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6, 2009

家族記憶│一個男人的成就。

[家族記憶]

  自從開始訪問台南的一些人事物,便習慣將錄音筆帶在身上。

  回家的時候,以前我總是聽著父母親講話,從不錄音,因為,他們所講的話,雖不是一字一句被我紀錄的清清楚楚,但是內容從沒忘記。

  三月份,某天的中午,父親載我到台南市大菜市之時,因為去之前十點多,父親店舖上的好友定仔,帶的他太太到我們店來聊天,他們從關廟而來,是賣關廟麵的,從小就跟我家是賣東西的世交,這個阿伯是父親口中的好友,一世人就賣麵,他出來工作的年紀與父親差不多,但他更小。

  父親說他以前一次都要載兩百多斤的東西去賣。

  「我那時都騎二八型的武車去賣貨。」
 

  武車,就是腳踏車,以前的腳踏車有分文車與武車,父親指著呼嘯過車窗外的腳踏車說:「你看,現在這種都叫做文車。以前,你阿公騎的那種叫做武車。」

  「後面用個鐵仔架,那腳踏車我載兩百多斤ㄋㄟ,後座用兩個大籠麵,放十幾斤米粉,疊有夠高,車子太大,我得爬上椅子才能用繩子綁貨,那時候清晨六點多出去賣,賣到暗時差不多十一二點。一路叫賣,古早時代的人,買東西都會出價,而我從你阿公手上接到客戶後,今天賣中洲,明天賣大潭,後天去蚵仔底,來就賣上崙仔,之後車路墘、三甲、舊阿埔,我都差不多七日賣一趟。」父親說他賣貨不讓人講價,因為講價花時間,所以貨品拿十八塊本錢,賣二十元,店鋪賣二十二元,久了客戶知道他的方式,便會持續拿貨,就這樣一家一家經營起來。

  「那時候我有賣你阿伯的麵,一訂就百來斤、一二百斤。」

  父親一邊開車一邊訴說過去的情景,熾熱的太陽把我引進一個少年,精瘦黝黑的長男,一個人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踩著腳踏車在泥塵飛揚的鄉間。黃色的陽光灑在一個堅定的心上,我的父親講述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就像當時一樣懷著光芒與雀躍的情感。

  那是十三歲的他,從仁德鄉中洲村開始,一路騎到台南縣的南方關廟鄉,在這個嘉南平原東南端,背臨阿里山脈之丘陵地,西與歸仁鄉交界,南接高雄縣阿蓮鄉的關廟,父親與阿伯因為同為叫賣商而認識,年齡相近,兩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因為生意接觸,後來結交成好友,阿伯娶的時候,只有父親一個人幫他迎娶,六十多歲的父親口中的「定仔」,就是當年關廟麵的創始人的後代──李金定。

  李金定已是關廟協進製麵廠第二代傳人,當年他的父親民國40年創立製麵廠時候,關廟麵沒沒無聞,合作的三人也拆夥,真正把它銷售全省的就是李金定,透過口碑與朋友喜歡而言明採購把台南的關廟麵帶入台中,口耳相傳做成攜帶式包裝一路發行超市,行銷到台北,才逐漸打開關廟麵的知名度,而關廟麵好吃是在於關廟麵純靠陽光曝曬而成,不易煮糊,入口又香又有彈性。

  父親敘述著他對這些往事到如今的感情,而我徐徐將錄音筆掏出,用著像是採訪地方耆老的心情錄下這些行影。

  人何其有趣呢,承紘因為奶奶的過世寫下孤懸之村,拍下孕育他血脈根源的紋路,而我一路寫下了家族記憶、一些流轉在我身心的時光歲月,輕而易舉的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可是,為何,當我按下錄音筆,開始將父親陰陽頓挫的人生,娓娓道來之人間事藏在音頻之中時,我的手指顯得如此沉重,那些關於他這一生身為一個男人的揹負與一世人的經歷,在這個滾滾紅塵之中,與我身旁那些豐功偉業之人相較起來輕如鴻毛似的成就,卻令我起了深深的敬意。

  看著像他這一輩的多數男人,一生之中,最大的成就便是安身立命的養活一個家庭,安居樂業勤奮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既頑固又良善,並且始終深埋忠孝仁義的倫理,聽他連續不間斷娓娓道來事情的始末,了解他的真相,望他動聽形容生活勤勉不倦的樣子,一個一個真正經過他身上的故事生動的從他年輪的幽谷中傾倒出來,我深深動容。
 
 

由 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26, 2009 11:59 AM
Web Pages referring to this page
Link to this page and get a link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