有的沒的………唉,……」說完這些,媽在也說不出其他話了,這個一生都強韌無比的女人沉默了。
「人沒事就好」,這種話是安慰人最習慣的一句話,無盡的刺耳,聽著他的聲音,感受那種情景,朋友問候,親切與氣憤,都無法安撫平靜。
好幾年的經濟不景氣,城鄉資源差距與產業結構,讓多少青年為前途遠走他鄉,鄉村越來越蕭條寂寥孤零,剩下的農田休耕比耕種更能溫飽,政策要農人不用種田過得比較好,然後,在一生奮鬥所買到的屋舍家具,一手所建立的家,安身的老本,在這一陣雨水刷過,有的人連屋帶物整個都沒了,有的連自家的位置都找不著,水鄉澤國在嘉南平原中形成新的景象。
重建是什麼?
安靜聽著電視上的畫面,主播的語言,遠距離的焦慮,一層一層籠罩著一次又一次的折磨,那些有意的,無心的,所流露出的意思,聽的一清二楚,人必須聽清楚自己內心的感受,才會明白最終選擇的關鍵是什麼。
台北離南方高鐵一個多小時的距離,怎麼我覺得很遙遠,經不住的倒塌的倒塌,毀掉的毀掉,站在樓上看著大水沖毀一切,這麼聽著母親說的時候,似乎很多人不相信,因為媒體上沒說,不知道還要懷疑什麼,水當然缺,但是沒有時又能怎樣,擔心與廢話之間沒差多少距離。母親說,但是就是沒有辦法,語氣很平卻很失望。人民只能自立自強阿。
某些公司團體打著風災中許多家庭的破碎與流離失所之名,想行營利之實,好像開開記者會說說自身能提供的支援,就高人一等,有些人不是真的要提供服務,如果是,捐錢給已經在做事情的單位去執行不就好了。
失禮的事情太多,人便有機會了解了一些更多更殘酷的事情,所以疲倦於在講什麼解釋與道理,閉上眼睛,滾滾黃水洶湧在家門前,人們一生所建立的那種價值,無論有形無形,這場水浪,銷毀的不只是我們看到的情景。
水災的高度漸漸消退,泡水的冰箱、家具在室內四處散落,打開門聞到陣陣悶臭,湧現淤泥、死魚、垃圾還有所有沖壞的物品,停水,場景要怎麼清理,一輩子的家業毀了,貸款付完了沒?
人民心裡精疲力竭,政府拒絕美日支援救災,掌握災情比媒體慢,高官推給地方,總統責難氣象局。
災害預防、防災整備、緊急應變、災後重建,政府到底如何執行,調度資源、整合部會,首長們在這環節決策了什麼?身為三軍統帥,誰該在第一時間與國防部、參謀總長勘災調度軍方救災資源。精神是從行為上表現出來的,失魂者怎麼掌管家鄉。

風災讓人心驚膽跳,而中央的步調更讓民怵目驚心,於是我們認清了自身的處境,渡過茫茫滾滾的濁河,站在村落滅過頂的鐵皮屋下,雙腳陷入鬆軟的泥漿,以後,我們會指著消失的地圖對子孫說,「囝仔,你看,以前這裡是鐵支路,那邊是我們家……」
就像那年的走山一樣。
【延伸閱讀】
‧不自主的淚/瑄瑄‧充滿了悲傷的灰色
http://www.wretch.cc/blog/vivianxuan/7388135
‧天災?人禍?倒楣的氣象局與找藉口的官員-透徹解讀莫拉克風災的關鍵三天/Simon's
http://hubertyu.pixnet.net/blog/post/25659825
http://simonown.wordpress.com/
【圖片來源】
‧http://www.plurk.com/ade0720
‧http://www.boston.com/bigpicture/2009/08/typhoon_morakot.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