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港的昆陽捷運站出去,在麥當勞門口,我等著moni的來到。
星期天的陽光甚好,這個季節對於台北來講,就是春天了,刷過悠遊卡從地底走出過去,初春的氣息剛萌生,搭乘的過程,像是人生重複性的動作,坐的有些麻痺。
麥當勞門口有座天橋,但是很少過客會從天橋往來,多半是直接橋下的紅綠燈穿梭,這條路上沒有什麼樹,就只有站牌,還有許多店家,屈臣氏 、康是美、麵包店,還有吉野家、摩斯漢堡,服裝店也都下了最低折扣,因為是個熱鬧的轉運站,所以人潮挺多,麥當勞旁邊有家賣零食的雜貨店,秤斤秤兩賣的,我去便利商店買了瓶罐紅茶解渴,按照約定的時間等待著。
彷彿是若無其事的過著一天的下午,卻也是做著幾年來很少的舉動,一個人習慣獨自享有生活的時候,往往會與朋友疏離,日子過的鬆散,卻也沒有什麼好不好,因為與人不深交,所以產生的多半是小小的悲傷,小小的歡喜,漂來浮去的,沒有太讓人心悸的事情。
在整理了朋友的遺物後,他跟我說,『我現在非常積極的整理東西,身後事,真的不要給人添麻煩。該丟該留,都整理。』
我站在陽光充裕的橋下,想著這件事情。
忘神的時候,moni與莊桑已經來接我了。
「妳在發什麼呆啊?」開車的男人這麼笑我。
「我以為只有moni來嘛,誰知道你竟然也出巡了。」我心裡想著年紀大的人應該不太容易出動,也就只是找著一個女人駕方向盤的車子。
車子裡面,三個人還是淺淺的笑意,moni手上還拿著糕餅店的盒子。
「妳從哪裡來接我的,不是家嗎?」看著那盒子,我以為他們是從辦公室來接我的。
「妳不是說要吃好吃的嗎?」她笑盈盈的回應。
莊桑說,moni喜歡吃昆陽捷運站後的一家糕餅店,裡面有自製蛋塔用料非常扎實,香氣四溢,因為擔心停車的問題,索性兩人一起出來。
當然莊桑是說因為是我,所以一定要來接,這麼久不見面的人呢,難得交情有十七年,說起來如果不是同業、校友或是青梅竹馬,還真的很難得有這樣的緣分。即使是一年或是三四年見面一回,也好像沒有離開過,三四十歲的人,雖然不是在關鍵時刻都在身邊,不過,多少都知道一點過程中的際遇,相聚象徵著時光的流逝與仍舊活在這個世上用著各自的方式行進的意義。
對於一個不太願意坦露自己的脆弱的人來講,以一種赤裸的方式陳述自己,其實是件很奇妙的感覺。
人生走來,總是有低潮高潮,若非低到底,其實很難改變原來的模式,我試著或是說我開始使用行動去走另一個方向。
於是,探訪與交會,他人看我,我提問,被回應,無論是怎樣的應答,總是非常清楚而緩慢的流到內心深處,等待餘波靜靜盪漾,我知道總會這樣探出出路。
打開耳朵的感覺還不錯,雖然過程有很多撞擊,但是,顯然的,找對人後,不安的把自己攤開,即使過程受踩過或是提醒,都是自己需要的。被包容很好,縱容就不行了;自我察覺很好,自溺就不好;也因為大多數過去的朋友沒有參與我這些年來的過程,所以對我的包袱沒有,講話就單刀直入,朋友很直,但是我需要的,所以我就把這些坦白的直言收下來了,把它好好的放在心上去流動,與原來有的交流,它總是會為我找到一個適當。
你覺得自己充滿著包裝嗎?
