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啕大雨下,穿過大街,腳上濺起泥水,靴外是梅雨季。
通化街上有許多洗衣店,清涼雨水夾雜悶出衣裳的熱燙味,飄散在夜空中,這樣的味道,在故鄉,每天,我都聞的到。
我的母親的習慣,就是每件衣服都要燙,從老式熨斗到新型蒸氣熨斗,經過灼熱鐵片呼出的熱氣,帶領我們一家人走過好多歲月,母親一部分的氣味就是那個。
我們的家,不在一起吃飯,不一起談心聊天,那些也許是大部分的人輕而易舉習慣的相聚,對我們來講,其實很少,幾乎沒有,但是,每一件經過台南太陽曬過的服裝,穿在我們身上,一定有母親熨燙過的痕跡。
陽光的蓬鬆味道加上熨斗味,就是我媽對一個家庭的付出方式。
年輕的時候,工作生活充實而忙碌,自己的路程中,我很少想起媽,年紀漸長,遇到的經歷與選擇越來越多元,該下的決心越來越多考慮,再不像年少時候意無反顧的肯定,事事越加多磨,每個踏下去的腳步好像就越是沒有回頭的時間,所以顯得顧慮,顯得謹慎,我想,這是成熟後最大的改變。
走過人生一半,真正體會著未來接下來的前途跟生活,因為看了很多不一樣的人的過程跟結果,自己心裡也明白著差異和性情狀態,會不斷的考慮思索關於自己這樣一個人最後將成就什麼,這時候,心裡就會產生不同於過去年輕時候的慌亂與動盪。
有時候,你看著沒得選擇的人,自己會愧疚起個人的不知足,轉身一遺忘,又覺得茫然,那並不是缺乏成就感或是覺得不盡人意,還是不懂得意義,而是一種很奇妙的情境。
妳張眼看著世界,看著流轉過你人生的人事物,妳會很吃驚自己已經活過這樣久的歲月,每段,妳都能說出個所以然,因為妳太清楚自己的努力與認真對待,所以那種迎面而來的空虛衝突對妳更加有感受。
偶而,這種心情下,聞到花露水或是熨斗蒸出的氣味,自己的魂魄彷彿被安置的良好穩固,再不像惶惶的人生背負著毫無重量卻死氣沉沉的壓力。
究竟故鄉與生根後的城市哪裡不同,其實說不太上來,但是也許是因為家鄉裡,總是有著成長中熟悉的味道,會讓人不由自主的回到最基本的生活上,把那些旁枝樹葉給收緊吸住,該離開的就讓它隨風飛去,心就像個十五歲的孩子,不必太多牽掛,自由自在的成長,只要專注在當下的生活之中,就能把自己過好。
我在想,心的穩定,或許就是人生中,不斷起起浮浮,輾轉流離之後,最終的歸處,我們在浮世,在經歷著不同年齡迎面的事情,在經過了三十多年後的浪跡,我想,對於安心這件事情,是分外有所感受的。
母親用她生活的限制中活出她自己的姿態,而在這茫茫江湖之中飄蕩的我,像極了她,必須在每個不間斷的波折中定義自我的價值,唯有上天是我們的導航,有些事情當妳對祂吶喊傾訴亦或告狀,妳總是期盼得到力量,而當妳決定後,力量果真隨之行來,讓妳發現,願力之大取決於決心。唯有一心一意的專注,跟不放棄的心志,才能伴隨著生命的成長,擺渡過風風雨雨。
一個人若是好強為基底,生命的起伏就是大而跳躍,而人唯有認知自己的個性,做到底才放棄,才能了解那個事件對於自己的意義,我總是需要找出意義才能決心的人,意義這樣的事情彷彿自圓其說的一種模式。
我的方式,母親的方式,總在無形中感染了人群,就像離析了久遠後的蒸氣味,在這樣一個夜裡,讓我反芻著許多的過去,與明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