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露出善意的眼神,握了我的手一下,然後轉身也握了華的手。
其實他並不知道我們是誰,大概記憶中知道我是眼熟,至於華他們是第一次見面。
從職務退下,這男子人生算也是豐功偉業的立下一個家的根本,童年的顛沛流離更讓這人眼神中有種看盡世事的風霜,有時候,我凝視這樣的老者,我無法想像他們過去受到的煎熬是如何的傷重,乃至於心臟像是被滲透一種味覺叫做苦澀,而且,這肉體與精神上所感受的苦楚計量,是叫人不願再提起。
我很少從這樣的人嘴裡聽到太多故事,他們總是給子孫們能給的東西,至於那些流離失所的感情,就當是一夢,能成為回憶,就叫做回憶吧,重要的是,現在身邊的人,自己邊上能照料的人,而所謂的牽掛,就放在心上一生一世的帶走。不必提。
的確是這樣的,我看到巨大傷口的人,通常表面上都像平民般的過著平淡的日子,回憶是不願意劈開的,所以,常常嘴上刁著痛苦的人,就像是擁有發言權般的講著一些苦楚,用這個去賣弄自尊,像是多麼不容易活下來。有時候,看著演出就不知道給不給的起掌聲。
只是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來這裡看公公,是為了接公公回家。也為了懸樑已久的委屈,心神仍舊正常的公公被安養在這裡,蒙受了一些言論的指使,護理失當,院方多不肯承認,第一時間總推說是老人失心瘋的沒了理智,為了迴避責任,就一概把事情模糊焦點,也許對醫療人員來講,只是一個轉述的迴避之詞,但是對於一個活了七八十歲,一生心胸清廉而斯文的老先生來講,卻像是一生結束前的一個汙點,失聰者如何為自己辯解,手腳口不聽使喚如何證明事實的出入,委屈的但憑人認定脫序。
很難忍受的。
像是羅生門般。
我想,人活著的時候,正正常常的,連個誤會都難以釋懷,如果遇到這樣,要如何能堅定的活下去呢?
我並不知道。
三番兩次的詢問、驗證,如臨現場排演,也許是CSI看多了,便比較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尋找證據,懂得詢問佐證,我們終究還是領得了清白。
公公知道自己的清廉沒被貼標籤,護理人員道了歉意,而這來來回回之間的煎熬,公公究竟私下吞下了多少,意識不清楚倒也罷,終究他是清清楚楚的回應了那個護理女孩:「算了….過去了就算了。妳還小。日子還很長」
一個人要大量就是這樣吧。沉沉的嚥下快半年來的侮辱,受自己生養的孩子誤解的滋味讓公公的回應,任人聽了都感到龐雜、曲折。
事情像是解決了。許多事情好像是這樣,有了個結果,像是解決了。但是,這之中的煎熬,我們要拿它怎麼辦呢?你的煎熬,我的煎熬,當事人的煎熬,醫護失當的煎熬,公公也不想怪誰,只有在女兒的眼淚下才說出被誤解的事情,否則也許就帶入八十幾歲的心裡深處,再也不肯多說什麼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像是公公這樣把深沉的痛苦抵在心裡,一個人嚥下去,我們從眼神中能辯解出的是裡面已經有太多不單純而繁複的情緒,像是那樣的東西,在他握著我的手的時候,緩緩的導入我心上,我想,我對於某些事情的感覺變得很雜陳。
對錯是非,如果只是傷害,我要清白,還是沉默?
2007/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