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1, 2009

家族記憶│二叔

[家族記憶]

  在前篇中寫了叔叔,我的叔叔有很多個,每個都離我很遠,可是他們的神情卻在我記憶中清晰浮現。

  二叔,一生孤獨的人。

  小時候,唯一的印象是他總是一個人做自己的事情,他的生性寡言,讓本來就單薄的嘴唇看起來更像一條線,他生氣的時候才會開口,可是因為與人不太往來,所以要跟人生上氣也不容易。

  所以說,一個人經常動怒應該是因為對人還有感情,對這個世間還有忿忿不平的期盼吧。

  聽說,二叔十幾年前就流浪在許多鄉鎮裡做著臨時工的工作,他從來不提,我只是偶爾從母親那裡聽到一些線頭,事實上,我們家誰也不會刻意去提起誰的概況,有時候情感疏淡,要說什麼都像是口舌之歡,講了沒有幫助的事情,都是廢話,所以,往往,都是在一年一度的年節,偶爾,恰巧我返鄉,而二叔也正好到我家鋪子,才有可能碰上一面。
 

  我們的見面很平淡,因為歲月在我們彼此之間,已經留下太多的故事,他的陰影,我的背影,已經無法正確的從哪條支線去說,去問候,因為,我完全對他沒有概念,他於我,也沒任何資訊,只知道我後來去台北發展了,然後,我從孩提到長大,到如今已經成為另一個成人模樣,時間的經過,並沒有因為誰而有了改變,但是,卻讓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明顯。

  人情的往來有時候就是這樣,從姻親,自血緣,讓我對人與人之間的定義有了不同的看法。

  親人之間更加奇妙的是,妳眼睜睜看著一個人的流轉,時機在他身上記錄著一些破碎與憤恨,時代總是在那些男人身上留下鮮明的刻痕,而這些那個年代,寡言的男人面對這個充滿叫囂的世界缺乏武器,也慢慢讓歲月淘洗,一步一步失去了鬥志。

  這個好鬥的人,慢慢成了一個簍空的老人,清瘦的軀體,不善表達的情緒,古怪的走過人生的壯年期。

  歲月能在一個人身上染上什麼,在那個時代,男人與女人天生宿命的不同,而因為豢養而失去堅強意志的人又會變成什麼德性,因為缺乏滋潤而轉身自發奮鬥的,這些我都在血親上實際見過,在這條二三十年組成的河流中,有太多的悲歡離合與爭吵疏離。

  知識上的邏輯畢竟是他人的體驗,而在這個世間,每個時代下的身影都有自己的位置,一個人的定位,有時候是自己的堅強寫下來的,不僅是形式上的定義。

  而在人情之間,叔姪之間,又有什麼好去界定呢,妳是誰,什麼了不起的地位,或是多麼有才情,這些在面對面的時候,其實只剩下你的一顆心是否能夠踏實的去與對方說點話,談點什麼;這種人情之間的流動,最是單純,也最為原始,在那些無語靜默的空氣之中,我們很多話已經無法用語言去表達,更不可能以肢體經驗,那會嚇壞我們彼此,可是也何嘗不可呢?不是嗎?

  人生難得一遭相遇,過去,我不曾在他生命裡扮演什麼,而他也未曾知道我的一切,陌生中,親情間的熟悉感取代過一切空白。

  只不過,只不過,感情這個東西是很實在的,有了交集才會生產,有些事情,如果流逝著,拾起又是阡陌路途了。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收拾著情感的破碎傷痕,在回憶中溫柔彼此體溫,人,怎麼都在失去後才感覺到重量呢?

  是否,就像我那一生與人世間疏離背叛的二叔一樣,總在遊走世間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孤單,而哪裏又是他的家呢?他渴望著的歸屬感,不是一個家,而是自己期盼的豐功偉業光耀名門的姿態,可惜,他沒有這樣的跑到那個方向,沒有人懂他對自己的期待,他給自己的壓力壓的他失去安全感。

  你的家是什麼呢?人都有對自己的期盼,一個時代下的男人對自己的希望感到破滅的時候,他什麼都要不到了,那種神情,我是無法忘掉。

  我的光鮮正值年華的樣貌,該當是他心目中自己該經歷過的朝氣,如今,卻是在我身上反射過去,不勝唏噓。

  而我的掙扎與落寞,總在這些疏離的人情情感中感覺到溫柔,生命像洶湧的浪,打的我們各自痛苦各自收拾各自學會面對,迎上前去的,有時候是無路可退。

  那天,在沙龍,蔡對我說,「我跟那些孩子們講,他們退,可以退回家,挺多被罵一罵,家是不缺一雙筷子的;而我們,對啦,也是可以退,差別只是後面是懸崖。」

  我們總是小心翼翼的走著人生路途,為了避免從懸崖上翻覆,在生活裡便組織、設立不同各式各樣的護欄,以提高安全。

  這一路來,我建築著自己的安全設施,每一步都很堅實的去面對自己的處境,生命因此富碩深富感情,在二叔建築的世界裡,因為不擅長表達,也沒找到適切方式練習,人一旦漸漸冷淡某些練習,就會逐漸習慣原來的自己,沉默無法解決感覺,一個要獨身奮鬥的人要學與經歷的事情很多很多,能逐步去建立完整的自己都需要好多好多的勇氣與堅定。

  這便是代價,在我的世界裡,鮮少事情不需要代價,然而,意外收到的,也會叫我感動不已,也由於我的缺乏,讓我不安,人都要這樣去了解自己的狀態,知覺內心裡真正在意的事情。

  我長大了,二叔老了,看著一個男人從青壯年走到孤鳥零落,心裡的感受隨著音韻流出一道道河流。

  能相見的次數又有多久?橫亙在我們之間個人的生活又是怎樣令我們感到滿足呢?

  二叔的沉默,就像那個年代特有的男人種,說不出自己什麼,卻又時不我與的憂悶著,人生光有骨風而沒有情分構不成完整。

  在阿公過世前後,他對我始終仍就還是那個單身漢,獨來獨往五十多個年頭的男人,總是古怪脾氣的沒辦法表達自己的心情,一開口便是生硬的語言,他老是看到我的時候,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對他而言,從出生到長大,每隔三五年,就換一個樣,從一個嬰兒到少女,從讀書時代到現在的女人,他眼中映出的我,是那麼劇烈的變化,他難以啟口對我的關照,總是--

  「啊,妳凳來啊喔,我看妳又葛大漢了(長大)。」

  長大這個字眼用在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上實在很難契合,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能說什麼呢?
  
  「是啊。阿叔。」我都是這樣淡淡的對他回答。

  兩人相視之中,歲月的流動在我們眼中已經千言萬語,無法自己,我不解他的滄桑,他不懂我的波瀾,而我們卻在時空流動之下,在那刻,緩緩的感受到時間撼動了我們自己生命中的什麼。

  路走越遠,越難回頭,這一回頭,又是一個春秋,所以說,人與人能在一起是需要多少的因緣聚足呢。

  人情流動我對來講,往往就是這樣,過去的,成為一個記憶,如今的,捧在手心,好好端倪,聚足的便十足珍惜,直到失去。
 

由 黃小黛 撰寫於February 21, 2009 11: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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