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養了兔子、許多雞、兩頭豬、兩隻貓、一隻阿醜狗的民宿〈越牆工園〉老闆娘深夜聊天的時候,對我說,「吼!妳的笑聲跟阿飽好像。原來他住在我們隔壁,弄了跳蚤市場生意很好喔,很多人進進出出,我很開心的搬來做鄰居,結果我搬來他又搬走了耶,齁齁~」
〈O’rip〉的主編玉萍是個優雅的女性,講話條理分明沉靜自若、滋味分明。聽說我要去給阿飽按摩的時候,眼神突然亮晶晶"阿飽呀!"這一聲輕吟後,就是流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細數家珍的品味著這阿飽的生命姿態。
玉萍說,「阿飽呢~」然後邊點頭,邊陳述,「他開幕的時候,家門口有間廟,那廟整片停車場都停滿了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廟作醮,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在熱鬧,事實上,是阿飽的親朋好友來他家一起作樂。」
從事花蓮導遊的〈小鬼〉竊竊的說,「對啊,阿飽真的是…….」
「我也是認識阿飽喔,我就是那天去那裡,以為廟在作熱鬧,跑去人群張望,結果是阿飽在開幕,我就這樣認識了阿飽。」後來加入話題的讀者表示贊同,點頭重述。
經營〈住海邊〉的管家婆書琴說,「阿飽前幾天才帶一個客人來這裡。」
阿飽,阿飽,阿飽在花蓮簡直無所不在哩!我因為想放了自己去度個輕鬆愉快的小假期,什麼都不做,由著朋友到花蓮演講,早早幾個月前就預定了期程,但因為時間上的自由不同,三對人馬各自紛飛,有些甚至連住也沒在一起,簡直是隨性到極點。
而我獨自一人,開車往返,總覺得好遙遠,沒想到竟然搭火車兩個小時便可直達,花蓮原來這麼近。
從Google搜尋來的地圖,兩天的行程,一人自由行,想到哪裡,不受拘束,這是多年來已經不再有的安排,順著火車站西南方,往過國聯一路前進,繼續行走國聯三路,於國聯五路向右轉,朝進豐街行,在明禮路觸微靠左行,於正義街口巷右轉,於進豐街口向左,走進建國路花22鄉道口向右轉──花蓮市建國路8號〈時光二手書店〉就在轉角。
地圖清楚,路途卻搞的很複雜,透過問路,時光就躺在眼前,狹小的車道,雨絲靜靜的灑下來,天微微發冷,把球鞋換成拖鞋,音響傳來是「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復活。我坐在夕陽裡,看城市的衰弱。我摘下一片葉子,讓它代替我,觀察離開後的變化。」陳綺貞,陳綺貞無所不在,之後是雷光夏,怎麼都讓我想起同一個人。
時光的車行聲是馬路口的呼嘯,沙沙作響在這個鎮裡,空氣凝結著陳舊的餘韻,熟客與新客交替成了店中景色,像是蒙上泛黃影子,刷出時代的顏色,老屋子就是這樣,總是輕易的就坦露出心情,是主人讓屋子誠懇起來,而旅行者留下的明信片,彷彿曾經的停留讓這個地方顯出了歲月痕跡,任它不再孤單無聊。
問了櫃檯的人,轉往〈樸石咖啡〉前已過了兩個鐘頭,時間很有趣的,兩個鐘頭,可以很漫長,也能夠像是光點一閃即過,毫不留情。
時光是最不留情的東西了。
櫃檯的人淡淡的處理我的問題,往門口一指,「右邊小巷出去,右轉,走500公尺有家泡沫紅茶店隔壁就是。」
雨像陽光一樣的下法,我像背包客一樣的走法,天色有它自己的變化,眼前四方儼然的陌生也莫名的熟悉,這就是台灣的民情景色,婦人出門掃地,女孩邊走邊講手機,背著大背包的必然是旅者,若又是穿著人字拖的,就一定是想放鬆的人,所以我穿著飛揚的圓裙,腳下深藍人字拖鞋,背著黑色雙肩包,耳裡是路上的車行,我搜尋著下一個旅途定點。
人彷彿就是如此,即使是旅行著,也是一個點換過一個點,一個旅店住過一夜,停止不了的移動,構成腦海裡的記憶。
海有記憶嗎?
