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4, 2009

家族記憶│母親的道途

[家族記憶]

  我最近經常想起,我沒見過母親的眼淚。

  媽即使在蒙受多少委屈,接受多少不公的評論,即使她有眾多的微詞,現在想起來,我從沒見過她的眼淚。

  我有時候回想這個女人的一生,一路行來,真是格外辛苦,生活小康雖不困苦,但是外在的世間人情,少不了她一份,無論多麼微小的世故,她總是一個一個吞進去,無怪乎,某些時候,脾氣一來,就藉由事件發起來。

  然後,你慢慢看,一日一日看著她對世事的經歷,她養育的兒女不在計畫之中,甚至脫軌而失序,那種無法掌控的人生,超出她過去掌權的帷幄,一個孩子的突發事件,一個無法忍受的發生,當形成的時候,你眼見她失去咆哮,她不再生氣了,就把那口氣吞下去,什麼也不計價的去持續照顧一個人。
 

  我仍舊記得,她在那年語重心長的望著我不滿成員生活方式的叨念。

  她閉嘴聽,看著我的嘴,我眼睛裡看到她那種沉默而了然的心境,我突然說不出口。

  話講到一半,兩個人靜在那裡。

  心裡完全明白面對的是怎樣的處境,而該當去承受的人消遙了,以一種逃避的行徑過病態日子,那叫人生氣的模樣,是他拿來易境的方式,用一個假象的包裝來藏住脫軌人生。

  我望著媽,仍舊不滿被這樣,她安靜的看我,輕輕說:

  「有些待寄(事情),心內知曉,看到了,不一定要說出來,說了,伊如果沒退路,是要叫他去叨位(哪裡安置自己)。」

  其實,承擔的是她,並不是我,我也沒有任何資格去補上任何一句,我以為有理的,並不是我在承受,我看起來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是正義者要討回什麼公道的模樣,顯得很道貌岸然。

  我雖然知道我這個樣子,可是總覺得有個天平在我眼前擺盪。

  但是,她何嘗不知道呢?在這個世界上,最明白的人就是她,誰也取代不了她內心為此的重創。

  而我看起來像是站在她這方,挺著她,事實上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一個出一張嘴的冷眼旁觀者。

  我沒有收拾過她收拾的破碎,我沒經歷她經歷的心酸,我不知道她怎麼讓自己接納這樣的實況,在那些時刻與日子發生的同時,我完全置身事外的過著我的日子,我只是我,不是他們,關於憤怒的事情,她該是最難承受的一個卻是無限承攬的一個,那一天,面對我的突然仗勢發飆,她很淡很淡的對我說──

  「妳要知影(知道),在這個世間,許多事情要有保留,就像我對我媽媽也是如此,妳對我亦是如此。什麼事都說穿了,那以後就無後路可退了。」

  我狠狠的吸了一口氣,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究竟是什麼如此折磨著一個母親讓她從憤恨轉為接納,那心難的河流,究竟從那裡出口。

  我是個能哭的人,每當我想起母親那樣的神情,那個眼淚已經不知放到何處窗口的人,面對這人世間交錯而來的亂象與打擊,吞忍與吸收成了唯一途徑,當她不再以自己為自己,而成為一個母親、一家的基石,她就像屋的柱身,承載成了畢生的宿命,而在完成那個之間,我眼裡所見,隨著自己的走馬人生,看到屬於她去實踐她生命之存在感,那份力道狠狠的對我印下註記,告訴我,關於所謂一個人,到底是怎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因為奉出自己而成了自己。
 
 

由 黃小黛 撰寫於April 24, 2009 02:3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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