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8, 2009

黃小黛.〈阮台南〉大菜市 X 大菜市謝宅Ⅲ,謝宅的下面是大菜市

[府城靜好專輯/時間藏不住的台南]

  這並非一間老房子的故事,是一群人對土地、對故鄉的回應。

  「傳統不是守舊──就像是,草祭二手書店雖然不比金萬字,但是,傳統不是守舊,而是握著過去的精神與想法,透過新的方法呈現,讓更多人能夠從這個角度去看到那些記憶累積的可貴之處。

  對於文化跟建築,我還是有很大的期待在台灣這塊土地上,不管我們看了多少大師在國外的建築,回到自己的家園,怎樣創造屬於台灣的建築型態與文化,是非常值得討論的。」──游智惟/老房子事務所。

  記得第一次聽游智惟講起老房子的時候,心裡想著在國華街大菜市場旁,究竟哪棟是他口中描述的謝宅。

  六、七歲以後,人生開始有記憶,母親每次領我去台南市區,不外乎就是幾個點,一個便是大菜市,因為台南所謂的大菜市,指的是一個很大的銷售各式各樣物品的市場,以中正路來說,整條都是台南市當時最熱鬧的街道,小時候,大哥、二哥、我的皮鞋,就是在中正路國華街上的生生皮鞋店的貨,除了這家,我們不做其他選擇,而構成大菜市街道的西門路,則是銀樓的集合區,短短幾十公尺三十一家銀樓櫛比鱗次,從西門路上任何一條渠道進入大菜市,可見傳統菜市場,而最多的,便是布市。

  對我來講,其實大菜市的定義跟布市是畫上等號,母親的衣裳從來就是裁縫師縫製,從小,我的衣服就是從這個大布市裁剪,然後帶返中洲村請素雲師傅製作,任何場合的洋裝、小西褲,都是從這裡為源頭,即使是學生制服,也都是在大菜市的某家太子龍選購的,整個市場我心裡推測該有上百家布店,集中的、支流出大菜市的情味。

  在那個年代,鮮少有百貨公司,當年最具知名度的應該算是遠東百貨,那時候讀國小,學校寫生班參加比賽,多半是由統一企業、獅子會與百貨公司舉辦,從獎牌上看來,當時的遠東百貨已經遠佈馬來西亞一些國家,從類似遠東、千大百貨興起後,我跟母親才轉移採買陣地,但是,屬於食物味覺的部份,卻始終不曾改變,吃得再久,仍舊是在大菜市創立於民國25年的《鄭記吐魠魚羹》,母親仍然堅持吃轉角的《台南意麵》,然後兩人再一同走向《小捲米粉》,喝下《菊花茶》終結。

  所以,當游董談到謝宅,我一直在默默思量,謝宅究竟在哪裡,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瞧他講的口沫全飛,那個他所講的境地,仍舊模模糊糊飄搖在上方,怎麼也找不到‧‧‧

  ──『那裡可是我的家鄉,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但是,當2008年落成的那些天,被游智惟帶到謝宅的那刻,站在路口,遙遙望著幽黑陰暗,飄蕩著潮濕氣息,天井陰暗,日光燈睜著發亮,默默的跟隨著游董腳步,漸漸起疑,我想著一個問題───

  『真是見鬼了!到底在哪裡?』

  游董透著篤定怡然自得地竊竊笑,我翻著白眼,用餘光掃描失落的一角,沒有絢麗嶄新的鐵門,只有插根做西裝的落戶,細察,仍不見蛛絲,只有原來跟我過去記憶相差無幾的環境,完全吻合我對大菜市的印象,除此之外,我實在不知道,到底謝宅埋在哪裡?不是一棟四棧樓仔厝嗎?叨底在哪裡?

  『嘿嘿‧‧‧‧‧』
 

  游董發出奸詐的聲音,不懷好意的拖著人字拖鞋,啪啪啪的像是流氓腳步的突然右轉入陰暗的小徑,興高采烈的發出嘻嘻聲音。

  嘩啦啦~拉起鐵門之聲。

  接近85度斜角的陡梯像是歷史悠久的山脈,成了往謝宅唯一的通道,那兒通過游董的腦袋,現在已經成了一座革命城,爬上了那方,有關成大建築系學生對於老房子的概念建築、謝宅家長母親大人以放在二樓為當年入嫁謝宅的嫁妝裁縫車、縫製的蚊帳棉被、褟褟米、洗石廚房浴室,這些從過去遺留下來與復興過新風貌的古跡,從一樓木梯伸上天空,扶搖直上造成活的文化。

