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9, 2008

宜蘭札記03│《送往迎來》

[旅遊寫作]

  「沒有偷剪上面吧!」
 
  我怕恩甫理了個大平頭,又問了一次。

  「沒啊,所以現在頭髮跟栗子一樣。」

  「嗯。」

  點點頭,聽著電話,恩甫講話的方式時為振奮,時而謹慎,今天看來,好像過的不錯。

  窗外的夜色已經近午夜,每晚返家多半是這個時間點,即使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大多數也未必能按照正常時間歸宿,何況,這份消費性產品的經理工作,通常一般人休假的時候,反倒是我們整個行銷部門最忙碌之時,產品有部分在百貨公司做銷售點,所以下班前,總是習慣到點上去看看,客戶族群啦,景氣啦,跟樓管們吃個飯,喝個酒,抽煙、聽聽他們的抱怨,年關將至,這個年在外面是不好過的,可是鬧哄哄的週年慶,完全看不出焦慮的時局。

  下班前,恩甫傳來簡訊說要閃了,想去剪頭髮。

  明明就已經短的像平頭的孩子,還要怎麼剪呢?是去給設計師衝業績嗎?

  「唉唷,長點好看。」

  「不舒服啊。」

  「討厭。」

  「哈哈,好啦,我剪旁邊。」

  「真討厭。」

  「上面打薄點。」他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下週再修上面,聽到沒阿?」我說。

  (這樣很貴捏)恩甫拋出一句嘀咕。

  「不然我有剪刀,不准剪上面,聽到沒?」

  我說,金城武還不就留長?

  「他有偶像的包伏啊,我又沒有。」

  「那我給你包袱啊,你就有啦。」

  「我不是偶像.....」

  「去買沙包給你啊,這麼愛包袱。」

  他一定又是嘟著嘴的表情。

  「打薄也不行喔?」

  「不好吧,都那麼少了。」

  「我頭髮很多好不好,哪裡少了?」他篤定的說。

  「可是,西裝那張相片,都長長好看阿,幹麻老像個士官長,我看到就想敬禮。」

  「那張頭髮跟獅子一樣,短髮比較有元氣啊。」

  「你很有了好嗎,我的Combat教練。」
 

  沒好氣的唸他,恩甫長的高壯,體面,總穿著合身白T恤,卡及用料的百慕達褲,揹無印良品黑雙肩包、一排健康潔白牙齒,細細的眼睛笑起來就是陽光男孩,打了兩年的Body Combat,練出一身硬挺的肌肉與充滿自信的身體,談到Combat他就整個人像戰鬥士般興奮了起來,對他這真是魅力十足的話題(就像我說起跑步一樣),還跟我說他真是背負了好多的眼光啊,因為有許多人覺得他打的多好多好,我睨眼不信,他根本不理會我。

  記得某天,他八點半要去運動,突然就丟了一句話過來。

  「啊!對了!找時間來跳Combat啊。」

  我哈哈兩聲。

  「別逃避。」他一臉很爽的樣子(想也知道。透過msn的快速鍵打,他的表情超級明顯)。

  「你知道喔...真害怕,那找假日好了~」迫於無奈,我雖然想去,可是真正害怕如果手腳不協調會丟臉。

  「(一整個在裝死)」他的口氣明顯的樂在其中。(真的很壞心)

  「哈哈,好啊,那就這個週末吧。」恩甫笑著說。

  「好快喔....我都沒有心裡準備。」我心慌起來加以解釋。說著說著都覺得自己真是怕事。

  「那妳準備好告訴我。」

  「好。」

  「我在妳旁邊,安啦!我打Combat,可是小有名氣哩!」

  「搞不好妳會愛上。」

  他打從心底愉快的微笑。

  「我猜可能會吧,就是怕自己跟不上,亂七八糟的,因為以前去跳過一次有氧,超慘。」

  「跟不上也沒關係,因為它反覆性很高,這個八拍沒跟到,下個八拍再跟就好。週末我們可以去站前的健身房,人不多,不過那老師挺三八的。不過,另外那堂課的話,那個老師很兇喔,不要上她的,她是女子鐵人三項,悍婆。而還有一堂這老師人很好,動作也講解得不錯,氣氛也很會帶,算紅牌,所以她的課,人都會很多喔。」

  然後,這個好心人,請他的好友幫我辦了一張兩週的VIP卡,無限次使用,從此注定了我會愛上的事情。

  課程結束,我同他發問,他會仔細的解說。

  「打的時候,不熟悉的動作,用四五度角看旁邊的人比較好,用餘光看別人,但是注意力還是在自己身上。」

  Combat算是衝擊性比較高的有氧課,每首歌訓練的部位都不一樣,一首歌裡面也有不同的強度,不過要注意膝蓋就是了,有些踢腳的動作啊,不能用甩的,落地時,腳尖要先著地,就是踢完落地時,腳尖要先著地,不然會震傷膝蓋,而出拳,其實是用身體的力氣,然後用手肘跟手腕控制。你有注意我出拳時 ,是從小腿牽引到大腿、再來是腰,肩膀跟手肘跟手腕,是用來控制力道跟拳頭出去的位置。

