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傳來一首演奏。
彈吉他的,那位先生,真像我阿舅。就是會跟我一起喝酒的老阿舅。
我記得的他,永遠是中年意氣風發的時候,差不多三十多歲接近四十的時候,我說的相似,並非外貌,而是總像有著氣定神閒的穩定感,是那種一出生後,就知道自己大概身為一個男人要身負怎樣的位置,責任感對他來講是早晚要接手的事情,他從我阿公那裡得到的,是脾氣、相貌,生意人脈。
父親說,「妳阿舅頭腦卡靈活,未親像妳阿公那麼死板,妳阿公脾氣比較硬到,公正分明,像一塊鐵邦,不小心壓到就痛,與人相處比較有距離,伊人比較卡耿直,不會轉彎,不過,伊是真正無欺騙人的人,旁人是對他是有尊敬,不過卡驚伊(比較怕他),很難有交情。」
父親說的是外公的人品。
至於阿舅在父親心裡就活脫是個有頭腦的生意子。
「伊會打招呼,會相叫問,會笑面,顧前顧後,卡有彈性,一開始,人家不對他笑,感覺他是生份的人,怎麼會滿臉笑臉逢人,所以也會閃,後來,一天兩天,三天過,一禮拜,全菜市的賣菜的,或是人客,就認識他了。
阿伊做生意也不會與人計較,他看大錢,尾數的,他拿來做人情,加上服務態度又好,當然行得通,阿不僅是菜市,人脈坐大他就去當中盤,大盤商,全部都放在眼裡,作出了好的口碑,就拿錢去買地,村內起了新大學,伊就貸款建宿舍,隔間成套房,攏總租給大學生住,現在每個月收入攏真好,光等拿厝租就真好生活,還可以存錢。不只這樣,子兒攏教養的很好,像你表弟,也是跟著做,嬰仔馬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事業、世小(一家大小),大項(每個項目)攏進行卡真有發展。」
父親一向以成功為人生的最大目標,他眼中的成功因素包含很多,家庭幸福和樂、賺很多錢,子女有孝,父母安養,兄友弟恭,有學識,教養。阿舅在這上面就囊括許多獎項。值得他拿出來驕傲說教一番。
那是後來的阿舅。
阿舅以前是海軍陸戰隊,在之前,是英俊瀟灑之青年,不大拘禮法,他生得偉貌長鬢,在風塵中一向獲女子青睞,算得上風流倜儻,虎虎生風的人,縱然志不在唸書,但是對於接家業這種事情,對他來講是理所當然,既然如此,在承接之前,就好好玩個夠本,反正總得收山,所以我看到他過去的相片,多是公子哥兒樣子,好像不知人生甘苦的人,平日最常和些無賴來往,可卻不深交,多是風花雪月過了就算了,看起來玩的很清爽。
他並非墮落,也不覺得唸書是唯一指標,這點跟父親家的教養就不太像,外公家,倒是沒把學校的學習當作非得必要的事情,我看整個外公家族體系的發展,每個阿姨姑娘多半不怎麼愛唸書,但是作事情都算盡份,都有能力集中把自己的活做好做完,在那個家族裡沒有學識的比較欄,只有負不負責,有沒有善盡本分,沒有做好,只要我媽一瞪眼,大家就會怕,凡事情以我媽的眼睛為水準,外公將教養子女的責任托付給我母親,因為外婆是個處世柔軟的女子,對於管理沒多大能耐,她是個好的傾聽者,眼眸有暖意,慈愛寬慰嘮叨的心性,成就她的存在,是個講理卻不太評價、管理他人的人。
媽對待他的弟妹,完全展現出一個大將之風,一番梳理,管中不管,滋潤柔和的部分很少,但是教養很絕對,所以家裡哪個人是會興風作浪,哪個人是安靜卻蓄勢待發,哪隻又是一心想浪蕩,七個弟妹,就像七個手下,各個對她是又敬又怕。
媽從來不說弟妹的壞話。她多半是看在眼裡,弟妹的埋怨在每每有了大事情需要她出手協調才能得逞的說服家中父老之中就變的很稀薄,她的沉默讓她看起來具有一種不偏不倚的教條在,一點都不刻板,她知道對於眾人眼中的她,該是什麼呈現,而她就一直扮演那個角色,直到她年長,依然如此堅強。
老神在在,是阿舅的現在,母親只說,"妳阿舅現在做的不錯。"
短短一句,比別人奉承添花的對我阿舅來的具有份量,阿舅傻傻的笑了,從他那一向聰慧明快的臉龐敞開,他這麼笑的時候,就是他心情超級好的表現,他吃我媽煮的任何東西都是這張臉,他老是在批完貨就溜到我家堆滿貨品的廚房,扒碗飯夾幾個菜,就嘖嘖開心,我媽總是說,「阿你叨就不是沒煮,攏是燒滾滾的菜,那不返回家吃,偏偏來吃這剩菜剩飯。」母親總是不解,阿舅怎麼不回家去吃呢?