〈樸石咖啡〉的玻璃窗裡,安安靜靜的躺著許多分享的語言,那些人們各自的經歷成為簡報檔,放在螢幕上播送,像是完成一個里程碑,插上一隻旗幟,勝利歸來,為世間傳送一種看法與生活態度,人,始終在追求著生活態度,有時說是成長,有人說是慢活,又有樂活之說,人的信仰來自于破除自我的迷障,我們但願心裡的歸屬感令自己心安理得,所以我們尋覓著別人認定的真理,不斷的把那些他人的過去輸入心上,看看可否衡量出一個穩定的岸方靠航。
所以,人們一站又越過一站。
來到地方,轉調了方向,剛才的記憶就在玻璃外越行越遠,放下背包,成了其中一景,訴說意見,讓新的人交流過來,把自己的過去交流過去,我們交換命運的日記。
然後,大家問起,隔日的行程,我說,除了〈阿之寶〉,我只有阿飽的約定。
於是,從這一刻開始,阿飽成了花蓮的鎮鄉之寶,與這一個氛圍的人在一起,阿飽這個人顯得十足的戲劇化,玉萍說,「在花蓮,遇到疑難雜症,有了阿飽就搞定。」
阿飽阿飽阿飽,神奇女超人似的傳奇。
到花蓮的前幾天,阿飽狀聲呵呵,笑得很愉快說,「妳逛到開心再打電話給我,我去接妳。」一股土地濃郁的滋味從話筒裡溜到台北。
週日午後阿飽從〈阿之寶〉接走了跟〈彩虹來了〉一起談天的我,他熟練的駕車在潮氣中轉折,沿路我們就說不停,山脈在雨裡呈顯出灰藍的風貌,蜿蜒幾圈後,阿飽將車停住,車窗爬不上頂,我跟他兩人第一件開始做的事情就是在山坡微雨中把車窗玻璃使勁的拉到頂。
車子停在慈雲路半山腰,綠蔭林立的一帶,家園隔著馬路是大川,這兒本是租賃,主人見他喜歡就便宜的轉手交付,人生在土地上永遠是過客,住址是暫時的,沒有固定根基,今天在這裡,明天又要去異地,土地是讓人擁有故事的場合,一個人的精神和心境都是從居住的地方長出心芽的,從引領我的這個女身望過去,這是個健康強壯的女人,中等身材,膚色如沃土,掌心肉厚實柔軟,學生頭上扣著毛帽,臉上總是親切。
進入屋內坐入方桌,阿飽點燃蠟燭熱水沖茶,激起屋內生趣,他將茶傾入杯中,講起自己是嘉義人在台中唸書,從小就叫阿寶,因為花蓮阿寶多,就改成阿飽,爾後雲遊四方,知書達禮、眼耳鼻舌滲透方野,名人鄉野交遊廣闊,我同他聊天,內容他幾乎都有涉略,他知道教育訓練的老教授開的課程中心,他了解十幾年前那個年輪裡,還不怎麼普遍性的企業識別系統改造,論及唱片傳播他曉得裡面的枝節倫理,說起對一個地理的認知,他玩得澎湃通透。
「台北真好玩。」 阿飽說。
懂得台北的玩家才說的出這種道地的紋理,我說陽明山,他說國際旅社洗溫泉比起冷水坑的阿桑溫柔,說到擎天崗,他也懂得那竹子湖之美在於朦朧霧感,我問他喜歡哪裡?
