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根本覺得對話就是一場孤軍奮鬥。所以我一直對她說的,「我認為,每個人都是天涯孤獨的。」這句話,感到介意。
如果我在恩甫這個年紀聽到的時候,我應該是嗤之以鼻的,命運,這種事情,始終是掌握在我手心,從來沒有人事物堵斷掉這份信念,可是啊,人生真的轉個身,倒叫人感到百感交集,路竹會的劉啟祥說「失去了安定,卻贏得了人生」,這箇中滋味,是叫人昧得眼界、廣了視野,心中縈繞的是林林總總加和而來的千滋百味。
歲月這種東西,真是奇妙的不得了。
所以像是皓月在面前撥開弦,一聲兩調的唱著曲調,這個人,終於也將支離破碎的心,慢慢的以音符組合成屋內的氣氛,實在難以形容,我這麼看著他三年了,他以前怯怯望著我的擔憂神情轉化成一種奔放,技術讓他顯的一派順暢的彈琴,自在的接近無禮,不僅僅是自然,還像是充滿朝氣壓倒性的支配我們之間的行距。
皓月不安的時候,我完全理解他的存在;他自由的時候,我的話比較少,只是安靜的看著他,抽離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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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們給彼此的,又深又多,無法分次慢慢分享的禮物,一拿到總是深沉蘊積,我無法控制自己,便自顧自的喋喋不休,他強忍了好多好多年的,每一次輕盈的扔出來都叫人倒抽一口氣,難過的要命,他說什麼我都懂,他不懂我的,就靜靜聽說,其實,他知道的就是放在心裡,假裝不認真,可是每次爭執的時候,冷不防的就數落起一二三四五,用最理解你的方法來說自己的不堪,我連憤怒都很難拿出來。
他都在我強壯後,又跑來依偎;在我習慣姿勢後,又走人,下定決心未來要靠自己,他隱喻的用方式告訴我,讓我們互相依賴吧,又防備地說,「不過我也沒寄託什麼,我不太會放什麼東西在人身上,我也不是要釐清什麼,只是想講,我說話沒什麼特別目的。」
不只一次的告訴我。
「妳能保持一些很單純的東西真不簡單。」
皓月總在夜晚當空的時候眼神悠遠而沉穩,摸著我的頭髮對我說。
「我應該說過,我覺得尚子很不簡單,願意跟像我這樣的人交流。」
他總是用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撫摸我的眼睛。
「這是妳單純的地方。」然後靜靜看著那片藍,自言自語的。
「我是說,像妳的經歷,能夠像現在這樣跟不同年紀的人去交往,我覺得這是妳很率直的地方。我常常這樣想,像妳說過的其他人,我就會這樣想,真是不簡單。」
皓月若無其事的表情,但是語調卻十分認真。
我十分喜歡這個時候,明知道他後面的話一定略帶疏離、尖酸,會叫我打寒顫的,我還是同一個方向的凝視眼前的景象。
「當然也包含我啦,所以我盡量不跟妳做任何利益的交換,就是像是請妳幫忙或是什麼,我只是覺得這樣太看不起妳了。有些東西多了還是會麻煩。」
我安靜的時候,皓月就會一直講,他不太問我問題的,他只是想講,一如往常的咕嚕咕嚕,像小鳥的肚子,微微心臟跳動的聲音。
「是嗎?」
我的心起伏不定。
皓月眼中的我,我眼中的他,疊在星空下的秘密,覆蓋兩個人生,也許橫亙交集的只有在那個剎那。
「你再說說我好嗎?」
拉著他的手心,皓月身體牛奶的氣味與襯衫上的古龍水,混雜出一個美好的年紀,這是男人最迷人的年紀,這個不抽煙的男人,把複雜潔癖的情感都藏在淨白優美的外表下,事實上,心裡的輕挑與鄙視,都在距離裡包裝掉了。
「反正,妳做事情是很俐落,對人其實好奇心還是有,對於喜歡的東西表現也很明顯,妳嘴巴愛唸,可是還是喜歡朋友,對於人,我相信妳還是都會看到人的一些可愛處,就是那樣阿,大概可以了解。」
轉過身,背著我,毅然決然。
「而且妳現在喜惡更明顯。」
好像講自己...真奇怪,所以人會互相影響,皓月說。
「嗯,我也有點年紀了,跟妳認識一段時間,這還看的出來;妳的個性也有大概的了解。妳阿,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不會講...我想妳做的事情我不會太驚訝,表示說,我大概知道生活上或是跟朋友相處上,我大概可以了解妳做事情的動機跟原因,所以不會妳怎麼這樣或是之類的。妳也頗懂我阿。」
喜歡會說喜歡,不喜歡就說不喜歡,不同事上吧,我倒是覺得妳分的更清楚,我沒有說妳會大聲說不喜歡,只是感覺上....盯著我看,皓月說,「彼此彼此。」
第一次,我迴避這個話題的時候,他沒好氣的對我譏諷。
「我不是也在這裡溺水很久了嗎?」
要上台授課的時候,皓月叫我在手上畫個人字,然後吞下去,就會沒事了。
「...別緊張阿,不會有事的啦。真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想是這樣。」
一個人的時候,我覺得我比較堅強、更加篤定,天不怕地不怕,連帶命運。
後來,當我常常談到生活面的其他人,他就會不太高興的轉身。
「只是想說,這個...妳用情太深,妳對人感情很深厚,我是感覺很深厚又很少。妳這樣很好啦,我覺得妳對人的態度很棒、很欣賞,哪像我,我喔,反反覆覆,我老實說,常常覺得講話很麻煩,所以看心情,心情好才講,不然盡量少講,這樣妳相信嗎?