  他提醒我隔天背跟腰會有點痠,運動前要做拉筋,在拉筋的機器上,各式各樣奇怪的動作,他熟練的很,顯得一派輕鬆自在,我一臉神妙地聽他解釋,有點還不是太明白的邊看邊摸索,玩味的點點頭。

  恩甫一下躬著背,一下曲起膝蓋,一個人一直有耐性的與拉筋機器奮鬥,他打拳時筆直的脊椎骨跟平常走路會微微駝背的身體明顯不同,恩甫非常清楚自己運動時候體格展現的魅力,還很招搖的揚起那兩道偶而沒剃就連在一起的海苔眉,滴著汗水,回眸對我敞開一個舒緩快活的微笑。

  真是個大孩子,明明都已經二十七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這時候的他,完全不像那個用文字坦白自己的人。

  「但妳應該有看見一個完整的同一吧。」

  恩甫說,因為我沒辦法一下子就達到頂點。

  剛認識他的時候,就像他說的,他以為是我的過客,隔了兩個季節,他又回來了,這次文字的表情極度沉鬱而精準,像是被逼到絕境可是存活下來卻健康著的人,那次,我才真正去聞他四周空氣的味道,一旦吸進呼吸道,那格外特殊與沉重凝濁的事情,在我的腦裡萬緒鑽動。是要跟他說嗎?還是不要動,我的心情與他的文字,尷尬地放出光亮,我想起了過去的人,感覺那種該做的卻不想出力的又如退潮般從夜晚倒流。

  「第一次打的人,能打完一套很厲害了喔。」

  這個人,鼓勵我起來,這種話,通常是我對別人說的,對部屬、對老闆、對廠商、承上啟下、左右逢源。

  他的笑,充滿著直接。

  回過神,我想起傍晚正經八百的跟恩甫說。

  「好啦,不准剪上面。」

  現在恩甫沒剪上面,說剪成了個栗子頭,真是不知道是怎樣的栗子頭,我想起櫻桃小丸子裡的永澤君200812191-image.php.jpg.....忍不住臉上洋溢著笑容,當我驚覺的時候,我發現,我為了這個人而窩心,因為這個人愉快。站起身來,打開眼前的窗戶,藏香隨著風飄出紗窗外,恩甫的體貼與問候,像是舒展了我的角落,而已經關上的門,在不知不覺中他經意的就進入了。畢竟這段日子以來我們走的太近,相處時候真的深沉清澈又安靜,我跟他的關係,從那一夜就開始了。

  「愛放在不同容器裡,本質是不會變的。這段時間,早些日子,我偶爾會想起,我們初識、我們的關係,但日漸後,我明白,妳跟我,就是那份很純粹的情感,不需要去定義什麼,像妳說的,言談之中,即便說了什麼,也不足以構成矯情。

  妳也清楚,我的方式要能夠撼動我,我才會行動。妳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義務了,該為之事。」

  恩甫說的話,我常在夜深人靜之時,反覆閱讀,如此毫無防備的讓人感覺到存在感。夜色變化中,像是繾綣著言語之間的觸覺,有點不可思議,儘管如此,我們依然我行我素,雖然偶而我有些猶豫不決,顧慮許多,總是會被他那種──「老實說,我有點不太知道,我就是打真誠牌啊。」「為什麼要擔心這個?」的理直氣壯給弄得節節敗退。

  他關注你,而不只自己,彼此硬要對方進入彼此的世界,這一點就是在意著對方,不見得是依賴,我們花費這麼多精神相互影響,重量已經不該拿來計算。

  我想起說的話。

  "坦白說,我認為談戀愛、相信彼此,是一件魯莽的事。怎麼想都是蠻勇。"

  相信彼此,是一件蠻勇,是一件魯莽的事。

  我既不願讓人了解我,卻又主動的說了些什麼,恩甫說我矛盾。

  人有些事情久了,就不再重覆,那些講了會讓自己覺得刻薄諷刺的話、殘酷的挖苦與傷害過去回憶的事情,我沒有理由去敘述,只是當他開口問我的時候,我仍舊盡力去說一點,因為,在事實與虛擬之間,連我都失去記憶了,我擁有的是感受,不是史記;我攝的是劇情,不是相片。

20081219-image.php.jpg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19, 2008 11: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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