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7, 2008

│雙棲動物

[幸福行事曆]

  他遞給我〈單向街〉,早知道我皺著眉說過的話,這個人歉歉一笑,還是遞出來,夜色由窗口移動到此處,燈打在書的封面,像是在照亮某些我不曾開啟過的書頁。

  他再遞過來我看過的畫稿,他說:「你可以挑一張。」

  「我想要兩張,好不好?」抬眼試探的詢問。

  「沒關係。」

  畫稿是素描,我選的一張是一個穿白T的小胖男生偷偷觸著戴草帽的小女生的手,兩個小小害羞的緊張感,另一張是小哥哥背著弟弟,月亮在弟弟嘴旁好像是吹大的汽球,夜來風吹的長草像芒浪,一波一波,有小小的螢火蟲飛來飛去,旁邊還枚綁兩個小辮子的女孩,笑盈盈的跟著奔跑。

  他的畫,小孩都戴著帽子,他講話的時候,手不斷的用食指捲著那頭硬梆梆的頭髮,據說昨天剛剪短,三百塊的工夫。

  「我頭髮很硬,沒辦法留長啊,常常剪,當然要找便宜的啊。而且我又不需要啥造型。」
 

  「哼!是嗎?好吧,肌肉男。」

  「是啊,我喜歡頭剪剪完像沒剪一樣!自然就好。」

  然後,他指著〈單向街〉他劃線的226頁,「失貓記」──你看你看:「於是就看到一對睡眼惺忪的母女,在陽台笨拙地張羅,首先打開了鐵窗上的逃生門,把洗衣籃用繩子綁著垂放下去,想著貓會不會自己跳進去。」而且喔,「貓很聰明,看到那搖搖晃晃,安全指數不及的籃子,他瞄叫了幾聲後,毫無動靜。我們一起看著那個打開的逃生門,母親終於開口了,不如妳下去,抓緊鐵窗,踩著三樓的遮陽板,親自去抓。」

  張口大聲笑,這個人邊念,走進了故事裡,還牽著我經過。

  再來喔,「大白貓是母親最疼愛的一隻貓,因此枉顧女兒的安危,提出這種危險的建議。….準備開始進行城市叢林捕貓記,我的腦海中閃過一些念頭,貓的,不會聖誕節剛過完就是我的死日吧!水果日報的斗大標題,某中文系博士生,為了抓貓,爬出鐵窗,失足從四樓跌落,頭部著地。好醜的睡衣,好蠢的死法。」

  夜更沉,他繼續唸,「….折騰了一陣子,我終於提議,打電話叫消防隊吧!事實上我早就知道可以這麼做了,只是覺得好丟臉。清晨六點,除了一對母女,再加上幾個消防隊員(兩個?三個?),全部擠在我家那個僅容旋馬的狹小陽台,為了一隻被早晨鳥叫誘引出去的笨貓,好奇不會殺死貓,但可能會殺死貓主人,或者一個訓練有素的消防隊員。」

  這個人唸完說:「妳看,好好笑吧!哈哈哈!」開心的很,說起自己也喜歡這種小幽默哩!

  「你….沒考慮寫你對書的感覺嗎?」

  表情進行到一半,突然就僵在那裡。

  「我……….我對這種事情沒辦法寫很分析的東西,我只能寫自己啊。」眼睛飄來飄去,他又開始捲頭髮了,然後嘿嘿的傻笑帶過。

  明明是講起書就樂的跟個孩子一樣的人,書對他的確格外有意義,離開家,隔絕親人的那個時候,那段忿忿的青春期,書陪伴著一個人渡過幽暗無力,陪伴一個孩子失去愛,那些光陰一頁一頁印出某個人沉默的背影,他不說了,投入在字裡,書的畫布,每本各自有的宿命與憂傷,作者致力講述不同控訴的故事,那段日子,他漸漸不再那麼仇恨,別人的事讓他開始擺脫個人,生命給他的苛刻與難以抑制的抽散,在書中,他不再只有自己,真實生活上的弔詭劇情,變成普遍的情緒。

  他最像他,是三個兄弟當中與父親最相像的。濃密糾結的眉、犀利的眼、緊閉而鋒利的唇,連頑固的硬脾氣也是。

  旋即出走,十七歲的少年說他再也不想回到這個家了。

  十多年後,茫茫然的捧著父親的骨灰,他說,「白幡在風中舞動,剛火化結束的骨灰是很灼熱的,少年想起離家後還不曾抱過父親,罈中的父親似乎也有所感應的持續散發熱度。」

  書安撫與紓解著眼前這個開朗的男人,內在陰鬱的他只留給自己,裡應外合著的陰柔與剛強,恰恰組成這個人的形象,你見他溫和傻笑,執著的問妳疑惑,他說他明白自己個性上的缺陷。

  缺陷又有什麼不好呢?

  打開耳朵的時候,他嘴巴會緊緊的閉起來,然後分辨那些字義、用眼睛注視目標的本質,在其中審覺,跟我確認字眼,他在意著對方的同理心,聽的懂嗎?那希望被接納的神色,在每每閃爍跳躍的交談裡。

  這個人的人生斷裂的很清楚,分割與空白的部份被置放在一個房間,我趴在牆壁,敲了敲窗子,一片死寂,那些含蓄而溼答答的事情,悄無聲息。在窗的這邊,我聞到一股熱烈的東西在他自己身上還找不到洩出的形式。

  他說,想被了解,跟我這麼不一樣,我在某個時間、範圍內記載下來他暴露的部分與放在內在的騷動,我知道,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希望能表達和紀錄自己的模樣,非常強烈的希望找到自己,甚至願意攤開受到打擊而留下的創傷。

  不安。

  聞問自己的人,不安的人。拼命想知道是什麼的人,一如平常的笑著吃著描述著,他說著書中事物的實際情形,搔著頭髮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謹慎而斟酌的人生,無法被複製的路途,是以怎樣的方式安撫過事實?

  他總會在書上畫著規矩的線路,重要的感觸打著勾,還有端正的字,毫無避諱的攤在書頁,以另外一種私密的方式連結著彼此的感覺,他不善言語,講起書卻滔滔不絕,熱切講的人與恭敬的眉批著的人,冷靜與熱情之間,難以平衡,就像他時而提問,一階又一階,到頭來,其實就是在釐清,並且找到一個定位,我們鬆散的談,他的人生,我的態度,切割的光陰片段,在這個世界上,我活著,他活著,你也活著,而我們各自面對的,在同一個時間點,竟是如此不同。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事情。

  而我,見一個人笑,聽那個人講述陪伴他的書,他解說的樣子,就像他自己最想找的定位,那份精神喜孜孜的閃著一種很美的躍動,而看見的我的眼,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男子能透過這個高樓的鏡面反射望到自己的光芒。
 
 

  
  黃小黛/台北/2008-10-27 00:14:52
 
 

由黃小黛 撰寫於October 27, 2008 12:1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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