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4, 2008

家族記憶│沙包與高鐵

[家族記憶]

  自從高鐵通運後,即使票價高,但是對於年紀漸長,對於渡過這件事情感到越來越不耐後,它已經成了返家唯一的工具。

  搭了高鐵後,得到的是精神奕奕與快捷舒服的環境,失去的是,一種返鄉漫長的等待,我大概已經漸漸忘記火車與長途客運那種勞途疲乏的滋味,那種坐在車上充滿焦慮與等待的煎熬,焦慮著是返鄉後,故鄉的變化,等待著的是不知道現況如何,屬於那種花上六七小時的等待與時間消逝的感情,已經開始逐漸稀釋了。

00020070612 089.jpg  方便為我們帶來了更快的方式,而消失的是說不出來的一種美感,美感,只有在忘記疲憊的時候才會感到幸福,當下,大多時候是很痛苦的,我記得,以前我曾經在過年的時候,搭著中興號客運在高速公路塞了十二個小時,有一年因為買不到自強號的火車票,興起搭慢車返家,從台北一路坐到保安,從凌晨搭到近深夜,每個沿途停站,台北行經台南,吃了三回便當,聞到各式各樣當地居民上下車的味道,沿途孩子的爭吵,大人的吼叫,停頓的每站,都顯露著民生風情,而那一次的顛簸,那種慢車上的起伏搖動十幾個鐘頭,夾雜著擁擠的人潮與汗味騷味,一次就夠了。

  能搭上自強號到台南火車站,算是很幸運的。
 

  火車上的風景就是返鄉的景色,緩慢也快速的檢閱遊子的心情,我們對一些故鄉的事情總是有些執念,就像對食物的口味一樣,好不好吃,總還是回到自己的感覺。勉強不來的。

0020070612 079.jpg  那麼,高鐵在我身上拿去的,不僅是速度時間,還有與父親講話的互動。以前,從台南市區返家,距離較遠,需要二三十分鐘,現在高鐵離我家只要十幾分鐘。但是不論遠近,父親來接我的時候,總是有種奇怪的百般忙碌,好像事業做的很大似的,其實現在景氣這麼差,他並沒有那麼忙啊,但是男人的自尊好像就習慣把自己形容的很重要,時間是他拿來證明自己存在感的東西。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在我不耐的時候,難免還是有點覺得受傷,自己的親人又何必拿出這種假象來證明自己什麼呢?戳破很難堪,但是瞧著那已經皺紋的鬢間,停留著這個人的孤僻與一種不肯被佔便宜的習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每個父親都有自己的樣子。

  屬於他的刻苦,他的自尊,他的脾胃,還有他對事情的堅忍、吝嗇,人總是相處過後,才能發現生命的性情有如此多元,一個人能對不一樣的旁人有這麼多不同的方式,我們經常看不見自己,看別人都像是清楚的很,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一個樣子的。

  當你了解一個人的時候,自然知道他的喜歡,可以順暢的投其所好,激怒其中,你要孝順或是要忤逆,多少都是看自己的心胸寬度,總是難免生氣,難免不捨,難免覺得自己跟對方一個樣子,為此,會感到不情願,卻也覺得或許那也是一種嫡傳。

  我一直覺得,人之所以叫做長大,是懂得當我們一字一句說出後的影響力,那影響著你對身旁親近人的感覺,那種波動是你可以控制,而你選擇了讓大家都舒服的波動,或是真的坦承的對彼此釋放低潮與傷害。

  無論被解的如何,身上交流的東西其實永永遠遠都斷不了,我在父親身上看見了我不喜歡的部分,看到了我覺得服氣的部分,我從旁人的解讀中,看到他的多元性,看到他的卑微,他的成就,他一生至今的寫照,像是一個勤勞而習性固定的工蜂,重複而嚴謹的在他自我制約裡,他有他的法律,他的規則,他的個性,而我,總在這些那些,一些無意的行為中,感覺到他那種嚐了無盡風霜,像是他那樣的人,走過戰亂後經濟轉型時代的奮鬥光芒,到了如今鄉村蕭條零星生意下的失落感,講起話來,時代、建設啊、生活的生老病死啊,都成了真實血肉的見證者。

  我看他,總看見時代席捲了人命運的什麼,看到像是這樣老實的人不斷要對現實重建、振作,說是享福,好像少了一點,說是不肯停滯,是有那麼一些。

  在家的清晨,他還是每天都在七八點就上頂樓加蓋我的房旁打著那個束吊在鷹架上的沙包,這一種健身行徑,經過了快二十年了,沙包原來是二哥喜歡李小龍時代興起買的,到頭來興致就扔在灰塵中,是父親為了不浪費,省錢的把那個兒子的興趣給延續下去。

  雖然我討厭他老是清晨擾人,但是,聽著木板隔間旁的他,蹦蹦蹦,的打著那個二十幾年的沙包,我倒是覺得父親真的很有恆心,他也只是維持這種習慣一直下去而已,每天每天,每月每季,每年,到數十年,我就會覺得像他這樣的人,那種固定的平淡無味,卻也醞釀出一種永恆的精神,讓他的子女淡淡的回味。
 
 

由 黃小黛 撰寫於February 14, 2008 11: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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