  之後,無論帶誰過去,我也都是懷這種無可挑剔的誠懇、與不懷好意的心跳,有著小小探索的逗弄情緒,領著後方來者,要他們懷疑、猜忌、迷惑、甚至害怕;怕髒的、有潔癖的人,我就從歇業的傳統市場那端解說,先帶他們穿入深赭腐味又陰森的迷霧街道,這裡就像十幾年來累積了上萬隻動物活動、死亡、睡覺與排泄的味道,生物與溫體交雜著歲月撲鼻而來,讓他們感受到心裡的排擠與當時決定來住的懊惱;對於神清氣爽、氣質開朗的朋友,則帶著他們從國華街那條賣著蒸芋頭粿、午後便深鎖的羊肉湯販、零售的紅糟、燕皮、魚露、蝦油、麵綫、米粉、白粿、淡菜,鎮江膏藥,還有菜刀、妝稼雜貨、鈕釦店山林,無聲無息的緩緩邁入寂涼淒風的黝黑荒境,令他們越感焦慮、遲疑、傻眼,讓內心那些乾枯已久的知覺因情境逼迫而啟發,這實在是超乎我過去旅遊經驗所能體會的事,在這裡卻顯得可以理解,還很令人著迷。

  "根"深植在土壤裡,不深則難茂,關於文化這件事,從老房子謝宅騎樓之下廣佈,遍地是根基,你在蒞臨謝宅之前,就可以在大菜市看到蓬勃興旺的食物店舖,有亮晶晶的黃金,有凋零的禮俗用品,有筵席包辦的南北什貨、海陸物產、布街、毛線店,還能在彎彎曲曲的轉角上見傳統文化遺跡,聽到一些仍在活動著的耆老講些地方思潮,這些存留在這片廣大的市場裡,充斥著早期各種文化的交匯,日本的、河洛的、外地的骨血,催育出文化人談的主題與手法,有的是新的生機、研究,有的是舊有的生氣、模仿。

  這便是老房子謝宅能引起好奇之處。

  十多年前改變了台南傳統歐式咖啡館型態,設計出ORO Cafe,帶動咖啡館成了一個簡潔明亮、開放寬敞空間的設計師陳豐堯,走出謝宅後,發出閃亮的眼神,以一種既懷念情懷又充滿豐富熱情的滋味說,「我實在很常出國,大概一年有一個月都在國外,大部分是工作行程,有時候是純去學習,歐洲拉,日本都很熟悉,作設計的人就是要多去看空間跟人的對話。」

  「謝宅它很有趣,它很貼切的讓我看到小時候的老家,因為我就是在對面出生的,延平戲院正後方,那菜市是我小時候每天再跑,那就是我們家的菜市場阿。

  這個案子以專業眼光來看是有趣的,建築是梯形倒三角,越上去越寬闊,其實它是沒有所謂空間,它就是一個既定的環境,可是它所呈現的情感,不是現在用專業的工程去處理的方式,它把它回歸到另外一個不同的處理方式,它在記憶一個時代一個時間。
  以前我們家也是這樣子,那些東西都已經淡忘了,因為我四歲就離開延平戲院 (原宮古座戲院大菜市對面),自從有開車,我就不走巷子了,突然間,那天智惟陪我走走,去看了大菜市,去看原臺南州青果同業組合的香蕉倉庫,我已經二十幾年沒去看過小豪洲火鍋店了。旁邊138Art Station(中正路138巷16號小豪洲火鍋店旁) 是我出生的地方,一間百年古蹟,從前曾經是一個有錢醫生的家,曾是海安路藝術改造的根據地,但是如今已移走,變成荒廢的地方了。」

  不少人眼盯著海外,如飢似渴的追逐他國文化,大量引進心裡,左一個日本,右一個歐美,再一個西藏不丹,都能引發出眾人心之嚮往的呼應,很容易成為聚會中的熱烈話題。我也是這麼個過程走來,也的確體會到眼界與親臨帶來內心的豐富。

  而2007年歲末年終,游董智惟懷著雀躍與閃著光芒的神采,內心欣喜的開始對我投射出一道眼光,閃亮亮的讓我差點瞎掉,竟然有人重新重視腳下的國土,還回顧著民宅的昨天,有了文化覺悟,這枚偽台南的宜蘭份子,喜吱吱的居在古都,自在嬉遊的穿梭赤崁江湖,流走不少人白花花的銀子,洗滌過許多焦慮無助的心情;過去那個像是牧羊人發夢的旅者,終於在老屋新成後為承諾過的志願有了落腳之地,也讓自己深切感受不癡人說夢的有了果實。

  一棟坐落在只能看到棚頂的市場裡四十多年的老房子,三個成大建築系培育的畢業生,二個成大創產所的研究生,一對從小生活在這空間裡的母子,經歷過近十個月不斷的反覆討論與修正讓謝宅二樓染上了老屋活化的實驗色彩,架設的夾層當作小書房,作為休憩惡作劇趣味之處,吊不走的老鋼琴、發亮的黑沙發讓房間有了聲音,順著樓梯上三樓大客廳,戶外原來是房間,如今打破格局,成就閒話家常的露天陽台,四五張木椅坐著望出去,好一幅動態的現代啟示錄。

  鄰家的窗櫺、盆栽、偶而還有慵懶貓咪緩緩走過,夕陽照在亂無章法的天際線、混著鐵皮屋頂、大水塔、斑駁的古蹟建物,一些屋簷巧妙地隱藏在陰暗處,嘉南的生活景致,從光亮到暈黃乃至湛藍,天地之間,人的存在從日出而耕、日落而息,四樓整片落地窗內是家族可以躺在一夥的褟褟米床,棉被又鬆又暖帶點重量,白蚊帳防蚊,是我們孩提時候家裡一定有的東西。

