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6, 2008

‧2008昭人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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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識昭人那一年,我二十八歲,剛到一家很小卻頗有知名度的攝影公司擔任企劃的工作,上班的第一天我是跟著攝影師,算是他的特別助理,所謂特別助理就事什麼事情都要做,但是可以接觸的範圍也相當廣,經常是出入許多重要的場合,見識很多有名的人物,久了,自己就像那裡面的一員,很像從電視節目走出來的人一樣。

  昭人那時候還沒有畢業,像是讀著研究所之類的,研究生物還是物理,我始終也弄不懂,像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到所謂的傳播界做著跟自己研究的學術不相干的東西,又為什麼只要沉在電腦的世界裡,整個人就像失魂一樣。

  我經常從早上進了辦公室後,就看他一人坐在位置上,像尊佛像,直到下班後,還是一樣,姿勢表情都沒有變化,久了,他就像植物一樣,只有喝水才會站起來走動。

  偶爾他會在老闆工作室外的那張黃沙發椅上過夜,雖然這是攝影師常會因為沖片而有的舉動,但是畢竟他不是攝影師,但卻經常在清晨的時候見他陷在沙發中,細細的打著呼,眼睫毛輕輕的合著,很安穩的吸氣吐氣,就跟整個黑暗容在一起,我邊喝咖啡,也不開燈,有時候,就這樣過了一兩個小時,同事陸續來了,這個世界才像啟動了一樣。
 

  久了,他即使聞到我來的味道,也會繼續睡,不像其他人在的時候那樣神情,往後我會順手多買他一杯咖啡,他不加糖,不加奶精。

  他跟《幽靈之家》的岩倉君一樣,應該是違抗了家族的使命而離開家裡,像是賭氣般的找了一些兼職的工作以學習他的課目,說起來他是對研究的課目有興趣,但是也沒強烈到非要不可,他比較像是半強迫式的過著以往沒有過的克難生活,總之,吉本談到岩倉君這個人,我就想到昭人。

  很像。

  由於他是土生土長在台北這個城市,所以比我熟悉公司附近的環境,偶而我會覺得他吃的很寒酸,因為我日子過的算是很不錯,所以想吃一些多點菜色的東西,又不想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找他幫忙,他總是樂於幫助我。

  我們吃飯的時候跟工作的時候一樣話不多,偶爾,我會問他家裡的事情,他也沒多忌諱,但是他跟家人也不算熟悉,好像一個家裡四個人很零落,姊姊早已經出嫁,對於弟弟的性情也沒什麼辦法,只是偶而昭人沒錢才會去跟姊姊求助。

  但他也算是個很獨立的人,雖然是個男人卻好像還保留著一種生命脆弱的跡象,相較於我這種喜歡家族一起的個性,我始終還是不清楚為何不在家當少爺的人,其實,如果沒有特別強烈的意願,能夠一家人一起,不是很好嗎?

  昭人通常很安靜,一天講不到十句話也是常態,老闆通常交代了他一些事情就足以讓他三天不用與人溝通,除了偶爾一起吃飯,我回憶不出我們之間講過的話題有怎樣的內容與重要性。

  經過了四五年,我離開那個工作之後,偶而他會寫信,但是內容就跟他的人一樣簡單,都是一些基本的問候,不帶太多額外的關心,所以,看了其實也不會去回覆,而我就跟他不太一樣,跟某些親近的人,我多半是熱熱切切的交流,雖然對愛情沒多大的追求,但是生活裡仍舊少不了鶯鶯燕燕,人生如果少了風花雪月就像少了滋味,那是我看到自己的行為產生的想法。

  不過,偶爾很奇怪的,只要我在一個工作裡,很安靜的時候,就會聞到像是當時昭人呼吸的頻率,那種幾乎像是死了般沉靜的時間,好像會讓人掉到一個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這些年來,變化很大,我認識了許多跟昭人一樣年紀的男性,他們講話的時候,我也曾在幾個人之中看到叫做所謂光芒的這種東西,通常一個男人心神專注的傾聽時候,當他十分專注在妳所談論的某些事情,那時候我就能分辨出這個人在意的東西是否引導著他的未來,我的確很清楚的看到那種東西,但是這些人,大多數不太知道自己身上被那種精神所守護著,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還在猶豫或是尋找著某些特定的追求。

  當他們談到某個追求的時候,反而那股精神就變的很微弱。

  人是不是偶爾也就是這樣,在意的東西往往已經在身上卻無法察覺,反而去追逐一些空泛的事情,而總是追逐中漸漸的才踏實起來。

  如果缺乏那種過程,說起來人是無法肯定自己現在的選擇的。

  偶爾,我在與一些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在聞著對方的味道,聽著對方的感覺,當我們之間的對話有了一種特有寂靜的點出現時,那時,整個週遭的世界就凝固,靜止,絲毫不受外界影響,而他眼神中的閃耀就恰好把週遭閉合,每當我感應到這個時刻,就覺得非常的幸福。

  我沒在昭人眼中看到那個東西,也許當時他太年輕,並沒有特別刻意需要什麼,只是不斷流落一些風景,那時候,我都會覺得像是他那樣的人好像就會以這種方式渡過一生,而他也沒特別介意。

  許多人看昭人都覺得他很特別,因為他的行徑,像是脫軌般的人,明明有家卻不想回去,明明有學位卻以並非自己的專長打著零碎的工作,雖然他喝咖啡喝的很專精,對古典或是搖滾音樂聽的很能分析,而對於心裡的敏感也能精準而妥善的置放在某個出口,不過,也許就是因為他這種古怪、這種疏離感,造成他偏離這個世界,活著的人感覺不到他的溫度。

  一個不像白天,不像夜晚的人,逐漸滋生的只有年紀這件事情,他看起來生活安穩,好像有修養,卻也有種走投無路,處於十分窘困的境況。

  每一年他都有特異獨行的事情在發生,像是去咖啡廳工作了,或是把頭理光了,甚至養起小動物或是到山上種橘子之類,不知不覺中,他成了城市裡真正的浪人。即使刻意與人開始說話,也總覺得他那份真誠好像少了點什麼,令人感到空洞,我總是這麼覺得他。

  雖然跟他講話,仍然有著一種隨意的閒置感,但我會覺得像是對著空蕩的屋子獨白,說不上任何情緒,說了話跟不說話差不多意境。倘若是這樣,那麼其溝通存在的意義又為何?

  他的溫和已經逐漸令人麻木,乃至於,每次我看他多一眼,他就越來越稀釋,就像人魚公主的泡沫逐漸消失,並且一樣的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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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的回憶》‧幽靈之家-吉本芭娜娜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89452
• 作者:吉本芭娜娜
• 出版社:時報出版
•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17日
•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1347646

由 黃小黛 撰寫於February 26, 2008 12:3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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