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澎湖的少年/
回憶像海潮,總是一陣一陣拍打著對故鄉充滿記憶的人。
「因為好玩,我們放學就是泡在海水裡面,要不就在田裡面呀,尤其是可以抓到魚。退潮以後很淺,但是淹起來可是好幾樓高耶。」葉東泰興高采烈地說著。
葉東泰還是很想回澎湖,帶過十幾個同學回澎湖玩,開著越野車跑沙灘,大家玩的很痛快,想起這些他語調特別輕快。
「因為來台灣,你會自卑,很多東西沒見過,所以不懂,光講話就會很自卑。」澎湖話粗,很鄉土,發音的不同,讓少年時期的葉東泰被譏笑,所以每次講話都很驚慌,因為怕人家笑就不開口,自信心就消失了,所以當人返回澎湖時,就會感到當時的自由自在,這是離鄉人才知道的感覺,因此當時只要一有寒暑假他無論如何也會奔回去。
那是讀書時期的青年葉東泰,在異地與故鄉間感受到的心情。
成人後的今日,回去看澎湖,心裡湧起的是一股傷感。
「太新了」葉東泰說。
「我沒有跟我爸多久,可是印象很深的是,我們在海裡游泳,他躺在海面,我騎在他的肚子上,爸告訴我,他小時候更好玩,他是騎在海豚上的耶,哇~我聽了,就每天在那裡等海豚,可是,等都等不到。」鄭東泰聲調高昂了起來。
「牠們海豚喔,回流到澎湖海岸時,村裡所有的船都會開出去,敲鑼打鼓把海豚趕到海灣裡面來,漁船就封起圍線,等海豚繞到沒力氣,村民就游泳出去抓牠,要抓牠很簡單,因為牠沒力氣了,所以跑去壓住牠的呼吸孔,把牠的頭壓住,牠就浮起來了。我爸說他當小孩子時,都是去玩那個。」
那個年代海豚是人類的食物,在尚未全部捕獲完成前,就是給小孩子玩。葉東泰說,除了海豚還有騎龜鱉。
「哇,那海龜真的大,嬰仔眼裡看海龜就覺得像船呀,牠的背兩三個小孩騎在上面都還有空位喔,殺海龜的時候,就要將牠翻身,可是,海龜就會流眼淚,但是,如果牠翻回身,你抓牠可是抓不住的,牠是相當有力道。」小時候看,並不知道好壞。如今自己來台灣都已經三十四年了,他指著座前泡茶的八角桌上的沙子說:「海灘都是這個。」
星沙,像星星的沙子,微小而精緻飽滿,撥開桌面上的小沙丘,葉東泰說,這是我表兄拿回來的。
「在澎湖,海邊都是發光的。」他輕輕撥弄鄉愁,空氣裡瀰漫著海的味道與陽光。
/找到自信/
自信心,是開茶館後開始有這種感覺。
少年時,覺得有份工作,也可以照自己的意願去作,就行了,當你可以從這裡面作出想要的東西,慢慢就有自信感了。而店內的陳設在茶店的前三年,因為沒錢,大多要DIY,那是台灣當代藝術發展的時期。
八十年初,葉東泰幾乎每天上班前就去看畫展,那時有幾個文化大學的年輕人集結經營畫廊,接觸這些創作、看到藝術創作者將窗戶拆來重新過漆,裡面再貼一些東西,就變成作品,他心想,原來裝置藝術可以這樣搞。
台灣小孩畫圖是用一罐一罐的水彩顏料畫圖,而自己是買一盒十二色王樣水彩,看到別人的材料就覺得那個人應該很會畫,心裡是很羨慕的。「所以當你知道這樣也可以的時候,就覺得好像還蠻有希望的。」
「只要會處理一坪的空間,我一百坪給你就安心了,但是這一坪你處理不好,就是十坪也讓人擔心。」葉東泰平淡地說,空間很重要的就是要回到人,要很關心人的存在,很多氣度大的東西,我們都可以找得到,但是有沒有關心人的存在,這件事情就很重要。
一個空間舒不舒服取決於人的感受,因為有人的味道,空間就會變的有趣。如果一個建築師與室內設計師僵持在線條、顏色,所規劃出來的場所就變的比較生冷,我認為那離茶的味道會比較遠。
「一個空間如果真的好,那是因為個性比較少。」在葉東泰的心裡,「說」是一種「法」,但是你能不能驗證,那是個人的獲得。
/應機者是的態度/
十二、三年前父親過世,葉東泰開始學著吃素,比較能夠體會到生死之間的說法,他說,生跟死之間有一段你必須經過,也許你沒經歷,但是親人經歷了,你透過他來經驗人生八苦:生、 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難、求不得、五陰熾盛。
