姪子掌心生出來的手指植入鋼釘,這隻十六七歲的手哪,再也沒辦法彈琴了。
我把要送給他的吉他藏在書桌下面,每天夜裡,吉他在黑色尼龍袋裡,掙開拉鍊,兩隻眼睛盯著我,穿過黃沙發,視線濃濃稠稠的挹注我呼吸頻率。
年輕的他,那麼樣活潑的肉體,怎麼樣就是能夠隨時為自己帶來樂趣,包含闖禍,都是年輕的一份子,深夜的車聲撞擊,害怕恐懼的無照駕駛,連滾帶翻的與友伴挨在水溝旁,陰森的等著暗夜過去,青春無懼的人闖禍後就成了恐懼的孩子,若不是有人眼尖,那這傷口不知道要等到主人忍耐多久才會被消毒。
就這樣嘛,一場車禍,命保住了,驚寒之餘,手被廢了怎樣,年輕人是不懂得,哪裡明白因為這樣會失去多少立足的機會,是否因此失去某些天賦,只有年長的人才知道這種事情影響的深遠,可是發生了,無可奈何。
就像當年高中那個精彩愛蕩的女同學,就那麼一場愛玩的青春遊戲,從學長機車落下,跌出一雙長短腿,這腿長得再翠玉,也就跛一輩子。
唸書時,還不覺得,小鎮上也沒人以這個為話題,校園裡流傳的不過是誰愛誰,然後出去談情說愛出了車禍,受傷,男的從那年開始背負一條短了一截的腿的愛情,直到畢業,就是代價。
兩人畢業後,學妹與學長終究分手,挫了的腳讓兩人自由闖出了大傷,無法復原的傷口,往後的交往是一種背馱的認命與責任,愛,慢慢漸漸消退,只剩代價,那麼分開後,誰又要背著那條腿一生呢?
嗟!殘障人士哩。我那清秀的同學,從此領有殘障手冊,多了政府補助保險費,在經濟上家境小康,但透過全民健保和社會福利享有雙重保障,也可獲得適當的醫療照顧,和一般人平起平坐,過著有尊嚴的生活。
這是理知上的,那麼,真正的生活呢?當日子過了十年,我們個個其他人踩著三寸高跟鞋往高樓大廈凳出鏗鏘有力的步伐,抬著經過人事焠鍊的下巴,跋扈或得體的與客戶開會,她撐著義肢,已經不具積極療效的受某些眼光排除在外。
那時候,過了好多好多年來與她共織過的青春期,那些她過去招搖、無視一切在校園中高傲的臉色,逐一浮現,一些斷斷續續的場景與她的好姐妹們,一個一個重回我的腦海裡。
我想起,人生中,不經意,而意外失去的,在某些點上,看起來一點都不重要,但是,過了很多時候,社會的眼光各自打開了,那些不同不受約制與道德抑制的聲音和言語,開始鄙睨了,迴避著,可憐著,同情著,可見得那些沉澱在時間深處的日常生活所發生的種種小事,是那麼樣生動活潑的具體在變化,乃至於,受了傷的人一點一滴被推向深處,然後,大多數的一點點墮落、衰竭,走向憤怒、浮沉,不振作,只好漸漸消亡,直到自憐脫離了出來,附著於轉念,新生才得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