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7, 2007

‧走在林蔭道上的少年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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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嘴裡埋下最後一顆藥丸,她昏沉沉的又開始辦公。

  一方面又想著那個孩子,那女孩跟自己的子姪輩一樣歲數,可家境或是遭遇全盤不同,這兩人之間唯一可相提並論的只有年紀。

  有時候,人也不得不去正視命運。往往,比較就是這樣由來,當真好好去觀看,就真明白,一人一種命運,像是鄉下奶奶們總跟她講,

  "在這個世間吶,行久妳就會了解,一人是一款命。"

  講後死掉的老人家的話輕意重,像是皺紋疊出許多道刻痕,年輕時聽著,也不覺得有特別的感觸,但是日子過了三十多年,走到人生的路途上,實在也是講到心坎裡頭,倘若不是欠栽培,如今也不必成了這種城府森嚴的人,她總覺得自己超愛計較,自私,沒辦法不在乎,想著自己的侄輩,想著他的身分背景,想到他的未來,發出不少冷汗。

  她曾在深深的夜裡,看著這男孩的臉龐,像極了她兄長,世故與聰慧顯現在臉上的孩子,那麼從小嚐盡悲歡離合的人,走進來不是他的家,走出去又不知道回哪裡,有關於教養、品格或是道德觀,大概就是流傳在更老一輩的管教裡,真正生活上的現實,倒是讓這個孩子沉默了。

  她經常從他的沉默當中看到人性,看到世故成熟,看到許多事情倘若是份事實,就默默的接受,好過逞強的反叛,孩子的眼神說,"習慣就行了。"他知道他手上的力量還不足以應付自己的未來,所以老是狡猾的等待著,無奈、接受、轉身,換一種姿勢繼續,在這個世界上,真正能看到他純真內在的時候,就是他打電動的光陰。

  那天,陽光很強烈,風輕輕的吹,走到後院,孩子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書桌上,打起電動,她沒說什麼,沒問什麼,就拿起伯朗咖啡,打該易開罐瓶蓋,插入吸管,喝了起來,她盯著螢幕,一個角色都不認識,角色裡無論是誰總是凶狠,然而那孩子卻是充滿純真的快樂,雙手靈活的操作鍵盤,而這個家,除了這個孩子是穩定的,其他早就魂飛魄散,各自離席,父親不像父親,母親消失形影,而今,就是陽光從窗台帶進來的塵埃看到時間的存在。

  這孩子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吃得飽、穿的暖,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了,沒有太多與人的交情包袱,更沒有太多的暖和的擁抱,他對情感的生疏,從她第一次抱他,那生硬的肢體就心知肚明。

  她不是同情他,不是可憐他,就連憐惜都有點說不上口,她又何嘗不明白那樣的日子與那樣的親情呢?
 

  只不過,心上湧起的不捨,甚於對他的關注。當你眼睜睜知道你沒辦法進入一個人的心,也沒想去親近,愛不上去的時候,也只有悵然的心情。

  男孩熱熱鬧鬧的打著電動,或說或笑的稍微描述裡頭的角色,她微微的笑了,身上發出暖香,那種都市特有的氣息,是一個女人的柔軟,男孩始終缺乏的東西。一個男人在孩提時期少了女子般柔軟的照顧,就像少了奶水的孩子,無盡的包容與沒道理的保護,是可以強壯一個人的心智,可惜這孩子沒有這般的體會,那些對他來講,多半是戲劇上的表演、報章雜誌的美化,他真實世界裡只有現實的字眼與意義,其他,有許多都是因為目的而演戲來的。

  那孩子講著電動的角色,有時候透露出一種欣喜的口吻,帶點討好與試探,深怕自己會不會太無聊,怕被嫌棄,可是,有意無意中間,又好像一點都不在乎,他不需要別人認同,當他別過臉的時候,陰影是這麼說的。

  她無論如何,也只是沉默。就這樣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整個半天都要走過這個鄉村,他們還是坐在這個安靜又寂寥的書桌,看著熱鬧往來的電動遊戲,強烈的劃分出虛擬與現實的差別,那個時候,她覺得,他們好靠近。

