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04, 2007

‧時間依然繼續在走

[創作]

  我跟H說,我需要一段時間調適。

  講這句話的時候,距離是二周之前,兩周,七乘二等於十四天,對大部分的人來講,不過一下就過去,不過,我是那排除在外的,就肯定是漫長的,需要大量的時間去稀釋憤怒與不快。

  要把人分類,一種是屬於不做決定的人,任由漂泊來註定宿命,那我肯定是被歸位在必須選擇的那方,後來,我想想,根據三十幾年的經驗,與其當個沒出息的窩囊廢,不如大刀闊斧的操作行事,累歸累,至少不用當龜孫子,搞得一點火侯都沒有,一個人如果知道自己不是那樣條件的人,就也不用刻意去鑽牛角尖,硬是委曲求全,求到的,也許是不成相貌的自己罷,講起來是會丟人的。

  就像那二樓的屋子,永遠漂流著一種尿騷味。是個精神失常的老人,有一天,隔壁辦公室的女孩看到那老人倒在自家的陽台上,動也不動,整個氣氛就只有滯留在他身上的尿味,就連冷空氣不斷的吹阿漂的,尿味就是排不出去。女孩叫了里長、由救護車帶他走。

  那是天生帶尿味的人嗎?肯定不是的。

  這老人超有錢,在台北都會區,他擁有兩層四五十坪空屋四間屋子,嘉義的鄉下有個透天厝,不知道是不是無兒無女,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在他的屋子內,他住的地方黑悽悽,陰涼灰暗,每天,吃晚餐的時候,他就在樓梯間走來走去,沒有任何目的的走來走去,他行動緩慢,爬一層階梯就要三四秒,他的存在感來自於身上的騷味,大家都覺得他怪可憐的,但又不帶憐憫,反而是害怕,恐懼他無神空洞的神情,那種舉目無親而無所歸屬的深海,每個人一看到他在樓梯間走來,就像逃難般等待他離開。

  有一次,我深夜加班,只有我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面,我把鎖上了,然後沉沉埋在文件檔案夾裡,老人突然敲辦公室的鐵門,非常大聲而響亮,我以為發生什麼事情了。

  「匡!匡!匡!」急促的敲打。

  我覺得不對勁,反而離鐵門更遠。

  「匡!匡!匡!」「匡!匡!匡!」

  「匡!匡!匡!」

  我探頭從細縫看老人,他直著傻傻的一雙眼,講話毫無次序,類似癲顯前的眼神,整個人牢牢的緊挎鐵門,像是腦部遭受外在環境刺激引發腦細胞不正常放電,他不像是能控制的樣子。

  很讓人害怕。

  「什麼事?」隔著鐵門,我問。

  「我要看誰在裡面?」這屋子是他的,他是辦公室的房東,屋主,所以他認為他有這樣的權利。

  「只有我。」我說。

  他沒有把樓梯的燈打開,暗夜十一點,他的咕噥呼吸喘氣透過鐵門鑽進辦公室。

  「打開。」他說。

  「我不知道你是誰,知道我也不會打開。」我這樣對他講,他就持續的敲了兩分鐘後,頹喪的放棄。
 

  老人總是不安,深怕屬於他唯一的財產發生了怎樣的狀況,他一直用他的方式保護著他的產物,戒慎恐懼的,六年來,沒變過。

  從此,我再也不在辦公室多做停留。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關於勇敢、冒險、防禦,這種事情,任何一個女子都得有一套保全系統,事情發生以前,我們能做的就是這些而已,殘忍的是,常常這都是日積月累一點一滴的經驗而來,一個人如果不懂得保護自己,就讓別人趁虛而入,那就不是倒楣而已。這個世界許多時候就是這樣呈現在我眼前的。

  有時候,我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聞道那股氣味,總是夾雜著許多情緒,像是這樣的氣味,是從何時開始吞蝕著他的身心,這跟砍斷一隻手還是弄瞎一隻眼一樣恐怖,而恐怖的不是他的世界,是他對於外界的生疏與排擠,渾然不自覺的是自己黑暗了,我沒在他身上看到任何一絲光明的感覺,有時候,我與同事都會臆測,如果多天不見他出來,是不是就是死在裡頭了。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有意願興趣,更沒有人有敢關切。

  人是主動變成這樣,還是被動。

  其實像這些人,相當具有存在感的留在我的印象中,有時候覺得自己某部分也像那樣的流浪漢,內心有塊令人唾棄與鄙視的腫瘤悶在身上,即使外表光鮮,十足活力,與人侃侃而談,不過,真正內心深處,依然是有一樣深深的孤獨與無法排解的寂寞。

  不怕老,不怕擁擠,不怕獨自,我們在體會著自由的最高限制中了解了孤孓的處境。

  歡樂與悲傷對比,失落與希望之間,每一個時刻的來臨,就像一幕幕煙火般,當下就是最真切的感覺。

  有時候,還是盡量避免與隔絕這些變數,只是說,人的天性始終難以去除,差別在於,你終究接受了它,而去享受或是換著方式去轉化,還是到底依然抗拒,而一生就以此為敵,活出自己。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4, 2007 11:40 PM
Web Pages referring to this page
Link to this page and get a link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