當然阿,妳比我好多了,我得跟妳學習。我是覺得妳的態度比較好。妳得看看我慌的時候,也挺慌的,不過我覺得那跟發疹子一樣,得自然的放出來,這樣慢慢就會越來越好,所以我不克制。
我喜歡自己能夠害怕。」
當人對他的給予表示感謝的時候,皓月總是直接而滿不在乎地說。
「別這麼說,妳喜歡是妳自己的感覺,我給不了。我只是剛好有知道一些東西給妳,不要太在意。」
無法忘情的擁抱他人,刻意的迴避慾望流動,眾所皆知的皓月,用這種方式解讀自己與回應他人,他怕感情用太深,擔心愛的負擔,不敢要求,也不願意背負任何多出自己意料之外的,「所以沒負擔,很好不是嗎?」
不經意的曾經脫口對我,「我知道阿,妳只是現在,有天耐性會到臨界點。」
沒了也沒差阿,反正過了就從零再來就好。這跟股票一樣,到了很上面,就得下來。
妳太高估我,我對事情還是有依賴,對人、對很多東西,還是...我心胸還是很小!我氣度、心胸都小!沒什麼東西可以依賴啦!一依賴就死。
「我不覺得你相信愛阿或是人。」
我落寞地回了一句。
「是喔,真的嗎?」
皓月不帶感情的聲調, 咯咯笑的很詭異。
「嗯。」
我以堅定的口氣,清楚的回答,皓月倒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應著。
「傷腦筋。我想想再跟妳說。」
那一次,皓月從陽台走回房內,不客氣地闔上門,透明玻璃上秋天的霧氣在星空下飄搖,他虛弱的坐在床上,繼續說。
「我想妳的感覺很正確,妳講了也好,雖然不講我想妳也知道。」
然後,嘆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陷入白色的雙人床,晶亮的眼睛眨阿眨的,像是掏出歷經三十多年的口白,一旦確定這個身分,就沒什麼好掩藏的了。
我們口語之餘,同時感受正面相迎男女間的關係,彼此的深刻情感和旺盛生命力。
直直看著身旁的他固執的抱著枕頭趴在床上,昏暗的秋日,映著傷心的皓月。
如果當初皓月沒有好好面對過自己,現在可能就沒有繼續戰鬥的力氣,厚實的身體透出來的虛脫,瞪了我幾秒後,他說。
「我真是不想醒來。」皓月抱的好緊好緊密。
在那段他含糊形容過的人生裡,從孩子到少年,長大成青年,而至步入中年的責任期,他不太問了,不再哭了,不再太多的掙扎了,得不到答案的,是多了份理解與自我勸說。
「我已經不太認識自己了。」他說。
皓月與生俱來的敏感,讓他成了一個外表與內在無法融合的人,他感受的深度與能承受的不一樣,心裡很多事,只有自己知道的,他總是想一個人乾乾淨淨的活著,卻擺脫不了趨於群性的特質。
他從來不是一頭獸,他太需要關愛,太需要依偎,需要世俗的加持與可以控制的感情來駕馭他的人生。他的離開,通常是別人做決定,可是卻是他種下的因,因果的循環,在這個男人身上,像是傷痕累累的事蹟,但是每一輪迴都一樣,他講著自己的故事的冷笑,帶著完整的堂堂相貌,標準的模範生,就像他曾經輕忽的對我說。
我走到哪裡,都被叫帥哥。
人生的幾個大課題,演練在男人身上,扎扎實實,嚴肅的來,輕飄的去,沒有人在他身上留下課題,各自帶著自己的需要離開,各自又以著一種沒關係的姿態談笑風生,坦承的表態又淡淡的掩埋,合成了一個叫做過客的品質。這幾年,皓月就這樣的過著。
盡力的扮演著恰當的角色,在身為長輩的身分上,一直在給別人,但是對自己內在的照顧已經算了。
時光給他的,儘管官銜有了,要家族和樂融融還算順暢,可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這裡某些是他從旁人眼光被推擠上去,從自己身上一點一滴拿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