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7, 2008

‧昔日的情人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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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談這個話題。』

  『我不認為你足夠了解我,在這件事情上面。』

  在我從咆哮轉而失落的狀態下,我們又草草了結了電話。

  紹任雖然是單親家庭,不過,我覺得他始終還是殘留著一套自己對於親情的想法,也許是他對這樣的事情也很有意見,或是他大概以為能對我洗腦什麼的,但是實際上他根本不了解,大部分的家庭,並不是他想像中那麼容易圓滿,或是以為親人之間就什麼東西都可以化解,有時候,他這麼想脫口而出的表情,我就忍不注的想,這個男人實在是不太了解我。

  說起來,他這個人雖然稱不上有多少成就,但是私底下跟他講話,他倒是顯得很聰明,對於一些事情的冷暖比旁人都敏感,有時候不經意的講出一些很刻薄的評論,那些話,如果不是經歷過眼色的人,是不知道可以這麼說的。

  紹任從五歲以後,就成了單親家庭,他總是在深夜的時候感到不安,從電話中聽到他的聲音充滿著害怕,經常性的,他會跟我講他父親死去後,靈堂前來的親友無不對他們孤兒寡母投以同情之心,但是也夾帶著一些輕薄之意,母親受不了這種眼光他們就不再寄人籬下,所幸父親留下一棟房子。

  一樓租給店面做生意,二樓母親拿來作代工的地方,三樓加蓋就是紹任與姊姊的房間,就這樣一家三口倒也是活了過來,不過,紹任始終對於失去父親這件事情沒太多的記憶,會鉤起他這些情緒都是因為旁人的眼光對待,還有從小就要自食其力的掙生活。

  他總是會望著遠方跟我說,讀大學的時候,從士林往淡水的大度路上清晨總是刮著寒風,從夜班打完工後,身心已經極度疲倦,卻仍舊得去趕著上課,有時候在塵風中,自己的心不知道漂流到哪裡去了,停在紅燈口的時候,眼淚早就掛出兩條厚重的痕跡,有時候,就會覺得活的這麼痛苦有必要嗎?日子對於一個貧窮的青春期孩子來講,是煎熬的,別人在談情說愛的時候,他在工廠領受人情冷暖,同學在談論出國旅遊的欣喜,他在盤算接下來的學費與生活費該如何賺取。

  他很少與人交集,或許是看不慣無憂慮的臉龐或是也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享受一般的生活,更不想讓母親與姊姊想太多,一個獨子注定的命運,提早降臨,所以,無輪從哪個角度看紹任,總是帶著一種表面和善內在陰沉彷彿受過大傷害而假裝痊癒的神采。

  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並不是太喜歡這個人的臉。
 

  不過,人與人之間就是很難講,往往看起來不該跟你有緣分的人,卻偏偏在你身上要淌過一回,過了水,就像是把那個人身上的宿命與自己的交流在一起,某些時候──像是幸福的時候,兩個人就像編織著夢想,一種關於家庭美滿的意相。從他對待我的身上,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愛的動力如此強烈,可以讓一個平凡無奇的男人成了一個下定願望而有強烈意志並且充滿信心的強壯者,我在想,或許就是因為看到他的改變,我開始意識到關於愛能產生的能量這件事情。

  男人或是女人一旦了解了愛的驅動力量,就得要小心並且善意的去運用它,它會成就一個人無限的力道,可是,偏偏如果你不是那麼深切的愛對方,那那樣的力量就會讓人感到害怕。

  問題在於你驅動了那個開關,可是你並無法去控制對方的行徑,如果只是陷自一個孤獨的人感到不再寂寞,且覺得兩相結合能夠帶離自己脫離苦海,忘卻過去的失去,以自身尋獲的另一半,走向一個圓的狀態,那個無意間啟動了對方樞紐的人大概從此會覺得失去自由,人的自由意志一旦受到自覺啟發,那對於是否真正在意對方這個人就會很慎重的去評估釐清,可是另外那個早就義無反顧且樂在其中的描繪藍圖,一幅兩人建構而成的藍圖。

  而我與他第一次起衝突就是為了這樣的事情。

  我沒辦法想像活在他的藍圖之中的我的生活,對他而言的保護,於我是限制,我不喜歡被牽制,我難以想像在他的家中我吃飯的樣子,我與他父親靈位的對話,我覺得我應該沒辦法與他的母親生活在一起,我始終無法想像那樣的世界。

  我的世界已夠混亂,我沒辦法清明而俐落的像是相當自在無憂慮的走到他家的世界。

  我有時候看著他,都會想著,如果是錯身而過,我會去注意這個人的存在嗎?也許我不會認出他會是我該經過的人。

  所以有時候命運就是會一反常態的突然把兩個人連結在一起,縱然你有所感應,卻也沒辦法就此打住,人就這樣被改變了。

  不過,就像『媽──媽!』中的松崗一樣,我發現,當我憶起這件事情,也慢慢發現自己越來越憂鬱,倦怠感與日俱增,可是真正該知道的邵任卻一點也不明白我的狀態,想到這個,我就覺得拉長的日子,令我對他的排斥與嫌惡越來越深,而直到電話結束的那天,已經無法再做什麼了。

