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早跟同事做家訪,起的比往常早,通常這個時間,是固定到健身中心的時間,早晨的天氣比往日寒冷,穿著皮衣敵擋風,從永寧捷運我們換上往三峽的916公車。
雖是平常日,但是往來的人潮仍舊很多,穿梭在高速公路上,天氣逐漸轉好,出奇的又探出陽光,部署是個二十八歲的人,這算是第一次同他一起做家訪,他幽幽的描述個案的狀況,安靜的聆聽,對話停留在車廂中,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覺得自己彷彿參與了某個家庭的一大段日子。
這個世界上,實在有很多事情讓人不得不感慨命運的不同,有時候,並不是願意拿比較來作為一種理由,不過,它的確是個事實,看著某些家庭,我不由的了解,有些話只有擁有的人才能脫口說出不在意,那些他們輕而易舉說的取捨,就是擁有的證明,只有得到的人才知道失去差別,對於某些人來說,那樣的事情絕對開不了口,因為那不是屬於他能選擇的部分,或許,想都不曾想過,然而,他們卻也未必覺得自己很窘困,面對人生的時候,多半也是在想如何解決眼前的問題,光是這些,就足夠飽滿此刻的生活了。
我們被坐著輪椅的李太太帶入電梯,重度肢障的她帶著一股笑容從一樓中庭迎接我們,希望能協助她找到下一個租處是我們來的目的,無障礙空間是她必須面對的條件,李先生的肝臟不好,偶而的工作讓身心俱疲,整個人也已經病了十年,幸好還能以柺杖行走,不過,整個家計都是落在李太太身上。
今年的夏天,他們唯一的孩子就要返家共同生活,過去,這女孩是交由親戚照料,由於已經要升上國中,所以共同商量的結果還是希望一家人應該一起團聚,在這樣的情況下,屬於一房一廳一衛的套房顯然就不夠使用。而要找到兩房一廳又兼俱無障礙空間及停車位有時候也不是太容易,尤其許多的浴室多半有個門坎,輪椅其實是無法推進去的,所以李太太到廁所都需要以臂力爬進去,整個身子拖在地上,在奮力頂到馬桶的位置,她說,『還好,這些都可以克服。』
廚房的流理台都有固定的高度,所以煮飯就由先生辦理,她的高度可以洗碗與清潔。
而還有的為難,就是回到生活上的費用支出。過去在工廠工作的她目前以流動攤販為主業,透過不同團體拿到一些玩具、口香糖或是抹布在台北的菜市場、夜市穿梭銷售,比較麻煩的是要躲警察,偶而,她也會去批一些麵線來賣,但是因為批貨的地點很遠,如今的物價又高漲,所以這樣的物品也賣不起,縱然是躲著警察賣些零貨過生活,李太太也是維持著一貫平常的語調,並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聽的出來最憂心自己孩子的教養,孩子對英文有興趣,但是一個月兩千元的補習費用,對他們來講也真的是一筆很大的支出,縣政府對低收入戶的補貼拿來支出每月一萬元的房租,流動攤販的工作作為支付生活,日子可以,李太太這麼說。
言語中,她沒有使用可憐與需要同情的語言,也沒提到公不公平,只是告訴我們,她現在需要克服的事情有哪些,因為睡眠障礙的緣故,她偶而會打著哈欠與我們談話,又邊說抱歉自己這樣的舉動。
一個小時後,我們離開她家,她仍然笑著對我們揮手感謝。
我與同事說,李太太好平常的說這些事情,沒有太強烈的情緒波動。
同事說,李太太真的很理智。或許是因為也是經過了太長的一段時間都處於這種生活狀態。
『她們一個月需要多少生活費?』我問。
『七八千吧,買菜吃飯、電動輪椅、油資,一家兩人,加上房租車位….一個月大概需要兩萬。』同事說。
三峽的路上,我們走過熱鬧的攤販,天空灑下的陽光讓我想到李太太的神情,天氣忽陰忽晴,我與同事各自懷著自己的心事談著關於李太一家的種種。
年輕的同事告訴我,這份工作對她的衝擊很大,兩年多來,她自己覺得,自己來自中產階級出生看到各式各樣的不同底層生活,心裡不免有強烈起伏,金錢觀橫亙在卑微的需求與生存中展現價值,她說,『有時候訪了一些家庭,自己都快覺得整個人都要被吸走了。』能量的內耗超乎一個年輕人所能承受的,而保護個案的狀態下,許多心情或是受到的質詢、怪罪,還有內心的疑問,都不斷挑戰與壓抑著心靈感受,有時候忍不住就是會大哭一場,可因為太多事情了,所以哭泣所謂何來也難以說明清楚。
