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個長輩碰面,談到這些年來,彼此生活的重心。
我發現我似乎很少把長輩當長輩,意思是,從小我便是生活在長者圈,孩童時代天真無邪,男女情境涉入眼裡,自然就是生活一部分,從小見識也就不大驚小怪,會特別提出來說這些事情的人,通常是因為出了社會發現與他人的差異性,而興致勃勃的論述,顯現出自己獨特性。
自小,我便是血氣方剛,只不過是用那雙眼睛爭鬥意見,女人手弱,身體也較為劣勢,妳讓人看到的便是脾氣一途,無論怎麼魯鈍的人,總能從他人眼光中上到幾堂課,命運軌道的運行,讓我這種默默潛伏在一片祥和之氣下的性情走向另一條軌道。
這軌道造就了完全不同於青春期前的鄉鎮,然而性情也不由得從世俗的磨練中突顯的更強烈,也增添更多的耐性,人經常以他人的評價看待自己的性情,其實,自己一路走來,當然明白自己的脾氣,對人的其實就是同一件事情由不同人來對應,自己就會有不同的反應。
耐性其實取決於在意。
論及過去的工作,他笑笑的對我說:「生命有多少十年,而且是真正有能量經營的十年。」
我不禁一震。
的確是啊,十年不是小的單位,而青壯年期,又是體力正好,活力充沛之時,投入與回收必然是成正比,過程裡雖然有不安、恐懼與茫然的未知,但在惘惘之中,的確也札實的生活著,而人生每段路程是否也就是如此───
不間斷的未知與冒險,不管你勇不勇於面對,人就在其中,縱使偶爾脫逃,也逃不過多久,命運會用另一種形式給妳魔考,該了的事情,不會消失了蹤影。
生命有多少十年能真正有能量的經營的十年?幾年匆匆飛逝,我那惶惶的心,像是被提點似的,便把原來荒置在院子裡的勇氣反轉過來,然後又在度跟上天告解,點閱累積下來的經歷,把能力擦亮,換上那套藏放已久的新裝,重新武裝自己,打包行李,清掉原處累積的停滯感,想著已經可以名正言順的從事著心知所想的工作。
人有時候很有趣,握在手裡的往往不自覺那份擁有,等到有人提點了之後,恍然大悟,原來追尋而不安了半天的東西,就好好的安在身體裡,人啊,有些能力是與生俱來,等著被用,而有些能力則是日積月累成形,也等著準備發揚光大,但是,你不經過這些輾轉摸索,沒透過自我省思與煎熬,就不會理解原來我們一直苦於追求的意義,原來就在手上。
而這段里程最弔詭的是,通常不是旁人來告訴妳,也不是從書可以閱覽得到,都是要老老實實的用自己的方式走過這一遭,有時候,在試著用別人的方法理解到天性的不同,當你開始能夠知道自己現在此刻,能夠所謂何來,能稍微了解當下應該施展與花力氣的,心裡便格外愉快,尤其在經過重重波浪,費心過龐大的侵蝕,那種閉上眼就讓人意志消沉的過程,你在此刻,會格外珍惜那得來不易,卻又從未離開過的旨意。
那就好比今天三星民宅王士芳(王董)說的:「一步一腳印是沒錯呀,只是一下子要走很遠。反正都闖過了,就像當兵,沒人可以代替的。」比起過去的自己,王董說,當然更熟捻了,想的事情更周密了,比較更能胸有成竹。
年紀帶給這個三十而立的──王董「就是不怕吧!有勇氣去面對未知吧,也願意跟未來接軌。」
他覺得我文章寫的很好,而且做的事情都很有意義,並能為理想作事。
聽著那個不熟悉的自己與他人的評價,想著自己是不是為理想作事。
王董說,我希望可以對台灣的環境有些貢獻,在農業土地的發展上找到一些看法,像是農業生產的轉型、綠色經濟或是農業社區的需求──讓農村不消失。年輕時根本沒有這麼多社會責任,大概是三十歲後吧,這兩三年真正遇到些人,認識了土地的可愛,才開始啟蒙。
家在高雄三民區,王董從小就喜歡堆積木、畫圖,考試都填設計類的,幸運的上了文化建築,他說,「就喜歡設計,二類組也沒其他設計類可選,運氣還真不錯畢業設計給黃聲遠評圖,在台北也看到很多事情。」
宜蘭就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一去就待著了。王董說,是選擇宜蘭的山水與人際關係,一種放鬆的關係,不會太緊、不會太多雕琢、不會需要猜測、直接。在這十年之中,參與過十多個團隊建,自己也有三個私人作品,印象最深刻的是礁溪鄉公所,因為是人生第一個作品。
那是第一個長時間都埋進去的工地,兩年半的時光,當時覺得很新奇、有挑戰,但是其實也很多痛苦,因為龐大的未知與無法預測的責任,由於是專案負責人,所以大部分都是獨自面對,因為沒蓋過房子,所有的工法、法律責任都是未知。不過就是這樣──「人生就是這樣,不都是這樣嗎?不就是做中學嗎?不然學校敎的能用嗎?」他說。
而當時的好奇是建築到底是什麼,而挑戰是多元的衝擊與面對時間,包含要面對營造工人、行政長官、鄉民、民意代表、建築的多元,結構、機電、機能、形式、環境、生態、文化………,這些都是在過程中一點一滴學習,學校所敎的,是片段,然後缺乏真實。
距離這個案子七年了,王董說,「其實也對礁溪有種感情了。」而建築對他來講是一種書寫,或是一部電影,一種與世界對話,與自己的內心對話實踐,他說,應該它是要被建造出來的真實,它不是自己的作品,而是跟需要的人一起互動產生的作品,所以在每個作品裡,都是意識流動的狀態。
建築對他已經產生不同的體會。
「我一直在轉變,工作也十年了。」
面對如何去消化這種轉變,他說,「變化本來就是存在的狀態呀,一直看書、一直真實地跟不同的人接觸。」
「在你的人生中,你相信什麼?」我問。
「相信什麼?我蠻相信變動的吧。」
他的信念就是就是不固定自己,所以也是變動面對挑戰的一種想法。「我不想固定呀,我一直喜歡流動的感覺。建築還是一個手段吧,方向就是不要違背真實與良心。」王董說。
我經常覺得我生命中的際遇的確很多,像是一個往來於人群中的角色,命運總是讓我依傍眾多因緣,而大多數放在心上的就不會是蜻蜓點水的交集,可是人很難預料,經過了二十年,你會與你尚小的時候認識的人不期而遇,而那個相遇絕對是命定的,不是不經意的由來,而與人結識也不會讓妳平白無故的就走過,就像經過四個月後的春天,這陌生的王董卻敲響門鈴,緩緩的流露出自我的心緒。
這意味著什麼呢?我的腳步總是很踏實的走在命運,而孕育我這個人的眾生,以著各式各樣的情狀與我相逢,小的時候,我吸收豐富的果實,長大了,我同人們相互精進,人若是往同個方向張望前進,自然就會在行事的軌道上相逢,有時候一起被捲入旋風,有時同為地上成堆的落葉,不頂舒適的活著,可是倘若仍有著一份期盼在,人最終總會出擊並讓命運鞭策自己,而共業者會一起站在成事的動脈交錯處相會,構成一個世界,即使各有溝道、系統、界線、常理,但是只要信念一致,便皆會沿著軌道行進,那些過往失落的臉孔,將會逐漸剝掉愚昧的恐懼,踏出人潮,實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