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5, 2007

‧今天,達克背上有我的手印。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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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死後就消逝,聲音、笑容、氣息的溫暖消失,肉體消失,最後骨骸也沒了,一切活的記憶都告停止,這事實既可怕又自然。然而對某些人而言,他們不受這種滅絕的限制,因為他們繼續存在於他們的著作中,後人能夠重新發現他們,發覺他們的性情、語調、心情。藉由寫下的文字,他們能使你憤怒,也能讓你開心,他們能撫慰你的心靈,困惑你的心智,他們能改變你。縱然其人已去,這些能力都還存在,如同琥珀中的蚊子,冰封的屍首, 雖然依照自然法則應當消失,卻因為紙張上墨水的奇蹟而保留,這是一種魔法。

  這些已逝的作家,能否感受到後人正在閱讀他們的書籍呢?是否會有一丁點兒的光芒,出現在他們置身的黑暗中呢?他們的靈魂,是否會被另一個閱讀他們心靈的人,所發出羽毛般的觸感喚醒呢?我衷心希望是如此,因為死亡肯定是件非常寂寞的事。』

  雖然我已經在此提到了我個人的偏好,可是我明白自己一直在拖延,不願觸及核心的問題:

  我不喜歡表露我的內心世界,那樣很像是強迫自己克服習慣性的沉默。我寫下這麼多文字,目的都是為了要避免寫出最重要的那件事。

  然則,我最後一定會寫出來。「故事不能棲息在沉默中,」溫特女士曾經告訴我:「故事需要語言。沒有語言,故事就逐漸蒼白、生病,然後死亡,接著就來纏擾你。」-《第十三個故事》

***

  溫特女士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引用了一大堆文字,想說的感覺也是這樣,我對溫特是認同著的,至少在這個段落上。

  我同達克認識的時候,我一開始覺得他是個親切的人,無來由的像是很合的感覺,有什麼事情,很輕易的他就說出口,不像介意我知道他任何事情,甚至,他希望我一下子什麼都吸收。

  我覺得他簡直像在吐一樣,當然,因為我人生歷練的早,把話聽到心裡頭與觀察這個可親的陌生人對我表現的親近與熱情,從他的眉飛色舞間,我可以嗅到他內心深處的生命氣息。

  人對於成長過程中所匱乏的事,通常是恆久不變,只不過是故作堅強或者埋藏為各種形式,我不是透過研究知道這種事情,而是我本身就是這樣的人,我的陰影跟身體成比例,所以,當我跟人講話的時候,不光是看他表面的這些語氣跟故意製造出來的情趣上。有時候,短短幾個字與回答,就恰好足以讓我知道這個人,在某些關鍵的時期曾經怎樣沉淪並且如何的遠離人群。

  達克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那種過於親切的態度,好像我們認識了幾百年似的,而無論他講的話是多麼的平白直述,在一些觀點的批判上,總有觸動我心弦的地方,有時候,我故意問問他對於身旁事情的看法,是我想知道他心裡的東西,不是裝飾在外表上的樂觀進取。

  人總是要強硬一點,看起來比較有活力。

  達克也是這樣的人,他這個人呀,不寫心裡真正的事情,總是窩裡藏,他是個害怕被了解的人,雖然聲稱渴望被聞問,不過,他只說些表面瑣事,心裡真正在意的東西,從他的講話是閱讀不到的。所以,有時他總是虛張聲勢,有時故弄玄虛,刻意製造一些神秘,像是在強迫自己克服過不去的歇斯底里。

  然而,他情緒激動、舉止失常表現在習慣性的沈默。

  達克潛意識中思想感情的矛盾衝突引起他的心理不舒服,深深地經由腦神經作用在他看似強壯又一本正經的姿態上,偶而發做的時候,他會想藉機發洩不快,經常會刻意用冷漠與疏離的語氣對待人,他清醒的指責自己與告誡身旁的人說是自己的問題,事後,達克會覺得抱歉,但是,重點是,他知道自己的確是那麼想的,只不過當時不想控制罷了。什麼?你說我為何知道,因為我被這樣對待過。

