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阿蛋提起國華街的小捲米粉,那麼就簡單來講講這幾個小流光吧。
一樣,梳洗完,整個人非常清爽之後,擦點KENZO DE KENZO,順毛後,我又可以在鍵盤上講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嗎?故事有時候像故事,實情已不可考,某些東西從指尖滑動出來,有些暗藏在字間作祟,這一切如果去控制它,就顯得做作,過度放縱又像是完全忽略般,有的人可以是前者,有人是後者,有人寫完後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說,更確定原來自己是什麼傢伙。
的確,每個台南人,屬於台南這個區域裡的不同小小家族中,說起來,大多數的居民,都有屬於自己對食物的嗅覺路線,通常那都是從小時候被養成的,台南的養成教育裡,飲食成了與生俱來的天賦,就像某些歐洲國家的建築,長在那裡,對於風土民情,隨口說來就像是身上的歷史,那便叫做養成教育,像是過日子裡的一種隨意專門性常識的知能訓練,父母的身教在這種生活文化中一天又一天,一層又一層的堆疊,因此,在任何一格位置,都有飲食地圖,對,就連採購食物都一樣。
海產一定要到有粽子海防的興達港,甘蔗、玉井的芒果、麻豆柚子碗稞、關廟羊肉鳳梨,省道的蒸花生菱角,一年四季都有它盛產的事情,許多人總是開著車子載上一籃又一籃返家,生活上的青菜,有些是家居鄰人種的,大多數是從菜市場挑揀的。
國華街就是現成的小吃食物,以前我就曾經無數次提到魚羹或是只有從清晨五點賣到十點多收攤的羊肉湯。
而阿蛋說的小捲米粉,原來是設在中正路國華街入口處,因為是擺攤,後來也許是想要有個店面方便雨天或是桌次多,就開到更深入一點點約十幾公尺位置的通舖。
小捲老闆切的不小,每切斷的一個幾乎都有小拇指的長度,鮮白厚實的肉質,是有彈性會清脆的一種海鮮,淺淺一小碗,要價並不算便宜但也相當合理,有人愛加米粉,米粉是粗的那種,有點像是米苔目,我家吃的時候並不加米粉,單純就那碗小捲,沾點店家的淡醬油,清爽口感,湯頭偏甜,外地人當點心吃才習慣,我們則當早餐午餐下午茶,像是這種類型的小吃,我家是不外帶的,那絕對要現燙現吃完,否則海鮮的腥羶多少還是會在湯頭裡沉澱,海鮮這種東西的特質便是如此。
而吃完小捲湯,過去十幾二十年來一直有家菊花茶是開在小捲米粉附近的,那老闆娘長的圓滾,身體的肌肉繃的緊緊,黝黑的皮膚,就是一般勞動的婦女,總是睜著圓瞪瞪的小雙眼,看著這市集的客人來來去去,來去之間就是喝杯菊花茶歇息,我們開店的時候也會這樣,看著縱貫公路上的砂石車,來來去去,偶而停留下來買煙買保力達,都是疲倦與需要休息補充的臉龐,這個人來了,那個人去了,每天的臉都不重複,店舖就是它們的過客,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而它們對我們而言就是客人,帶走了食物,留下了金額,我們靠賺取那樣的錢來買房子養生顧家庭,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交換既短暫,卻對各自充滿必要的意義,我不需要記得他們是誰,但我知道我家的許多東西都是靠他們而獲取。
想著喝不到的菊花茶,那雙婦人的眼睛,口裡的香甜,我仍回甘,我知道當某天我在哪個街頭喝到那個味道,我必定沉默而深深的感念歲月的痕跡。
而我媽喜歡的或是習慣的,是國華攤巷子裡的意麵,吃這裡意麵要吃乾的,一定要加顆滷鴨蛋與滷貢丸,湯則是小餛飩,我好像印象裡,我很少跟著她一起吃這個,我約略吃了前面的魚羹米粉,加上菊花茶,就差不多吃不下了,可她對這家食物很偏執,我也沒問過她是不是覺得很好吃,因為她沒多少表情,不像我喜怒哀樂太清晰,少問就不會被白眼,於是養成了你吃你的,我吃我想的,各自有各自的喜好,我們認為在食物上的爭執對母女交集缺乏誠意。
冬天的時候,魚羹前攤,小捲米粉對面的冰店,就會有熱騰騰的米糕桂圓甜湯,這道口味,連我出差帶台北的同事去吃,他都很愛,滿滿一碗,豐盛濃厚的米糕跟桂圓熬煮成粘稠的鄉愁,再甜都能鹹出眼淚。
對於他鄉之人那是觀光新鮮,而於在鄉之人,那是改變不了的深情告白,訴不盡的鄉愁,在一道道歷久的滋味中,傳述著每個到這裡生活過的人的飲食經驗,總是夾帶著人情世故的回味,帶著往事已經逝去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