  如果仔細觀察這些狀態,城市的風景就像一座博物館,建築像是不同時代的雕塑,寧靜地呈現在月光下,且把這歲月記錄下來,就是一個台南生活的表現。

  從討論到成形開始掌握了對台南西市場的地理、建物歷史及器具的了解,過去與現代的交融自成格局,拓展新境,居住在此的人們可以追溯與謝宅的生活相呼應。

  二十年來,離居府都的我,好久好久不曾在這個城市的清晨醒來,已經遺忘的日安散步,走進大菜市吃碗早晨的羊肉湯意識早成為在另一個城市敘述家鄉的方式。

  這一天的清晨,我開始從檔案找出往日。

  連日的在腦中迴蕩,我對忽略過的台南社會發展過程逐漸補充,回憶慢慢明晰,人間雜誌在民國77年37期三週年提出『走過從前,回到未來』的詮釋;而我一貫站在這裡,用自己的立場去看人、生活、社會,歷史和生活環境在此刻已經漸漸的進入心靈之中,在這三十多年的生命歷程,處於一個從異鄉成為在地人,卻在原住地成了探勘者,這個開發過程中的體驗、認識和立場所理解的,成了滋養生命的泉源與立足之因素。

  對於過去同一段歷史,每個人或許都有截然不同的解讀,可以是相互對照,也能是加深不同認識的向度,去看待所謂的公正的評價、觀點。

  人們對家與土地,從自己個人出發,都擁有獨到的詮釋權和敘述權,"回溯可以指引未來"這件事情,我也逐漸有了些開光的體會。

  遇見一個人的夢想,成了我用另方視野去看待土生城市的歷史,從這個城市裡的人們,去看見生命本質中,那些關於勤勞、樸素、勇敢的人,用他們的體力、智慧、血汗付出代價,發展而享有自己想要的生活,而這些都是尋常民眾,也是在人世間歷史的一塊拼圖。

  當有一天我們亡去,這些生命與故事會逐漸為人遺忘、湮滅,那些我曾經歷的迅速、虛構地膨脹和攀高,逐漸的平和下來,齊聲咒罵、混跡腐蝕敗壞的病變,在不長不短的三十多年有了回顧的材料與書寫記憶的觀點。

  有人就有了背景,談故事就會點出典故,那些原本就存在的大菜市,從蕭條沒落逐漸被遺忘中因為一棟屋子而賦予我重新認知。

  原來就在生活中的,其實不會經意去看,因為擁有所以理所當然著,美學創意一再被提起,有時經常是因為缺乏與文化落差,保存的意義,有人是為了向過去交代、為改朝換代的曾經留下註腳,那些在歷史中抑鬱的激憤,當時可能像是山洪爆發的發洩或是怒吼、悲情,對於現在的我,已經難於想見、不復感情。

  我想起十歲那年,國小的國語老師接到他家中電話傳來失火的告知,他那張英挺的臉龐,從剛毅迅速震驚到面無神情後的茫然。

  他家就在大菜市西門路口對面的一家小服飾店,由太太掌櫃的一個跑單幫小店面。

  十歲的我,隔天問老師。

  「當我趕回家,火勢大到我不能幹嘛,眼睜睜的看著它燒,燒到精光的那一刻,我心裡什麼都沒了,手往臉上一擦,整個都是淚。

  我就坐在對面的街道一整夜盯著那燒焦的房子整整一天。」

  國小操場揚起一捲高大的風沙,當時,夕陽西下,有陽光剩餘的味道,站在教室門口,我們相視無言,沉默著,好久。

  三十多歲的那張男人的臉,眼裡看見的是過去與現在交雜的一切,錯綜複雜,抑出這個人為生活,勤勞著的那些事情,成片、成段、成章「被火燒掉」了。

  大菜市越來越冷清,而滋生在裡頭的某些人有了發言的權利後,開始去思考生活與環境跟自己的生命,我從一個土生離開的台南人視野去回顧、記憶和書寫,放棄那些解釋和官方辭典,把我心裡所知道卻一直以來無從詮解的記憶說一說。

  一個城市因為有了人的存在而生成它的相貌,而接收了故事與他人的記憶的你產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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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新台風」台南│老房子事務所 大菜市‧台南謝宅Ⅰ,之老房子就是我家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1379.html
「新台風」台南│老房子事務所 大菜市‧台南謝宅Ⅱ之本意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1381.html
「新台風」台南│老房子事務所 大菜市Ⅲ‧台南謝宅的下面是大菜市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001384.html

照片拍攝/彩虹來了 http://blog.roodo.com/rainbowiscoming/archives/8180511.html

 台南府城/ 西市場 謝宅  有四個樓層/一層書房/一層庭院 餐廳與廚房/一層浴室/一層臥房  可以基本住四個人/禢禢米要擠到六個人應該也可以  老房子事務所 游智惟(02)2545-2390  http://www.flickr.com/photos/travel_cafe_club/sets/72157608014839183
  由 黃小黛 撰寫於February 18, 2009 03:2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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