她說,她更體認到生命的無常與對自己的茫然。
那樣的心情,我也有過,我只是覺得,某些時候我們像是一個工具一樣,神或是上天引領著我們去面對與經過一些事實,而透過我們這個人所站的位置與能力去做到一些資源的交流與幫助,人有其侷限,你想要幫助他人自己得有舞台,而上天要你去做那樣的棋子,勢必就會給你那樣的舞台,倘若,此刻你盡了全力,而無法達成那樣的使命,那麼,也就是有做到自己的責任,有時候,某些事情你做不到,但是有盡力,其他,上天會有祂的安排,也勢必會有該服侍這件事情的人去擔代更深的責任,只要你問心無愧,那麼做不了的主,就該誠懇的交回給神。
我們可以去想的是,透過這件事情,祂想告訴我們什麼,人生的意義就發生在你是獨一無二的生命體,祂體現了一些現實只讓你看見,勢必又經過你而去經驗,不是別人,是你,所以,這代表著什麼?有時候,你此時辦不到的事情,或許是祂想讓你了解,有一天,當你生命足夠成熟、圓潤、溫柔,而你有了更巨大的舞台與養足了能量,是你可以辦事的時候,你勢必不能忘記今天你所見,你所體驗,你所感應到的一種渴望去協助的心情,這叫你明白此刻的不能,是為了令你在能時,盡力的去實現,並且不忘記這份心意。
當你真真切切的去能做到的時候,你便懂得心滿意足。
我一直是這樣相信的。
許多的希望是來自於一種盼望與祈禱,那是份願的實現,這世間裡,有如此多的世音同時發生在各個角落,為何是你看見,怎麼會是你聽到,這些意義在傳述著你此生想要完成的願是什麼。
人們追尋著生命的意義,而意義發生在每日我們所接應到的人、事情、物景,把心安靜下來去聽這些豐湧而來的世音,任它留在心湖裡,它將時而紊亂、時而諷刺、時而鳴著強烈悲傷之歌,那有時候不單是一種情緒,往往是貧困中有它飽滿的生存力量,而滿足中有它卑劣的人性幽暗,偶而,我們的心臟不夠強,也會有四面楚歌的無奈,無助讓我們柔軟而脆弱,卻也在沉默之地中祈禱生機的展望。現實要不被打倒就靠心的堅定吧,看到生存卑微的體現,我總是這麼想,一想便祈禱。
她說,不知道是這樣好,還是不要遇到這樣的事情好。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倘若人們說起自己的命運,我是能夠坦然而不有懊悔。過不去的,通常是心有愧疚,有些愧疚並不是來自於自己的無能,而是來自於沒有盡力或是放棄。
無論如何,我們能做的,其實還不少,最接近自己的事情開始,心裡就不會太空虛,空虛也沒有不好,而是要去衡量要讓怎樣的東西進入,想到自己還能充滿喜怒哀樂的去講這些,還能有深切的感覺,我就感到慶幸著。
人生很有趣的事情就是當下很肯定,未來不確定,模擬兩可的未來,讓前進的力量多了些冒險的意味,這冒險是以如今的一身功夫為基礎,當我們同人們談論著一些感受,由於你的親身經歷與感情,你我就有了對話的心情,這個世界上人這麼多,能夠坐下來,好好暢談著自己這一路來的心情,是很難得的緣分,有時候,談得徹底,好好的靜心喝杯咖啡啜杯茶,吃個冰淇淋,然後再各自行走,再去淋漓盡致的揮灑自己的本事,等到心疲力盡,又再相逢,再敘一場,何嘗不是人生的一大瀟灑樂事呢?
每個人哪,都有自己的功課,而領受這份功課說起來也不是那麼輕盈的事情,要能揮灑自如多半是一半能力一半神助,那許多事情只要是正向並且是充滿著希望的,好好的安頓在一個點上,漸漸的就會累積成一個能量區,漸漸的就會有所體現,到時候,人們會說那是水到渠成,而當你功成名就的時候,你內心也不會覺得那是僥倖,也能夠了解除了大部分的努力與努力累積來的能力外,自己已經逐漸完整起來,而關於生活一路過來的破碎、傷感與疼痛,都將伴隨著這些成果而像是勳章一樣的融合在你的生命中,我們從而抽絲剝繭的看見自己的變化,那些音符成就了你的故事,而你同人談起,就像是一個爵士老人般的世故、幽默、不好搞定,但卻有了一種能同世人抒情的歌聲,即使重複演奏,仍舊百聽不厭,因為,你知道對某些人,你彈這曲,同某些人,你調那音,為的只是你明白了人世的滄海桑田,你能對他唱他此刻需要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