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深,還是人靜。
我最喜歡的時候了,坐著車,身旁的是聽得懂妳話的人,即使是安靜著,仍舊有著深深的東西在流動。
我左轉看著開車的這個人,他露出滿意的笑容,他駛出方向,他可以說是近幾年工作上出現的天使,是很好的事業夥伴,是能激盪出更美妙想法的益友,是創意的天使。
笑起來整張臉是月亮,不笑嚴肅的像督察,嘴巴緊緊像是封緊的尺寸,一開張燦舌如花,讓我感到棘手的事情,或像是案子走到宿命的領域了,他總是能在某種程度上的瓶頸裡,提出熱切的忠告,有些真的很危險,可是那個危險中總帶著一種浴火鳳凰的新生,妳聽著他的經驗,會引起妳內在活躍的感覺,會覺得那是一種「希望」。
而人與人在一起,在工作上發生關係,誰不想激發出來的是這樣的東西?是助力不是阻力,那種未知是充滿著挑戰,離開安全網的倉庫。
他是陳莎莉。
我們認識也有多年,這個北藝大學舞蹈系畢業到以專案研究當前舞蹈演出的行銷概念和實踐為論文在德州克里斯汀大學修得表演藝術碩士,1987年在荷蘭國家芭蕾舞團國家院演出芭蕾舞劇【吉賽爾】,1988年是林懷民與羅曼菲的舞者。
陳莎莉選擇了一條叫做文化創意產業的道路,一路橫跨台北市、台中縣、台南縣政府文化局,創辦華燈藝術中心,延伸幾百場演講,他擔任台南女子技術學院舞蹈科現代舞教師,是國立台灣戲曲專科學校劇場、體大、靜宜大學兼任講師,教授劇場概論、藝術管理,1991年台北市文化局公派赴法國亞維儂藝術節考察訪問,2006年策劃了國台美館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2007年起始了台中國立台灣美術館影音藝術廳規劃。
是國內首次主題性集團結婚策劃人,1994年企劃了台南縣全國文藝季《南瀛藝陣傳奇》,是第四屆女性影展巡迴台南市場企劃執行,1999年到2000年舉辦了台中縣常民文化節—大甲媽祖文化節、泰安鐵道文化節、航太文化節、葫蘆墩文化節、谷關溫泉文化節、牛罵頭文化節、港口藝術節、谷關溫泉文化節、大甲芋頭節等活動,是2004年苗栗國際觀光文化節活動策展人,第四、第五屆台北藝術節承辦人。
那麼,一個年至四十就有如此豐富生命色彩的人,你很難不對他驚豔、很難不受他腦袋裡的新鮮給吸引。和他在一起,我們話題總是充滿活力。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這話,如今我真有體會。」他剛才車上感嘆地說。
「三十歲的我,總是不斷的衝刺,滿腦子總想著得做什麼,如今,倒是越加篤定自己的身心所為。」他駕駛著方向盤,穿過台中的大街小巷,像個熟手引領陌生客潛入這個世界,而一生漂泊的他,來這裡不過兩三年,那之前,穿梭可以說是他這人的寫照,他總是游移在不同的環境,在他身上我反倒沒看到追求什麼安全感,全然是遊走這兩個字可以代表。
像是這樣的人,一定要有所意志的。缺乏意志的人不適合流浪,你必定要嚮往著某些價值觀,才能讓自身在不同的地方安置靈魂,否則,不過是三心二意的一村遷過一村,沒有領土無法經營很難有所格局,能力要發揮,總是需要舞台跟戰場。
剛認識他的時候,我始終覺得,這個人,不知道會漂流到何時,即使擁有一身功夫,卻像是不斷爆發的地雷,震出了無限創意,卻少了具體的光環,所有他所做的都是為人作嫁,很少人會把他的創意說是他的提起,人們,經常是這樣的,得到了,就據為己有,以為是自己執行就可以佔有,吃相這件事情,我想他這個人是看多了,卻沒對這些有太多表態,對於人性的陰沉面,他總是保留發言,透出明確的距離感與漠視。
在第一次聽他的演說時,我就理解了他的哲學,而他潛在身心裡的創意,早就浮現在我眼前,為此,我很讚賞,更多的是感動。
當他說起要辦活動前去那個地方觀察當地風情,凝聽當地聲音,然後從中巧妙的結合兩者,創造出獨特氣味,比方,曾經他在宜蘭的一個只有火車經過的地方,被要求提出一些活動創意,莎莉說,他到了那裡,坐在賣咖啡旁的河堤上,那裡,除了美麗的風景,其他,什麼都沒有,只有靜靜的,幾分鐘,就幾般火車開過去,要我,大概想不出結果來,結果,莎莉竟然提出了一個叫做『猜火車』的活動,他讓每個來這個地方的人數火車數,在十分鐘內,共有幾班火車經過這個地方,他說,這樣既能讓大家來這裡安靜的欣賞這邊最原始的風貌,又能買個咖啡座在這裡,便也可以帶動當地消費,像是這樣的文化活動,如果不是一個心裡能夠安靜下來去觀察地方民情的人,又怎能有這樣的貼心善意,我們看到的多半是舉辦熱鬧鬧的園遊會,百般無聊的一攤晃過一攤,複製的產品坐落在集合式的聚落,活動一完,煙消雲散,只有滿地遊客的瘡痍,缺乏了文化元素與地方特色,就難以讓人回味。
有次,他規劃鐵道文化節,策劃單位希望能在已經荒廢的火車站舉辦活動,他被差遣了這個任務,那天,他說,他走到那個火車站,真是啥鳥都沒有,走了一圈不到五分鐘整個只有隧道與殘留的鐵軌。
結果,他竟然提出了一個《情感上軌道、牽手向前行【鐵軌競走】》活動,就是只要是情侶、夫婦、或是朋友,兩人能手牽手一起走在鐵軌上不掉下鐵軌,就可以獲得一個馬克杯,由於鐵軌很窄,而兩人牽手也需要一點難度,所以無形中也增加了活動的起鬨性和門檻很低的參與感,像是一個這麼貧乏的境地與活動預算,他竟也能提出這種創意,我是很佩服的,更精準的說,對於他的創意,我更嘖嘖稱奇。虧他想的出來。
作為一個策劃者與組織經營者,你很難對創意定價,我們經常會活在許多的會議中,逐漸疲倦、斷續、反覆不斷的單調聲音,你會看到大家反映出的臉上肌肉是在應驗著怎樣的意見,我們總期盼許多靈光乍現來掃除難處的塵灰。
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種靈感呢?
