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進去放置靈骨塔的地方是去看姑婆,雖還保有一點小時候對姑婆的記憶,但是,去那個寺廟時,心裡還是七上八下,膽顫心驚,童年時怕鬼的記憶,仍舊擺脫不了。
感覺上,我爸從來不在意這種靈魂之類的事情,他老是板著一張臉,跟我講姑婆對他是怎麼有恩惠,姑婆是怎樣一個了不起的女性,說起姑婆的時候,父親便像是個驕傲的子女,那種───
『妳不通看妳姑婆晚年生活冷清,伊是對阮家幫助真大,伊真早就在海珍珍那ㄟ所在作生意,古早時代,很少女人拋頭露面,妳姑婆當時就已經在買賣舶來品,賣外國菸酒,往來人際,常常也都拿錢回來救濟厝裡,過年阮ㄟ衣,每件都是伊買來給我們的。』
我腦海裡的姑婆仍舊是穿著曲線畢露的旗袍,梳起髮髻,穿珍珠耳環,紅著唇,眼睫毛刷的濃翹,總有脂粉香氣,抬頭挺胸,大搖大擺,氣焰無比,相較我們鄉下的女人,格格不入,是城市女人才有的時髦氣焰。
可是,怎麼能夠一下燒成灰,整身就安置在那個骨罈之中,不可思議總是多過感情的想念。
直到,去年過年,第三次去了置放骨灰的塔樓,才真正對於親人的死亡,有了真實感。
與家的疏離,造成獨來獨往習性,並不是人人都能通達這種倫理,而親情其實無須太多辯解,人們都會產生自家的道理。
當阿公往生,第一次在火葬場,望見焚燒後的揀骨,內心倒是沒多大的傷痛,反而是一種無解的空茫,等待的時候,整個家族聚在一個靜候室,我們家,把生老病死視為生命的必然現象,沒有排演,人與人眼神的交換也沒太多過度的創傷,因為過去的疏離,這個場合,反而成了敘舊與回顧彼此狀況的時間,講話時,會有莫名奇妙的情感釋出,看著這些我根本未曾接觸過的叔嬸或表弟妹,陌生而詭異的等待著,不可思議這些人身上與我有一樣的血脈,我沉靜的並不那麼健談,只是等待。
直到撿骨之時,那骨灰剛燒畢,在揀骨室像煙霧飛散出,只微乎可見頭殼與清脆的骨骸,撿骨師戴著口罩,將骨骸一片一塊的放入罈中,一個身體,就算是置放在容器,然後,由我大哥捧著那罈,撐著黑傘,帶往靈骨塔。
法師熟練的誦經,親人們尾隨,然後一層又一層樓上,把阿公工整的放入定位,這滿室都是方格的塔位,像是信箱一樣,存放著一個個往生的軀體。
尾隨在末尾,奇異的感覺仍舊徘徊在軀體,我們帶領一個亡去的記憶,是這樣讓他封在一個區位,從此,無論人到了哪裡,仍舊會懷念這個人帶給我們的感情,可是他所有一生的故事,便結束在這個方格裡。
只消幾代的流失,這個靈魂在這個世間留下的事情便會漸漸淡去,一下子就一乾二淨,所以,在尚未消失之前,我仍舊在意現在流動在我身上的感情,感知,帶給一個人生命,而電影、文字、音樂,任何表顯形式的東西,總讓我們意識到活著時,值得去珍惜的東西。
像是姑婆已經走了那麼多年,仍舊有我爸這個侄輩,在已經當上阿公的年紀,仍舊還深深感念她的存在,姑婆對我爸的記憶已經長在他這生的年輪裡,而從他們這些人身上,那些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存留下來獨特的風情,隨著她帶給人的印記,飄阿飄的,飄進某些故事裡,傳進某些人的口述歷史中。
事實上,對已經亡去的人意義性已經不大,因為他已經不再感知你我,反而是我們這些仍舊活著的人,看了聽了知道了,到底產生了什麼,那些影響是否讓人了解了自己,是不是更加進步,亦或是,感動歸感動,仍舊意氣用事模擬兩可的模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