  我讀了許多書來解釋我的感情,那些人以陌生的語言所寫的書,透過中國文字的翻譯,第二手再去理解他的時候,我心裡就會想,人的本質這件事情,基本上似乎仍舊可以說出個通識,而在個別經驗上,陪伴就是生活,當真接下這份心意,要重視的就像是多了一個家人,即使對方冷嘲熱諷,或讓人自討沒趣、啞口無言,也就要摸摸鼻子,當個縮頭烏龜。只是說,當人只能依賴少數的資訊去猜測他人的心事,所編織出來的東西,始終就非真實,不可避免的,會很多多心,很多想太多。

  所以在那之間的空檔,加上身旁不斷發生的人事物,我從經驗學來的法則與知覺礦脈,在來回之間,掠過一些陰涼或寧靜,有時候,我選擇直接走人,有時候,我觀望,或故我,這都要看我是否厭倦了。

  我同達克說,互動中最厲害的是當人跟你說,"這是我的問題。"一旦這樣的時候,也沒什麼餘地可說。我們如往常一樣讀書、交換心得,接近夜晚,外面有了涼意,披著圍巾,我們互相依靠,但心神分離。眼睛是靈魂之窗。我看著他的窗,那一抹青綠,是一點純真,一點任性,一點毫無防備卻夾帶著三十幾年來的報復心情所調和出的色澤,時而空洞,時而多情,而多數的時候滔滔不絕、言不及義,鄙視庸俗。

  達克知道我討厭不老實的對方,我總是坦率的要命,所以他覺得不太好,多少該保留點,才有神秘感。事實上,我正在另外一個世界裡面,他聽不到我,他看不到我,我只揀選當下想到的說。他所知道的我就這麼多了,他總是在別人身上尋找我,我經常聽到不同的朋友跟我講起達克說我的樣子,他們說,達克盯著一個事物看,然後說我的事情,別人知道的跟他認知的都是我,而我老實說,我並不覺得達克認知我。

  照這種情況看下來,人與人之間,即使見了面,親親切切的握手寒暄,嘴裡吃著共同的食物,眼中映出對方的表情,知道了對方的長相,知道他現在此刻說的話,談的心情,那並不代表在這樣的輪廓下,又真的懂誰。

  所以當我憑心而論及達克對我說過的一切,我心裡就覺得,人人都知道的達克,與表現出來健康快樂達觀的達克,簡直是兩回事,他的童年、青少年往事在我太陽穴輕輕拍打,像是偏頭痛的症狀,我請求他告訴我真象,他在心裡反覆考慮,估計自己不想說的程度,是他讓我心神不安,或是我讓他感覺被侵犯,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裡甦醒了,像動脈血液熱騰騰的翻滾,我的意思是,我究竟指望著什麼?

  達克的心,裡面沒多少內容,他曾經一再這麼跟我說。接觸人,真心往來的都會同我說上幾年心裡的碎片,我拿到一篇全新的自傳,有些其實只是簡單的小故事而已,但是微不足道的真相碎屑,就是這個人的價值觀。神不知,鬼不覺,閃爍的眼神,我會想,這之於我的意義為何。

  達克很懂這個,所以他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表示這些觀點。維持著一種客觀與像是好人般的客氣,我好懂他的寂寞。

  有時候,我覺得他的故事不像他講的蒼白,太多內心深沉的恐懼,令人感到脆弱而想愛護,一個人認識新朋友最大的好處是,任憑自己高興,可以用任何包裝來加倍自己的厚度與邊界,而越來越靠近的時候,開始築牆,抑或讓風吹垮崩塌,我凝視當年不抱任何想法的自己,對對方什麼想法都沒有的時候的自己,獨自一人想著我跟達克的關係。

  我考慮著接下來我計畫好的生活會有怎樣的形式變化,我已經期盼了健康好久好久,而它也如願來臨,而我開始真正放開心懷,盡情的享受這一刻的時候,他滾出來了,那種心情準確的滾出在我面前,像在堡壘中一樣安全。

  我同達克說了些,我復甦的狀況,感覺就是很不可預料的在碎成片狀後,又以身體康復的方式重建了我的模組。

  我同達克說,『我心裡想: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失落、悲傷、孤獨。在我生活裡,某種感覺一直把我與他人隔開,這種感覺一直伴著我,既然我已經找到了證明,我就知道那個感覺是什麼了。-《第十三個故事》』

  達克說:「你需要一個擁抱。」

  我伸出雙手,額頭深深埋入他胸膛,給了彼此一個又深又長的印記。

  「我知道你懂。」我沒有說出口。


‧《第十三個故事》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81915

© 黃小黛    10 15, 2007 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October 15, 2007 11:5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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