你的創意怎麼來的呢?
你到底怎麼想事情啊?
太多人對他提出這樣的疑問。
而之於我,驚奇大過好奇。尤其,當你看見背後轉身時,他很刻意的去審計每個細節,那雙像是老鷹的眼神,銳利的掃過分寸,那些隱身在背後的思想與盤算,從他的目光照射在心眼裡,在留白中從黑暗浮現出來。
他不太迴避問題本身,路不轉人轉是他的哲學,生活的臉色與風景,明顯的在他處世周密上,柔潤的滑過一道印記。無論怎樣的衝突和沉默的壓力,他總能改以平凡的隨聲附和作為試探,吞忍是番本領,流動是選擇,也是功夫,有些人,希望安穩,眼見世態形式腐爛,心裡想著安全感,為了安頓眼前的現實,也就不得不委屈求全。
不過,陳莎莉不是這種人,所以,再蹍轉,再居無定所,外在再怎麼飄蕩,內裡的火仍舊燃燒著,越燃越見曙光,從一個點躍到另一個點,短暫的停留,一則飄流,一則保持著旁觀者的冷靜,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天空下,獨自揮灑,竟也走出了一條崎嶇難行的河流,有些人是這樣吧,高低不平的人生,即使心裡真正叫苦連天,處境孤獨無依,仍然充滿信心。
那是因為對自己的一份期許,對前途有份強烈的企圖,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比別人多花費心力,而流轉不定的人生,讓他嘗盡世故民情,叫人望見卑劣無恥,這些代價,訓練出一個人安身立命的精神,站在絕處或是無力的角落,這種人總會在沉默中生出自尊與對未來的眼光。人若缺乏理性,是無法跨越格局。
冷冷的莎莉,總是談著熱熱的事情,我終究也如沐春風的感受到有些人就是那麼樣的有意思,他能從影子畫出具體的形象,令那些模擬兩可的事情,很明確的存在著,帶點知性、風趣與閃耀。
在幾次的困境中,我切切實實的得到需要,是那種塵埃落定讓人感到感謝之意吧。
在這個世界上,做自己與別人生命中的天使,是很讚的一件事情,一個人是有能力,才能發揮這種功用。我同一起來的部屬說,人能被利用本來就是件好事,做一份工作就是要來付出的,我們都已經是走到一個年紀的人,能有今天的功夫,無非也是社會的滋養,能從身上放出些什麼,也是自己的幸運。
莎莉談起嚴長壽先生最近的書,我想,我們心裡都清楚,對於一個人用他的生命所言明的論述,我們接受到了,都是心懷感激的。
而如今,如果我們可以也用自己的能力當別人的天使,不也是一種幸福?那麼,當天使來臨,他將使你那些落到谷底,幽悶地難以化解的困境獲得一線曙光,那些垂死邊緣的怨嘆,將隨新生的希望而一掃而空,每當那個時候,我就覺得如釋負重,然後會想起,在這一段不算短的歲月裡面,所有一點一滴,一些細枝末節,一些情緒,一些人為難人的自私,好像有了一些意義,這些輾轉的安排,或許某種程度來講,是讓我們知道凡事走過的,所呈顯出的阻力、業障、心結,就好像是關卡,只要是做對事,心無偏,無私,命運總有一雙有道德的手會助事情一臂之力,也許,在外圍的人,看到那份努力與恆心,覺得那是水到渠成,可我心裡也明白,少了誰的幫助與貢獻,成事是不足,我也想起某年的靜思語上說:
「不求責任減輕,但求力量增加。」
怎樣的心性,成就怎樣的格局。某些人,你也許無法碰觸到他的存在本身,但你卻會從他的願意中望見片鱗,某些時候,你的人生走到谷底,有個天使帶著轉念一來,你便知道絕地逢生的滋味,而關於這些滋味,或許就是存在感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