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買了奕順軒的桂圓蛋糕,哇哈哈!回去再分給妳吃。^_^」
在這之前天,我們從宜蘭三星民宅旅遊回來,住在民宅中,民宅主人王董提了幾盒桂圓蛋糕,吃的我們合不攏嘴,不甜膩、爽口極了,離開房間時,紙盒裡一個糕都不剩了。
當時恩甫說,「明天,我還要來宜蘭提案。」
火車窗外燈火明滅,我們買到最後兩張自強號座位,返程的目的很清楚,這不是一趟隻身之旅,身旁有美妙的人聲鼎沸,兩日以來,置身那個蘭陽平原的水平面。
那是沿著稻田而墾出的路徑,四周傍山,綠茵稻田平坦人間地圖,是個怡然的民徑。
望著尚未昏黃的天色,眾人起意外出散步,一行人七八兩兩構成合諧節奏,我們開始走了起來。
悠哉悠哉的穿過椰子樹林,旁邊剩餘的稻草讓農人給燃著,熊熊發出溫柔的味道,這是燃燒稻子特有的情調,總挾著熱烈與安謐的靜止感,逼逼啵啵的閃著火光,映照著空氣中走過的人群身影。

沒有地圖,不清不楚的指標,徐徐如夏的日照下,閑散的走著。
一條路末的轉彎口,兩隻小狗奔了出來,汪汪叫的很熱烈,四方無野,只有極為膽壯的我們,逗弄著狗,恩甫在人群中顯露出小孩子的情狀,又是蹲,又是撫摸,笑的連皺紋都顯出線條。
相較於幾年前,他給我的相片上,他的臉,變化的太多太多,年齡在他臉上已經染上自己的塵味,光滑青澀的臉被寂寞深沉的眼神給取代,這些掩藏在爽朗與偶爾尖酸對話下,眼角的紋路與寬厚的下巴,逐漸回應他應有的城府與精進的精神。
天越深,越接近黃昏,蚊蠅就多了起來,恩甫身上比別人體溫高,蚊子就愛鑽進他的腿毛裡作弄他,他時而揮走額上的小黑蠅,時而踏腳趕走躲迷藏不亦樂乎的蚊子,站在他的身旁,就等於是個避風港,因為蚊蟲吃了他,肯定飽。
天邊一些些淡淡的殘紅,晚風輕輕的拂來,柔和的天際下,我們並沒有太多的交談,與電話上、與在熟悉的城市裡不一樣,就那麼走下去,什麼問題都問不起,而該問的也通通忘記,人們在身上感受到的動靜,除了自己,只剩天地。
他那張看起來似興奮又似無言的臉,沒有深刻的表情,也不與人發生更多的關係,久久停留在我的相機鏡頭裡。
鏡頭淹沒了這個人的慾念,看起來特別無所謂、無所波動情緒,永遠的在等候別人先發聲。
我故我的累積記憶體,佯裝不知從鏡頭中看見了什麼處境,齒輪轉動的聲音尚未開啟,這些一幅幅當時的畫像,保留在磁碟機,令人一看便明白當時他那種無關緊要與閃避的姿勢。
旅行,並不是為了排解心緒,而是一種重新介入一個場所,總像是又開始讓某些地方漾滿身心,然後,與誰在一起欣賞風景變得比風景重要,與誰繼續走下去,跟誰看著兩旁排列的小店鋪,經過人滿為患的月台,熱熱鬧鬧的吃著隨性煮的火鍋,聚集著奇異的話題,聚精會神的時候,精神會很飽滿,放下了自己,整個人就累垮了。
眾人喝著普通的茶,分享一個美味的桂圓蛋糕,認識一個當地人,那樣的畫面,織成人與人層層糾纏往來的故事。
然後,我記得,當夜深人靜,一個人一個人漸漸離席,剩下四個人的時候,我把我想到的所思所想對著這個沉默的人講了又講。
那是一場觸及恩甫心靈的說話。當我所言已經超乎我所意料的,已經填滿他所承載,嘴仍舊傾盡心力對他提出說明、提出疑問、定義。
他總是像這樣深深沉溺在自己裡面,聽著一字一句,就整個先收攏,然後,像是裝滿水的茶壺,一步一步緩緩的走進房內,恐怕一不小心就溢出體內的思緒。
這樣所創造出的對話,變成他爾後幾日無法焦距對準的身影,人即使在眼前,也是不知道魂飄到哪個地方神遊。
那個旅遊結束後,火車上,我遞給他文字,他拿他許久以前的工作作品給我看,逐一說明那時候的自己,裡面竟然有繪本,恩甫創作的繪本,那些像是夢幻畫面的故事,從擬人畫面中漸漸悄悄探出身影,環顧著是否有人察覺了這些腳步。
我指著繪本上的人物,充滿故事感的筆觸,吃驚的望著恩甫,他微微的笑著。
真是深藏不露的男生。我心裡這麼盤算著。忍不住想知道他往後人生是否會叉出不同方向。
這時候回憶對他來講,似乎容易的多了,他總是需要正確的時間點來闡述某些特定的事件,我們支離破碎的從作品裡組織記憶,我總是吃驚的,當他說起某些人的神色,突顯了一個我不認識的角落,所以靜靜的把那些收納在屬於他的寶藏盒,那口秘密之井複製一個在我心裡,除了他,誰都進不去,只存在給他的保留席。