  我覺得我越來越不能負荷他言詞中一意辜行的地步,我已經無法從紹任身上獲得能量了,我充滿著不安,因為他不懂我內心深處真正的傷痛,那些真正說不出來的東西,我難以啟齒,也不太願意讓旁人看到赤裸的憂傷,那是連男友都不行說的事情,我只能像是松崗一樣的心情"請不要再說這些。"

  『只要講到家裡的事情,妳總是過度反應。』

  當紹任終於說出這句話後,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大笑了起來,我對著話筒笑的不可抑制,也對他說,『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啊。』搪塞了他幾句睡前的問候,掛上電話,我笑的失魂落魄,其實,我知道他沒什麼惡意,或許只是想我跟他有一樣的價值觀與感受,可是,我好倦怠這種"必要的溝通",為何要一再的提起當事人不想去面對的感情呢?

  人要解釋一個心結所要耗損的力量不是想像能復原那般,這樣問東問西,又要人家同意你的意見,到底有沒有想過別人的感受,是不是因為平常我太包容與寬厚情人的任性,就得忍耐心煩的事情被踐踏的感覺呢?我覺得受到極大的侮辱。

  『你懂什麼?』我內心真想這麼大叫的對紹任吼,儘管他用一種關心的口吻詢問,我都覺得我一點都不想談這個話題。

  不過,我終於失控,在這失控之中與之後,無論什麼人再也進不了我心中了,而紹任的關心與安慰讓我覺得可笑,他已經失去我了,完全的失去了我這個人。

  即使曾經緊緊的結合、相擁,但是很確定的是在那個時候他已經是個陌生人了。

  我也曾經不只一次的擔心有天是不是我們無法再相守,怎麼也沒想過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說再見,我好像沒有顧慮到其他心情,冒冒失失的心裡自動做決定,而且一點懊悔的意思都沒有。

  1999年的春天,我搬離了曾經跟他共處的地方,然後,我的生命始終沒再出現他的聲音,而我卻一點也沒後悔。

  魯莽發作的那次倒是讓我對自己有了些認識,松崗說:『這時我才明白,一個人經歷了被人說長道短、上電視、憶起過去的傷心往事、與警察打交道、要是有個萬一搞不好就會喪命等等狀況,還要心平氣和繼續過每一天,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今,我並不覺得當時有多荒唐。也或許,在我心裡,好像因為這樣的事情讓我對紹任產生一種莫名的敵意,也或許我本來就對他家的肅穆與清冷感到有些微芥蒂,又恰巧的,我對家有自己的看法,那是不容任何人改變的固執,所以我一切都可以為愛調適,唯獨這個不行。

  其實也並不是遇到怎樣不好的童年,只不過,人在出生後對於某些親情總是比較執著,而太早失去那種東西,人的心就會有所殘缺,那個殘缺不會因為愛上另一個人而被填滿,從哪裡失去的,就得從哪裡縫補。

  而我心裡的那個天平也許始終認為像是紹任這樣一個人,每每在我已經無法承受的狀態下還不斷的勉強我,這讓我下意識的就無法對他坦然自己的內在,而因為他如此的殘忍,已經勝過他溫柔的觸感,我實在無法對他感到溫暖,這種感覺我知道對我來講是無法修復的,我與他發生的這些言語,讓我知道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順利相處下去。所以就分開了。

  而緩緩的,關於自己心裡的事情依舊一天一天的沉澱著,而我在紹任身上最大的體驗或許是他的確講的沒有錯,我總是對那樣的事情反應過度,不過,就因為如此我才暫時選擇當一個局外人。

  人都有令人傷心的事情,那自然也都有個理由,只不過因為個性的緣故,化解的方式就不一樣,而在這之前,就只能夠忍耐。

  這些年來,我對那樣的事情好像比較可以不當一回事的陳述了,那其中也是因為一些奇妙的轉折而產生的奇蹟。

  而我與紹仁早已離枝分散,我一點想與他聯絡的感情都沒有,不過,偶而,我想起像是家人這樣一件事情,就偶而會想起當時他那些自以為若無其事的言語,看待這些言語的我雖然已經改變了,但是,我還是覺得,當你不了解別人的時候,盡可能不要去撩撥對方還搞不清楚的事情,這樣,對彼此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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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的回憶》‧媽──媽!-吉本芭娜娜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89452
• 作者:吉本芭娜娜
• 出版社:時報出版
•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17日
•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1347646

由黃小黛 撰寫於February 27, 2008 02:0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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