阿舅在行駛過幾公里的路程,越過一個村落的家,一回去就有人伺候的飯筷中,尋訪到的是太太的菜,而在我媽的桌上,他卻永遠可以像個小孩。
即使我一年半載返回一趟,偶而仍舊見阿舅縮在牆角,一個人吃著我媽的熟悉。
在他收心後的那年,婚一結,他就知道自己該定,他與自己的承諾,一步一步的走,沒有太多的意外,他接的好,沒有人比他更合適皈依外公,他能穩如泰山,是他決心了的往後,平常就很用功,因此每件事情,都通過他的思考與身體,再決定反應,反應久了便成就判斷,他掌握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蓬勃與氣勢,靠著做生意,撐起一片天,所以再大的人情世故,沒有一件他忽略過,他總是睜那攝人的鷹眼,注視著眼前獵物,這樣拓大家田,那麼,二十、三十年過去,除了縮成小一號的黑臉老頭,蓄了些灰白鬍子與少少毛髮,更多的是一副悠游自在、氣定神閒的樣子,安詳閒適湊合我陪他喝點酒,年老,帶給他最大的改變是寬容。
他那對家人嚴格律己的性情,從他子女被打大的形狀就一清二楚,吃過藤條的人,很難不知道痛的根源與自己的劣根性,他那三個小孩,如今也都三十有餘,生養了更多的孩子,阿舅對孫子,有了長者的慈愛,卻不縱容。
長男孫自己的名字寫不好,拿到餐桌的時候,被阿舅的小孩,也是我的表弟責難有加,阿舅什麼也沒講,我喝著酒,看著舅媽,看著舅媽的弟弟,看著我的外婆,還有表弟的妻,我等待著誰反應。
沒有。
一樣的吃著飯,小孫子淚眼憐憐,知道自己沒做好該做的,小小的手用長袖擦擦盈紅的眼眶,抽抽鼻涕,對著他爸爸點點頭,表弟認真的解釋給兒子聽,讓他再去練習一遍,阿舅沉默的喝酒,我看著阿舅。阿舅知道我問什麼。
"嬰仔,只要一種確定的教育態度。"舅是這麼說的。
閒聊著,他說,這個時代,大家都太多意見,一下叫小孩這個,一下那個說的不一樣,態度也不同,這樣小孩會無所適從,也會取巧,就一個人貫徹道理就可以了。應該怎樣教,就該怎樣教,一個說就好。自己的肖生(兒子),自己教。
相對於溺愛無敵的許多長輩,阿舅忍的住,也的確如此,雖然眼神中看著被教訓的孫子是有很多的不忍,很多的想幫助,不過,這漢子忍過去了,真不容易。
Youtube上的吉他手,用自己的語言演奏,從第一個音符響起,都是世上一個確定的存在,堅定的信念,散播在空中,我停下來,等待下一條線索,旋律,一節一節是我不熟悉的曲調,我在練習,日積月累成就的是臨來風波的態度回應,某些時候自己是主軸,有時候又是協奏,安頓、停留,或是大展長袖。我想,像是這樣的人物,在我心中,始終佔有一個明確的位置,透過不同的形勢,再再的呼喚我內心世界,關於一個人的心智、身體與靈魂,到底是因什麼而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