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正是一個年輕人接觸人生真實的具有反哺意義的事業。報導文學是種不斷追尋的良心作業,靠著我們的行動、我們的愛心、我們的知識,才得以實踐並且成長。而當我們拿起筆來,走進鄉間、城鎮、漁牧,走進身邊的一事一物時,也正是我們從矇眛無知、受人呵護的狀態中,邁向成熟、邁向責任的最佳經驗。」--高信疆



還記得吳承紘(吳賢萌)嗎?
2008年10月23日,台北誠品敦南店二樓咖啡廳,坐在靠窗沙發,他把玩著手中的相機,接連不斷的說著這幾年來,我們沒見面的空白日子,把那些經過了卻很重要的東西吹過來,微微的發出歎息。
午後的陽光從背面強烈的曬在我肩膀上,吳承紘四年前返鄉開始紀錄雲林景點三條崙,引發他著手的是奶奶的死亡。
「我離開三條崙30年了。」吳承紘說。
多年來,他往來各個城市之間,總是帶著那幾台重裝備的高級相機,穿梭在商業與興趣之間,經手過很多風景與不同人物的故事,可是,卻始終沒有走進家裡,這實在使人吃驚,像是走過千山萬水,卻過家門不入。
家,在雲林的景點,自高速公路下斗南交流道,在靠海一帶的三條崙。
三條崙,一個沙岸平直的漁港與沙地,由於長期受到強風吹襲以及海水侵蝕,這裡的沙粒與細石不斷的堆積,在外海形成一片沙洲,同時也在內陸產生一堆沙丘,形成十分特殊的景觀。
這個村子很早就一片凋敝,只有早上一家最近從市區跑來開的早餐店比較有活力,過了晚間七點,家家戶戶幾乎熄燈,街上幾乎不見行人,六七零年後,人口開始外移,從原有的五千多人,掉落到現在的三千人,留下來的剩老一輩與零落幼兒。
四年前,年邁帶走了吳承紘的奶奶,在落土之前,他仍沒打算用相機拍攝那裡的一土一地,而已然往生的奶奶,這個留下傳承給自己血脈的老人,在離開後,餘下一張街頭買來的隨手拍人像照。
這件事情對吳承紘產生了莫大的影響,人生中攝下過多少張臉,卻沒有一份是根源,從那個事件後,影像紀錄,對於吳承紘來說,已經有了不同意義。
以文字,以影像,長期關注,歷史的索引,捕捉,切割,拼湊,在三條崙外海發生鄉人絕口不提的台灣光復以來最大,帶走四十五條人命的海難事件。
絕口不提隱藏著很多的悲劇與狂暴,吳承紘靠著地方耆老一個一個拜訪,一個一個牽引,用了三年的時間,還原口述歷史,攤出了土地最原始的創痛。