葉東泰說,種了什麼因,就有什麼果,這已經是常識了,人要解脫這個循環,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成佛,成佛要照成佛的方法,成佛要去上幼稚班、初級班,可是年輕人不會去管這個事情,他沒有辦法想,所以,用我的方法來講,我覺得--
「認識自己是最好的態度。知道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從了解自己開始,找到自己的一個支持點。」
---我是某人的小孩,長在哪裡,到底現在是什麼,這些你要完全的接受,你承認你就是在這個位置,不要去想未來。
未來會怎麼樣是今天你做了什麼才有的,你不要想過去,因為那是昨天的事情,你已經來不及去更改了。所以現在很重要,現在你是什麼樣的人,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能夠做你現在的工作,學生就把書念好,是上班的人就把事務完成,我是開店的,就要好好了解店的需要。
葉東泰強調,你做什麼很重要,當下自身在做什麼「你的清楚」比你做那件事情是什麼事情還重要,這是一個出發心的問題,做事一定要先分辨你的心是正的、還是歪的,人要能夠及時去分辨,做了什麼結果一定會有回算。而這個就是在告訴你,那個好不好你現在就要判斷,所以所有任何的問題,心就要去培養,而培養過程,在佛教裡有很多不同方法,沒有一個方法是絕對的,方法是因人而異,有人養寵物就可以安自身的心,透過養育過程的對話,了解了自己;有的人需要的是一個清靜的環境;而有人在競爭很激烈的情況下才發揮潛力。他說,「每個人都不一樣的條件。」
當下的機緣來了,你接受了,那就是你的法了。

/歷史就是在佐證你學的東西/
葉東泰說,在學茶過程裡,我發覺有一件事情需要做──「錄影」。
錄影比相片紀錄更多連續動作。
你要賣的東西你不懂,你會難過,你會講話很虛,在學茶過程中,有很多話你聽到、相片你看見,但是你沒辦法判斷出它的一些思考,所以影片是一個很好的紀錄方式,這種儲藏工作在2002年起,只要有茶會,葉東泰就去紀錄拍攝,一開始設備是四處遊借,攝影不講究構圖與美感,就是一個全程到尾的紀錄,直接了當定格拍攝,這讓葉東泰學習了更深入了解台灣茶的現象,成為一個安靜的觀察者,他說,「這比自身的發表與實踐,還來得重要。」
說,就是在付出經驗,表達過程裡,人很容易暴露所學的東西,而錄影,讓他更有學習的動力。
沒有好壞,而是當下如何去判斷你所要傳達的,是對他人有幫助,還是對自己有幫助。葉東泰說,這樣的體會,回到自我探見,如果是作為一個純觀察的角色,你會看的更多,因為,人在安定的時候比較容易判斷,透過錄影,也可以去反省聽者是否能吸收,因此,透過紀錄,葉東泰體會到台灣茶人的眉角,行為處事、表演動作、說話想法,聽了就吸收很多,便更覺得紀實的意義。
他說:「歷史就是在佐證你學的東西。」
葉東泰也喜歡跟孩子講故事,他說,故事有趣就好,只要聽的人對味,有趣就是一種創造。
把燈關起來,只有聲音響,躺在床上,說走路,這個為父的,腳就朝天花板做出走路動作,"扣、扣、扣"加上聲音的陰陽頓挫起伏,小朋友就會自己接下去亂編,「他會看到自己的路去,跟我們不一樣的路。」葉東泰認為那種啟發就變得很重要。因為這過程的引導,樂趣就來了,樂趣來了就不在乎要多麼偉大、多麼完整。
某一年幾乎是父子三人天天都躺在暗夜的塌塌米上一起編故事,直到如今,孩子還會主動央求爸爸講,「因為他知道那個很好玩。」他說,從孩子的回應與描述,這可以看出個性、想法與"他敢不敢",這便是一個人與生帶來的個性,從中去觀察他們的興趣與能力,才能佐以基礎,葉東泰用這種角度鼓勵孩子去創造。
