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0, 2009

家族記憶│前夕

[家族記憶]

  那天,找資料,點入薰衣草森林的網站,突然看到某篇為人加油的文章,原來是薰衣草的主人患癌症,她寫了一些心裡的話,她說:

  這場病徹底改變了我對時間的看法,以前時間之於我是用之不竭的,今天過去了明天理所當然的就會到來,而如今,當早上陽光照在我的窗台上時,我欣喜於美好一天又開始了,我要好好用心的過這一天。

  生病的確毫無商量的讓我必須放棄許多事物,我不能再喝咖啡、很多喜歡吃的食物現在也都列進了禁忌名單之列,大部分工作暫時都停止了,作息也有很大的改變,不過人生在哪裡關上一扇門,也必會另開一扇門,在調養恢復的這段期間,我感受到親人朋友對我滿滿的愛,我體會到自己真實的存在,這些都是從前因為忙碌工作而被我忽略的美好。

  去年的今天,我趕著回台南奔喪,外婆走了,走的突然、臨時,毫無預感,其實也不能這麼說,本來八十多歲的老人家,退化的多,而外婆在離開之前,其實也有癌症的徵兆,但是,我媽他們幾個姊弟商量後,並不想採取任何化療。

  「都百歲年老了,不要這樣甘苦插一堆管。」媽說。

  那天,她邊排著雜貨店的貨品,煙一包一包上架,夕陽灑進陰涼的大廳,我坐在櫥櫃前的塑膠綠矮凳,眼光射向亮光的室外,商店門口是縱貫大路,四線車道總能刮起沙塵飛揚,廣播的聲音沙沙講著江湖膏藥療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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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拿起整條香煙內的最後一包,順手的放在剛好額滿的空位。

  她沉了沉,靜靜的吐了一口氣。

  「人就是按ㄟ(這樣),吃到這麼老了,子孫都算友孝,妳阿嬤跟著妳阿舅,算是好命啦。」媽繼續說。

  當時因為阿嬤身體不爽快,從醫院檢測出來是癌症三期,人看來倒是清爽,跟以前沒什麼不一樣,只是常常這裡痛,那裡不舒爽,腳有時候發脹到不能走,有時候會唉說很痛。

  「阿嬤走不動,妳四姨就買輪椅給她坐;要人照顧,妳退休的三姨仔就從高雄來卡顧;有的就出錢,不然就去顧,就是這樣。」

  最後一次見到阿嬤,她還是很硬朗,還笑呵呵的跟我吃滷肉飯,雖然因為二十幾年不見,卻也還是重新認知我的存在感,那一日,阿嬤的模樣,閉上眼,此刻仍在我心上。

  那麼,對於生死,我的家人,用著自己的方法,擺渡我們的家。

  死亡是什麼呢?我們長大過程開始認識一個一個不同的生命,而年長後,漸漸失去一個一個朋友親人,輾轉流離這人世間的你,正面對什麼處境,你貼近自己,是否需要撫慰關心。

  人生在世,生死似乎真的有數,我同人接引一段因緣,與人共享一段感情,在我的內心深處長出各自的心芽,它萌起,日夜皈依交集,我閃避某些人、我眷顧某些心,我們選擇自己習慣的方式安適靈魂,這些那些,是拿來考驗慣氣,還是看輕自己,這一年來,我覺得最奇妙的體驗便是───同一件事,同一句話,由不同的人對我傾訴,而我竟有兩極的反應,有時候,命運讓我在同一個時刻遭遇這樣的情境,當我看著我所回答的字句與感情,產生的漣漪與撼動,我會有些慚愧,有時會覺得自己有點卑鄙,一顆心取決於不同的標準。

  四月,偶遇法師說,『佛法不要框,佛法是你得到後去變化;好像我給你麵粉,你可以做蛋糕、做麵包、還能做包子、饅頭,可是它不改它是麵粉啊!佛法該當是這樣子去發展,帶到各行各業去,幸福的條件就是要付出,需要寬容與諒解,忍耐久了會爆發,大家心中柔軟下來,其實就好了,而家庭圓滿,社會才有將來。』

  我在想,不僅是生死,像我母親那樣的人,面對人世間的流轉,子女們的流浪與放蕩失心,她無論用怎樣的形式對以處裡,最後的根基或是如今的處世,去蕪存菁也許就是柔軟兩字,缺乏愛,柔軟不起。

  像是她那樣一個人,經歷過六十多年歲月,看過幾個世代交替,養兒孕育一個家庭,成就了父母弟妹,一生不間斷的焠鍊,日日來推敲生存之道。

  她的生存感是那麼具體而巨大,她對世態炎涼有過深的經歷,乃至於一說,便是永無止盡,於是,女兒成了那個接收器,緩緩的聽進她一路偶爾想起的風景,她青春時期的風情,她中年承擔的家庭,那些慢慢的,多到她已經無法一一記取的故事,透過她所生的我,傳承記憶,子女成了忠誠去記載屬於她豐厚而荊棘的工具,我想,關於嫡傳便也是這個道理。

  那些與生俱來的性情,即使離開的再遠,漂泊的再久,因為見證了那一路來的真實,我信手拈來便是她這一生的血肉與愛恨,那麼,關於一個人是怎麼生在這一世,或許,也就是這樣一層一層的前世所累積,一張疊過一張臉,一回又一回的心念,乃至於,這輩子,就是來撥開陳積已久的習氣,撕開一次次的虛假,掏開一遍遍的魔考,直到真正認知了活著要我們明白的道理。
 
 

由 黃小黛 撰寫於May 10, 2009 01:1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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