  整個村子裡,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兩個熟悉卻生疏的人,陌生的連彼此的生日都不知道的人,卻留著相同血脈,不發一語,卻也知道心裡大概想著什麼的兩個人。

  同一個教育體系下長大的人,經過相同的人養大的兩個人,某些事情在那些日常習慣的事件中,都可以抓到彼此在怎樣的音效下成長,過過怎樣的日子,怎麼被冷漠的世情渡化,縱然,隨著時代的改變,有的人的對待會被約束,但是實際上人能改變的幅度有限,總是改不了吃屎。

  那孩子的臉像極了他該有的模樣,但他的眼,始終覆蓋著一層冷漠的旁觀,那份絕對的不安全感,她知道。知道,但卻不能做什麼,也不能去做,人的心,一旦打開,那萬劫不復的情感是得收拾的,而她,並沒有那麼大的容量,這點兩人都很清楚。

  W說他的孩子正熱烈的喜歡上攝影,他給她買了最新的單眼相機,說她想學琴,就買了提琴。W對女孩的喜好有求必應,樂不思索的分享著,她是為這個家庭高興著的,女孩暑假從英國遊學回來,語文練的不錯,信心滿滿,卻也不嬌氣,時常是害羞的,她對於世界關於藝術、舞蹈、繪畫、戲劇,從小就有無窮盡的接收途徑,女孩的日子總是滿滿的,才剛高中的年紀,就滿身才藝,可以說是信手拈來就可以表演的孩子,她的自信來自於才藝的表演,那些才華的語調,帶點沉靜的安全感與美滿,縱然談不上強烈的語氣與爆發力,卻有種溫徐樂觀的情感。

  她望著W的女孩,女孩是喜歡她的,總會跟她講戀愛,講心中纏繞的喜怒彆扭,那樣的生動活潑幸福、樂觀勤奮,而她總是從這女孩身上沉默半天,想的都是那個同年的孩子。多麼希望他也能有這樣的環境。

  男孩總是為一些空洞的東西沉默半天,空洞如親情,如愛。那些從嬰孩時期就沉浮,不帶太多無意義的情感色彩,他笑,總是充滿著另一種意義的表態,不知道那是一種墮落、衰竭,或是消亡的一些什麼,他真正的情緒都埋在遊戲裡頭了,脫離出來的,是另一張臉,一張迎合世俗又疏離世俗的樣子。

  她問他對什麼有興趣。

  男孩搖搖頭,笑著,沒有回答。心裡深處渴望的是什麼呢?他其實是自由的,過份放任的人生就是自由的,現在的他最明白無所限制就是最大的限制,可是他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十幾歲的孩子懂得自由是最大的限制又有什麼好處,她情願他是懵懂無知,在這個部分。

  她見她嬉戲,聽她快樂赤裸的表示她的感情,她總不經意間看到另外那個影子,那個深沉的光影,恍惚間,那張孩子的臉就探出頭來,非常空茫的出現,閉著嘴,隱瞞著自己的情緒,站在那裡看著她。什麼都不肯說。這時候,她總覺得男孩的臉格外醒目,在女孩的幸福中,她總感到那個男孩微微的牽動著她一點點溫情,想到自己從何而來,如何漂流至今。

  她蹲下來同女孩呢語,女孩在太陽底下閃著光,她的身上全是金色光芒,一種被愛圍繞,心甘情願發洩所有情感的任性,那些任性的話與肢體擦過她的身體,她在空氣裡靜默地站了一會兒。

  「妳想什麼呢?」女孩問她。

  「沒,我只是想起一個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要去面對。

  這點,她明白。

  從來都沒想去改變他的什麼。

  只不過,現在她的世界是完整的,靠自己拼湊而來的,雖未必是最完善,卻也已經成了一種嚮往,是萬般充滿希望的。

  而那孩子的世界,未完待續的,依舊還在那兒,她對他的感情在那一刻凝固住,她不曾在他的日常生活中扮演過任何角色,她服從著自己選擇的人生,安心的在自己目前的身分,她看出他的不老實慢慢從年齡上長了出來,深灰的、老藍的,默默的染上他的身分,他的腳底下踩著自己的人生,陽光微微地顫動著,距離過去十六個年頭。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27, 2007 11: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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