談起做陶,葉東泰說,在成長的過程,我們沒有受過這些教育、沒有受過這些啟發。他表示,器物的材質、造型、功能,它勢必有一個思考在,它淺藏很多人的生活經驗,線條漂亮很美,會令人羨慕,因為那是鍛鍊出來的,鍛鍊就是重複做的事情,如果是刻意要維持的線條,那個美就不見了,因為有意在裡面。透過製作,葉東泰看到生活經驗焠鍊成一種美術的基礎。談起壺,他說,基本上都是由形而來,然後從形去解決它的功能,功能就是溯源,器物對茶的影響,燒學溫度、燒學造型是否對茶有幫助,這是茶跟器物的關係。「當你做了這個事情,要深入,找對老師,不然只是在表面了解它。」
玩泥巴的時候葉東泰很投入,一投入就整個晚上沒睡覺,因為玩陶能有關於陶成就的回報,因為這個造型形塑與各式各樣的調整,讓人從裡面看到自己,生活的壓力也從其中排泄。投入就是一種釋放,它包含很好的、完整的東西在裡面,但是,投入過多,有時會變成偏執,凡事都有一體兩面,因此團隊做事情就比個人完整。
「在人世間,起頭的人,原創性夠,不需要靠別人,做自己比較重要。可以去學習別人的方法,但是方法如果學太多又會變成別的自己,創造心就會變得比較弱。」葉東泰含蓄深刻的尋味著世理。
/功課/
「我要縮回來。」對於未來,他泰然自若的說,在《奉茶》擴張的過程裡,回來看自己是很重要的,你祈求著什麼結果?那要看前面的工作做的有多扎實。現在做好,自然就會有未來。
人不要去看以後的發展,以後的發展是現在做的東西,發展是時間到就會出來,時間不到就表示你做還沒好,也並非這輩子能完成,所以也不用急著這輩子把它做好,因此人生八大苦裡,你是求不得,只有你不求的時候,才是得到更多,這是一個生命的歷程。對葉東泰來說,如何往回走,回到出發心,是現在他給自己的功課。
以前在台灣,茶沒有人會教,教的都是鐵的東西,去看老一輩的人泡茶,就把老一輩的方法學過來改良成為比較有技藝性型態,那都是照著方法做,所以沒有底子,學習、模仿不是生活經驗,那是模式,學茶的人最重要的是體驗,所以當你學過很多種方法、蒐集過很多資料,等到自己泡的時候,你發覺照本宣科泡出來的茶很難喝,而越想照別人的方法,就泡的越糟。
所以學習最大的幫助,就是要成為自己,才是你在學的。

「人生,上山下海,都在這一壺茶中。」
《奉茶》引人入勝的是坐落在台南市公園路氣象台對面的茶行,入屋左後棕窗檯前,密密麻麻的茶罐、茶壺、佛像、畫作、蘭花、紅檯燈,立在窗檯前的八角桌就是葉東泰在台南的主方位,在這裡,葉東泰度過許多季節,從對茶雛型初具開始,一直到與茶二十年後,四十多歲他,從澎湖跨海而來,立足在同樣擁有海港的府城,葉東泰以《奉茶》名義為茶的文化與風土民情建構了一個開放空間,並賦予以古蹟為傲的府城社會一個飲茶面向的風貌,《奉茶》用歷史根基與茶滋味吸引人對這個城市一探究竟。
八方桌上的赭舊木托與故鄉澎湖海攤的星沙,茶海、飲杯、水方、茶食盤、待客之道,這種種的元素,交織出葉東泰對生活所抱持的見解及處世態度。對一個地理的認同往往來自人情,在奉茶,只消坐一午,便可見台南的形形色色人群,畫家,喫茶,市調者,朋友,記者,三三兩兩,有時成群結隊,一個喚一個,熟悉的、陌生的,奉茶像地方吸盤,幾坪小方便將台南人特有善待來客的生活型態與風土民情,風雅的傳達出溫柔自在的韻味。
台南的生活就是歷史裡面的環節,駕輕就熟的選茶、沖茶、泡茶,引客入茶裡面,葉東泰以交談為主,希望讓茶被放在人們的生活位置上,在那其中交會。
中式長衫在這個擺渡了四十不惑的男人身上,顯出氣定的引力,從二十年前頂下店那刻開始,葉東泰選擇了他的人生,從此無論遇到任何挫折,仍舊不斷學習知識,並且不計速度的伸展,以敏銳的嗅感內蘊結合學習而練就來的社交應對,把古都的文化遺產與茶對話,而人們便像是一邊回溯歷史,一邊領略新茶品,重新發現茶的樂趣,並享受其中因茶而發酵出的人與人之間的交情。

【奉茶】
台南市公園路八號
電話06-2284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