「平等里。」他說。
還說起小19的小巴線路與那些山景中最奇妙的神色,我同他說,陽明山最美在起霧,他說,是阿,那霧中伸手不見五指之感,我說,買下一罐熱咖啡,走在小雨中的芒草林是人間一大享受,我們就握手大笑,了解了對方的方向。
他說起三芝,我講起北投,告訴他我的路線遊圖,他認真的抄下來說他要去親臨走走,說起〈台南謝宅〉、〈草祭書店〉與〈振發茶行〉,他要我把屋主名字與地方記下來給他。我問他喜歡〈陽明山前山公園〉嗎?他說,「妳見那建築輪廓與山谷波流呈顯出一種自在的民情。」我就知道此人很能怡然自得的優游其中,他認知的地方,就像他掌心的血肉,總是能讀出它的奇妙神態與尊敬的誠懇。
而我受著他如今的職業按摩舒壓,就像認識他這個人一樣。
外頭天色陰暗,木造屋內釋出暖氣,四周空淨是樸素的輪廓。
躺在垂斜著的紫藍色帳幔後,蓋在身上的紗幔剛烘乾,鬆軟的風香溫熱著背頸,人只剩赤裸的身體與呼吸,室外蟲鳴室內幽靜的弦音,阿飽伏侍洗手,像是大地之母以雙手用兩個小時45分鐘無聲的安慰妳整身的緊繃,閉上眼那不知發自何處的黯然光線,照得心裡都是淡淡的影子,遙遠又空深的西藏頌缽迴聲在耳洞內混雜,身體好像變成植物,在這靜止的地方,任由按揉成茂盛的青苔,黏附的頹圮緩緩的成了生命的滋養,入夜後,按摩的人把身體打掃乾淨,人就甦醒起來了。
掌心與肌膚深切的撫觸,是人安適另一個靈魂的方法之一,人能坦然的交出自己,讓另一個人充分的對待,這是阿飽工作室的核心價值。
這裡一天最多接應兩位客人,朋友總問,「你覺得他按摩怎樣?」這個問題就像是一個奇妙的際遇,對我來講,人能誠心納悅的把自己交給對方,讓對方照顧自己,就是真誠的意義。
「這浴袍穿起來好舒適。真舒服~」我穿上按摩用的浴袍對他說。
「巴厘島買的,如果我找到那塊料子,再做一件給妳。」阿飽說。
樂~
妳曾經跟一個人安靜無聲的用肢體相處三小時嗎?曾讓自己平躺在赤裸的境地嗎?你是否夠安全?是否能不起疑的把自己放上去讓他人好好對待,這恐怕是現在的人比較需要思考的問題。
所以說,阿飽就是阿飽,也許不同的人接近到他,自然就會承接到屬於他誠意的款待,把自己交出去,妳獲得的會更多。
「不要管他說了什麼,只看他做了什麼。」-《最後的演講》/Randy Pausch
「這是胖貓,我高中同學,住在台中二十多年,他在那裡開PUB許多年了,電話是…..這是子雲曾在台中組大小讀書會,他可以幫你放DM,還有……」
短短接觸不到半日光景,阿飽把他台中認識的朋友一個一個為我打過招呼,在地需要的協助透過他的電話,形成一張基礎人脈網。
我終於知道,所謂人們口中的阿飽。
那麼當一回事的把對方的話放在心上,把他能盡的範圍輕盈的就分享給你,當我接著花蓮傳來的聲音,心裡其實很感慨,行了這麼多路程,往返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對待成了什麼重量,人能受敬重,經常是累積在他面對別人說出的話感應到的需要,面對那份需要,當真的去給予,這便是心意,一份最根本的對待,呈顯在這個人身上,我突然真的很能感應關於玉萍說起阿飽的那份欣賞與珍惜的神情。
談著工作,阿飽說我是很會講故事的人,其實阿飽很能聽,在我逛完〈舊書舖子〉走在中正街頭買了鹹酥雞、泡沫紅茶跳上計程車開往花蓮火車站,看這鎮上霓虹點點,地方的情分也透過阿飽流入我,坐在候車座上等著五十分鐘後開往台北的太魯閣號,手機響了起來,是阿飽───
「我這兒結束了,想說妳要不要我接你去火車站!」
那厚實的聲音篤定的傳來照顧之情,我用滿身精油撫過的清香大笑說正在火車站吃鹹酥雞,他安心的笑了笑說,「這麼早去呀!」
看著列車早早緩緩地停在第二月台,想著,這位下午才認識的人,從未見面之前,便開車來接我到工作室,然後下山後又領去〈舊書舖子〉,介紹了〈泥巴咖啡〉,在一兩小時後,又想起對花蓮陌生的旅者的接應。
一個城市能帶給人的除了地理街景與迷人的飲食,我想最重要的莫過於人與人交會來的深情,在花蓮,這個像〈巴奈〉溫暖敦厚的阿飽所給我記憶的根基,也給足了我對於人情之間好好對待的一種情義。
昨日剛來的時候,花蓮的雨沁入我心冷清,今日離開之時,攤開雙手擁抱我的阿飽給的是恆久不渝的友誼。
【阿飽工作室】
● 諮詢、純淨山泉沐浴、西藏頌缽、純手感按摩
● 時間 2小時45分/$1600元
● 採預約制,預約專線 0920-583884(03)857-6197
● 花蓮縣吉安鄉慈雲路65號
● 【管家婆的散步地圖】阿飽工作室─手與身體的對話空間
http://www.wretch.cc/blog/solth/8851431
● 摩羯座女子│花東之旅--阿飽工作室
http://blog.sina.com.tw/22954/article.php?pbgid=&entryid=575864#comment_11203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