三個小時能夠說的話很多,不再存在的窺視窗卸在閉門羹,返回了城市,簡訊上到了家的平安報到,就結束了當時的相處。
那麼,當我覺得一切差不多就如此之時,深沉的睡過一夜一晨,午後在辦公室中收到恩甫的簡訊,說是從宜蘭提案返程後特別到奕順軒買了桂圓蛋糕,回來要分給我吃,我真的笑了起來。
這個那一晚後便特別沉默的孩子,樂吱吱的說著。
很愉快的回了訊,說想吃,要他快回來,於是那個夜挾帶著一份期待之情進入夢鄉。
隔日,在沙龍護髮時,恩甫撥了通電話過來,說是去送桂圓蛋糕。
「那我的呢?」原來我吃不到了,我帶著輕微的埋怨對著電話。
得輾轉的去其他定點取貨,興意闌珊起來,我以為我是指定席,結果成了自由座。就算是心意收到好了,掛上電話,轉身往辦公室去。
整個夜來,腦力激盪與媒體對應,部門會議一個又一個,肚子餓過晚餐時間,我打開電腦視訊,問正在完稿的恩甫:「昨天很匆忙,忘了問打電話給我是什麼事情?」
「沒有,只是打電話跟妳說一聲而已。」
「喔,說我沒東西吃嗎?真是惡耗。」
「哪是啊‧‧‧」
「對阿,你不是說要給我吃。昨晚想起來覺得我怎麼沒吃到...太奇怪了,我還很認真看了一下簡訊──"有一半分給你‧‧‧"那我怎沒吃到?忙完想到,覺得很心酸耶...>_< 心裡越來越不甘心,剛好下午肚子好餓,又想起來了,再看到電話簡訊,更一整個心酸。。」
「呵呵,我這兩天晚上抽不開身,沒辦法拿給妳啦。我想說妳應該可以去聚會點拿啊。」
「我的桂圓糕呢?我晚上要加班啊‧‧‧栗子頭啊,我的桂圓糕呢????」
「呵呵,下次下次。我還會在去宜蘭。」
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我的桂圓糕呢????
「好激動啊。」
「好餓‧‧‧越想越不甘心的緣故。」
「別這樣啦,下次買布丁給妳吃。」
「哼!有人說要分我一半,我連一半都沒有‧‧‧連一個都沒有(*默默*)」
「別這樣啦‧‧‧」
「你手機應該是被我詛咒壞掉的。」
「-_-,手機好像真的故障了‧‧‧」
「我上次摸過它就掛掉了。」
「-_- 真的‧‧‧」
「喔,再摸一次好了,就讓它掛到徹底‧‧‧」
「我餓了,栗子頭。」
「吃餅乾。」
「沒有桂圓餅乾‧‧‧」
「好啦,我晚上去買順成的桂圓糕給妳吃。妳今天幾點下班呢?那我十點半送到可以嗎?」
「當然!」
「okok!因為跟運動的朋友有約,順道拿東西給朋友,還得去修手機,常常對方聽不到我的聲音,這手機還是隻新的,還在保固。我十點從復興南路這邊過去。」
「好。」
「嗯嗯,要先吃點東西喔。」

☼
「你上次說所謂義務,對你來說是什麼?」我問恩甫。
「該為之事。」他說。
「該為之事,跟責任不同嗎?」
「應該說是前後,因為義務產生責任。」
「可是你不是最怕責任嗎?」
「哈哈哈,怕還是要面對啊。」
「誰要成為你怕的東西啊?真是,這樣我很為難耶,被當一部分會很開心,可是被覺得是壓抑、壓力,就好像是種負擔啊。」
然後,恩甫這麼敘述著───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型態的變化。
就比方說我們的互動好了,有些事,其實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對妳會瞻前顧後,我自己也會思考為何我會這樣,但是通過事件了,我好像可以更確定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就像妳說的-──"有回應,就多了篤定。"
比方,"問好",如果妳沒回應,我也許就不會持續。
比方,"桂圓糕"。
我壓根沒想到會成那樣,我也沒想到妳沒法子跟大家一起聚會,但是我想了想,還是想送去給妳,結果我得到一個談得很愉快的晚上。
就類似這樣啊,一般人也許會覺得我買回來了,還要跑東跑西、送來送去。
但是對妳,我會耐下這份性子。因為我知道後面也許會有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