當時正帶領著四位船員在鹿港西南海面作業,捕撈烏魚淪陷在大海中的崙洽興號船長吳劍從書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陳舊,封面已經破損不堪的萬年曆。
他翻到民國六十一年,在十一月七日這頁,他做了個記號在上頭。不起眼的記號,卻是他這輩子無法抹去的一天。「就是這一天,我的人生從此改變。」
「三十多年來,我不斷著思考如何將這段過去訴說給世人。」
坐在供奉包青天的海清宮廟管理室的吳劍,對著來訪的吳承紘娓娓道來,那年誰也不肯再回憶的事件與討海人的無奈。
「劍伯說他一直想把這件海難的故事交給一個人來寫出來,就是老天爺安排,我都想不到會這樣順利找到這些人。」吳承紘說。
騎著小五十,揹著15公斤以上的重裝備,第一天採訪時還晒到脫皮,跑去找西藥房買藥。
吳承紘說,「我希望藉由描寫這塊土地的人事物,來彰顯我奶奶的存在。」又也許是神的旨意,才在這個人寫報導的前幾天很徬徨之時,讓關老爺給了隻籤,「是要我趕快滾回去把報導寫好再說吧,哈哈哈,所以第二天我就束裝回老家了。」
「真的有點辛苦,海難這件事情我不知道是Google多久才翻到兩行字,從兩行字我慢慢去求證,找資料,確定後再開始動筆,拍攝,訪問,我最訝異的是人們對傷痛的處理就是盡量去遺忘。」
捧著懸著的一顆心,不斷出入書籍、期刊、報紙、雜誌中的尋找內容要項,把重要語詞摘記下來,經過整理編排,標明所在的事物,進行訪晤,身為一個子民,受到呼喚謄寫出家鄉的始末,溯根回潮,歷史的源頭,彷彿帶動著吳承紘走出心裡的軌道。
海水浴場舊址、漁港周邊一望無際的蚵架、遠方吐著白煙的六輕煉油廠以及眼前兩池滿是污泥的可疑場所,淹沒過許多世代的故事。
吳陳雪霞,吳瑞草的妻子,海難發生後天天去海清宮向包公祈禱平安。即使人不幸死了,也希望遺體可以回來入土為安。畢竟,這裡是他的故鄉。「然而還是有奇蹟。」吳順流說。
海難發生後的第八天晚上,吳陳雪霞夢見包公對她說:「第九天時,你丈夫就會回來了」。吳陳雪霞醒來半信半疑,但在第九天的時候,果然漁會通知說找到吳瑞草的遺體了。
遺體是口湖的另外一艘漁船發現的。據說,當時船員看到海上似乎有人高舉雙手在求救。但是當船開過去的時候卻發現只是一具遺體,臉部已經腐爛不可辨,手指頭也都不見了。後來藉著衣服跟其他物品才認出是被列為失蹤的吳瑞草。
「還能怎樣呢?當時聽其他生還的船員說,原本崙福興號是有機會回來的,但因為吳瑞草認為還有時間,於是多放幾籠魚網,不想放過這個豐收的機會。」
「結果等到發現鋒面提早,連魚網都割掉準備避風時也來不及了。」吳順流說。
之後,吳順流沒有走上父親一樣的道路出海捕魚,他選擇到北部奮鬥,尋找新天地。
「民國六十年代,村裡的壯丁都紛紛去外地找工作了。待在村裡不是捕魚就是種田。種田也只能種花生,地瓜或是甘蔗這些經濟效益不是很大的作物。」
「如果是你,你會想要留在村裡嗎?」吳順流問我。
「再怎樣,也總比在海上賭命好,不是嗎?」-《雲林‧孤懸之村三條崙》
討海的人生與自己究竟有何關聯呢?相機裡、文字中,要溯回的究竟是什麼?往來在幾個時辰的台北與雲林之間,吳承紘一次又一次的反芻眼中之影,還有零落的老者那些記憶。
當採訪已經不是成了記憶別人的工具,回歸在自己身上那份資訊,聽來就會夾帶著複雜情緒,那些零落片語,是重拾無解的身世,一字一字的填寫入格。
2009年3月4日的凌晨,"完成了,我的報導!"吳承紘興奮的傳來他終於塵埃落筆的消息,固執而堅定的田野調查,循著一條從台北開往雲林的四小時路途,牡蠣跟海風的氣味壓著歷史的重量。
把過去被淹沒的事情攤開,殘酷事實流了出來,看著一字一句奔波而來的野史,我的心怯怯的非常安靜,深深動容,內在原始的感受,不可抗拒的感應著那些事件的長度,當地丟在心內很深很深的灰暗。
相片所攝的人物,那臉龐記載的命運與轉折,就是生命本身的呈現,數十年來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尋根所謂何來?而關於記載的工法、技術的深度,是想浩蕩的傳達些什麼嗎?
吳承紘的筆,吳承紘的眼睛,那些屬於他領會其中的感受所奉出的,和他過往所拍的比較起來,已經差別極大,家鄉那片海積累的灰塵與蛛網有了溯源的地方,那些由人與自然造成的,在鏡頭與文字中有了落定,把那些淡化後的空氣,還原的更濃厚些。
一個地理、人民,產生歷史,解剖它,回溯它,是為了承續先人,並為後人開拓道路,讓文化綿延。
「我用書寫來梳理他們的傷,他們透過講述以及對談,釋放出來,我只是藉由文字把那裡的生活浮現在讀者的眼前而已。」
之於《孤懸之村三條崙》三部曲,我想作者吳承紘所做的,或許是那些存活者無法自己卻希望釋結與超度的心情。
寫完就好像攤了,像是完成某種儀式,吳承紘對我說,「如果我有那樣一點文字的力量,我也不想浪費這力量。我下禮拜會回老家,把這篇文章在我奶奶墳前燒給她;去找西藥房老闆娘把文章給她,那天感謝她推薦我晒傷藥~不然真是痛苦難耐啊啊啊啊XD。」

《雲林‧孤懸之村三條崙》專題報導/吳承紘由 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6, 2009 12:30 AM
I 百年孤寂
http://chinchun.bluecircus.net/archives/011149.html
II 鑼聲若響
http://chinchun.bluecircus.net/archives/011148.html
III 潛龍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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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吳賢萌不會忘記的事情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1336.html"
.《話題》報導文學新風華/作者:陳銘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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