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妳人在哪裡?」Alvin在手機裡喊道,大學裡茂密的樹林在六月暑夏綠意盎然。一如往常,這個學院,什麼時候走進去,總是充滿著植物庇蔭。
廣大的馬路延伸進山坡,駛進五分鐘,Alvin站在停車場招著手,遠遠的一個小黑人逐漸成了實在的形體,仍舊是黑黝的肌肉暴出幾條青筋的手臂。
「我就說要去接妳們,就不肯喔。」Alvin生猛大笑,一貫飽滿的朝氣。沒錯,只要來到這個地方,我總無法把Alvin跟這裡的一草一木切割,他的笑聲已經融合在這個地理了。
Alvin無論我到這裡幾次,仍舊不忘開休旅車帶我繞校園一週,沿途總有他與地方的故事,那些在他身旁的人沒有被他忘記,由於率直,他的回憶就顯得俐落有力,那些無法排解的糾纏,只有結構在他的嘆氣之中。
「爸!開車會遺傳吧……..」Alvin的二女兒問他這個很會在街頭巷尾穿梭成蛇性的父親。
「這個嘛……我哪知道阿,應該會吧!」父親想了一下。
「喔…….」啃著午餐的雞腿,二女兒的便當是Alvin下班後迅速趕到員工餐廳打的飯。
每天,Alvin就為親愛的女兒打飯,只要女兒電話一到,這個父親就像興奮的男孩,樂吱吱的呼應小女友的請求,語氣中帶著寵愛與故意的小責備,二女兒總是迎合著父親的愛,又是央求又是撒嬌,這兩人電話中來回的言語,旁人聽了又噁心又感到妒嫉。
「真是令人羨慕呀呀呀!」每次這樣跟Alvin逗,這個五六十歲的男人居然也害羞起來,整張帶著風霜的臉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淡淡的臉紅灑在法令紋上竟產生一種神聖的光芒,這應該是身為一個父母親獨有的神色吧,好像也是一種權力似的,Alvin樂於去享受照顧孩子的喜怒哀樂。
「等她一十八歲,我就要他上路嚕~」意思是要女兒考駕照,慢慢帶她長大成人,照顧是一種成就,Alvin就是這麼在傳述著他心裡的價值觀,看到一個女孩在父親的關愛下長大,會讓人感到幸福的由來。
每次,Alvin總是興致勃勃的談著女孩的近況,說起她的魯鈍與令他覺得驕傲之處。我問過許多同齡的父母,對孩子的期待,大部分總是說,希望他們平安健康,能夠照顧好自己,不成為他人與社會的負擔。
那些人眼神中只有單純的期待,然後,對於心愛的孩子就又像是照常營業的7-11,他們總在言談中釋放著慈愛與小心分寸,從他們身上,我了解了人命運上的多樣化,誰都可以成為那樣的父母親,能在那樣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應該很有安全感吧。
有時候會讓我想到,究竟是一個人過生活的挑戰大,還是在一個家下,或許,其實,就看自己要發揮多少功能吧,自身活在社會中,要擔待的不是孤單的日子,有些對自己的權利是要去做的,由於你必須自給自足,所以在投入工作之中,就有該擔的義務,你投入越多時間的地方,就是責任所在,它涵蓋在你生活之中,無形中,所有瑣碎與人際架構出你的世界,成了你實踐自己的意義,就像扮演子女該做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的確有它的量在,人與人在某些緣分上就像一個圓,取走多少,就會填入多少,有些是對等關係,而有些,則有其限度,親情有時也這樣,雖有不盡的愛與情深,可是在某些人身上卻變相成了負擔與壓力,是不是人總無法好好盡情去享受彼此間的關愛,也不是愛面子,有時候就是會彆扭的說不出該說的話,老是拐彎抹角,弄得兩廂不清不楚,會錯意。
這樣不是很可惜嗎?大概因為沒有失去,所以總覺得永遠都在,愛的很含蓄。
人與人之間如果了解習性,或許就會包容,不過,一旦起了計較心,這段感情就會在不平衡下逐漸沉默,人都不喜歡被冷落吧,你有沒有冷落人?
在Alvin身上,我看到生命的無限寬廣是從他以一個父親的姿態成型,我知道過去的經歷讓他在職場上能表現的格局就限制在一個程度裡,在競爭的機制下,學歷背景無法特別突顯出他的成就,也許在他盡力下,的確扮演好他位置上最大的功能了。
世俗之中,他是泛泛之輩,一個平庸的男人,即使他熱情活力四射,即使他對身處事業之川流瞭若指掌,但那些他無法超越的地位,就是無法超越,Alvin當初選擇的既定遊戲規則中,他在社會關係中所處的位置最多也只能這個樣子,那已是極限,時間帶走了更多選擇的機會,他留住的是在他的能力與學經歷背景下最大的奮力。
Alvin的草莽,造就他的格局與對於領域的運籌,工作上能做的,都盡力到達了,我們會看見所謂人的格局便是這麼一回事。
有些,不是態度的問題,而是本身的資質。還有,你選擇了怎樣的環境,那環境是否能讓過去成長的限制成為助力,而非阻力。人要清楚自己的牆是什麼東西,才不會老是遇到同樣的刁難,那便是癥結。人生走到一半,有許多時間就是在看清這個癥結,解決這個結。
而生命也不會只有一道出路,Alvin在父親這個職份上,散發出的榮耀,甚於各式各樣的表揚,那是他自己給自己的成就感。這份工作,自己耕耘多少自我知道,不是嘴巴動個不停就以為有做到。
我知道的Alvin照顧過更多的孩子,處理過學生各式各樣的死亡,Alvin總是但求問心無愧,而在女兒身上,Alvin就像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用一種父親的姿態微笑並充滿寬容的在一點一滴的細枝末節上。
「好啦,事情辦完了,我帶妳們到車站!」Alvin沙啞的喉音在台中乾燥的艷陽下又爽朗起來。
望著他,我想著,每個人能在自己的生活中用力活著,真是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