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許先生。
你好嗎?

想不到過了昨晚,一切對你我就顯得這麼不一樣。
剛才,晚上七點的時候,我跟靜站在竹圍捷運站正要去看你,靜安安靜靜,我穿過路橋,下了樓梯,風冷冷的吹過來,今天比昨天冷,昨天是有出太陽的,你應該還記得吧?
我同靜站在等著淡水線捷運的路口,我望著你的辦公室,剛才跟靜才走出來的地方,我嘆了口氣說。
『景物依舊在,人事全非。』
靜默默的,沒有表情的凝視著一樣的方向,他說,『昨天他還坐在眼前的沙發對我嘻嘻鬧鬧。』
今天中午,我一進辦公室,拿起電話,有兩通未接,通常,中午以前我很少接電話,有時候在睡覺,有時候去健身中心,我不是個愛講電話的人,也不太喜歡與人約會的時候對方電話不斷,那好像我把我這個世界全部同對方一起,對方卻若無其事的說著他的話,還不是對著我,所以每次不論與誰約會,我對於一直接電話的人感到很不解,也帶著一些不喜歡,我不明白,有什麼事情會比我們現在把時間給彼此還重要,你說,是不是?
『早上打給你電話沒接。』
『許死了。』
中午靜這麼對我說。
我以為他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的。
可是不是。
聽說你下午出了車禍,昨晚十二點走了,走的時候你家人與靜還在商量到底要怎麼處理你的急救,因為醫生說,開了刀是有可能成為植物人的,不過,當時的你整個一半的眼睛腦袋都已經淤成一團,意識不清,病危,靜趕過去的時候,都已經是那個樣子了。
其實,我還算蠻冷淡的,我也以為你不過就是朋友,所以,我跟老闆告了假,要去給你上香,我跟他說,『朋友車禍,死了,晚上請假。』
他張著嘴說:『喔。』跟我聽到靜說的時候一樣表情。
我總覺得像是開了一個大玩笑一樣,你叫人措手不及。
我才發現我哽咽的說請假。
意料之外,我腦子很清醒,但是眼淚卻留下來,兩個好像分離的感覺,於是我衝進洗手間,我看著鏡子,想知道我發生什麼事情,我突然眼淚不斷的掉下來,真是措手不及,我哭個什麼勁呢?請你告訴我。我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我找不到太多原因,我只是覺得想哭,我得好好的把這些東西流開,才有辦法去辨識我所為何來。
快速整理了事務,接應幾通重要電話,腦子空白的處理著本來計畫的事項。
靜說帶我去看你。
坐在計程車上,我想起前不久我們才在台大相見。
那是第一次見你,現在是僅有的一次。以前,靜曾傳給我一張你在蘋果日報的相片,好醜,一點都不像你本人,雖然你也沒多帥,但是也比那張好看的多,但是在我還沒見過你之前,我覺得靜的眼睛糊到蛤肉,但是他對你的好感卻讓我覺得你像是個還不賴的傢伙。
關於你,我想我知道的比你自己多更多,一來當然是你外顯的部分,再者,是我與靜的交換意見,你知道兩個人討論一個人總是多一個面向,而我與靜都有一雙看透人心眼的眼睛,他說你好,顯然你有過人之處,靜的心思細密又聰慧,難得他能誇讚一個人的美妙,還能被你吸引,我簡直覺得你是好運氣了,常常我覺得,若我是個男人,必然會去追求靜這樣的女子,一個能同你開懷大笑引人傾吐,又能在低潮時候給予事業上的協助與判斷的精算者,外帶的出場,內在又能填補空虛,能獨立自主、相處時候又能小鳥依人,家世、背景、學歷、相貌也都樣樣得宜,女人的德行他也無一差池,必定是你修來好福氣,才能蒙他看的起你,還願意照料你這個任性之子。
我們第一次見面應該把你嚇壞了吧。
光想到你那天的表情,我就很得意。
我這人天生有一種奇怪的能量,在你身上發生第二次。有些人我只見過幾次相片心裡就有個粗略的印象,經過一番時間後,也許在路上相遇也極有可能可以認的出來,那需要極大的緣分能量聚足,那天,我們的緣分就是有走到那一刻,所以在你公司園遊會的場子裡,那天,跟你穿一樣西裝的男人至少有二千多人,往來之間,我看到一個人,我走過去,問:『你是許先生嗎?』
你吃驚的不知所以,你的部署也在看好戲,不過,像是你這樣行業的人說起來每天都在見客,忘記一兩個人不足為奇,但是你的吃驚是在於你對我完全無法理解,我是誰,在哪裡見過面,在你遲疑的當下還逗你、虧你,讓你完全無法掌握。像你記憶這麼優,又是仰仗這種能耐吃飯的人竟然對眼前的女子一點辦法都沒有,嘿,我難以招架吧。
你想了半天,我笑話你半天,你同事也看戲半天,大家好像都挺愉快的。現在回想起來,就像在大學社團的感情吧。
我坦承說,其實你沒見過我,事實上我也沒見過你不是嗎?我只是但憑著一年前的一張報導相片,眾多關於你日常生活的資訊,而整合出來的感覺去認出你。想起來真可怕不是嗎?
