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留言擺在眼前,是阿恩的聲音,「我明天到台灣喔。」
這個人每次都這樣,十幾年來,只要台灣颱風了或是遇到大議題,像是三月大選開票那天,就會有一通這樣的電話從香港漂流而來。
這到底是怎樣的緣分呢?好像我也習慣了,阿恩好像還比男友忠誠,每個活在台北的現實,好像只要是特大事件,或是我生日,無論我搬到哪個地方,換在哪個工作,日子過的好與不好,總會有電話或是卡片,朝著我的方向走來,即使從來沒有開口要。
所以說,人與人之間,必定有些牽連的,我們實在太少連絡,卻十四年來還在,每幾年那樣突如其來的問候,都會讓人想起過去的自己,而我卻連她婚禮都沒去,老是答應她去香港,總是過境沒有特別停留,想起來自己真的很冷落對方。不過她似乎也無所謂,只是每次都會念一下,這回連她老公也跟著問我何時去香港…..
這次,都是恩的老朋友,一連六人,我倒是第一次跟著恩去釣蝦。
住在台北這麼多年,一次都沒去過釣蝦場,外雙溪那道長長的柏油路旁的釣蝦場是恩在台灣跟同事最愛去的地方,他們喜歡台灣的料理,喜歡涮涮鍋,愛吃台灣的日本料理,更喜歡逛通化街夜市。
到了假日,不論是否打風(颱風),他們還是會搭著計程車到外雙溪,一釣就兩三個小時,幾個中年男人跟像是阿恩這樣的女孩,就這樣在台灣街頭裡,靜靜的度過許多季節。
釣蝦場這樣的地方,我幾乎是沒機會去的,但是阿恩每回到台北就非去不可。
坐在我身旁,幫我裝上蝦米跟肝的魚餌,邊跟我講,「我很喜歡這裡阿,靜靜的坐著,看著水面,旁邊大家都很專注的樣子,我喜歡這樣的氣氛阿….」恩仔細的蹲在水池前,靜地看著池下是否有大蝦子,我覺得好特別,竟然是一個港仔來告訴我台灣有趣的情趣。
這麼樣35度的高溫,鐵皮屋裡烘烤著,吊立的電風扇嗡嗡作響,本土的人們,有的就一個人自在,有些帶著女友,也有整個家族一起,在這裡,每個人目標周差不多,所以感覺都有某部份是相通的。
釣到第一隻蝦子的時候,隔壁的中年男人說可以幫我把鉤子從蝦子頭上取下,我就樂的不動,我也不太敢扯,畢竟牠就活跳跳在我手上,還兩隻大螯張牙舞爪,陸陸續續其他人也就上鉤著,一行人倒也是十幾尾,自己抹鹽,送上烤架,七嘴八舌的在酷熱的天氣下,吃掉札實彈牙的大蝦,真是真實的野宴上場。
恩是個好吃的人,舉凡台灣好吃的,就想吃到,因為香港收入比台灣高,而台灣的消費對他們來講,實在新鮮又便宜,像是涮涮鍋與生魚片就獲得他們大為讚賞,今天,我們去阿恩從香港定位的禪園吃花宴。
北投的花宴也是我這台灣人沒去過的,不是特別的囍宴,就沒吃這麼費功的菜色,恩說一起去,就去了,坐擁北投山頭,吃著樣樣很講究的食物,我央求服務生說明每道菜色給這些港仔聽,禪園是張學良的故居,我們餐桌位子是他的書房,過去這是個波濤洶湧的地方,現在這裏平靜的像是枯居,安靜的只剩蟲鳴與來客的聲響。
「人死後什麼也不留下,只剩下你給人的回憶。我不想當個讓人遺忘的藝術家,我想留下印記。」提姆這麼說。
人的回憶能留多久呢?
這樣的地方,加上許多初次見面的人,每分每秒,漸漸累積了對彼此個性的刻畫,一起吃花宴一同釣蝦,帶他們去玫瑰園喝冰水果茶,去蓮波葉吃蘋果盅,幫他們訂田野燒肉,說清楚清粥小菜的地點,這群大食客好厲害,真的好能耐吃,一頓花宴我就被打敗了,只能歎為觀止的欽佩這些人的食量。
就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假期,就這樣與舊友新友產生了新交集。
以前,我並沒有注意到人與人之間有這樣的東西,在茫茫大海中,人與某人因為一個意外就從地球的一端相遇,我們曾在同一個相框中牽著手,相互守候,相片好像舊了,記憶也早已褪色了,我們的年紀也都過了當時青春的年少。
你還想我嗎?
看著框內出現的那個青澀的人,自己心裡很清楚,很少人會被完全記住,當然也不太會被完全忘記,而人跟人的關係又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到底在與人的往來中,有哪道障礙是跨開的,而哪些卻發現是辦不到在逃避的。
感覺沒有停下來過,我必須懂得應對,久了,說實在也是接受,人一旦接受某些事情,就忍不住鬆了口氣,也忍不住會苦笑起來,這時候,很多感觸都會要出來露臉。
你面對自己的時刻多了,在人群中就很容易發現自己與他人相同之處與相異之處,從窗戶看出去,視野是感覺良好或是差勁透了,都是經歷累積出的心態吧。人會感覺心裡很空虛,是因為手上沒有懷抱東西,還是不明白自己。
有些人的人生有些階段,也是跟著生活機械式地點頭,然後浪一過來,又繼續開始走上階梯,滿腦子只想著下一步,常常都要杞人憂天,要不就是在等下一場播映,在那之前,只聽著群人對話,聽不見自己就悠哉不起來。
無法活在當下的人永遠都是衝突與煎熬。
我踏在熟悉的土地上,卻有一種抽離而奇異的情緒,人生就一輩子,我很珍惜如今還活在這世界,我們每天為當下畫下句點,你親眼目睹到了什麼呢?
我特別喜歡經歷完全不同的經驗,那個當下,完全的沉溺在其中,這樣我就很能分辨自己是不能適應,還是在逃避,會知道那是選擇,還是因為他人的牽絆,我可以不用以批判處境來接受自己嗎?我的世界可以不用再非黑則白嗎?
也許這半年來,我大概已經知道在面對什麽了,更也許,我也充分享受被愛滋潤,所以,那些童年到青春時的戰慄出現在夢境時,淺夢之中,結實的痛苦像是棉被裹著身體,醒時,總是驚出一片驚慌。
只能一個勁的說服自己,都是過去了。
不想再想起那些事情了。
有些人愛撩起傷口,我一點都不想看那些扭曲的視線。
而如今,坐在身旁與對面的人,都是這麼樣愉快的交談,看著他們跟我的往來,心裡的溫暖煨了寒瘡,人總是在清醒時心情能漸漸平靜下來。
人又何時會這樣想起過去呢?
那些以為離去的,又怎麼來佔據?過去,我是睡得很沉的人,一旦睡著了,就不會被吵醒,不過,現在好像隨著遇到的事情在流轉,沉沉入睡的功夫降低了,夢迫不及待的跳出來了,彷彿要把白日振作的精神給吃掉,所以,偶而,翻個身背向夢那端,就讓心好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