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alvin總是覺得我聰明,他總覺得我這個人很清楚,不只一次的這樣對我講,在路上,在沙發上,在工作的過程上,他對我的好奇來自於我似乎難以被侷限,他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喜歡我鼓勵他並看出他的優點,他說,「這樣讓我很有成就感。」
看我對工作合作的人的方法,他說,「哈哈哈,黃老師又出現了。真是了不起…做這個真的要軟硬兼施。」問他有沒有興趣,他說,「哈哈,沒你的能耐,只想做旁觀者,給你拍拍手。」
有時候他會問我,「我想問你,你覺得我工作還可以加強哪些訓練?我老覺得不知道怎麼前進,或是我的進步到底在哪裡?自己有點感受不到,也怕自己進步太慢。怕自己不成長…...我想某部份是對自己信心不夠,所以需要別人的鼓勵。」
他總是疑慮我對工作的選擇,就像某些人缺乏對決定的自信。
Calvin是祖母養大的孩子,國中後就擔負起家計,沒什麼機會讀書,有一身好廚藝,也許是因為自小的環境,每天要煮,所以食物菜色對他來講,簡直是信手拈來的天份,吃過他幾次菜,就覺得倘若我要開餐廳就勢必找這樣的掌廚。
任何事情好像都有天份之說,我是美味忠實者,講究起來,也是很挑剔的嘴,有些人花俏的把食物切了又攪和,炸了又煮,折騰了原味半天,到頭來,整盤還是不對勁,吃都不知道吃到什麼東西,我會覺得這些菜很可憐,竟然最後被這樣對待。
但是Calvin的厲害就在於他對食物本身是有他的直覺性的,加個鹽巴,熬口基本的蘿蔔湯,都能叫人吃了感動的不得了,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色、香氣與材料本身的特質。
即使做些包裝的大菜,他也是能幹的,他的菜色,無論是小品或是隨煮,都有一種大將之風,毫不小器。
他是極愛喝湯的人,每餐必湯,與他吃飯,他先問的就是"那家有湯喝嗎?貴嗎?"很少見人是用湯來選擇餐廳。
他的人生,像是熬煮已久的湯頭,撈去浮油殘雜,剩下的就是一種沉澱與純粹,他活在世上有很多很簡單清楚的感受,我問他,什麼時候,他有感到滿足。
啜口咖啡,失溫的氣息在杯上透出一股苦澀,Calvin遙望著玻璃窗外的暗夜,臉上並無悲情,他總是對於問題的回應要停留好一陣子才有答案,我等了,這次,靜靜放慢自己,看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嗯….對我來講…..我好像還沒走到那種階段……..我現在還在嘗試吧,還在嘗試的"階段"中。」Calvin抓抓頭皮,怔著那雙大眼,用重音把"階段"標示出份量。
再一年就三十的他,一邊領取微薄的薪水,一邊念著夜大,戒著酒的他說,讀了書後,他看到更多不一樣的眼界,他覺得在裡面學到許多生活上的邏輯與應有的概念,他從中國文辭中一步步被帶領前往人生在青春時期就該建立的基礎,求生的能力在他的處境,早成了生活必須面對的事情,Calvin也許未必學好了生存技能,不過像是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經濟的磨難成了身心的一部分,你要說是不是有抵禦能力,怎麼說呢,往前走就是了,反正,無論回頭或是前進,都是籠罩在那樣的氛圍,所以Calvin笑笑說,「想了,根本就沒有動力了。」我覺得像Calvin這樣的人其實都不去看自己的生存意志,但卻真正的在實踐這種抽象的志向。
按耐著處境,Calvin很少提到比較這件事情,彷彿那與他毫無關係,比較是擁有者的私有物,Calvin面對這種問題,表現的很淡默,不像他偶爾會以裝傻的態度唬攏過認真的議題,閃避的方式通常是顯現出一種不懂的態度,看起來有點像是故意離題或是用著非常沒評斷的答案來保持自己安全,大多數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像是與人發生關聯卻又內心極度疏離著,也許他早覺得講這個實在是很沒建設性,多麼希望就能自由自在的去讀著書,過過純粹的學生生活,不要想什麼整家子活口的食物,所以他總是沉默的,在生活的這塊上,儘量不去多琢墨。
年輕的遭遇影響一個人深遠,我不會忘記那種眼神。
身旁高低起伏的人都有,同齡的人有著不同的際遇,處在我面前的人,懷抱著夢想,動彈不得,其中是包含著金錢的事情吧。特別是這種時候,我真的很真實的感慨著所謂的命運與一切來龍去脈。兩者的呻吟很不同,一則為了靈魂的煎熬;另一則是為討生活的磨難。
Calvin對我說他有極大的野心,讀完了夜校,想去法研所,想當律師,看他在這路了,我起了一種極為羨慕的感情,能夠切實知道自己的方向,就能在身上找到曙光,Calvin踏實的一步一腳印,他安心的選擇了自己所愛的,這份愛讓他的此刻過的很充實。
雖然他總還是很好奇的想不透我這個人未來的模樣,Calvin說我應該再回去校園,他總覺得我不讀書太可惜了,他實在很想看到我在那裡面會看到什麼。
那當然是一定要的,不是只有這樣而已,事實上,在我告別了Calvin後,行走在返家的夜色中,我想起自己十幾歲時候的夢想,那個我在日記本上老老實實期盼的渴想與計畫,想到這個,一覺醒來,格外的充實,彷彿身上飽滿著青春無可侷限的血液。於是,光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