我一點都沒有蓄意。只不過,那天就自然的脫口而出,而誰又會想到幾千人之中,我竟然也能完全料中。
如果,當時沒有那樣的聚足而認識你的話,就好了。或許,我可以更淡漠。我們都已經長到面對親人生老病死的時候了,最近我身旁開刀的也有,生意失敗的也有,到了不再對於窺探不同生活才能映證自己的追尋的年紀,你說,我們欠缺的會是感情嗎?人對於情感的流露,往往是價值的呈現,這人與你交情如何,你的眼淚就會多少,你說,我該慶幸我認識你多過我的想像,還是其實如果不相識也能這樣輕鬆帶過。
那天,後來你一下就參透我與靜相關,還樂吱吱的打了電話給靜,靜在那頭一開始就說:『你實在有夠厲害。這麼多穿著西裝的男人裡,竟然還能認的出只看過一次相片的人,哪來的神力。』
一來笑我本事,詫異的意外,二來罵我三八,真的很厲害,靜也很嗨,你也很高興的看著我們倆在電話上悄悄話,我把電話給你的時候,你還笑的像個孩子般的天真燦漫,於是,在那張臉龐的後面,我知道靜愛你哪些。
愛是多麼容易的事情,而在經歷過許多風霜的人身上,愛又是何等珍貴的東西,時間可以累積感情,可以淡化記憶,如今,你希望我們忘記你的多,還是記得你的多呢?
我們上了香,從醫院的太平間走出了你的世界,兩人吃了牛肉麵,淡淡的說起你的事情,靜總是誇讚你的大方與無私,他說你這輩子都在為人辦事情,賺了那麼多錢也沒盡情享受,那個代墊一些,這個又借走一些,你總是很照顧你的姪子輩,對於同事客戶之間,都有份回應,你的電話擺在我們吃飯的小菜旁,每一通撥進來的客戶,都安靜的流了眼淚,靜說,
『你看,這就是他,大家都喜歡他。』
你總像個孩子一樣,雖然做的是老奸巨猾的工作,但在應對得體上,你是十足用心而執著的,所以你才得以獲得客戶與公司部署的敬重,雖然已經三十幾歲,卻老是像是個孩子愛鬧調皮,還會偶爾很貼心的為感冒的靜燉上一碗雞湯,雖然大多數的時候,你總以為這女人已經甘心為你,所以你時而說話不算話的忽略,偶而說要吃飯又臨時客戶來爽約,要也不說清楚,總是模擬兩可的給自己空間,想來就來,想逃又躲的一乾二淨,像是從來沒你這個人存在似的。
愛,總是這樣牽惹人心,你總是也這樣漫不經心,叫人不知該生氣好,還是等待你玩夠後,寂寞了、焦慮了,裝沒事般的回到身邊,而今,你這樣揮手,你要叫愛你的那個人怎麼辦才好?
靜說早死早超生,希望你好好的去投胎做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別再那麼辛苦了。
剛才,回了家,泡澡的時候我小心的把《盡頭的回憶》看完了,本來,這兩天要寫的事情不是你,你從來也未曾出現在我的作業過,但是,今天靜說,
『昨天才跟他說,你造的口業,就要請人家吃牛排來還。』
吶,我的牛排誰來還?
你同靜說我出現在報紙的相片太清新,本人成熟些,我說你真是造口業要靜跟你索討牛排吃吃開心,報紙前天讓你拿到靜那裡要交給我,這下就糟了,我會睹物思情,你我雖沒多少交情,但是這份有我的文字裡已經充滿著你與靜談起我的共同回憶,而你的口業我的牛排在哪裡?
吉本芭娜娜的西山君說,『我清楚的很。那種人啊,想法相當僵化的。唉,雖說是一直待在家裡,往來相同的場所,雖說是過著固定的生活,乍看之下顯得安頓,可是甚至連心都封閉起來還認為是平靜而單純,其實是非常浮淺的想法。可是,大部分的人都是這麼想的唷。人的內心明明是可以無限拓展的。甚至連自己的心中沉睡著何等貴重的寶物都不去想像一下的人,也比比皆是呢。』
許先生哪,最近我也經常在想這樣的事情。我在想人生接下來的世界。像我們這種社會經歷二十多年,被生活推到前面的人,在這種過了人生一半,擁有一身自認為的功夫與一些對事理判斷的價值觀、還有許多美妙好用的身外之物,接下來,該賦予自己生命什麼呢?
你讓我在這件事情上,好像又更具體的確認了一些什麼,我們不像年輕人的模糊,只不過開始要對自己打算,下一場戰爭是為自己,不是單純只是經濟或是身不由己與隨波逐流的任由擺佈。
我想,那些模糊地帶會因為開心了就逐漸開發煥發,而對於親人之間的事情,我想和解應該是最好的方式,能做多大改變就去改變,畢竟這是我們唯一能協助改變卻不怕失去更多的感情。
離開你的晚上,拿著靜給今天到期的三張初鹿牧場'O Sole Mio免費招待卷,我交給店員說,給我裝成份量多點的兩個原味優格霜淇淋甜筒,店外的黑夜下著斗大的雨滴,一滴兩滴三滴,緩慢卻重量實在的雨滴,我護著柔白霜淇淋,一邊冷冷的吃下這些清香又寒冷的凍氣,我想著剛才離開時候的心情。
我沒有一個人吃過兩隻大甜筒的經驗,托你的福,我用了一個很簡單的方式對你告別。
我想,我好一陣子不會再想念’O Sole Mio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