你不一定這樣想。
可是沒有嗎?為此,我沉默很久,昨天、今天,風徐徐吹來,對我來講,這種新鮮的感覺讓我浮動部分稍微安分下來,我在思索著包裝這件事情。人是否不經意的用過去的經歷組成一個合理化的論述,所以當我在描述許多難過的事情,事實上,難過的情緒是真的,而追根究底最初始的東西卻淡忘了,因為太擅長分析、比較,所以講的很順理成章,以至於"我以為我的遭遇"就變成一個很合理的藉口與理由,最後連心事、心情也包裝,因為合理化的緣故,我們已經忘記原來包在裡面的是什麼事情了。
事情與工作習慣性的包裝,一層又一層,以為風平浪靜的東西其實也是在包裝下顯得有被療癒,如果十幾年過去,話題仍舊圍繞在某一個人身上,那顯然的那就是個癥結,而必須解決的就是這個。
通常在聆聽自己的事情的時候,對方的告解的節奏,有時讓我心驚膽跳,有時令我心平靜和。
我開始在心裡留下一些很大很大的空間,讓來的信息在裡頭晃蕩一段時間,我想,我需要的是跟自己和解,過度把焦點放在他人身上就會忘記其實是自己的問題,只不過對方暫時是一個藉口與逃避的理由,有了一個聚焦的對象,我們比較容易推卸責任。當我意識到這個,就不會對自己的內心深處感到莫名其妙,也不會對於時間的浪費感到無所謂,反而,有點像是開始認識另外一個內在的自己,那個流浪了十幾二十年的人。
我從他們兩人家離開的時候,我想起他家只有美感與該有的有,其他像是回憶或是紀錄,都在兩人的身心上,只有你與他們交談的時候,才能感覺到那些故事。我同時在思索屋子裡具相要留下來的東西,還有真正我想改變的是哪些抽象的事情。
某一個人離開了,他的故事像是結束了,不久之後,他成了一個漸漸消退的形影。而我們活著,面對著再複雜的事情,抽絲剝繭後,有時候其實還是最單純的渴望,複雜是因為想多了,把旁分枝節都拿來當成理由的一部分,這樣的枝節越多越密,這張網就越緊實,然後我們就被束縛了。
我就是這樣。
所以當他說包裝的這件事情,說想太多的這件事情,說藉口、說理由的這件事情,我有著很深刻的刺激、觸動或是提醒。
我見著他對我講述時候的那種氣息,我自然可以感覺到一個人走了四十多年竟然仍舊保存著一種非常純粹的單純與執著,那樣的東西,變成一種正氣,非常強勢的在傳述某種追求的精神,一種對得起自己的必須,一種使命感。對於自己必須去遊說的使命感。
我也有過那種東西,如今我在反射的對方身上看到的是曾經的自己。
如果,我們一直擁有某種東西在身上,久了不用,漸漸的,它會消退,直到你失去它,我已經知道失去的滋味了。
所以那算不算一種斷裂?
夜晚將至,我對於這幾個月來的事情開始感到意猶未盡,相當貪婪的吸收,小心翼翼的選取,我想,我是在看,我一直擁有的是什麼東西,而忘記的又是什麼,每天在浴室望著澡缸內的自己的影像,我覺得自己正要想起什麼,一日一日神思清明起來。
這裡面的波瀾有空虛、無助、哭泣、自溺、抱怨,背景都是無邊荒涼的景色,而在這種過程中,自信在浪間沉浮,恐懼生猛凶險欲罷吞食。大部分的時候,我勉為其難的表示痛苦,而經過一陣低潮,海浪聲又唰唰的,安靜之下,我選擇走去浪中,讓不同的人對我沖刷,給我衝擊的字眼與直視的命令。
已經太久不在乎旁人的聲音,所以忘記一些事情,也無視一些事情,自以為是的走著堅定的步伐。
這就是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要面對的東西。現在,我出門去面對它,心情會好轉,寂寞有種一掃而空的感覺。
人與人的見面是令人懷念或是叫人感到精神抖擻都得看各自現在的心情,那天,有許多我身上的東西放在汐止山間浮現的夕陽落日之中,大老遠的跑到這裡,我在找尋此刻的心裡,我們吃蓮霧芭樂、蛋塔、鄉間菜,看浮雲、山景與累積的狀態。
莊桑的車子行駛過汐止的山頭,連週來的雨勢與寒冷讓櫻花悄悄的不見,如今,多是交錯有序的墨色櫻枝,枝上已經抽出綠芽,一株一株連貫整個山頭,那將是明年的花海吧。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3, 2008 11:13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